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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山-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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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招供还不够,殷大人还想知道些什么?”
  殷涔却不急,招招手又让那做记述的文职特卫搬了笔墨纸砚进来,跟着抬手一挥,前厅门窗瞬时紧闭,这才开口道,“关西被屠、通敌疏勒,还有,春晖娘娘怎么死的!”
  此言一出,祁言之冷汗直流,胸口闷到几近喘不过气,他未曾料到,殷涔竟然查到了如此深的地步。
  “一件一件来,”殷涔不疾不徐道,“先说关西与疏勒的事。”
  祁言之想了好一会,不仅因为这些事情盘根错节,年代久远,他需要好好梳理一番,还因为,这些话一旦说出,他多年筹谋之事,便将付之东流。
  从来没有这般犹豫过,仿佛说与不说,都是个“死”字,只不过死法不同而已。
  “一切的起因在于皇后。”祁言之终于开口,第一句便直击内核。
  “皇后需要钱,但皇上与户部不可能有多余的钱给到她,而她需要钱,皆因为了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拉拢朝臣。”
  “于是便贪了云南的上品官茶,导致疏勒人在互市中拿到的茶都是以次充好的货色,当时的部落首领塔克忽伦不依不饶,皇后却暗中与之通信,承诺可让其率领部族进关西七卫,任其抢掠,以示补偿……却没料到,疏勒人屠了整个关西七卫。”
  “而皇后将这一切过错嫁祸给了林漠烟将军,皇上知道定有内幕,却查不到真实之情,知道林将军蒙冤,但也无法还他清白,是以留了姓名,只是圈禁在京。”
  “皇后嫁祸给林将军还有一个目的,借此除掉与她不是一个阵线的统领,再由我和兵部尚书顾铖,给镇北营安插进我们的人,只是,统兵打仗这种事,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而后,塔克忽伦便有了皇后与他勾结的证据在手,并年年以此为要挟,要钱,要武器,要各种东西,皇后虽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顺了他的意,也因此,塔克忽伦逐渐壮大,最后竟一统天山南北,建立了完整的疏勒国。”
  这些殷涔其实早已知道,当日殷苁所说,与如今祁言之的招供对应起来,便是完整的过程。
  殷涔盯着祁言之,“如此说来,关西惨案,罪魁祸首便是皇后。”
  “正是。”祁言之点头。
  殷涔又问,“那首辅大人呢,又在其中充当了何种角色?总不至于只是从头到尾的袖手旁观?”
  祁言之叹息了一声,“这是我犯下最大的过错,若非如此,也不会日后这许多年,都受制于皇后。”
  “当年要让疏勒人乔装进城,便是我与顾铖开出的通关文书,若不是那文书,林将军断然也不会让那些可疑人进了城……只是谁都没料到,竟会造成如此惨案……”
  殷涔不想再回忆那惨案,也不想听祁言之忏悔,打断道,“够了!我已知晓,到此为止……”转头看向记述文书,“记录在案!”
  特卫笔下未曾停过。
  殷涔又问,“春晖娘娘如何去世?”
  祁言之怔了一怔,“此事我当真不知,当年我还只是翰林院一个不得志的编撰,皇后,也就是当年的玉妃,直到春晖娘娘去世,玉妃继位为皇后之后,才动用关系,将我调入内阁,而后才开始与皇后的合作。”
  春晖娘娘之死太过久远,殷涔心想,那便只能等沈沧了。
  说完这一切,殷涔对祁言之道,“昨日赵纶曾说,你所求所为只是内阁,并非私心,而我看来,”殷涔起了身,双手负于身后,面色冰冷,“你并非没有私心,反而私欲太重!正是私欲令你与皇后这等疯癫之人携手,明知是豺狼,却心存侥幸,以为可以互为目的,互相成全……至于你心中至高无上的内阁,内阁虽好,却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更不是你自以为可以实现的方式。”
  祁言之胸口起伏,殷涔此番话才说中他的心,他为内阁付出了十年,在他心里,只有自己才能驾驭这个巨兽。
  而殷涔盯紧他,“若你以为只有你才能驾驭内阁,首辅只为非你莫属,那,跟你想当皇帝,有什么区别?!”
  祁言之只觉得五雷轰顶,不不,他不想当皇帝……他,想当皇帝……吗?


