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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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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方宁也踢了他一脚:“说得不对!不许这么说了。”
    车卞躲着他的脚:“哪儿不对?刚来的时候不对?还是手拉着手不对?”
    屈方宁睁开眼睛,瞥他一眼,也不说哪儿不对,只自言自语地说:“将来我升帐行赏,不论功劳,只论交情。跟我多一年交情,就多赏一百斤黄金……”
    车卞忙不迭地说:“认得的!从小就认得的!方宁大人!你还没出娘胎,小的就认得你了!”
    额尔古跟屈方宁一起“呸”了出来。回伯忍不住又伸出手,做着鄙夷的手语。
    回来一看,屈沙尔吾果然没有食言,真的另起炉灶,给他们开辟了一座侧帐。虽然也是废旧布料拼凑、虫啮孔洞丛生,比起原先四十人共居的通帐,简直如天堂一般了。车卞早就发愁没处藏他那些珍珠宝贝,一见这么一个天然的藏宝窟,大叫一声,在帐中泥地上打了十几个滚,一边嚎叫“方宁弟弟,我的心肝!二哥爱死你了!”
    回伯也懒得鄙夷他了。他也没有别的拾掇,只摸黑捡了几件破旧布衣,抱了两束干草当床褥,就去奴隶长所在的备帐取水。夏天抢水的人最多,去得晚了,连洗马、刷锅的肮脏残水也没有。好在今日王爷寿辰,大半奴隶还在前面忙碌,又有车卞金钱开道,打的一盆水还算干净。
    屈方宁也抱着水盆过来,却不忙着脱袍子,先把那朵女葵花摘了下来,珍惜地放在一旁。回伯打了个手势询问,屈方宁解开手臂上的白纱,五指翻转,无声地回了一句话。
    “希望之花。”
    他这件袍子崭新柔软,虽然可以穿着,却不属于他。连着束发的金环、手上的指环,足上的金圈儿,也不属于他。重要的场合,屈林让他打扮起来,以便带着这么一个干净漂亮的美少年出场。别人看不到的场合,这都是要交由司务总管保管的。
    屈方宁洗完一个澡,把浣洗过的袍子挂在系绳上晾着,等它吹干。两只手捧着脸颊,显得闷闷不乐。
    回伯擦了两次身,转头看着他。屈方宁湿湿的头发都贴在脸颊、脖子上,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仰着看人,显得更年幼了。
    嘴里还嘟囔着:“本来今天很高兴的,给老狐狸拦腰一问,现在背上还流冷汗呢!”
    回伯不禁失笑,真的探手过去,给他摸了一下背心。似乎并没有汗湿,放下心来,又给他探了下脉。自从他从其蓝回来,一晚寒热症发作,差点没把回伯吓死。如不是当哑巴当得娴熟,早就骂出声来了。一问,说是先被“易水寒”冻伤心脉,又给“流火”炙烤肺腑,手足阳明、少阳、太阳、太阴、厥阴诸经无一不受损,寒热之症发作频率虽减,程度比之前却更严重得多。饶是屈方宁紧咬牙关,也给折磨得呻吟出声。回伯忿怒之余,把昭云儿和御剑天荒都骂了个狗血喷头。只碍着不能出声,手语打得再恶毒,别人看到了也不明白。
    屈方宁反而安慰他:“没事的,我能忍!这么攒齐了一次发作,比以前还好些呢!”
    回伯怜惜地看了他一眼,打手势道:“我必想个法子治好你。”
    车卞从帐里探出头,招呼两人去吃饭。又把宴席上偷来的烤羊腿晃了晃,非常得意。
    回伯吹着一口小凉风,正是舒服惬意,不想动弹。膝盖一沉,屈方宁也倒了下来,枕在他腿上,修长的手指伸出,夸张地比着手势,说今天王爷给的种种赏赐。
    但他嘴唇轻动,却问着另一件事:“回伯,你教我的这套掌法,重逆脉络,掣变吐息,我练了这几年,身法、步法都远胜常人。我原以为是愈快愈好,讲究的是先发制人,这些年只在这个‘快’字上下工夫。但一个人眼睛再狠,出手再快,也不能反客为主,操控自然万物。今日我苦想河面一片树叶,心中别无他念,好似白纸上一支墨笔似的,给它画了一条漂行痕迹。回头一看,它真的就在那儿,跟我心中所画,一点儿也不差。”
    他手中比完了赏赐,又换了宴会上屈林叫三个人出来表演的事。
    “回头一想,这事儿以前也不少!有时别人一拳打过来,我心想:打得不好,要是向左下一些,我就能反手砍中肚腹啦!脑子里刚这么一转念,那人真的就向我想要的方位打了过去。我很容易地砍翻了他,还以为自己料敌先机呢!有时顺其自然,有时全无道理,对方无一不从,全都乖乖地顺从我的心意,一点儿也不违拗。我虽然有些奇怪,也不作深想。今天第一次对付远处的事物,更明显得多。回伯,这是甚么缘故?难道练了这套功夫,连眼中视物也大不相同了?”
