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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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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御剑在武场所授的,则是“分击”之术。数箭发出,要击中若干目标,毫厘不差。他将分心二用的道理讲了一遍,引弓示范。他弦上扣着两支黑箭,同时发出,一前一后,直奔标的。前箭在半空之中,速度忽然放缓。后箭却奋起直追,直至箭靶之前,陡然冲刺,呲啦一声,将前面那支笔直地破开,直入红心数尺。
    屈方宁看得心驰神往,忙不迭地练起来。这一上手,却比平日难了数倍。他箭术突飞猛进,天罗掌法中的“同调共鸣”之理功不可没。往日习练,只消沉心默意,与一物运行之迹吻合即可。陡然要分而为二,谈何容易?御剑在他身后纠正讲解,花了前所未有的一个半时辰,他始终习而不得其法。练到后来,内心焦躁,越发连准头都没了。
    御剑倒是不以为怪,替他收了弓,道:“这分击之术原本就是磨炼心性的,须戒骄戒躁,天长日久,必能融会贯通。”
    屈方宁心中大感挫败,在他怀中有气无力地抬起脸,道:“将军,我练不好这个,你会不会把我的手折了?”
    他身高才到御剑的胸口,下巴压着他军服上的护心镜,脸孔都鼓了起来。御剑看着他湿湿的黑眼睛,心中涌动一阵奇异的温情,伏低些许,轻笑道:“我怎么舍得?”
    屈方宁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小声道:“别靠近我啦。”
    御剑这可想起怎么整治他了,故意凑在他耳垂旁,低沉着声音问:“嗯?什么?”
    屈方宁耳尖唰的一下红透了,把脸紧紧埋在他怀里。御剑只觉他全身肌肉似乎都僵硬起来,膝盖却跪在他小腿上,人都站不稳了,必须用一个手臂搂着。
    屈方宁不肯抬头,似乎在怪他胜之不武,在他怀里哼了一声,说:“你的声音,跟羽毛撩着心尖儿似的!你不能对我用这个,我受不了!”
    御剑岂会不用?拿住了他的命门,心怀大畅,抱着他上马,穿过蒙蒙秋雨,送他回去了。
    回来还要被巫木旗笑话:“别自欺欺人啦!这哪儿还是师徒!你还是早点把他过继了,省得天天迎来送去的。”
    御剑将面具一甩,只觉得这日子恰好,进一步退一步,也无甚么差别,无非是差了两趟马程罢了。当下只懒懒说了句“再说”,便拉他喝酒去了。
    屈方宁心急如焚,一下马,立刻抓住回伯,问那“分击”之理。回伯凝思许久,亦不得解。他这天罗手本无定招,见招拆解,那是遇强则强、水涨船高的道理。这分击数物之法,他自己是懂的,要简明通晓地传授给屈方宁,却办不到。两人手谈至深夜,仍是毫无头绪。额尔古睡了一觉又醒来,迷糊道:“今天听不见方宁弟弟扣弦,反而睡不着了。”踢了车卞屁股一脚,翻过身睡了。
    回伯拍了拍屈方宁,示意一时也想不到甚么好主意,便舒舒服服躺上了草垫。怀里一暖,却是屈方宁爬了上来,靠在他怀里。还道他冰火之症又发,正要抚背安慰,只听怀中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无力问道:“回伯,南国有多大?”
    回伯轻声道:“那可大得很了。东至东海,西至关内,北至……沧州,南至云贵,四京三十府,二百四十州,幅员二万九千里。”
    屈方宁叹了口气,举起自己的手来,看了许久,摇了摇头。
    回伯明了他心中所想,也叹了口气,道:“以天下为罗网,万物不失。”握着他的手,给他遮住了眼皮,命他快睡。
    屈方宁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良久才默默睡去。
    因他心中藏着这桩心事,次日武场习练更是焦灼,连带着教习南语时,也是一副心猿意马、魂不守舍的样子。直到御剑警告道:“时日无多,这三个月你学不会这几百句话,只能当个小哑巴!”
    这才慌了,忙问:“距明年开春,不是还有小半年吗?”
