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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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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微微摇头,道:“并非如此。我有个儿子,天生不能说话,所以陪他学了一点。”
屈方宁第一次听他提起儿子,心中一阵乱跳。回伯肃然躬身,表示遗憾。
御剑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屈方宁正要抬步,见回伯又比了几个手势,问道:“将军,刚才那句话是甚么意思,你知道么?”
御剑将手翻覆一下,道:“这句?左右不过是个告别的意思罢。”
屈方宁奇道:“不是的。”自己做了一遍,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永远也不后悔’。”
御剑肩头一颤,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是么?”
这两个字里,竟带着些许奇异的情感,似乎是歉疚,又似乎是难以置信。
屈方宁与回伯对视一眼,不得其解。见他有些出神,靠近他叫了声:“将军?”
御剑回过神,道:“没什么。来,我教你!”给他示范了一次,谁知箭光一动,弓臂卡擦一声,裂了开来。
屈方宁“啊”了一声,接过看时,见从臂角线裂成三段,木刺纷杂,已然不能再用。
御剑似乎还没有完全回神,道:“断了?”
屈方宁道:“嗯。不要紧的!我让人再做一把。来来回回也有五六趟了,估计能给我便宜点儿。”将断弓收起,便要告辞离去。
御剑却道:“秋场大会在即,怎么等得?我给你找一把好的!”马鞭一卷一提,带着他向鬼城奔去。
那秋场大会是草原一年一度的盛事,召集全族出色的青壮年子弟,两两捉对,一连三天,比试骑射、摔跤三项技艺,胜者称为“达慕”,象征骁勇无伦之意,那是平民子弟至高无上的荣耀。其中射箭比赛在最后一天,最是要紧,果然是等不得了。
屈方宁从未踏足过鬼城,也不敢东张西望,只见城门厚重,城墙极高,全由黑石砌成。城中道路错综复杂,静悄悄地全无声息。
他心中肃然起敬:“传说中以一敌百的鬼军,难道就潜伏在这一片黑暗之中?”
陡然间,一连串暴喝从城墙西面传来,雷霆万钧,山崩地裂。这暗夜中倏然而发,简直令人天灵盖都几乎掀了起来。
御剑揽在他腰上的手臂一紧,道:“别怕。他们在演练阵法!”
屈方宁鼻中“嗯”了一声,心中却想:“千万人之声,宛如一人之声!这也是练得出来的么?”
御剑天荒的主帅大帐,就在城东一处山腰上。远远见到帐幕起伏,其中一道蒲青色旗帜高高飘扬,绘着一朵巨大狰狞的女葵花。
山下哨卡林立,十几名侍卫兵精神奕奕,昂首挺胸,如雕塑般屹立夜色中。见屈方宁一个生面孔坐在主帅马前,也丝毫不表示好奇,目光笔直,只在越影经过时躬身行礼。
到得近前,只见一座主帐拔地而起,极其空阔,大约是迎宾宴客之地。御剑自己所居之处,帐顶也是极高,团桌、烛台之属,放得都比一般人高得多,想是因为他身材特别魁伟之故。除此之外,倒是无甚特别。齐全精美,自不用说。要说奢华绮丽,比屈王爷家是远远不如了。
御剑带他进帐,一指东面帷幕,道:“你自己挑吧!”
屈方宁抬头一看,呼吸不禁为之一窒。
只见一面三丈见方的深红色帷幕上,大大小小悬挂着弓刀、枪戟无数,或斜置,或倒伏,凝重森严,血迹斑斑。每一件兵器背后,都不知藏着多少杀戮,渴饮了多少人血。
御剑在一张宽宽大大的狼头椅中随意一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惊喜震撼、如在梦中的神情,似乎这么吓他一吓,颇有趣味。
屈方宁定睛看去,只见一列弓次第排开,长短不一,有臂如曲钩、厚逾寸许者,有细长多曲、如古乐器者,亦有弓臂如拱、形如半月者。弓上雕饰各异,或如飞天黑蛟,或似大鹏展翅,异彩纷呈,令人目眩。
他目光流连片刻,停在最当中一张弓上。这把弓朴实无华,全无雕饰,一曲弯臂线条极其优美,其上隐隐覆有白鳞,呈现一种冰冷的银白色,宛如一片死亡的冰霜。
御剑顺他目光一看,笑道:“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将身边一座空兵器架向他一推,示意他自己拿下来。
屈方宁脚尖一点,轻巧地站了上去,伸手去够那把银弓。触手冷硬不平,犹如一块皲裂的树皮。他手指一托,将之从铜钩上取下。谁知这弓分量极沉,只取下一边,便已手忙脚乱、拿捏不住,几乎从架子上摔了下去。
御剑在身后将他小腿一握,替他稳住平衡。屈方宁惊魂未定,道了声:“多谢将军。”踮起了脚,继续去够他的宝贝弯弓。只是那弓悬得太高,举了好几下,始终脱不离铜钩。
御剑手中握着他光洁修长的小腿,那黄金圈上的铃铛儿就在眼前响着,不由得他不注意。只见那铃铛一共两枚,皆呈钟形,打造得极为精致。钟体内又络着两枚铜星,微微一晃,铜星互撞,金铃相击,声音清脆。秋意已深,他仍只穿着及膝马裤,赤足套着这个铃铛儿,无论到何处,这叮铃叮铃的声音,都抢眼之极。
他伸手一拨,铃声繁急,随口道:“看来屈林很喜欢你啊。”
屈方宁瞥了自己足踝一眼,笑了笑,道:“小王爷以前养过一条狗。”
御剑不明所以,道:“狗?”