    回伯怔怔望着他,连手势也忘了打。直到屈方宁在他眼前挥了挥,才回过神来,胡乱打着手势,口中道:“原想过几年再告诉你的,你既发觉了,就讲给你听罢!你心中枯叶之‘画’,乃是身入物境、自然御化所致。当此时,人境一体,物我两忘,吐息与之同调,心意与之共鸣,你心中节奏,已进入枯叶流动之韵律、漂浮之路径。你已非你,而成为了枯叶本身!你知道它所在之处,那是再自然不过,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肩膀手指。这套掌法名叫‘天罗’,那是罗织万物众生、入我觳中之意。如是有形之网,任凭如何严密,终究有疏漏之处。但我这张网,本身便是万物!自己张开天罗地网,又自己跳下去,敢问天下,何人可逃?何处可逃?”
    他说起自己这手开天辟地、独一无二的功夫,神情情不自禁也飞扬起来。语调虽轻,话语中已经大有当年鲜衣怒马、睥睨江湖的快意。
    屈方宁睁着一双眼睛,听得甚是入迷。他倒是不懂这功夫的奥妙,只想:“自己变成枯叶,那可好玩得很!不知能不能变成一只鸟、一朵花?”
    回伯抚摸一下他的头发,微笑道:“这道理是我从……以前的兵刃中冥思出来的。霜钟流水,瑟瑟微微,只是初窥门径;断肠声远,寂然空林,亦是凡人之境。再上一层,不过秋水在天,黄叶在地,朱丝弦底音犹在,人不见,数峰青。谁能入我忘情之国,空空之境?我是江心秋月,何用手挥五弦!我曾与人笑言,这功夫练到最后,会不会与日月共行,与天地同寿?幸好现在功夫废了,这些伤脑子的事,也不用想了。以你的资质,原本……唉!我天生畸脉,颠乱芜杂,那是不用说的了。强加于你,却害你落下不治之症。”
    屈方宁抓住他残缺的手指,笑了笑,道:“这么厉害的功夫,学起来原本要吃点苦的!”
    心中却不禁想:“是谁废了回伯的功夫?”
    但这句话他没有问。即使问了,回伯也不会回答。
    因此偏一偏头,还是打手势告诉他:“有一个人,一点儿也没学过你的功夫,天生就会这心画儿,画得好极了!”
    回伯笑起来,也以手语回答:“那你们两个高手画师,一定有很多话说了!”
    屈方宁也笑嘻嘻地跳起来,拍了拍衣上的土,跑到帐里要吃的去了。
    嘴里却不闲着,遥遥唱着一个歌:
    “河流的水啊永远没有穷尽,
    美丽的小云雀带走了我的心……”
    第二天傍晚,御剑天荒果然如约而至。屈方宁准备得十分周全,弓弦箭镞,扳指护套,还带了一个满当当的皮水袋,表达了苦练到底的决心。御剑一见他手中弓箭的制式,便笑道:“你这把弓不错!是斡图队长给你的么?”
    巫木旗也凑过来,“咦”了一声,说道:“小锡尔拿的弓,像是我们城里驻军专用的。级别还不低,最少是个百队长!”
    屈方宁呆呆道:“我不知道。这是我……一个冶炼营的朋友给我的。”
    御剑笑道:“你是相交满天下。”拿过掂量一下,道:“这种弓制作规整,正好免我调弦校正。”站在他身后,让他张弓拉弦。屈方宁学的是屈林他们那一套贵族手法,当下将弦扣入扳指槽线,大拇指全力后拉,满满地张起了弓。御剑拍掉他的拇指,拉出弦线,握住他右手,四指悬弦,替他调整姿势,均衡力道。口中道:“凭扳指之力,虽可以及远,却失之灵动。铁块不比手指灵活圆转,何况太倚重外物,始终是不好的。”
    巫木旗在旁粗豪地笑道:“正是!学这些吃饭功夫,须勤奋些、扎实些。南军最爱躲这个懒,他们那些窝囊弓手,捉到了也不必杀,只消一刀切断拇指,就再也不会射箭了!”
