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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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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娇鸾沉思一瞬,冷冷道:“便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又有何妨?”眼角一挑,将绢册递向柳云歌手上。
柳云歌甫一揭开琴谱,神色立变。连翻数页,神情更是怪异,似是不可思议,又似一声叹息。良久方道:“此为两人合奏之曲。”手微微一扬,向谢空回抛去。
谢空回伸手接过,展开一看,哑然失笑,道:“巧了。这琴谱天然三分缺损,倒似给我那张破琴量身定做的一般。”
柳云歌面带苦笑,微微摇头,道:“你这张‘鹤鸣秋月’乃先师亲授,如此诽谤,成何体统?”向杨采和微一颔首,道:“采和,替你谢师伯立琴。”
杨采和答了声“是”,将背上所负古琴取下,摆在谢空回身前。再深施一礼,才退回原地。
谢空回盘腿坐下,双手在落满尘灰的琴弦上一拨,忽向一旁道:“崔师妹。”
崔玉梅自他现身,一直僵立在旁。听见师兄叫到自己名字,再也支持不住,向前踏出一步,流泪道:“谢……师兄,这……许多年,你……你……”见他双手大拇指、枝指处皆是空空如也,正是自己当年一怒之下强行割断的。万般悔恨涌上心头,喉头顿时哽咽。
谢空回笑叹道:“师妹素日何等要强,轻易不在人前落泪。如今这是怎么了?莫哭莫哭,来与师兄调调弦罢。”
崔玉梅听他殊无怪责之意,更是心如刀绞,忙低头调弦掩饰,泪水却一滴滴落在断纹之上。
谢空回向薛灵鹊点一点头,道:“薛大姑娘,你也来了!”
薛灵鹊在徒儿面前,已是极力克制。一听他出声招呼,仍止不住全身颤抖,道:“他们来找你,我……也来了!”
冯女英嗅出不对,与屈方宁对视一眼,目光颇为无奈:“早知道是我师父的老情人,就是杀了我头,我也不敢假扮的了。”
只见柳云歌在谢空回身旁站定,将曲谱打开在二人之间,平静道:“王姑娘,册中所载曲谱,琴断弦,笛损音,正是当夜斗曲之时,我二人所用‘鹤鸣秋月’ ‘凤舞春山’。尊师写下这套曲子,本意应是交由我二人合奏。是否复仇杀人之曲,还请你自行领会。”说罢,以笛就口,吹奏起来。谢空回无声一笑,亦拨弦相和。
但他们实在已经不必再多说了。
那是一支充满旖旎之意、甜美之情的曲子。纵使是天底下最铁石心肠的人,听到这样的曲子,都会情不自禁地掉下泪来。
这曲子像一朵花,轻轻别在少女的发上。人人听在耳里,都想起了自己一生中最温柔、最甜蜜的时光。杨采和想起了两情相悦的欢美,薛灵鹊想起了君山摇曳的泪竹,连看似冷硬不近人情的崔玉梅,也想起了幼子呀呀学语之时,自己与丈夫在九华山的莲台下说笑的模样。
朱靖想起了什么呢?他想起了兵荒马乱的石板桥,想起了一把新油的红伞,想起了自己落在浑浊的茶汤里,涟漪不息的泪水。
而屈方宁想起的,却是那一年下江南时,临行最后一天,御剑带了自己,坐在乌篷的小船上看江花。
那时天还没亮,宣州刚刚下过一场雨,湿柳絮落在青石板上。自己枕在御剑膝上,身上盖了他的锦袍,将吃剩的玫瑰饼放在水中喂小鱼。
他眯着眼睛,躺得很舒服,几乎要睡着了。忽然想起前一天听到的故事,连忙睁开了眼睛,向御剑说:“大哥,以后我死了,你也把我的心拿出来,一片片剖开来瞧吗?”
御剑在他额头上凿了一下,哂道:“小猴子,你的小心眼里藏着些甚么,我还用剖开来才知道?”
水边悄然无声,人人都沉浸在梦幻般美丽的往事之中。忽而一道轻柔的歌声传来,那是王娇鸾低声唱起了一支南方的曲子。
突然一声弦响,琴笛俱静。谢空回挑开断弦,歉然道:“久不拂弦,有些手生了。”
屈方宁乍然惊醒,只觉人间悲喜茫茫,恍若南柯一梦。一摸脸颊,尽是泪痕。
王娇鸾如梦初醒,看向柳谢二人,歌声戛然而止,神色渐渐扭曲。
柳云歌垂下玉笛,缓缓道:“尊师本性灵慧,经由君山一战,更触及天地间至圆满、至欢喜之境,自此堪破迷妄,了悟兰因,是有此曲,教化我师兄弟二人,及普世千万愚人妄人。王姑娘,尊师坐化之时,想必已是心开天籁,灵珠在握,而非余恨未消,怄气而亡。此曲世上只我二人识得,却偏偏教你认作仇人。造化弄人,那也怪不得。只是……我九华山上下一脉,实在……太冤屈了!”