屈方宁“嗯”了一声,握着银弓一端,一边跟那铜钩较劲,口中道:“一条皮毛雪白的狗,耳朵垂到地上,眼睛是红的!任凭多么娇贵的小姐,见了它也要停下来抱一抱。小王爷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条狗是他家的,于是给它戴了串铃铛,黄澄澄、金灿灿的。别人一看,就再也不会弄错了。”足腕一动,笑道:“就是我这个!”
御剑只听得暗暗皱眉,心想:“虽说他是名奴隶,这却也辱人太甚。好好一个人,怎么跟狗戴一样的东西?”
却听屈方宁一声欢呼,终于将银弓摘下。只见他小心翼翼捧在手中,抚摸摩挲,爱不释手。又兴奋地问道:“将军,这把弓叫甚么名字?”
御剑单手扶着木架,闻言道:“它叫‘月下霜’。这一整张弓臂,全是犀角所制。沉得很!你收弓之时,须防左手受伤。”
屈方宁指尖轻轻抚着弓臂白鳞,顺着那一线流光,道:“这名字也太美了。”举起弓来,试着控了控弦。他坐在木架之上,御剑便撑在他身旁,两人靠得极近。屈方宁忽然抬起眼,定定地注视他面具覆盖的脸。
御剑一抬头,二人目光正好持平。见他眼神光彩流转,问道:“嗯?”
屈方宁眼睛迎着他,道:“将军,我要是在秋场大会胜出,能不能求你一件事?”伸出手,在他面具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御剑岂会不懂,微微一笑,道:“那有何难?我现在就可摘下给你看。不过我长得很是丑怪,歪嘴龅牙,眼珠凸出,半边脸烂光。你怕不怕?”
屈方宁向后一缩,见他面具中一双眼睛深邃湛然,瞳孔隐隐透出苍青色,哪里有甚么凸出了?知道他又在诳人,毫不退让,道:“不怕!你肯定长得很好看,嗯……英伟无双!我听人说过,草原上所有女孩子,都想嫁给你。”
御剑本来作势欲摘,闻言手便放了下来,笑道:“那还是不看的好,免得你失望。”他这么一动,离得更近了,只见屈方宁一双眼角儿微微下垂,正好又有些嗔怒,那模样真是十分生动。
正待逗他两句,门口咳咳有声,却是巫木旗到了。他一见屈方宁,便向御剑诡笑了一声,道:“带回来了哈?”
御剑道:‘嗯,他的弓断了。”
屈方宁落地行礼,非常恭敬地说:“巫侍卫长。好久不见您了。”
巫木旗嘿嘿笑道:“老巫可是很识趣的。”忽然望见他手中那把“月下霜”,嗷地一声叫道:“小云雀儿好眼力啊!这把弓是夜郎国的贡礼,他们那儿的白犀牛角,稀世罕有!这条弓臂上下浑然一体,你想是多么大个头的家伙,才能长这么一副尖角!我们将军六年前,就是凭借这把弓,一箭击碎 ‘淮南五虎将’之一、南朝步军都虞侯贺克俭的脑壳,破了他的雁翅回形阵!原本龟缩在阵内、气焰嚣张的十万南军,一见之下,丢盔弃甲,四散溃逃,有如丧家之狗……”
他说到这摧枯拉朽的一战,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御剑扫了一眼,他这才擦了擦唾沫星子,摸了摸后脑,咧嘴笑道:“管不住嘴,莫怪莫怪。小锡尔,将军对你寄予厚望,此弓在你手中,必能再续辉煌。那五虎将也还没有杀完,甚么黄惟松、徐广、纪伯昭,将来你一箭一个,不在话下。”
屈方宁深深躬身,低声道:“多谢巫侍卫长……吉言。”
御剑在旁道:“你要谢他最简单。打二斤白酒来,就能哄得他不知东南西北了!”见天色已晚,便唤人送屈方宁出城。
巫木旗立刻忠心耿耿地表明:“将军,你珍藏的十八年江南春,绝不是老巫偷偷喝了!”