    屈方宁低声道:“是!”改用右手四指,调整弓弦弧度、松紧。他从无射箭经验,教甚么便学甚么,不良习惯立刻改掉,指法再规范不过。御剑又教他搭箭望准,左手如何退避箭头,右手如何拨弄翎羽,箭弧如何形状,双眼瞄准何方,种种繁复不谈。
    屈方宁头一次接受如此严厉、如此正统的训导,一切都是新鲜的、未知的,于是也拿出前所未有的认真劲头,极力汲取御剑所教。他小时跟回伯学掌法,多半是夜深人静、四面无人时,才能偷偷学几句口诀。白天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练,只能化入攀登、采摘、打架斗殴中,即使如此,成就也不容小觑。这般堂堂正正、心无旁骛的学习,真是做梦而不可得!刚开始还能跟巫木旗搭几句话,到后来,聚精会神,全心贯注,连御剑在耳边说话的声音,也撩动不了他了。
    巫木旗在旁边不甘寂寞,一会儿嫌屈方宁穿的粗布衣服不好看,不像个美少年了,因此一叠声地催他换白袍子来;一会儿又唱着“云雀儿”的歌,自己把铜牛角打着拍子。御剑都给他闹得不耐烦了,转头扫了他一眼,这才安静了片刻。喝了一口马奶酒,又唱起来了。
    这边御剑正教他起弓平射。旁人初学引弓,必须要一个规正的靶子,大小适宜,距离合当,再点一个滴溜溜的红心,以便校准。御剑这位一等一的名师,却与旁人不同,可说随意之极。水边一束长草,天幕下一头灰雁,又或是花丛后一只流萤,全是他的活靶子。别的也还罢了,那萤火虫当真十分考验眼力,别说射中,简直连看也看不到。
    屈方宁细思回伯所言“同调共鸣”,心中要勾画行动痕迹,脑子里要计算距离偏正,手上又要把握力道,一箭射出之前,早在手里握得热烘烘的,且有越来越慢的趋势。御剑反而很是赞赏,道:“你这份谦恭慎重,很是难得。弓箭亦有道义,你以礼相待,它也会知恩图报。将来总有一天,这把弓会融入你心里,成为你的皮肤、呼吸。”
    屈方宁拂开耳边汗湿的乌发,心里不禁有些敬畏,暗暗想:“他跟回伯才是两个高手画师。不知他们有没有很多话说?”
    他引弓瞄准,学得好不专注,不觉日暮。御剑道:“变阵演练将开,我须回去了。你夜里无事,可扣空弦,维系手性。”唤来越影,翻身而上。
    屈方宁等了一晚上,一句评价也没听到,内心大大的不安。见他上马要走,不禁脱口叫道:“将军!”
    御剑“嗯?”了一声,勒过马头转向他。他这匹越影体形矫健,四腿雄长,他骑在马上,比屈方宁高出一大截。
    屈方宁退了一步,忽然不好意思问了,抓了一下脖颈,仰头道:“……明天见。”
    御剑见他眼睛里充满期待、又有点害羞的样子,马鞭在他头顶轻轻一敲,道:“明天见。”
    回去的路上,巫木旗拿面饼逗着越影吃,一路嘿嘿嘿地笑着,不时瞟一眼马背上的御剑。
    御剑见他笑得古怪,一拉辔头,命令越影嚼他的手。巫木旗笑得逃开,打趣道:“明天见啊?约会呢?”
    御剑抄起马鞭就打。虽然是草原上最叫人闻风丧胆的鞭子,巫木旗侍卫长也毫不畏惧,还拿面饼往越影嘴里丢着,一边还要笑:“这才教了一会儿,有没有那么忘我,连阵阅都去迟了!看得那么重,带回来不就完了!”
    御剑都给他气笑了:“怎么没带了?老沙不是没给我吗!”
    巫木旗立刻谆谆教导、怒其不争:“你抢啊!”
    御剑道:“不急。让他们再帮我养两年!”
    巫木旗啧啧了一长串,道:“那咱们这两年,都得明天见啊?”
    御剑怪道:“我又没叫你,你大可以不来!”
    巫木旗嘿嘿笑道:“我偏偏要来!我好奇得很!这孩子是有多好,给你喜欢成这样?”
    御剑眼中也露出笑意,道:“浑金璞玉,美质良材,生平仅见。你以后就知道了!”
