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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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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万道目光,都注视在那名侍卫长手中那束银灰色箭巾上。人人心中都在想:“谁能得到这件礼物?”
    那其长老挥了挥手,示意比赛继续。司仪官也连忙吹起鼓角,指挥赛道旁的人重新开场。
    必王子这下可紧张坏了,手中握着的镂金弓把,已经汗津津的,很是黏手了。
    轮到他时,虽然拼命地想要集中心力,但一想到那双最美丽的眼睛就在身后注视着,心里就好像藏了一团火,烧得燥得慌。饶是如此,九支箭里,还是中了七支。比起其他弓手,已是奇迹般的佳绩了。
    那猴子也很知趣,见有人中的,立刻把箭靶举得高高的,进行了一番展示。必王子执箭四顾,面有得色,只盼心中的女神能垂怜瞧上一眼。
    屈方宁随之上场,随意地挽了挽弓,拉弦放箭。每一箭射出,赛道旁都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连续六箭,全部命中红心。
    必王子脸色越来越难看,见他开始往外抽第七支箭,心中诅咒了无数遍。
    不料屈方宁这一箭并不忙着发出,往弦上一搭,反手一抽,又缓缓拔出两支箭,一共三枚,在弓上排成一排,对靶瞄准。
    必王子诧异不已,又有些暗喜,心想:“这贱种作死,难道想三箭并发不成?”
    此刻四籁俱静,唯有那公牛呼哧不休。旗顶猴子一双黑豆般的眼儿骨碌碌转了转,将箭靶铜扣穿在尾上,左右摇摆起来。
    屈方宁箭尖随之移动,呼吸清沉,片刻,双眼合起,手上银丝也似的弦一松,三支箭如一只浅浅鹰爪,离弦而去。咚然一声,一并钉上箭靶。力道未衰,将靶子直撞了出去。那猴子好不机灵,尾巴一盘,立刻团身去捞。一接到手,立刻两手一张,来了个怀中抱月。
    台下之人看得清清楚楚,三支箭分列三方,箭头均牢牢嵌入红心。
    屈方宁将银弓收入怀中,转头向后轻轻瞥了一眼,嘴边露出小小笑意。
    那名肤色黝黑的侍卫长见状,一路疾奔,来到他面前,双手将箭巾举过头顶,朗声道:“致贵国最强的勇士!”
    屈方宁道了声谢,俯身接过。必王子看得双眼冒火,几乎想伸手去抢了他的。
    屈方宁指尖摩挲了一下,只觉丝质轻柔,依稀带着些温软的香气。睨了王子一眼,忽然手一扬,竟将那箭巾随手抛了出去。
    桑舌方才紧紧捂着胸口替他担心比赛,心刚刚落了下来,见他把甚么东西往自己这边一扔,情不自禁地就退了一步。
    只听众人高声惊呼,那蝴蝶状的银灰箭巾,已经滚落小亭郁轮椅之中。
    小亭郁也给他弄了个措手不及,握着巾帕,犹自呆呆地不知何解。
    少女们见了,却不禁从内心感到一阵胜利的喜悦,仿佛就此将水边那个美貌的敌人打败了。乌兰朵公主虽然亲赠箭巾,也没能夺走她们这位少年达慕的心。
    这一下情绪高涨,潮水般涌向屈方宁,牵手围成一个大圈,载歌载舞,齐声高唱。
    男人们也不遑多让,立刻围了上去,齐声呐喊,将草原上最年轻的小达慕高高抛起。抛的那个高度,真是耸人听闻了。
    虽然司仪官还捧着赐给达慕的礼品,努力维护着秩序,但一会儿就放弃了,还自暴自弃地参与到歌唱欢呼的人潮之中。
    连桑舌这么老实温和的姑娘,也被这狂热的气氛催红了脸颊,向小亭郁羞涩道:“小亭郁哥哥,今天真是太高兴了!我要去跳舞了!”
    小亭郁苍白的脸上也泛着难以言喻的光芒,将那箭巾紧紧握着,让她尽情跳,最好跳上一天一夜,少一会儿都不行。
    水边的车子停了一会儿,默默地走远了。
    御剑也凝目看了片刻,才向巫木旗道:“回去了!”
    巫木旗本来兴致勃勃,要去跳一支舞,顺便把牧民珍藏的马奶酒喝个精光。听到将军这么说,只得不情不愿地回去了。
    直至回到鬼城城内,还依稀听见人群欢呼的声音。
    御剑与司颜、统帅、卫队长们吃了夜饭,天刚刚擦黑。才回到主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只听门外一个沙沙蜜糖儿般的声音传来,说的是:“巫侍卫长,你这匹马脾气不行的,太倔了!我差点儿给它摔趴下!”