御剑懒得理他。屈方宁此时已经上马,靠着那名传令兵斜坐着,向他道:“秋场大会我会赢的!”又做个手势,指了指自己的脸,意思是:“跟我的约定不要忘了!”
御剑只觉他孩子气重,一笑点头,道:“不会忘的。”屈方宁心满意足,抱着他的宝贝弓箭绝尘而去。
巫木旗立刻来探口风:“什么事什么事?你又允诺什么啦?”
御剑瞥他道:“小事而已。你大惊小怪什么?”
巫木旗嘿笑道:“还以为你终于忍不住,要收人家小孩儿进家门了。”
御剑也笑了一声:“那也得别人乐意!他连当我徒弟都不肯,还能给我当儿子么?”
巫木旗倒也狠狠吃了一惊:“当真?那可真是其志不小!”
御剑看着远方黑影,淡淡道:“只要不是别有怀抱,怕他何来?”一揽他肩头,叹道:“刚才听说了一件事,很是惆怅。来,陪我浇浇愁!”
巫木旗这下可乐意了,笑得没牙没眼的,跟他回帐去了。
今夜的年家铺子,也沉浸在美人如花、温酒软语的梦里。
两三角绿酒,给小火炉轻轻一焙,那香气闻在鼻中,人已经酥了一半。又有年韩儿笑靥双开,雪白无瑕的十根手指给他捧到嘴边,另外那半边身子也立刻瘫成泥,化为面糊,年婶手起刀落,宰得再狠,也没有知觉了。
在这热烈迷离的气氛里,偏偏有一桌无趣的客人,在一张台子上大眼对小眼,隔空对望。
老哈拍桌道:“额尔古,你敢不敢比!”
额尔古闲适地扭了扭颈,松了松手腕,斜睨着他:“你没输够,我可赢够了!”
老哈面红耳赤,跳起来叫道:“谁说我一定又……一定就输了!来比啊!”
额尔古抄起酒碗,把下注的瓷碗滴溜溜一转,再也不跟他搭话。车卞倒是很感兴趣,忙窜起道:“老哈,你又有什么宝贝?车二哥我要的不多,像上次那样的珠子,再来个十颗八颗的就行了!”
老哈呸了一声,骂道:“珠你娘个屁,你当有捡吗?”四面看一眼,从怀中小心取出一枚殷红的大珊瑚珠。车卞长长“噢”了一声,喜道:“好老哈,亲爱的老哈,你真有门道。我爱死你了!”
老哈也憨憨一笑,道:“这彩头怎么样,不错吧?”
车卞喜心翻倒,连声夸道:“不错不错,再对也没有了。”伸手便去摸那颗珊瑚珠子,想瞧瞧成色如何。
老哈笑眯眯地将珊瑚珠揣入怀里:“我老哈哥要的也不多,把上次那珠子押过来,便差不多了!”
车卞一听,那脸跟被扇了一巴掌似的,瞬间就垮了。那枚夜光珠他早就转手卖到了爪哇国,哪里还能寻回?
额尔古也知道他的脾性,挥手道:“卖啦!没得比!”
老哈面部扭曲,心痛得差点掉泪。见车卞满脸痛悔,多少有了点安慰,龇牙道:“押不上,就算老子赢了!”
额尔古浑不在意:“你赢就你赢啊。反正也是个空头。”
老哈放声大笑,得寸进尺,凑近道:“干脆秋场大会你也别去了,‘哈那克’的名号归我算了!”
哈那克意为“善于搏斗”,谓之摔跤比赛第一名者。
额尔古皱眉道:“可没说赌这个!”
老哈立刻把珊瑚珠子推过来:“那你押上!韩儿,你赌谁赢?”
年韩儿正得了一丝空隙,在狮骨台上涂着手指甲,随口道:“赌你!”
老哈仰天吐气,正要得意狂笑一番,后腰给一件硬物戳了戳,眼一花,一把银光流动、冷如霜月的弓已经正正地摆在了台子上。一个带着笑、又有点耳熟的声音说道:“我跟你赌了!”
