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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朝秦暮楚-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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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寒衣的离去像是压垮秦峥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秦峥用过无数手段,甚至是用剑指向楚瑜的脖颈,逼问孟寒衣缘何离去。
  楚瑜眼也不眨,轻描淡写道:“侯爷让他留下做什么?做妾?为何离去,难道侯爷心里不该很清楚吗。”
  楚瑜的话总是能把人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给碾碎,把藏在最深处的阴暗和侥幸拽在光天化日之下,叫人无所遁形。
  秦峥明白,在他答应娶楚瑜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完整地拥有孟寒衣。
  孟寒衣就像是一株文竹,脆弱又骄傲。他敏感于自己的出身,与秦峥的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担忧着、害怕着…… 于是这层薄冰终于在楚瑜到来的这一刻碎裂,他的离去是三个人最后的体面。
  只是这个结果,秦峥不肯接受,也不肯认命罢了。
  这五年来,秦峥的每一天都在不认命。花街柳巷,纵情声色,这是他对命运这个小贱人无声的控诉。
  秦峥可以选择放纵,但楚瑜不行。
  老侯爷面前发过的誓,楚瑜这五年来不曾忘却过分毫……
  想到往昔,楚瑜阖眸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几分挣扎压下去,这才睁开眼睛。
  正想要去秦峥那找真儿,就又听下人来报:“二爷,老夫人那边不好了。”
  楚瑜直起身来,习以为常道:“这次又怎么了?”
  那下人满面难色:“老夫人饭吃一半忽然砸了碗筷,连哭带闹着说活着没意思,非要讨三尺白绫……”
  楚瑜长吐了一口气,冷冷道:“去库房挑素锦十尺,送去西苑。”
  侯府的老夫人孙氏是秦峥和秦瑶的娘,老侯爷的发妻。
  当年老侯爷在西北征战时有次误入包围,九死一生地突围而出,已然是重伤不支,昏迷在一个小村落旁。被当时尚且还是个未出阁的村中少女孙氏捡了回去。
  据老侯爷回忆,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孙氏正在跟家里人闹架。
  小村小户捡了个离奇的人回来,家里自然是不愿意,偏孙氏带着几分泼劲儿,堵在房门口,掐着腰道:“今个儿我把话给哥哥嫂嫂撂这,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能饿死他,救回来的人万万没有再扔了的道理!”
  门外的光似乎给孙氏娇小的身形镀了一层碎金,她头上的粗花巾子在落魄将军的眼中,比任何云锦玉帛都美丽……
  将军娶了村妇,一生不曾再有任何妾室。哪怕到死,老侯爷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性格泼辣,不识礼数,却一辈子掏心掏肺对他好的女人……
  孙氏出身太低,哪怕成为了侯府夫人,仍旧是摆脱不掉小门户的习性,以至于跟上京的高门都有些格格不入。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跟那些高门贵妇无话可说,渐渐不再出门。
  老侯爷生前,孙氏还有心思打理一下家事,教管两个孩子。自从老侯爷走后,孙氏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整个人都颓丧下来,性格变得越发易怒无常。
  楚瑜到了西苑的时候,孙氏正将一个汝窑的瓷瓶砸的粉碎。
  “今日母亲精神看起来不错。”楚瑜好像没有看到脚边的碎屑一样,径直走到屋里。
  孙氏看见楚瑜的那一刻登时瞪大了眼睛,然后猛地扑过去,作势要去拽楚瑜衣领,被一旁的仆人赶紧拦住。
  孙氏见了鬼一样颤抖着指尖指着楚瑜:“作孽啊,秦家作孽啊……招惹了你这狐妖,这是要绝了秦家气数啊!”
  楚瑜示意仆人将孙氏牢牢压在椅子上坐好,这才道:“母亲少听些市井话本子。”
  孙氏掩面大哭:“你就是那天杀的狐狸精,害死了老侯爷,逼疯了我儿子,还要来害我女儿……”
  楚瑜忍不住叹了口气:“母亲……”
  孙氏忽然停住了哭声,直勾勾盯着楚瑜:“你是想要我们老秦家断子绝孙。”
  楚瑜眉心微蹙。
  孙氏指着他厉声道:“你说!你是不是想让我们老秦家绝了香火!”
  楚瑜抿紧苍白的唇角,道:“母亲,我们有真儿……”
  “你闭嘴!”孙氏尖声打断他:“一个不值钱的丫头顶什么事!那小狐狸精跟你一样,都是来讨债的!”