第71章 理想
  审完祁言之,殷涔却不得不放他走,先抓后报这个权利他暂时还没有,以及,如若真要“先斩后奏”,他手中的供词便要连夜递到宫中,他还差一步棋,这是一次开弓便不能回头的箭,他要万无一失。
  祁言之以全部的秘密,来换取赵纶和他自己的不死,他们的交换协议里,并不包括将审出的供词全盘递交,毕竟就如殷涔所言,他要的是皇后倒,但内阁仍需要祁言之。
  祁言之信了,不信又能如何?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殷涔从谋划世英局开始,想的便是,“以流|氓之道还流|氓之身”,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个毛线的仁义礼智信。
  殷涔却也焦急,时间每拖一天,便多一分不安定因素,秋忆人此刻必定不会安分守己,春猎一案令她元气大伤,但也令她更加要将矛头对准殷涔,被咬伤了的猎物最危险,殷涔能想象她如今嗜血癫狂的模样,不能让这疯女人抢在了前头,焦急万分之下想到,若沈沧再赶不回来,他便要等不及开始行动了。
  ………………
  隔天夜里,沈沧带着一身初夏的雨水千里奔袭回了京城,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乔装打扮过的农妇,而夜里城门已闭,沈沧只好带着人一直在城外等着,到清晨天色将明,城门刚一打开,便迫不及待地策马进了城内。
  一路直奔牌儿胡同,这一天早晨殷涔仿佛有心念感应一般,早早便候在了前厅,听到带着一丝迫切却仍旧沉稳的敲门声,心下一喜,知道来人带来的必定不是坏消息。
  此时距离上朝还有一小会,众人聚拢在前厅,沈沧让带回的女子简单讲了当年事。
  这乔装过的农妇自然便是濯香,只是根本不是艾公公口中所言肤白杏眼的美人,而是半边脸似被火烧过一眼皱起了皮肤,满脸焦黑,唯一能对上号的,只有耳边小小的缺口,沈沧也是因着如此,以及连番试探,才确定此人就是当年唯一知晓内情,又九死一生的宫女。
  这些年虽为了掩人耳目躲避追杀,早已自己将容貌毁去,也过了好些年的山野农妇生活,但濯香举手投足、行走落座无意间仍会显露从前宫中生活的影子,而此刻见着已经十六岁的陈佶,濯香忍不住落泪,捂着嘴很久才没让自己失态,跟着又行了跪拜大礼之后才简洁道来。
  “从娘娘还是太子妃时,我便开始服侍娘娘,娘娘生活简朴,一直到成为皇后,身边总共也没超过十个宫女,我因为跟的时间久,做事情仔细,娘娘后来便升我做大宫女。”
  “娘娘与皇上的感情,先头的确是很好,到后来,玉妃渐渐得势后,皇上便越来越少来娘娘宫中,只听说玉妃找了不少新奇好玩的玩意儿,还有一些修仙道人,皇上迷这些迷得不得了,娘娘怎么劝都没用。”
  “跟着便发生了那件事……娘娘生辰当天,皇上在娘娘寝宫过夜,结果有个宫女竟然半夜用白绫要勒死皇上,当然她没成功……但皇上当晚惊吓过度,回过神来之后大怒不止,认为是娘娘暗中指使,原本皇上就认为娘娘在处处与他作对,如今这一闹,皇上恨不得当场就废了娘娘。”
  陈佶忍不住问道,“当夜大胆行凶的宫女,后来有查清究竟怎么回事吗?”
  濯香抬头看了眼陈佶,抖了抖睫毛,“直到娘娘过世之后我有猜测,但没有证据,因为在当晚,那个行凶的宫女便被皇上赐死了。”
  陈佶又问,“你猜测是什么?”
  濯香道,“必定是玉妃买通了她,也根本不是为了要让她杀死皇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能杀得了皇上……玉妃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栽赃嫁祸皇后而已,她也真的达到了目的。”
  陈佶紧紧握住了拳头,殷涔走到他身旁,轻轻抚住他肩头。看来秋忆人惯常用这么一手,对春晖娘娘如此,对云渐青也一样如此。
  殷涔看了眼濯香,示意她继续。
  “皇上那夜虽然暴跳如雷,过后却没有真的废了娘娘,我们都以为,皇上会派人查清楚这件行凶案,不会轻易做判,而皇上却什么都没做……又过了大半个月,娘娘收到皇上赏赐下来的一盒红玉丹丸。”
  殷涔心道不好,问道,“皇上以前可曾赏赐过丹丸给娘娘?”