他天性温润,这“太冤屈”三字,已是最重的怪责之言了。屈方宁在旁按剑而立,只觉谢空回这一世兜兜转转,竟不知该向何人诉说。罪魁虽在眼前,却难以直斥其非。半生悲苦,好似老天爷开了一个极恶毒的玩笑。刹那间满腹悲酸,恨不能放声嘶吼。
王娇鸾一对无神的瞳孔落在谢空回佝偻的身上,颤声道:“谢……谢空回,我对不起你。可是师父,师父,我不知道啊!”
话音甫落,她窈窕如少女般的身子斗然向上跃出数尺,突然重重摔在地上。少顷,七窍流出黑血,人也不再动弹。依约之间,她曼妙的歌声似乎还未散去:“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崔玉梅、薛灵鹊见她尸横就地,想到爱子、爱徒因她而死,皆是一番欷殻АV苣⒀畈珊汀⒅炀附陨锨靶欣瘢导馕淮竺ΧΦ氖Σ4抻衩芬嗬吹角侥媲埃豢胖旌焐┩璧菰谒掷铮蜕溃骸拔滤湛山狻D闶恰皇π值牡茏樱俊�
屈方宁接过解药,答了声“是”,便不再言语。崔玉梅甚为不解,心道:“我中原武林的后辈子弟,怎地反去相助蛮子?”
忽听薛灵鹊厉声道:“……英儿,你说!你若是叛国求荣,为虎作伥,为师今日须容你不得!”
冯女英挑了挑眉,还未开口,只听远处马蹄纷沓,火光点点,隐隐有传令喝问之声。屈方宁向旁使个眼色,周世峰微一颔首,与罗天宇一道潜行而去。
柳云歌对此种种视若不见,凝望谢空回良久,叹道:“师弟,你老了。”
谢空回一笑摇头,道:“师兄,你也老啦。”
柳云歌目视他,腹中似有千言,却是不发一语。
谢空回会意道:“师兄不必自责,我在北原过了十几年逍遥日子,杀狼吃肉,打架斗殴,一身功夫倒也没全荒废。自从结识了这小子,一年到头奔波在外,给他跑腿办差,越发的勇猛精进了。”说着,向屈方宁一指。
屈方宁胸口一酸,伸手扯住他一边衣袖,低低道:“大事已了,咱们这就回去罢!”
谢空回却道:“不急。”旋即拉了他手,向柳云歌正色道:“我有一事相求,望师兄答允。”
柳云歌道:“你说。”
谢空回指屈方宁道:“这小子本是南朝人,从小被送来敌国。这些年吃尽了苦头,才得以有今日。如今北原自千叶、毕罗两国首领以下,多是他精心布局十多年的棋子。你们轻举妄动不要紧,却差点误了他的大事。”
柳云歌目光落在屈方宁身上,肃然道:“义士如有用得着我九华派的地方,但凭吩咐,无所不从。”
谢空回摇了摇头,道:“师兄错了。乱世之中,独善其身已极其不易,何必再令一门一派卷入风波?”说着,抓住屈方宁背心,将他推向柳云歌面前,口中道:“我虽教过他一些胡拼乱凑的功夫,却未行过甚么拜师大礼,算不得正式师徒。我素知掌门师兄爱惜人才,这小子功夫虽差了点,人品心性却着实不坏。请师兄瞧在我头一遭引荐的份上,收他为徒罢!”
一言既出,人人都大吃一惊。屈方宁急道:“回伯,你这是做甚么?你……你嫌我资质太劣,不要我做你徒弟了?”
谢空回不耐烦道:“我在与你未来师父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复向柳云歌道:“师兄,你可允了?”
柳云歌目光不离他左右,叹息般开口道:“我自然答允。”
谢空回欣然道:“多谢师兄,这可是卖了我天大的人情。方宜,还不给你师父磕头!”足尖在屈方宁腿弯中一踢,令他不由自主跪了下去。待要强行挣扎,哪里使得上力?但觉背后一股沉重力道不断涌来,被迫向柳云歌磕了三个头,才狼狈爬起。
只见谢空回嘴边挑起一丝笑意,仍指他道:“师兄,你这位爱徒双手经脉断过一次,至今还没恢复。师兄一向精通药理,熟辨脉络,内力深厚绵泊,更与我系出同源。天时地利人和,不如替他瞧瞧罢!”