  楚瑜眼神微冷,真儿是他待之如珠似玉的女儿,谁都不能欺负:“侯府就算是落魄了,大小也有个侯爵,您身为侯府的老夫人,不合身份的话还是少说些,莫叫人瞧侯府的笑话。真儿是侯爷正经嫡出姑娘,就算是您也不得这般说道。”
  孙氏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挣脱了仆役,朝楚瑜扑来,伸手想掐死他。
  “二爷!”周围的丫鬟仆人皆抽了口气。
  楚瑜身形极为高挑,又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随手一推就将发了疯一样的孙氏掀翻在地。
  孙氏也不站起来,当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当村姑时的泼妇气势,拍着大腿哭号起来:“老天爷不长眼啊!好好的侯府说没就没啊!这作祟的狐狸精害人不浅啊!天杀的妖孽谁来收啊!”
  哭词一套一套的,孙氏拍着大腿前俯后仰十分有节奏感。
  楚瑜怒极反笑,一招手示意下人将那十尺白绫端来,亲自递到孙氏手里:“您要三尺,我给您再加七尺,不谢。”
  大管事心里头咯噔一下,想要劝上一劝,却被楚瑜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给止住。
  楚瑜笃定孙氏是不想死的,那地上碎的七零八落的盘子碗筷,尽是汤汁,连丁点剩下的米粒饭菜都没有。可见孙氏是吃饱了撑的找事,若是当真不想活了,哪还有这般慢条斯理吃干净每一道菜的。
  果然孙氏哭声渐小,拿着那十尺白绫憋得脸色发紫。
  楚瑜知道孙氏这是闹不下去了,也不想多言,刚要吩咐下人将这里打扫干净,扭头就看见秦峥铁青着脸站在门外……
  秦峥气得浑身发抖,他听说母亲在西苑这边出事了,就赶紧过来,谁知又瞧见眼前这一幕。楚瑜竟然恐吓完他妹妹又来逼死他老娘。他不过在家一日,就接连见到这种事情,平日里不在家时,母亲和妹妹在楚瑜手底下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想到这,秦峥看向楚瑜的眼神透着狠厉,杀意腾腾。
  楚瑜窝火到了极点,忍无可忍地一脚踹翻面前的凳子,再也维护不住任何风度,恶狠狠地冲秦峥道:“老子就是要磨搓死你们一家子,怎样!”
  在秦峥印象里,楚瑜极少会发火。倒不是说楚瑜脾气好,而是他太过骄矜,不管多么值得人生气的事情,也只是眼底透着不屑,唇角噙着冷笑,开口说出的话总是满含讥讽。
  只是……
  “楚瑜,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秦峥伸手扣住楚瑜的脖颈,眼底有些赤红,杀气凛然的模样跟平日里那个纵情声色的他截然不同。手底下的脖颈带着微暖的温度,修长又脆弱,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楚瑜笑了,方才那个发怒的他好像只是秦峥的一个幻觉,只一眨眼,他又变成了那个骄矜的楚二爷。
  “还有什么是侯爷不敢的?侯爷手上用用力,咱们大不了下辈子见。侯爷掐死我之后,莫忘了杀了这全院子的人,免得哪个不长眼的去京兆尹那里报案。趁这会儿侯爷抓紧带着您的宝贝老娘和妹妹亡命天涯去。从我腰间摸块关牒牌子,一路从上京往北逃,出了雁门关后寻个深山,在里头躲个十年八年的,躲到你老娘尸骨无法落叶归根,躲到你妹妹恨你为什么毁了她养尊处优的日子,躲到你秦侯爷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咳……”
  骤然加重的手让楚瑜呛咳一声,断了话语。
  “楚瑜,我是上辈子欠你的吗?”秦峥的手有些颤抖。
  楚瑜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笑如艳鬼:“是啊。”
  楚瑜踏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双眸,却不肯将高昂的下巴低下。许是折腾一大早上滴水未沾的缘故,眼前出现一圈圈光晕,地面变得有些岖崎不平……
  “二爷!”大管事的声音猛地响起。
  楚瑜只觉得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第7章 
  秦峥是看着楚瑜倒下去的,他下意识朝前跑了两步,又顿住脚步。
  早有下人将楚瑜扶起来,隔着老远,秦峥瞧见楚瑜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阖上眼眸毫无声息的他看起来没了半分气势。
  “侯爷!”管事的呼声让秦峥回过神来。
  秦峥顿了顿,冷笑一声道:“取了楚二爷的牌子去请趟御医来,二爷身子娇贵,耽误不得。”
  大管事也顾不上侯爷话中略带嘲讽的语气,忙吩咐下去,又叫来二爷贴身的几个部曲将人抱回南苑。待安排妥帖了,大管事这才腾出的功夫来,找到自家侯爷。
  秦峥刚安抚好孙氏,见大管事一直跟在后头,忍不住扬了扬眉梢:“忠叔不去南苑伺候了?”