老哈倒也有点识货,眼睛沾着这把弓,立刻哆哆嗦嗦跳了起来:“这这这……怕不是……御……那把‘天绝地灭闪电’……”
屈方宁“哦”了一声,漫不经心道:“是么?不是‘月下霜’么?算了,名字无关紧要的,多半将军自己也不记得了。”
这下连额尔古也跳起来了:“方、方宁弟弟,你这……这……难道是将军亲手所赐……?”
屈方宁满脸不解,道:“是啊。很稀奇么?”
车卞整个人发亮,颤道:“我的好弟弟,小祖宗!”
如换了其他宝贝,他一早就扑了上去。这把弓摆在眼前,他却凑近都不敢,手指哆嗦半天,才颤巍巍地碰了一下弓臂鳞片,立刻被烫伤般缩了回去,叫道:“好冰!”
连老哈都不比甚么彩头了,趴在一边,撅着腚看了起来。铺子里其他酒客立刻也被吸引,呼啦啦地围了好几圈,啧啧赞叹,近距离瞻仰这件传说中能呼风唤雨、惊天灭地的神物。
屈方宁环顾四周,却径直向狮骨台走去,紧紧靠着年韩儿坐着,笑道:“年小妹,你运气不太好啊。沾着谁,谁就衰,这可是性命攸关,大大的不妙。”
年韩儿冷笑一声,目光依然看着人群簇拥之处,道:“我是个老实人,不靠赌运吃饭,也没你那么多曲里拐弯的肚肠。”
屈方宁低声一笑,一手揽住他柔软的腰肢,道:“这年头,就是要哥哥这么舍得孤注一掷的人,才能赌运昌隆,手到擒来。”凑近他耳边,吹了一口气,道:“我说过,我是个猎人。”
年韩儿一双秀媚眼儿冷冷扫他一眼,忽然也笑了:“认贼作父,你很得意?”
屈方宁毫不在意:“总比一天到晚凄凄惨惨,摸着定情信物掉眼泪的强。”
年韩儿眉尖一动,仰脸向他,笑得极其甜美,道:“小屈哥哥这样逸兴遄飞,我又岂能不感同身受?趁你高兴,我特别送给你一道绝密的情报。”
屈方宁见他眼底全无笑意,倒也不惧,将他的头按在肩窝上,笑吟吟道:“来,有甚么象牙,吐出来听听。”
年韩儿靠着他耳边,吐气如兰,轻轻地说:“你知不知道御剑天荒的儿子怎么死的?”
他喉咙中笑了一声,在屈方宁耳后吐着热气,缓缓道:
“永乐七年,御剑天荒率领百万铁骑,踏破冰河,一路长驱直入,兵临定州城下。定州位属要扼,是贵国最要紧的一道防线。当时贵国人心惶惶,阵脚大乱,几乎要跪地痛哭求饶。彷徨无计之中,忽然传来一条天大的好消息。雅尔都城哗变,一队护送小主逃亡的守城卫兵为贵国所掳,其中就包括御剑天荒那个九岁的哑巴儿子。”
“这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你想想,是不是天大的筹码?贵国喜不自胜,甚么宰相啦,大司徒啦,总督啦,天下兵马大元帅啦,都乐坏了!于是大家高高兴兴地设下宴席,想请这位英明的将领、慈爱的父亲、恐怖的敌人,来吃吃饭,喝喝酒,顺便谈一谈人质和退兵的事情。”
“这大战在即,千钧一发,贵国用甚么法子私下见面,我肯定是想不到的。不过贵国都是一群七窍玲珑的聪明人,找的地方肯定也是很聪明的。发出邀约之后,御剑天荒真的答允赴约了。”
“席间宾主尽欢,御剑天荒对于贵国各项事约无不一口答允,爽快非常。还与贵国诚心实意地订下血之盟约,说是今日之事,属于绝顶机密,绝不外泄。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看看儿子是否安好。”
“贵国捧着刚出炉的盟约,喜得合不拢嘴,一口答应了。父亲要看看儿子,那有甚么话说?只听脚步齐整,千余精兵披坚执锐,带着这位价值连城的人质,远远地出现在天边。”
“御剑天荒一见儿子,眼神一变,缓缓站了起来。贵国的王侯将相,可吓得不轻,立刻退出好几丈远,生怕他暴起抓人。不过说实话,当此之时,除了皇帝,甚么人质也比不上这小哑巴的宝贵。”
“幸而贵国准备周全,小哑巴给人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御剑天荒单刀赴会,连马也没有骑来,一人之力,哪怕上天下地,也是不能把儿子掠走的了。”
“再一看,御剑天荒也没有如何激动,只是沉着地张开手,跟小哑巴对了几个手势。据手语通译官所说,都是很平常的招呼之语。不一会儿,就说完了。”
屈方宁脑中忽然一个激灵,脱口道:“不对!”