  濯香道,“并未,娘娘一直反对皇上沉迷方术,对皇上服用丹丸也多有劝诫,皇上虽常常和玉妃一起服丹,但从未和娘娘一起做过此事,是以当初我们看到那盒丹丸,都不知这是何意。”
  “送来丹丸的是高仁高公公,他说皇上对娘娘宫中所发生的行凶一事既往不咎,但望娘娘不再反对阻挠他修习方术,所赐丹丸若娘娘服下,便可证明。”
  “娘娘看着那盒红玉丹丸,沉默了许久,高仁公公一直站在跟前不走,必须要看着娘娘服下,娘娘最终抬头一笑,让人递上茶水,将那盒丸子一颗一颗吃进嘴里,高公公这才转身走了。”
  “高公公一走,我们这才发现娘娘已经泪流满面,却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说皇上既往不咎么……娘娘只让我们把才一岁多的太子抱过来,娘娘就这么抱着太子流泪,一直到了晚上。”
  “跟着夜里娘娘便突然病痛发作,呼喊声把我们都惊醒了,当我看到娘娘时,只见她满面青色……”
  濯香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她看了眼陈佶,陈佶紧紧捏着座椅把手,紧咬着牙关,殷涔接道,“当夜娘娘便去世了是吗?有没有叫过太医?”
  濯香道,“当时所有人见到娘娘那个样子都惊慌失措,我赶紧奔出去见太医,却发现寝宫外已经被禁军重重包围,辛大人守在门口,我说,娘娘突发暴病,要传太医,而辛大人却说,如今宫中突起疫病,此处便是源头,他已接到命令围守,今夜皇后寝宫内的人一个都不能出去。”
  殷涔更加紧地楼主陈佶肩头,却感到他在簌簌发抖。
  “娘娘身边的小圆子不顾阻拦一定要冲出去找太医,辛大人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将他杀了,这下我们都知道,今夜是真的出不去了……我眼睁睁看着娘娘渐渐……却什么都不能做……”
  殷涔挥了挥手,没让她再继续讲下去,他心内震惊,原本以为春晖娘娘的死必定与秋忆人有关,找到当年的知情人,便可揭开她其心不正的根源,然而……怎么也想不到,令春晖娘娘死去的竟然是皇帝!
  然而,知晓了这一层,一切仿佛又能说得通了,陈泽变相地赐死了春晖娘娘,却又无法面对亲手毁去曾经心爱之人的愧疚与痛苦,便对太子陈佶也狠心疏远,保留了太子之位,却无法再心无芥蒂地面对他,看到陈佶越长越像春晖的脸,总令他想起梦魇般的回忆。
  而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殷涔感觉他渐渐看到了一个全貌,春晖娘娘死于皇帝之手,茶税贪墨虽是秋忆人始作俑者,陈泽却是不折不扣的帮凶,甚至而后演变成最贪婪的那只手,至于关西七卫被屠,若不是皇帝本身毫无作为,又怎会养出一个胳膊肘朝外拐的内阁和兵部……
  殷涔沉默了,第一次生出对于所做的一切是否有用的怀疑,他已经知道,除掉秋忆人祁言之赵纶顾铖毛盈泰等等等等,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除非他除掉皇帝。
  ………………
  这个清晨陈佶头一回没去早朝,听完濯香讲的这一切,他根本没法再面对陈泽,于是殷涔便命太子府的人托假去了宫里。
  这一天殷涔也没去东苑值房,沈沧回了趟世子府,再回殷涔府中时,身后却跟来了云渐青。
  若在平时,陈佶可能会好奇跟怀疑,为何云将军跟沈沧与殷涔都那么……自来熟的样子,虽说因为春猎案也打了交道,但断然不会如今这副一个眼色就心领神会的模样,但他此刻全然顾不得这些,濯香的话仿佛一根长剑贯穿了他的心,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因病离世,陈泽对他的冷淡疏离只是因为触景生情而已,一直以来他努力让自己达到成为太子储君的标准,让陈泽看到自己的努力……却不料,一切根本就是一场血腥的背叛,他是这场背叛懵懂的亲历者。
  殷涔静静陪在他身边,心中满是疼惜,又有些焦灼,如今他对自己怀疑,一切是否值得,一切又是否还有意义。
  却不料最终陈佶开了口,殷涔没料到,这当口他竟然也看出了自己的犹疑。“平山,这世道已经烂透了,我们就算不能改天换地,就算是以卵击石,也要拼了命去试过,我们要对付的不管是谁都好,不都是为了我们的理想吗?”