屈方宁这才理会过来:“原来他是要柳掌门替我诊治。却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柳云歌目光微不可见地一暗,向屈方宁温和地笑了笑,道:“来,让为师看看你的手。”
屈方宁只觉他二人说话的口吻都透着一股奇怪,不明所以,在柳云歌身前坐下。柳云歌亦随之坐下,三指伸出,替他左手诊脉。只轻轻一搭,便脱口道:“你练过六指天罗手?”
屈方宁低声道:“是。是……弟子强行央求谢先生教我的。”
柳云歌似是叹了口气,道:“这门功夫,原是强求不得的。”示意他换过右手,切脉之后,复在他腕骨上一握,问道:“你的手被谁折断过?”
屈方宁嘴唇一动,却不说话。柳云歌似知他心意,道:“此人劲力浑厚,至刚至强,将你双手骨骼经脉,一瞬间悉数废断。若非如此,天罗内劲早在一年前便已反噬自身,三焦六脉错乱,心络气格淤塞,其苦痛折磨,非常人所能想象。即便侥幸留得性命在,恐怕……也是从此缠绵病榻,生不如死。”
屈方宁默然无语,想到当年崔玉梅直断自己十年性命,未曾想御剑折手相辱,却是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命。
谢空回在旁道:“师兄,有话便直说罢。他这手,你是救得,还是救不得?”
柳云歌正色道:“我尽力而为。”嘱咐屈方宁盘膝而坐,双手伸出,与他手掌相抵。
屈方宁对九华一派无甚好感,更不愿改投柳云歌门下。此时见他目光温莹,两鬓斑白,虽不如谢空回老态毕露,却也看得出岁月碾磨的痕迹。他胸口微微一酸,只听柳云歌道:“断骨重续,会有些疼。我先替你护住心脉,以免你支撑不住。”说着,掌心便传来一道暖流,绵绵不断送入他体内。屈方宁心中刚转过一念,只觉双手腕骨处一阵剜心剧痛,比当日被强行折断时更痛了不止十倍。这一下如何能忍,痛得立刻弯下腰去,手也随之滑落。柳云歌掌力一吸,一股黏绵之力传来,顿时将他双手牢牢吸附在自己手上。屈方宁手腕好似千刃交割,又似万蚁啮咬,痛得不曾死去,偏偏无法昏迷。痛到后来,耳骨里有如电闪雷鸣,眼前也是一片血红,甚么都瞧不清了。依稀只见柳云歌额上、脸上汗落如雨,白发青袍上皆冒出丝丝白气,神情也愈见憔悴。不知是眼花还是虚幻,只觉他清癯的面容上多了好几条皱纹,似乎片刻之中便苍老了许多。恍恍惚惚之间,只听谢空回在旁道:“有一件事,务必教师兄得知:我当年一怒之下,将未臻纯熟的天罗指法融入琴声,企图压制王娇鸾音魔大法。虽说受人挑衅,心中却未尝不是存了试刀之意。若非我心高气傲,一心想要技压他人,但凡与师兄商量一句话,青阳、苍梧与一众师侄后辈,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三十二位江湖后起之秀,因我一时之气,尽成废人。似我这般罪人,师兄如不严惩,上有愧于先师,下有愧于武林同仁,今后九华派世世代代,再无颜面在江湖中立足。”
屈方宁隐隐猜到不妙,心中嘶喊:“回伯,你万万不可!”四肢百骸如同泥虫般绵软,却如何发得出一个字来?
依稀听见崔玉梅、薛灵鹊争辩之声,许久,只听柳云歌一字字道:“……师弟,这件事,确是你做错了。”
屈方宁拼命叫道:“不是!不是!那怎能怪他?”
焦灼欲死之际,只听一声古琴清鸣,谢空回抱琴立于花丛之下,含笑道:“……请掌门师兄,清理门户。”
屈方宁先前续骨疗伤,全靠一口真气支撑。此时柳云歌掌力已撤,全身剧痛难当,身上白袍汗得透湿,脑中也沉沉眩晕起来。心中嘶喊了几千几万声“回伯”,身上却无半分力气。耳听马蹄声远远传来,眼前人影逐一离去,几名亲兵扶起自己,焦急地叫着“将军”。他眼前阵阵模糊,竭力撑开眼皮,却止不住困意如潮,就此昏然睡去。
这一觉极其漫长,及至痛醒,已是第二天深夜。眼前灯火涩暗,人影幢幢,见他醒转,均有喜色。其时脑中还未十分清醒,一眼扫去,见冯女英靠坐在帐门前,以手支颐,似在打盹。他身上一个激灵,刹那间急火攻心,腾地坐起,大声道:“我回伯呢?”