年韩儿格格一笑,道:“贵国当年若是有你在场,怕是能逃过这一劫。”
“因为啊,御剑天荒打完招呼,深深看着儿子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阿初,你是父亲最骄傲的儿子,草原最伟大的子民。’”
屈方宁合上了眼睛。耳边一片蜂鸣,惟一清晰的是自己轻松疑惑的语调,在前不久的水边,一字字地说:“不是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永远也不后悔’!”
年韩儿蛇一般潮湿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荡:
“然后,这位慷慨的父亲,拉弦开弓,一支箭从天直降,钉穿了自己独生爱子的心脏。”
屈方宁睁开眼睛,看着他近在眼前的面孔,缓缓道:“你想干什么?想看我灰心、绝望,落荒而逃?”
年韩儿妩媚一笑,柔声道:“怎么会呢?我是担心你,怕你机关算尽,到头来连一座城都比不上!”
在他肩上轻轻咬了一口,复又笑道:“而且你也说对了,我就是看不惯你,想把你的一切都击碎。”
屈方宁揽得更紧些,托起他小巧的下巴,盯着他眼睛,冷冷道:“年韩儿,我不是他的哑巴儿子。他办不到的事,我未必办不到。”低头在他唇角亲了亲,浮起笑意,道:“我要是真碎了,头一个陪葬的就是你那个月环儿!”
年韩儿狠狠擦了擦嘴唇,眼中媚意尽去,咬牙道:“你要是想发情,我倒是有两条好狗,可以让你尽兴。”
屈方宁啧啧道:“那我可不敢要。你的狗嘛,肯定是恋着旧主的。”
别的酒客从“月下霜”上拔出目光,转头一看,两个美少年颈首交缠,在那里调笑狎昵,真是赏心悦目,翻了倍的好看!忍不住口干舌燥,又多要了两碗酒。
秋冬交替之际最大的一场盛会,终于开始了。
赛事分三日进行,第一天赛马,第二天摔跤角斗,第三天则是箭术较量。牧民们刚刚经过了贮藏过冬草料的忙碌工作,迫不及待地需要一场狂欢来舒缓疲惫。那些儿子正适龄的,早早地就给他打磨了黄铜的鞍镫、到处讨买上好的箭翎,想在大会中一举成名。没有儿子的也不闲着,忙忙地给家里的女孩儿打扮起来,披上招摇的坎肩,又络上一条色彩鲜艳的箭巾。少女们将之绑在手腕上,只露出小小的一截。如在大会中见到心仪的男子,便偷偷抽出来,牢牢在他箭把上打一个结。箭把的主人见了这旖旎的物事,心领意会,循香而来,便是一段动人的姻缘了。
除了少女们,游方巫女、红头小贩,也跟过节似的,摇着巫祝的鎏金铃,头顶着干酪、肉脯、松饼、蜜糕,到处兜售着,不放过每一个人。不过他们都是很有风度、很懂分寸的,别人不要他的,立刻就走开了,一点儿也不纠缠,因此是很受欢迎的。祈福的白草儿、竹笸箩里的零碎东西,一下就卖光了。
桑舌穿了一条崭新的布裙袄子,肩上搭着半旧的羊羔皮坎肩,也来到了这大会的赛场上,东张西望地找她的女伴。比赛的场地被五颜六色的绳旗隔了开来,许多爱热闹的人挤挤拥拥的,使劲向前推着,把那绳子绷进去好远。在这场地上,怎么找得到人呢?就是扯起一张虎皮大旗,也是非常渺小的。
她踮脚一看,四面水泄不通,唯有东面布起了一列高台,帐幕华美,笑语盈盈,一众王公子弟,正在高台上饮酒作乐。
她心中很是奇怪,想:“秋场大会是平民的赛事,贵族从来都不参与的。为什么他们都来了?”
高台旁边,却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在绳旗与台子之间默默坐着,谁也不理会。
桑舌穿过人群,在绳旗最前排唤了他一声:“小亭郁……哥哥。”
轮椅上蹙着眉头的人抬起脸来,应了一声:“嗯,桑舌妹妹。你也来了?”
他从小身体不济,一直是绰尔济殚精竭虑、悉心照料,才得以延年续命。亭西将军感激老药师恩德,将桑舌收为义女。桑舌性子柔和,勤勉少语,小亭郁平日也很敬爱这位义妹。
桑舌见他神色悒郁,心想:“爷爷的方子是不是太烈啦?自从他从其蓝回来,这眉头就没有展开过。”
此时赛场中心鼓角呜呜长鸣,高高的擂台上,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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