  殷涔猛然抬头,理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这个词不属于这个世界,更不属于这个世道,他曾告诉过陈佶,什么是理想,转世到这世上,他只不过是一个心中还有那么点正义热血的普通人,曾以为当个上辈子梦想而半路夭折的顶级刺客便是理想,而后竟不知怎么一步步想着要操|翻了这个世界。
  他看着陈佶,是啊,一切都是从跟了这位蠢蠢又勇敢的太子殿下开始,为了他,天下便不该是这一团污糟的样子。
  殷涔道,“好,这最后一箭,已拉弓上弦。”
  殷涔和其他人一起来到书房,研了墨开始写一封袒露所有秘密的奏折,他这最后一箭,叫做以身家性命相搏的“死劾”。


第72章 遗诏
  这封可能是大宁朝史上最长最凶狠的奏折,殷涔整整写了一天,所弹劾涉及的官员遍及朝野,包括皇后,包括首辅。
  今夜注定是无眠之夜,对于次日清晨的搏杀,殷涔对自己有信心,却对皇帝没有信心,秦念衾问众人,“若皇上一意孤行,即使实证如山也并不处置,却将平山打入刑狱,我们又该如何?”
  陈佶看一眼殷涔,又看过云将军,问道,“将军可下定了决心?”
  云渐青拱手道,“随时恭候。”
  陈佶点点头,目光坚定回秦念衾道,“若真到了最坏那一步,便只有……劫狱、起兵、反了!”
  “好!”秦念衾拍了拍手,“共生死,同进退!”
  不知不觉到了子时,屋外很远的地方突然传来清晰又突兀的撞钟声,一下一下一下,还掺和着节奏缓沉的鼓声,众人一惊,陈佶猛然起了身,那是……皇宫的方向,这钟鼓声……是丧鼓!
  众人面色都惊疑不定,这当口,宫中究竟是谁死了?
  殷涔眼皮跳得厉害,心中有个很不好的预感,他知道有人不会坐以待毙,但若是陈泽这当口死了,某人的胆子也太大了!
  众人还来不及猜议,跟着前院就传来叩门声,殷涔示意大家安静,跟着快速批了件睡衣袍子去了前院。
  来人是高仁手下的一个小太监,口齿伶俐地通传,“皇上驾崩!请殷大人速速前往宫中,听候遗诏。”
  殷涔问道,“今日早朝时分皇上明明还好好的在上朝,为何夜间突然驾崩?”
  小太监毫不迟疑地摇头,“奴才不知,奴才只是按规程奉命行事,还请大人速速前往,奴才这会子还要去别的大人府中通传,就不多耽搁了。”
  殷涔回到书房,走到陈佶身旁握住他的手,再对着一屋子惊疑的面容沉声说道,“皇上驾崩了。”
  他留意着陈佶,白日里才刚刚知道母亲去世的真相,夜间竟又听到父亲突然去世……殷涔怕他受不了这接连打击,然而陈佶看起来虽吃惊,却并不见得悲痛,他对殷涔说道,“来人必是宣你进宫,我跟你一同去。”
  殷涔已经有了计划,换上朝服,将那封死劾奏疏揣进了胸口,却又取了青山刃交给沈沧,对众人说道,“此时朝中官员都需进宫听宣遗诏,阿月、念衾、云将军,我们一同前去,”又看向沈沧,“沈哥哥带着刀,以及带着世英局所有特卫潜入宫中,别叫人看到,以防万一……”
  沈沧又与云渐青互视一眼,后者不易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
  跟着众人便兵分两路各自去做了安排。
  ………………
  一行人进了宫,沿路不出意料地禁军把守着,殷涔发觉,原本应该在京城内巡防的禁军今夜也都调集进了宫中,这景象离他那不好的预感又贴近了一分。
  朝中大臣们也纷纷挤在前往广明殿的道路上,彼此议论纷纷。
  “早朝时皇上便不怎么讲话,没想到夜里就……”
  “嘘——这种时刻少说为妙。”
  “听说驾崩之时也是在广明殿内,那道士方守敬就在跟前。”
  “你怎么知道?”
  “问那小太监就知道了。”
  ……
  殷涔只沉默着,很快到了广明殿,禁军将所有朝臣们拦在了殿外,众人在礼部尚书的指引下跪拜在了殿前院内。
  四周火把与宫灯照得宛如白昼,新的禁军统领严枫将广明殿围得严严实实。
  陈佶拨开众人,走上台阶,严枫拦在了他身前,陈佶怒道,“我是太子!父皇驾崩,你竟敢拦我?!”
  严枫却仍旧岿然不动,眼神越过陈佶,看向跪在院子里的群臣。
  陈佶高喝道,“高仁!”