    巫木旗咂着嘴,相当无耻地说:
    “你再给我弄点儿上次那个绿酒,我下次给你偷个越影!”
    屈方宁立刻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
    御剑躺在狼头椅上,听了这明目张胆的图谋,正是好笑,帐门一甩,屈方宁哗啦一声冲了进来,一见他,全身发亮,大叫一声:“将军!”就往他身上扑来。
    御剑给他扑得向后一仰,酒都洒出半杯。屈方宁整个人骑在他大腿上,跟头小兽似的,睫毛扑闪扑闪的,整张脸都压了过来,问:“将军,你看了我比赛没有?我是不是你最骄傲的学生?”
    御剑一摸他的背,热乎乎的全是汗,想是从那边一脱身,就急急忙忙赶到这里。当下也心有所感,道:“当然是了。今日我以你为荣!”
    屈方宁一听,眼睛里全是狂喜的神采,立刻追着问:“那我能不能看你的脸了?”
    御剑向后靠了靠,抱着他的腰,笑道:“不忙,我刚刚想到一件更好的奖赏。”
    屈方宁忙道:“是甚么?”
    御剑悠然道:“明年开春,带你下江南如何?”
    屈方宁全身突然一顿,颤声喜道:“真……真的?去……打仗吗?”
    御剑把他屁股一拍,道:“打仗能叫奖赏吗?是带你见识见识南国风物,给你开开眼!”
    屈方宁这下可高兴了,欢呼道:“太好啦!”又急忙看着他面具,问道:“那还能不能看你了?”
    御剑故意逗他,皱眉道:“二者不可得兼。只能挑一个!”
    屈方宁长长“啊”了一声,声音中充满遗憾难过。
    御剑倒是惬意地在那椅子上摇起来了:“来,选一个。江南,还是我?”
    屈方宁卡着两边扶手,为难了好久,恋恋不舍地耷拉下头:“……江南。”
    御剑非常满意,点了点头,示意他选的很对。屈方宁留恋地盯着他面具,悻悻地起身,道:“你不给我看,我去问巫侍卫长好了。他肯定见过你!”
    御剑吓唬道:“你问他?别给他拆了吃了!老巫最爱吃小孩子,说是分外有筋道,咬一口,嘎嘣脆。”
    巫木旗在帐外大声辩驳道:“哪有此事!不许给老巫这么抹黑!来小锡尔,咱们哥俩出来喝一杯。给你讲讲那面具下的故事……”
    屈方宁立刻要听,铃铛儿一抬,就准备蹦跶出去了。御剑拉着他的手,笑道:“别理他,以后我跟你说。你想要越影,也别找他。找我就行了!”
    屈方宁在他手掌里晃着,闹了一会儿,才笑嘻嘻地说了一个好。那个口齿,又有点软绵绵的咬不清楚了。
    短髭的司务长扶正了白冠,正一页页清点仓库外借的衣袍饰物。虽然眼前站的是信用绝佳的小达慕,也是非常严谨苛刻的,一点笑容也没有,一丝儿也不乱。
    与之相比,刚进来的领地主人,就显得太不庄重了。他胸口大敞,满身酒气,耳朵上的金耳环只剩下一边。一见屈方宁,“哟”了一声,就歪了过去,把他往疽南淞巧弦话矗眭铬傅匦Φ溃骸拔业男∮⑿郏愫茫⊥跣植畹忝话盐遗溃∧阏馐沁敝靼。 �
    屈方宁给他满口酒气喷着头脸,面不改色,双手给他扶着腰,道:“主人小心。”靠在他肩头低语道:“王子殿下的威风,这可算是折了?”
    屈林醉迷迷地笑起来,抱起他一条腿盘在自己腰上,也在他耳边轻笑道:“岂止是折了,简直败得干干净净。如今他技不如人的大名,传得聋子也知道了!你没看见刚才宴会上他那个气急败坏的样子,啧啧啧!主人我看着他的丑态,胃口大开,多喝了好几碗酒。”他声音中抑制不住兴奋之情,一边说,一边握着屈方宁小腿爱抚,直摸到他大腿深处。
    严谨苛刻的司务长见到这不干不净的场面,暗暗皱起了眉头。他是非常洁身自好的,立刻闭着眼睛退下去了。
    屈方宁温顺地俯首道:“能见主人开怀,小人倍觉荣幸。”顿了一顿,又道:“恕小人驽钝,如今风气虽然尚武,王子殿下又自不同,似乎也不是非要在勇武一道上服众不可。”
    屈林又是一笑,神气却充满了讥嘲与自傲,道:“我教他游冶放荡,你让他永落下风。不出三年,我要他名誉品性,声望爱戴,一一坠入深渊,万劫不复。”面上戾气横生,再无一分酒意。
    屈方宁目光微动,衷心赞道:“主人的计策当真绝妙。”
    屈林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耳环,斜眼瞧着他笑道:“你那边又怎么样?借种借到了没有?什么时候给我生一个?”