  大管事一噎,知道侯爷是对自己心存不满了。恐怕在侯爷眼中,自己早已是二爷的门下走狗了。这让大管事心里有些许难受,半晌咬咬牙开口道:“侯爷,我说的话许是您也听不进去几句,可若是不说,我怕是心里难安生……”
  秦峥面上没什么反应,但眼前这位到底是府里多年的老人了,话都这般摊开了,他也没开口训斥。
  大管事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绷了半天,缓缓叹息一声道:“侯爷,这些年二爷着实不容易……”
  ……
  ※
  南苑是侯府最好的一处园子。
  亭台楼阁,三步一景,飞檐青瓦,精致又不失大气。
  这是侯府的主宅,楚瑜从嫁过来的那天开始就堂而皇之地住了进来,似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主权一般,占据着最高的位子。
  而这个侯府真正的主人秦峥,则是被挤到一旁的小院落里落脚去了。
  秦峥有时候甚至觉得楚瑜就像是一株牡丹,富贵又艳丽。他要最华贵无匹的居所,要最精致奢昂的衣饰,要最夺目耀眼的车马,要最得天独厚的容貌,要最高贵骄矜的姿态。于是他便如同画卷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是在富丽堂皇的京都,也是最耀眼的一个。
  孟寒衣则是脆弱的文竹,不喜干旱,不耐寒热,一抹淡淡的翠色,不夺目不张扬,却平白让人觉得雅致到了极点,想要多呵护几分。
  他们截然不同。
  秦峥居然觉得自己竟是隐约记不得孟寒衣的样子,他的笑越来越淡薄,像是一卷老旧的画,渐渐褪去原本就淡雅的色泽。而那株牡丹,却依旧浓郁而光鲜,深深地在他脑海里扎了根,那姝丽又恶毒的笑像是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许是脑子里一片杂乱无章,秦峥一边想着大管事说的话,一边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南苑来。
  “侯爷。”陈御医刚从南苑出来就撞见了镇北侯,微微颔首见了礼。
  秦峥有些晕晕乎乎地略微颔首回了礼,半晌有些吞吞吐吐道:“他……他无事吧?”
  陈御医一怔,想到之前镇北侯与楚家二爷间不和的传闻,略微犹豫一瞬,这才如实说了出来。
  ……
  楚瑜醒来的时候,天色将晚。
  屋子里的灯火倒是通明,他动了动手指,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一片,好半晌才瞧清楚东西。
  “爹爹!”
  楚瑜的手指被一双软绵绵的温暖小手给紧紧抓住,微微侧过脸去,见真儿就坐在床沿,一双眼睛肿得跟小核桃似得。
  楚瑜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真儿的小鼻子,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我们真儿怎么变成小兔子了?”
  真儿小嘴撇了撇,忍不住一头扎到爹爹怀里哭出声来。
  楚瑜腾出手拍了拍小丫头:“好了好了,不哭了。都是爹爹不好,吓到咱们小真儿了。”
  “爹爹……你不要离开真儿。”小丫头哭得上下气不接。
  楚瑜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将真儿放在自己腿上,仔细擦掉那小脸的泪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孩子的心是很脆弱的,秦峥当着真儿的面跟自己起冲突,难免会吓着孩子。
  看着真儿眼底的紧张和恐惧,楚瑜让她的小身子正对着自己,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爹爹不会离开真儿,真儿是爹爹最疼爱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真儿一个人。”
  “可是……”真儿眼泪汪汪地盯着爹爹脸上尚未消去的指痕。
  楚瑜扯了扯唇角,勉强露出几分笑:“真儿,我与你大爹爹只是有些小误会。你只要记得,大爹爹最疼爱的也是你。这就够了。”
  真儿猛地扬起小脸:“大爹爹……真的喜欢真儿吗?”