  高公公从殿内这才忙慌出来,走到门口,却并不叫陈佶入内。
  跟着便见秋忆人也走出了殿外,已然一袭国丧素衣,身后贴着一个吧嗒吧嗒掉眼泪的韩王陈仪。
  秋忆人见着陈佶,面色如冰如寒,道,“殿下不必急于一时,待阁老宣完遗诏后,入殿内凭吊也不迟。”
  殷涔在院内跪在人群中,却抬头紧紧盯着殿前的景象,一一扫过去,赫然发现祁言之早已站在殿前秋忆人的后侧,心道不好,若是正常皇帝驾崩,紧跟着便是太子继位,如今秋忆人这般沉稳,显是早有准备,这驾崩有异,当下的遗诏更有诈。
  遗诏虽为“诏”,却并非皇帝本人亲自拟下,而是驾崩之后,由当朝首辅所拟,遗诏内容大多为皇帝生平政绩总结,于国、于民、于内、于外,皇帝一生的功过论述,因是身后所拟,惯常多有批评悔过之意,以示皇帝的胸襟与慈悲。
  陈佶与陈仪一起跪在了院内群臣的最前方,秋忆人挥了挥手,祁言之走上前来,站在殿前台阶最上端开始宣读诏书。
  如殷涔预料的那样,从这遗诏的最开始便是一副尽皆悔过的语气,将朝政的衰败、任人唯亲、关西七卫的失手与被屠、满朝贪腐……全然以皇帝的口气揽在了自个身上,群臣听得面面相觑,虽说遗诏一贯以悔过自省为常态,但自省到如此地步的却前所未见,殷涔听着也不知作何感想,心中冷笑一声,若这是陈泽生前发自内心的忏悔,字字句句倒真没说错,但,此时这些话是祁言之与秋忆人的共拟,这便不行!这是二人明晃晃地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待到最后,按着惯例,便是宣布由太子继位,群臣听了这许久,等的便也是这一刻。
  然而祁言之停顿少许,继续宣遗诏,“朕自立太子陈佶之日起,终日寝食难安,太子生母前有主使行刺之谋逆行为,此子如何担得了太子之位?若说朕半生无所作为而误国,则因一念之情而保留太子之位也在其中,朕思来想去,终不能将国交付于谋逆之臣的后代,故今日废去陈佶太子之位,着令陈仪即刻继承大统!钦此。”
  此言如冷水入滚油,满朝文武呆立当场,随即议论之声如沸水喧天。
  陈佶与殷涔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陈佶冲上台阶,厉声质问,“身为首辅,有代拟遗诏之职,何时来的改换太子之权?!”
  殷涔盯着秋忆人,只见严枫如同另一个辛尚允一般,紧紧护在她身前,并与其他禁军一起,将陈佶拦在殿前。
  秋忆人将已经傻掉的亲儿子陈仪拉到身前,呼喊道,“韩王乃是陛下驾崩前亲自改换的太子,见遗诏如见皇命,谁敢不从,便是抗旨!”
  而陈仪却似完全懵掉一般,被母亲拉扯着,却只顾奔往陈佶身旁,不管不顾地哭嚎着,“太子哥哥,为何不是你当皇帝?为何成了我要当皇帝?”
  秋忆人将陈仪揪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陈仪怔怔呆住,却止住了哭嚎,秋忆人寒声道,“你记好,从此之后,你才是皇帝!他不是你的太子哥哥,他是你的臣子!”
  这一连串的变故都在殷涔的预料之外,当日放走祁言之是一个大错,本以为死劾之后这些该杀的该囚的都将各得其所,却不料秋忆人狠到极致,她也知此一战只能有一方活着,而祁言之也深知他再无其他活路,两个垂死挣扎之人联手竟密谋出这惊天一案。
  用无耻对无耻,总能被刷新下限。
  秋忆人抬手指向院内,“今日谁有反抗,通通拿下!”
  严枫得令,禁军手中的刀皆已出鞘。
  殷涔与云渐青互视一眼,千钧一发之际,二人飞身向上,一人向前从殿前抓了陈佶,一人裹挟了秦念衾,四个身影飞速向外掠去。
  今日这广明殿被围得水泄不通,满院子朝臣哭丧的哭丧,朝天怒骂的怒骂,还有人神志不清地大笑,而禁军们将刀架在那些怒喝大逆不道的言官脖子上,不一会便有人血溅当场。
  一派混乱之中,宫墙上飞起一个黑衣峭直身影,大声喝道,“涔儿,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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