    屈方宁也随之站直,把衣襟拢一拢,闻言嘴角一翘,道:“师徒的部分已经完成了,能否踏上父子之路,可能还需要一些运气。”
    屈林见他说得胜券在握,大为欢喜,笑赞道:“那也了不起得很了。什么时候你改姓御剑,我给你开三天三夜的筵席,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屈方宁正色躬身道:“全赖主君大人的教导,小人自己决计没有这样的头脑。”
    屈林捏了一把他的脸,忽然好奇道:“你跟御剑天荒,也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么?”
    屈方宁一点儿也不撒谎,道:“不,比这个稍微可爱点儿。”
    屈林立刻道:“那你给我来个可爱的!”
    屈方宁抬眼注视他,思忖了片刻,才道:“这一手对主人没有用,小人是不会用的。”
    屈林这下新奇了,道:“对我没有用,对御剑天荒你倒是敢用了?”
    屈方宁目光如水,荡漾出奇异的神色,轻轻道:“因为他就吃这个。”
    第二天午训正紧,可喜下了些毛毛的秋雨。鸣金收兵时,御剑一身黑色军服都湿得贴在身上,皮靴上也满是泥浆。一回主帐,巫木旗就催他换下来。御剑满不在意,道:“换什么?一会儿还得出去!”看一眼天色,只见灰蒙蒙的,是不是已经傍晚,难以确定。
    巫木旗故意气他:“你徒弟的箭术已经是草原第一了,不要你教了!你们师徒的缘分就此尽了!”
    御剑道:“敢!老子把他两个手折了,让他从头跟我学一次!”
    巫木旗嘿嘿地怪笑两声,道:“你舍得个屁!”忽看着帐外大声道:“小锡尔,你看你这个恶师父,说要把你的手折了!你还能理他吗?”
    御剑一抬头,果然见屈方宁全身湿淋淋地撑着帐骨喘气,闻言使劲摇了一下手,好像说了句什么,喘得太厉害,也听不清楚。
    再一看,真是狼狈万状!头脸落汤鸡似的,腰带像是给谁扯脱了,衣袖也撕烂了半边。巫木旗又惊又乐,忙问:“这怎么弄的?”
    屈方宁脸上一红,却不肯回答。
    御剑早看到他脸上残留着好几个红红的胭脂印,混着雨水,那模样真是凄惨得紧,笑道:“知道你逃不过这一劫。”示意他坐过来,拇指抹上去,给他弄干净。
    巫木旗却毫不明白,还凑过来追问。御剑挥手把他赶到一边,道:“这是世上最难抵挡的一个厉害招数,名叫……‘少女之心’。你是不会懂的了!”
    巫木旗立刻觉得被看轻了,辩驳道:“怎么不懂?将军你年轻的时候……”话音未落,御剑一脚把他蹬出去了。
    这才向屈方宁笑道:“看来那水边不能再去了。”
    屈方宁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道:“再也不敢去了,着实有点儿怕了!”又瞥着他,带点笑地问:“你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给女孩子追着么?”
    御剑还未开口,巫木旗在帐外大声接口道:“那可不是!北起天山,南到大理,到处都是蝴蝶儿似的女孩子,追得我们将军东奔西逃,无处藏身。到最后忍无可忍,一咬牙,把个鬼面具戴上了!意思你们爱追不追,老子就是不让看了!”
    屈方宁恍然地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看着他的面具的目光,也变得大为不同了。
    御剑很是不满巫木旗的拆台,提声道:“赶紧给老子生火来!”又往屈方宁脸上捏了一把,笑斥道:“不许听他胡说。我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凶,人人见了都避之不及,岂有不知死活追上来的?”
    屈方宁握着他的手,眼中流露出顽皮的神色,明明地就是在说:“我才不信呢!”
    巫木旗总算把炭火生好,双手捧着放进帐里来了,一边叮嘱屈方宁小心湿气,让他把衣服脱下来烤干。屈方宁口头答应着,却不忙着脱,反而从怀里取出一双银灰色的手套,小心地烘起濡湿的一个尖角来了。
    巫木旗见了,又好奇了,道:“这么多新鲜玩意儿呢!”