    越影吃了一个饼,也非常开心,甩甩头,高高嘶鸣了一声。巫木旗嫌弃似的捏着它的缰绳,走向暮色中轮廓巍峨的鬼城。
    
    第9章 秋试
    
    第二天再见时,却见屈方宁十指划痕累累,胡乱绑了几条纱布。御剑一见便知:“这孩子扣了一夜的空弦。”这一天屈方宁指法端正,比昨天精准了不知多少倍。只是每一箭射出,嘴唇都要咬紧一次,到得后来,创口破裂,纱布上全是斑斑血迹。御剑临走特意叮嘱了一声,让他扳弦不可过度。屈方宁口上答应,夜里练得却更是变本加厉。不几天,手上一块好皮肉也没有了。连巫木旗都忍不住感叹:“这么小小的一个人,性子却如此要强,简直可以媲美将军当年了!”
    御剑走来饮水,闻言也回头看一眼。虽然什么也没说,目光中却流露出赞赏之意。
    屈方宁练得入神,丝毫也没有察觉。他悟性本来就极高,手法一丝不苟,力道控制自如,又领悟了“同调”之理,箭行几许、指向何方,心里皆是清清楚楚,所差只在手上不足而已。初始之时,一箭放出, 往往要想上半刻,那都是心中筹谋演算所致。如此一二月,逐渐上道,速度也愈来愈快。准头也是愈来愈佳,毋论远近动静,都是一击即中。进步之神速,令人瞠目。
    御剑虽无一句夸赞,教习更是日渐严苛,心中也是暗暗吃惊。他成名多年,欲从他习射者多如过江之鲫,无不乘兴而来,败在入门第一关下。因他目力天生殊异于常人,不但可暗中视物、极目望远,更能从风吹草动中判断方向、痕迹、落处,分毫不差。旁人无此异禀,任凭如何教导,始终学而不得其神。似屈方宁这般资质的,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因是个彻头彻尾的初学者,姿态习惯,都由他一手执导,再正确完美不过。且又极其勤奋,绝不恃才而骄,那成长真如拔节一般,简直清晰可见。他军中事务繁杂,本来十天半月来教习一次,中间任他独自习练即可。但屈方宁这进步一日千里,好似亲手种了一株花树,昼生夜长,一天长一个小叶片,一天又抽了一株新芽。一眼不见,便偷偷地长得枝繁叶茂了!是以一天看不到,心中便十分牵念,第二天格外要去得早些。屈方宁也来得早早的,将前一天的题目完成得十全十美,决不辜负期待。师逢贤徒,将遇良才,不过如此!巫木旗本来每天在旁插科打诨,见他们两个越来越忘我,有什么话,也是二人之间喁喁细语,自觉多余,索性也乐得不来了。
    如此数月,黄昏日暮,天气已是秋凉,草木摇落,枯叶飘零。妺水由深转浅,渐至干涸。屈方宁射习手法亦渐入佳境,说要一个草尖儿,便打碎一个草尖儿,其他部分纹丝不动。御剑给他在河床上画了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总共不过一个手掌大小,半里之外,命他击打星位。屈方宁这下可给他难住了,咬着手指想了半天。他手上缠满绷带,这么一咬,纱布松脱,在风中飘起长长一截。御剑瞧得有意思,正好喉咙有些干渴,一边走回越影旁取下水袋,顺便想给他找一卷绷带。他行军多年,大小征战一马当先,刀伤箭创都是家常便饭,按理说,所携包扎伤药应该再齐全不过。谁知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只在革囊底翻出几条丝带,色泽淡紫,质料细腻,翻转过来一看,果然印着各色家徽,都是千叶赫赫有名的贵族世家。
    他心中明了,暗笑一声巫木旗多事。屈方宁此时却到了他背后,似乎要跟他说一句什么话,叫了一声“将军”,没有回应。心里一急,又催促了一声:“诶!”
    这么大不敬的称呼,御剑也是头一遭听见,忍不住心中好笑,故作不悦道:“诶什么?也不叫声好听的!老子教了你这么久,快叫声师父来听听!”
    屈方宁一听他这语气,估量了一下真假,眼角一挑,很大胆地觑着他,说:“不叫!”