  孩子的心更加敏感,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总能感觉得到,这是孩子用那颗稚嫩却幼小的心去感应到的,与年纪无关。
  楚瑜指尖轻轻擦过真儿的脖颈,从她的衣襟里勾出一个璎珞长命锁。上等的玉质,打磨的极为精细,正面是吉祥云纹,后背刻着真儿的名字。
  “这是真儿满月的时候,大爹爹亲手给真儿带上的,大爹爹希望真儿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楚瑜将长命锁重新小心放回真儿的衣襟里,继续道:“所以,不管真儿听到别人说些什么闲话,都不要相信。大爹爹和爹爹一样,都是爱你的。”
  真儿眨了眨眸子,懂事地点了点头。
  楚瑜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还有你祖母,小姑姑,她们也一样,都是喜欢你的。只不过有时候,她们为别的事烦恼,可能会心情不好,但那都不是针对真儿的。”
  高门贵女,听起来是多么值得人羡慕的出身,可深宅龃龉又有谁能知道。多少宅门明争暗斗,多少大家闺秀是在勾心斗角中长大,如果可以,楚瑜希望真儿一辈子都不要被这些所污染。
  哪怕旁人只对她的女儿有一分善,他也要她记得十分,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在真儿的眼中,这个世界都与她为善,报以宽容,让那些冰冷都比想象中温柔。
  至于那些不堪与阴暗,身为父亲,他的脊背不就是要为女儿抵挡这些的吗?
  ……
  秦峥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隔着门他尚且还能听到里面楚瑜对真儿闻言软语的安慰。
  “呦,侯爷来了做什么一直在外头站着?”楚瑜房里的大丫鬟秋月端着药进来时,见秦峥一直站在门前,便故意提高了音量。
  屋里一静。
  秦峥心里咯噔一下,想离开又觉得太过欲盖弥彰,只好硬着头皮进去。绕过外屋,走到里面的暖阁,一眼就瞧见坐在床上的楚瑜。
  卸去那些金装玉裹的楚瑜意外的有些单薄,雪色蚕丝交襟里衣露出小片胸口,散开的长发柔顺地沿着清瘦的脊背徐徐落下,如鸦羽堆叠在榻,哪怕苍白如斯,那张脸仍旧如玉照人。
  楚瑜缓缓挑起眉梢,这让他的气势重新回来,以至于让秦峥松了口气,这才是他认识的楚瑜。
  至于他为何要松口气,连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
  “秋月,带姑娘回房休息。”楚瑜从来不怕跟秦峥掐个你死我活,但他不愿意让真儿掺和进去。
  秋月应了声是,带着跟尚还对爹爹依依不舍的真儿退出去。
  楚瑜觉得输人不输势,但他躺着,秦峥站着明显就矮了一截,非常不爽。于是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坐。”
  秦峥一怔,有些受宠若惊,转而又想抽自己一巴掌,这是他家啊,为什么他要感到受宠若惊……
  楚瑜只见秦峥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又坐着半晌不说话,心里觉得不对劲。暗自一思量,莫不是秦峥有事求他才这般游移不定,可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将向视作仇敌的自己来低头。
  “你……你杀人了?”楚瑜皱着眉头,试探道。
  秦峥也是一愣:“什么?”
  瞧这样子应当不是了,楚瑜一时也想不到若非是出了人命,又是何故。
  秦峥回过味来,心里头忍不住来气:“不劳二爷费这个心,若真是惹了人命,本侯宁可兀自坐穿了牢底也用不着二爷出手。”
  楚瑜冷笑一声:“看不到侯爷将牢底坐穿,真是可惜。”
  秦峥脸色阴晴不定,良久忽然开口道:“倒也……勉强可以算上是出了人命……”
  楚瑜端药盏的手一顿,一颗心忽然悬了起来。出人命了?当真是出人命了?死的是谁,平民百姓还是高门显贵?若是平民百姓,那先去安抚家属,再私下妥善处理,若是高门,只能先去打点关系了。也不知道现在事情已经捅到哪一步了。
  不过一瞬,楚瑜已经思量了千百种法子,抬头严肃看向秦峥。
  秦峥抬了抬下巴:“人命没出在本侯这里,而是出在二爷身上。”
  楚瑜愣住,不明所以。
  秦峥冷然道:“二爷以为自己手里端着的是什么药?”