    屈方宁点一下头,认真地烘着手套,道:“朋友送给我的。”
    御剑见那手套银光点点,丝质柔软,背面印着一株淡青色的忍冬,腕部的褶皱精美异常,束带上缀着一圈亮闪闪的细碎宝石。顿时明白了,笑道:“真是位心灵手巧的朋友!”
    忍冬是西军标帜,常年在狼曲山驻地高高飘扬。屈方宁见他猜到了,有点儿不好意思,又微微把头一扬,道:“那当然了,是我的朋友嘛!”
    御剑同安代王、郭兀良、车宝赤几人是从小在一起的交情,一路扶持鼓舞,感情深厚,绝非常人可比。他对少年时代结交的情谊,最是看重。见屈方宁跟小亭郁亲密,喜爱又多了几分。
    片刻,炭火暖红,将帐内照得暖洋洋的。屈方宁把身上衣衫都脱下来烤着,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脊背。巫木旗嘴里笑他是个“小毛鸡”,手上却东翻西找,取了件御剑的黑色统帅服来,给他披着。这是件冬衣,比夏衫更大了一些。屈方宁穿在身上,袖子挽了好几挽,才勉强拿出手来。御剑撑着手看着,又逗他道:“你们家没给你吃什么好东西啊。这么久都不长个!”
    巫木旗立刻拉着屈方宁,到那大帐的穹门旁比个子去了。屈方宁给他拉着,挑了御剑一眼,轻轻地对他打个手语:“是你长得太高啦!”
    御剑看得高兴了,等巫木旗出去给他们打扫武场、准备箭靶的空儿,向他道:“这手势好,打得好看!明年下了江南,你也这么打着。”见他袖子掉下来一边,拉过来给他卷了几卷。
    屈方宁十分期待,应道:“好!”想了想,又连忙道:“那你可不能把我弄丢了。我不会说话,又不认识路,一会儿走丢了,就回不来了。听说南人对我们很是讨厌,肯定也不会给我饭吃。饿上几天,我就没有了!”
    御剑想了一下他一个人满脸迷茫、敲着半边破碗、凄凉地走在南国风雨中的情形,忍不住大笑起来。
    屈方宁轻轻哼了一声,道:“一点儿也不好笑!像我这么出色的学生,你再也找不着了。就这么饿死了,多么可惜呢!”
    御剑笑道:“你说得很对,很有道理。看来我要给你补几堂南语课了?”
    屈方宁眼睛倏地一亮,抓住了他衣袖,道:“好!我要学!”
    御剑故意道:“这个不在约定之内,你要学,先得叫声好听的。就来个雅致点儿的,叫夫子,叫先生!”
    屈方宁想也不想,立刻拒绝:“不叫!”
    御剑佯怒道:“不教了!”从狼头椅上正坐起来,作势要把他甩开。
    屈方宁膝盖蹭着他,几乎要跪到他大腿上,摇着他的袖子,很可怜地说:“那我要饿死啦。”
    御剑明明知道这是装的,以他的身手,身在江南富庶丰饶之地,岂有饥饿之虞?见他口齿虽然软糯糯的,眼中可全是狡狯之色,显然也在向之昭示:我就是装的,你上当不上当吧?
    还是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么个可爱的当,上一上也无妨。当即狠狠拍了他一把,道:“饿死你算了!”起身牵着他的手,带他向后山寝帐走去。
    屈方宁一边露出阴谋得逞的笑,一边还故意要问:“将军,咱们这是去哪儿?不补课么?”
    御剑一扬手示意要打,屈方宁立刻逃到一边,笑个不停。身上长长的统帅服在地上拖着,像一条裙摆丰厚的长裙,沾了许多泥水。见御剑盯着他,连忙挽了几把,抱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叠,很小心地走起来,又像个刚到丈夫家跳炭盆的新嫁娘了。
    那模样任凭谁见了,也发不出火来。御剑也气笑了,道:“我怎么就不能当你长辈了?小屁孩子!老子大你十五岁呢!”
    屈方宁笑嘻嘻的,却不说话。心中暗暗地想:“这你该去问屈王爷。都是他不许我顺你的意,我可是被教唆的!是很无辜的呀!”想得有趣,自己又偷偷笑起来。
    御剑这寝帐别具一格,屈方宁站在门口一看,就忍不住“啊”了一声,东张西望,想看看帐顶是不是开了个窟窿,或是哪边帐面裂开了,把外面的风放进来了。要不然,怎么能满地杂物、衣冠堆迭,刀枪、茶具、围棋,兵书丢满一地,这么乱糟糟的呢?