冯女英从膝间抬起头来,昏暗之中看不清面容,声音疲倦之极:“……谢前辈有一句话,让我转告给你。”
屈方宁眼前一黑,摇头喃喃道:“不,不。”
冯女英起身向他走来,一贯吊儿郎当的神态荡然无存,艰涩道:“他说:你甚么都好,惟独挑情人的眼光,着实不怎么样。以后回了江南,再找个待你好的人罢!”
屈方宁明知已然无幸,仍求救般抬起眼来,死死攥住他衣袍一角,嘶声道:“他人呢?他到哪儿去了?”
他腕骨正在接续之时,略微一动,便痛得钻心。此时却浑然忘了身上剧痛,双手扭曲变形也木然不觉。
冯女英不言不语,只默默从怀中取出一物。屈方宁一见之下,大叫一声,直挺挺往后便倒。
周世峰、罗天宇侍立在旁,见状大惊失色,忙一左一右,抢上搀扶。看那物时,见是一块镌刻鹤纹的残片,早已烧成焦木。
二人识得是谢空回之物,想到屈方宁与他素日亲厚,均有不忍之色。本想他们同门决斗,最多不过伤筋动骨,不意柳云歌杀人焚琴,无情一至于斯。王六在旁也跟着唏嘘几声,小心道:“苏将军伤心成这般模样,还须借个因头,隐瞒过去才是。”
二人这才打点精神,收敛戚容,悉心布置诸般事宜。独有冯女英久立不动,忽打开一张丝帕,将焦木仔细裹了,放在屈方宁枕边。
屈方宁一时悲痛过度,竟至昏厥。过不多时,便茫茫然醒来。触目见了人间,只觉一阵厌憎,心中只是想:“回伯已经不在了,我又何必再醒来?”想起他当年在马市捡了自己,一身邋里邋遢,眉目中犹存了几分傲意。在自己身边十多年,一直装聋作哑,替自己思谋方略,四处打点。才过不惑之年,已是老态龙钟。虽一句体己话也未说过,实则在他心中,已将自己当作最亲的人。临死前喝令拜师之举,自是担心他死后,自己无人照顾之故。只是他为何一定要在柳云歌手下求死?……想来他旧日同门之情,江湖之义,终究是比自己这个半途捡来的弟子来得要紧。
一念至此,胸口好似破了个血洞,整个人空空的无知无觉。木然僵卧半宿,待要痛哭一场,却流不出眼泪。天将亮时,又干巴巴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却是噩梦连连,睡得极不安稳。下午热醒一次,依稀察觉阿木尔、车卞几个陆续进来,替他擦汗扇风。恍惚间打了个盹,只觉四周暑热之气渐消,身上也有了些凉意。迷蒙之中听见门口有说话声,不一时,帐门一动,一人放轻脚步走了进来,坐在他床沿上。其时头痛欲裂,也无心理会。身旁传来那人轻微呼吸之声,却无只言片语,似是在深深注视他面容。少顷,脸上一阵温暖,却是那人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面颊。
他脑子逐渐清醒过来,仍旧闭着双眼。察觉御剑的手离开了自己的脸,继而拿起他垂在身旁的手,将他绑着纱布、支架的手臂放在腿上,察看他虎口伤势。
他情知腕骨伤处经不起打量,假作将醒之际无意挣扎,将手撤了下来,眼睛也慢慢张开了。
御剑高大的身影坐在忽明忽暗的灯火前,见他醒转,唤了声:“宁宁。”
他心口骤然一酸,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明知此刻何种言辞最为有利,却一句话也无法出口。
御剑面容上也泛起一丝苦涩,伸出手来,将他紧紧抱住了。
屈方宁死死攀住他宽厚的肩膀,全身簌簌颤抖,终于哭出声来:“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御剑将他搂得更紧,手在他背上安抚摩挲,哑声道:“……还有我。”
屈方宁哽咽道:“我不信你了。”
御剑松开他,用指腹给他拭干泪水。屈方宁与他眼神相对,咫尺之间,只见他神情也是痛楚难言。
仿佛过了极长久的一瞬,才听见他沙哑妥协的声音传来:“……别太任性了。”
屈方宁心中热烈一跳,一时竟不敢相信。御剑与他对视良久,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俯过身来,吻在他沾满泪水的嘴唇上。
第98章 萧墙
王六一干人谎称回伯恶疾突发,发出丧事。屈方宁也只得勉强起身,素服持斋,将谢空回衣冠遗物焚了,又在坟前大哭一场才罢。阿木尔默默陪侍在他身后,眼角也自红了。屈方宁跌坐地上,眼中望着火烟,心中只是想:“他临死前让柳掌门收我为徒,我原以为是为柳云歌出手替我疗伤,耗费功力甚巨,不得不有师徒名份之故。其实他心中另有深意,是盼他身死之后,我不得再向九华派寻仇。其实伤愈与否,性命几何,我又有甚么在乎?能做他一天的弟子,胜过在世上熬煎百年。”想到阴阳两隔,生死殊途,又不禁滚下泪来。
忽闻讯报:“北方急信。”忙收泪起身,果见冯女英风尘仆仆,负鹰而来,将一封肮脏皮卷扔在屈方宁身上。屈方宁只拆开看过一眼,便掷在火中,沉思不语。冯女英也不下马,原地兜了几圈,割了些肉块喂鹰。周世峰二人如今与他关系大不相同,一面与他饲鹰,一面打趣道:“冯兄怎不随令师回去江南花花世界,饱享人间春色,却在这腥膻地方玩儿鹰?”