  楚瑜头一次有些茫然地低下头,手里药盏正温热,乌黑的汤汁是刺鼻的腥苦,微晃得水纹,映着他一双眼。
  秦峥开口,一字一句道:“我的二爷,这是一碗安胎药。”
  映在乌黑的汤药里的一双瞳孔骤然一缩,楚瑜只觉得脑子嗡鸣一声,手抖地端不住药盏,砰地一声摔碎在地上,药汁洒了一榻。
  秦峥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头一回看见楚瑜在自己面前露出茫然无措的模样,既觉得自己卑鄙,又忍不住有几分快感。
  楚瑜太强势,在他面前秦峥处处被压一头。唯有一个地方秦峥能压得住楚瑜,在床上。
  屋子里一片死寂,许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楚瑜苍白的指尖死死绞在被褥上,似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我当时用了避子汤。”
  秦峥皱了皱眉,半晌轻笑一声,重新以一个懒洋洋的姿态坐回绣墩上,只是着绣墩太矮,他一双大长腿就有些无处安放,只能朝前面伸着,说道:“我记得当时跟二爷在一起的是宁伯爷,宁家掌运江浙盐道,年底竞标宁家想多从二爷这讨一条盐道怕是不大容易,若是二爷没有精力管今年内务府招标的事务呢?从青楼楚馆里做点手脚怕是不难,得利的是谁?”
  楚瑜脸色惨白,指尖无意识又捏紧了几分。
  没有被酒灌醉的秦峥就像是重新长了一个脑子,思路清晰到无可挑剔。
  秦峥看了眼楚瑜,道:“陈御医亲自号诊,两个月的身孕,如果二爷不是这中间琵琶别抱,另结新欢了,理应就是那回了。”
  两个月前……
  想到那晚,楚瑜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


第8章 
  银钩巷是上京最大的销金窟。
  月上柳梢头,这条巷子的才真正开始它的一天。达官显贵,高门子弟,脱下官服,他们便是这街巷的一处背景。
  觥筹交错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真或假的笑意,虚与委蛇,话藏机锋,各自为利。
  楚瑜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碰见秦峥。
  内务府与不类属于六部,却无论哪个部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茶、盐、铁、马匹、布帛,无论哪一项都是国之命脉,七司三院全权由内务府统筹管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内务府的物资置办皆是分给国内各地的皇商来做,两相得利,这叫双赢。
  楚瑜没想过自己会坐到这个位子上,很小的时候他也跟兄长一起族学开蒙,以为自己会像兄长那样,入仕登阁。可是后来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心意?是看到那风雨飘摇的侯府,是迫切想要手握权杖撑起那片天,还是想要好好的保护那人一回,就像曾经他保护自己那样……
  微微抬起手腕,金樽中的酒顺着喉咙入了腹,眼前本就颓唐的莺歌燕舞变得更加模糊。楚瑜身上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件朱红云纹团花蜀锦广袖长袍,里面玄色刻丝月华锦深衣,头上未着簪缨,任由一头青丝沿着脊背直垂腰下,挑耳鬓两缕细细缠了一指宽的金丝锦编在脑后。
  楚瑜容貌本就是姝丽无双,这样一番随意又不失清贵的打扮愈发衬得如盛世牡丹般绝艳无匹。周围几个斟酒的侍女都忍不住面带薄红,小心翼翼窥视着这位楚二爷。
  他并不陌生于这样应酬的场面,反而是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是不经意扯散几寸领口,唇角沾着酒珠,单手支着额头,那宽大的衣袖顺势滑落一截,露出白皙却不过分瘦弱的手臂,遥遥举杯的模样像极了上京那些纨绔子弟。
  当年那个站在朝堂上被自诩元老的朝臣怼得满面羞红,哑口无言的楚家二公子早已经死的连飞灰都不剩。
  “二爷,我敬你一杯。”宁伯爷带着几分醉意踉跄着过去,似真的不胜酒力般险些摔过去。楚瑜伸手虚虚去扶,却被一把握住手腕,接着宁伯爷已经端着金樽贴在他眼前了。
  楚瑜笑了,任由宁伯爷握住自己一只手,空出来的手去接他手里的酒。
  “哎……”宁伯爷却没有将杯子给他的意思,捏杯的手又往前凑了凑,贴在楚瑜唇上。
  楚瑜眼神里并无太大波动,垂头就着宁伯爷的手将酒饮尽。
  宁伯爷笑了起来,周围人都跟着起哄或真或假赞楚二爷好酒量。
  是宁伯爷一双上挑的凤眼端详着面前显得对任何场面都游刃有余的美人,俯下身去,贴在他耳畔低声道:“二爷……您就行行好,给透个底,今年那盐道多少个数能拿下?”
  楚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里明镜似得,眼瞅着要年底,这回招标项目都是陛下亲定的,个个都是稳赚不赔的进项,不少人眼巴巴盯着,里里外外想从这里套出点消息来。
  自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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