    这声音又憨又软,跟平时他专注入神、严谨恭顺的“是,将军”“我明白了”之类截然不同,一点儿也不像个规范自律的乖学生了。御剑又新鲜了,板着脸坐了下来,道:“那怎么的?连拜师酒都喝过你的了,不叫可不行!”只是语气中笑意更深,已经瞒也瞒不住了。
    屈方宁更不怕了,看着他道:“那才不算呢!要是我顶着这名分,以后无论做了甚么了不得的事情,旁人也只会说:哇,快看,这就是那个谁,真不愧是御剑将军一手教导出来的,果然与众不同!”说着,向天空中一排大雁一指,道:“我才不躲在你翅膀下。我要在那云端之上,跟你同行并肩!”见他坐了,也随着坐在他面前。
    御剑从未听过这般新奇的言论,旁人跟他学了甚么物事,哪怕只有一天,无有不兴奋万分、到处吹嘘的,恨不得把他徒弟的名分刻在脸上,让千万人都来观瞻。他绝少欣赏甚么人,此时也不禁暗赞:‘好高的心气!”拉过他的手,给他一圈圈拆下绷带。
    屈方宁见他不予评价,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轻轻向他道:“将军,我也就这么随口一吹。其实能当你的学生,我不知有多么高兴,做梦都要笑出来了!”
    御剑见他一双手疤痕堆积,右手食指、中指竟已微微变形,一怔之下,才取丝带给他包扎。闻言一笑,又道:“那你叫声师父!”
    屈方宁一个小小的手掌放在他宽大的手里,亲密无间,越发有恃无恐:“不叫!”
    这一声软软腻腻的,咬字都不准,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撒娇之意。御剑心里也是一软,在他脸颊上拍了拍,笑道:“胆子很大了啊!”
    屈方宁在他手上偏一下头,好像很以自己的胆大为荣似的,嘻嘻地笑了起来。
    等他十根手指全裹成淡紫色,御剑才想起问:“你刚才找我做甚么?”
    屈方宁这才记起来,“啊”了一声,道:“我力道拿不准,想请将军示范。”
    御剑心情正好,道了声:“来!”单手把他一抱,飞身上马,纵驰一里有余。回头一看,别说甚么棋盘星位,连河床也望不见了。
    这匹越影四蹄极长,奔跑起来疾若狂风,屈方宁只觉颠簸甚剧,头昏眼花。正想开口询问,御剑一伸手,挽过他手中短弓,奔马未停,反手搭箭,倏然射出。
    屈方宁骇然望去,只见五道长长黑光,从下而上,直划上河床之上的苍空,又从正上方垂直坠落,毫无声息地落入河岸之下。
    他心中犹自不信,待越影奔回河岸,俯身一看,但见棋盘纵横如故,五枝箭笔挺地分列四角、中心,半寸尖尖的箭头插入土坯,丝毫没有牵连其他星位。
    屈方宁深吸一口气,在他怀中仰脸道:“我也能练成这样么?”
    御剑只觉他背心热热的,眼神殷切,笑道:“能的。怎么不可以?以你的资质,十年足矣!”
    屈方宁复又望着那五支箭,轻轻地说:“我要在十年前遇见你就好了。不知道五岁的学生,将军收不收?”
    御剑笑了出来,道:“我二十岁时,不见得有空教你。”交过弓箭,给他讲说这一箭举重若轻、均匀力道的道理。
    忽闻身后窸窣有声,还道是巫木旗到了,回头一看,却大出意料。只见一个背心微微佝偻、脸有苦相的中年汉子,正无措地站在草丛外,见了他,更是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屈方宁一见,也十分惊讶,叫了声:“回伯!”单臂一旋,极其利落漂亮地下马,叮铃叮铃地飞奔过去。
    回伯满脸惊惶,连打手势。屈方宁转头看一眼御剑,很慷慨大方地回了个手势。配合他的神情,大概就是“没要紧,不碍的”的意思了。回伯也瑟瑟地看了一眼,神色满是敬畏,连连行礼,又把屈方宁拉到一边,才飞快地打起手势来。
    屈方宁看得专注,不时也以手语作答。他的手缠了厚厚的一层,动作依然流畅,那手掌儿飞得两只小蝴蝶似的,叫人眼花缭乱。御剑远远地看着这安静的画面,跟平时又大不相同,心中也是一片静谧。
    片刻,二人交谈完毕,回伯向他遥遥行礼,便欲离去。御剑向屈方宁笑道:“你要参加秋场大会了?”
    屈方宁大吃一惊,连回伯都诧异了,回身做了几个手势。屈方宁也同步地问了出来:“将军也会哑语么?”
    御剑道:“谈不上会,能看懂一些。”伸出手来,做了一个翻覆的动作,虚握手掌,又摆了摆。回伯大为钦佩,一手遮天,一手指地,又连屈拇指,做五体投地状。那是手语中“无所不知,令人崇拜”之意。
    御剑微微摇头,道:“并非如此。我有个儿子,天生不能说话,所以陪他学了一点。”
    屈方宁第一次听他提起儿子,心中一阵乱跳。回伯肃然躬身,表示遗憾。
    御剑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屈方宁正要抬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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