冯女英寡淡一笑,道:“薛师父嫌我没出息,一个人撇了我走了。她老人家还说,我这些年给她丢尽了脸,最后能干一二件人事,挽回她君山派一点颜面,就算对她尽孝了。徒弟立了大业,做师父的不论在不在跟前,心里都是欢喜的。”
屈方宁听到末一句,眼眸一抬,与他对视。冯女英也正吊儿郎当地睨着他,口中道:“如何?可有话要我捎回去的?”
屈方宁一掸身上烟灰:“告诉他:那头老虎,可以开始磨牙了。”
来自毕罗的噩耗,在乌兰军营地前的黑烟消散之前,就已经送到了千叶的金帐里。众臣闻讯,无不悚然——兔采公主染病身故,临死前放下簪髻、换上未嫁时衣,以示永为千叶之女。阿斯尔骇怒无比,大呼“欺人太甚”,连斩三名劝和官员,向千叶正式宣战。柳狐所率四十万雄兵,已连夜赶至目连山下!
千叶与毕罗多年暗流汹涌,最终决战势必难以避免,只是未曾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必王子心疼母亲,悯惜亡妹,头一个站了起来,拍胸请命道:“我去!”
帐中灯火如昼,安代王原本阴森的面容上稍露慰藉之色,环顾帐内众人,道:“谁愿为王子臂助?”
车宝赤、郭兀良等十余人同声应道:“属下愿往!”
小亭郁自进帐起,便阴沉沉坐在长桌一隅,仿若僵尸木偶。此刻冷冰冰将眼一抬,恰好落在对面屈方宁身上,忽开口道:“属下新创千机阵,与乌兰将军弩阵一内一外,互为表里,进可攻,退可守,出则斩击千里,入则固若金汤。以此请命,襄助殿下。大王可先请一观。”
他二人素来与王子不睦,这一请当真请到安代王心窝里,眉目中喜色一动,道:“贤侄机关布阵之精,自不必说,最难得是这份忠心。……只是……御剑将军,你以为如何?”
御剑单臂横在桌面,与安代王目光错开,冷冷道:“千机将军资历尚浅,成军以来,鲜少临敌。何况体质异乎常人,长途跋涉,恐非易事。乌兰将军手下弩兵,正好与御统军参合两定,由我在旁掠阵便是。”
小亭郁霍然一笑,道:“天叔对侄儿当真关爱有加,字字句句,皆为大处着想,绝非掺杂了甚么私情。”
御剑漠然道:“好说。你父亲在世之时,常盼请我提点指教于你。老将军如见你今日成家立业,儿女成行,事事循规蹈矩,无一步行差踏错,定然喜慰非常。”
必王子不懂禅机,愕然道:“这……父王,毕罗昨日刚刚宣战,我们四军齐发,似乎……这个……”
屈方宁莞尔一笑,奏道:“殿下所虑正是。大战伊始,倘若我方倾巢而出,未免小题大做了。何况我……与毕罗有过数年翁婿之情,于公于私,都理应避嫌。适才千机将军所言,其新创阵法,与属下弩阵两相交济,更添威力。既如此,与……鬼军箭阵互为辅助,岂不是天衣无缝?”
当日国会,安代王下令:命鬼军、西军、御统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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