    御剑倒是非常坦然,从几枚黑白棋子中大踏步走过去,面不改色地说:“男人住的地方,就该是这样。”
    屈方宁好奇地把地上两件卷成一团的衣服提起来,只见颜色尚属干净,不知道到底是穿过没洗,还是压根没穿过。问道:“巫侍卫长不给你收拾的吗?”
    御剑在角落一堆立轴中翻找,随口道:“男人嘛,总要有自己的秘密!”
    屈方宁十分不以为然。以其凌乱的程度,纵有什么秘密,恐怕连自己也是找不到的。
    御剑此时已将一卷画轴拉开几尺,欣然道:“就是这幅了。看着!”将之悬上铜钩,一拉系绳,一幅长长的画卷便展了开来。
    屈方宁猝不及防,一抬头,那幅画正映入眼帘。刹那之间,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画卷上笔墨淋漓,赫然绘着江南的大好河山。
    他沉静片刻,凝目望去,但见奇峰瑰丽,河曲萦带,满川烟雨,浓淡合宜,真是说不出的清丽气度,朗朗风华。多看几眼,简直恨不得走进画中,成为那柳池边的三秋桂子,一蓑桃花。
    御剑见他眼中粼粼闪光,呼吸都不对了,笑问:“有何感想?”
    屈方宁呆呆道:“美极了,真想在这画里过上一辈子。”
    御剑微微一笑,道:“你跟我想得一样。”看着那画,指道:“南人给咱们攻城掠地,毫无还手之力,武人还能磨磨刀枪,文人就只得寄情山水了。这寄情的态度不对,画出来也不太好看。有人心中峥嵘不平,一皴一笔,尽是刀兵之气,全然失去了灵妙的气蕴。有的又太过虚无缥缈,上下一空,自以为不食人间烟火,其实灵魂尽死,神骨卑怯。这一幅‘千页图’,却难得有一段不卑不亢的态度,既不恃美而傲,也不惧势乞怜,天真平和,大象希形。这样坦荡的情怀,在南人之中可说极为罕有。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无为而为,善始善成’罢!”
    屈方宁于此一道半点不懂,顺着看去,只觉云水寒林,皆美到极处,白宣枯墨之间,又隐约有一股深深的招引之意,温雅和善,并非遥遥在上,高不可攀。
    又见画卷的右上角,湿朽了一大块,不知是雨水还是酒水。画上题有几行小字,头几行已被濡没,依稀可见写的是:“……盛日月之珠玑,户盈丹霞之罗绮。俯仰旦暮,犹萤火明灭于枯草;雷霆霹雳,如夏虫振翅于篱落。灼灼兮桃夭之华,浩浩乎宇宙之风。暮春作宰,胜饯或可待之。以长安古意,杨柳依依,盛之入席;江陵千里,青山妩媚,具以为黍。烟波素手,殷勤捧袂;花时久雨,渌满金谷。开门客至,客能饮一杯无?”
    左下的题跋则写着:
    “辛卯年三月初三午时,于留云借月斋小寐。起后戏作,兼怀五郎。”
    他静静看了片刻,问道:“将军,你刚才说,这幅画叫甚么名字?”
    御剑道:“叫‘千页图’。南朝皇帝赵延曾命宫廷画院绘万里江山,数百丹青好手,呕心沥血,给他画了近千张画,始终不满意。直到这幅画出现,才称了他的心意,赞道:‘待诏千纸,不若沈郎一页!’从此‘千页图’之名,才流传开来。”
    屈方宁了然地点点头,道:“看来这位沈郎,是位很厉害的画家了。”
    御剑笑道:“他可不是画家。此人名叫沈姿完,是南朝文坛呼风唤雨的领袖人物。他的爵位也很有趣,名唤‘逍遥’!南朝上下,无人不知这位逍遥侯沈七的大名。”
    又指题文向他讲道:“这个人口气可大得很!天地日月,都是他家里的器物;江南风物,都是他宴席上的菜肴!烟波为侍妾,春雨为酒,他敞开大门迎客,任谁都能来喝上一杯。”
    屈方宁仰起了脸,想象那千里之外的一杯花时久雨,痴痴地出了好久的神。
    御剑也看向画卷,面上露出冷冷的笑意,道:“开门客至,客能饮一杯无?’他既如此殷勤,我们怎能不识风情,扫他的兴?正好这幅画的名字,跟本族的南音一模一样。这‘千页图’嘛,终究是要归于千叶的。”
    屈方宁睫毛一颤,手指不禁在袖口下暗暗攥紧。恰听见巫木旗在武场呼唤,御剑道:“南朝大致的模样就是如此,以后再跟你细说。”十分自然地伸手过来,握着他的手,把他牵走了。
    这一天御剑在武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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