    御剑捏他一下,道:“想得天真!北人姿态气息,天生与南人迥异。这么明晃晃地走下去,跟野狼误入羊圈一般,别人唾也把你唾死了。哪里还能惬意地四处游玩?我们须先南下闽南、福建一带,呆上三个月,再往江南行去。,那是南朝出了名的峒蛮之地,诡怪离奇,无所不有。到时身上纵然还有些异族气息,别人见是闽人,也就不能辨认了。这是一招迂回之计,隐瞒身份,再好用不过。”
    屈方宁心中一紧,抬眼道:“将军的主意当真神妙,这么一来,别人就发现不了啦!”又颔首道:“南人跟咱们,确是不太相似的。面孔身材,都细着一圈。皮肤都是很娇嫩白皙的,说话的时候必须微微皱着眉头,好像不大愿意告诉你似的。遇到该高兴的事也不怎么高兴,只把鹅毛翎的小扇子遮住脸,露出一点点矜持的笑容,示意赏给她的东西,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御剑听到后来,便知道他说的是屈王爷家的江南侍妾了。这描述倒也新奇有意思,即道:“南人凡事讲究一个雅字,自然有一番矫揉的态度,说一句话,拐到天涯海角,又慢条斯理烫一烫茶碗,斯文地抿一口茶。云山雾绕,一句话就是不说出口。这个最是难忍!”皱了皱眉头,似乎议和时南人文官那副矫情的模样就在眼前了。
    屈方宁捧起他的酒碗来,装模作样地用手指烫了一下,紧紧蹙起了他的小眉头。御剑一看,这哪里是烫茶,跟磨刀子是一模一样的。顿时又笑起来,把严谨治学的规矩完全的丢掉了。
    如此几日,文武张弛,进展甚缓。一日屈方宁张弓欲射,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暗骂自己:“我怎么这样笨法?同调共鸣,何必与外物相通!只须凝神于箭镞本身,化身为此,不就行了吗?”立即撇开箭靶不想,运起天罗之法,沉声静气,将毕生心思凝结于箭身,直至魂灵附着,两意交融,才斥命曰:“归来!”一箭放出,果然不到箭靶,便歪歪斜斜地绕了回来,落在他脚边,与他心中轨迹完全相符。
    这一下狂喜不已,心中畅美难言,一连练了三个时辰才罢手。这一天练毕,已能三箭同发,分击左、中、右三靶。御剑见他短短几日,又突破这一道极难关卡,惊讶之中,又有十分喜悦。再练几日,不但分击之术精进,连原先的单箭击发也越发得心应手了。
    这一下总算称心如意,学习南语也分外认真了。南国官话语义精微,因此深奥的一律不学,只学一些平日的简易小语。但即便如此,也很不容易上口。往往字音咬准了,又忘了语序,说得颠三倒四。御剑教一句:“小善人,行行好,给我一口饭吃!”他想了半天,才能说出:“小善,人行好,给饭吃一口我!”
    御剑听了,简直乐得教不下去。他平时说北语时,嗓音是少年有些沙沙儿的味道,是热烈又明快的,像个活蹦乱跳的小小兽类,很是开朗,会往人身上扑。一字一句咬起南语,却是大不相同,完全变成了一个抗拒的感觉,有些隐忍,又有点儿骄矜,似乎再靠近一些,他就要嗔怒起来,转身甩着袖子走掉了。但这走掉也不是冷冷的、不近人情的,倒像随时会回头瞥一眼,看看你有没有跟上来似的。这么一个声音,说的话却这么混乱颠倒、口齿不清,简直是可爱得不能抵抗了!御剑听得不够,逗他说了好几次,每一次都笑得不行,却不给他纠正,由他去错。
    屈方宁知道他在取笑自己,很不乐意,把脖子完全地扭过去,说:“不要你教了!”但过了一会儿,又找到一个蓝皮的秀丽的本子,翻了翻,有图有字,于是拿匕首似的揣在手里,过来靠着他的膝盖,让他教自己念,把方才的誓言忘得干干净净的了。
    御剑接过,一瞥封面,笑道:“哟,小秀才,一捡捡了个诗本子。”翻开书皮,草草浏览一遍,想找一首最简单的来教他。
    片刻,选中一首,即教道: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屈方宁也跟着读一次。这诗歌是很有韵律的,十分琅琅上口的,因此读得一点儿也不错,口齿虽然有一点儿瑕疵,整体还是非常正确的。
    御剑听得都吃惊了,捏着他的脸,道:“这是换了一个人了?怎么说话这般的不一样!”
    屈方宁立刻用北语流利地回道:“你自己说话也是很不一样的!”
    御剑问:“怎么个不一样?”
    屈方宁比划了一下,似乎觉得太困难了,干脆就把这个问题逃过去了。立刻又问了许多问题:“日出江花是什么?江上是开花的吗?为什么我从没有见过?妺水的花儿都开在岸上;其蓝的水里虽然有花,可是小小的,远一些就见不到了。根本就不像火嘛!”
    御剑也比划了一下,觉得不管是自己来说明,还是要他想象,都很不容易。就是把这个说明白了,之后的绿如蓝也说不明白。干脆也不回答了,直接撂挑子了:“去了江南你就知道了!”
    还是耐着性子,把这个麻烦的南诗教完了。于是屈方宁靠在他身上,轻轻读了一次:“能不忆江南?”
    自己在心里默默笑了一声,慢慢地躺了下去,完全枕在他膝盖上,再也不肯起来了。
    如此日复一日,每天只念些“故国三千里”、“洛阳亲友如相问”、“不解胡人语,空留楚客心”的句子,不觉白昼渐短,寒夜渐长,帐外从雨变成了霜,继而变成了雪。巫木旗最是个吃不住冷的,早早地在地下烧了一条火龙,又生了一团红彤彤的炭火,放在主帐的厚羊毛毡毯旁。八角的银烛台都点起了牛油蜡烛,那明煌煌、暖烘烘的氛围,任谁一坐下就再也不想动身离去。
    但这对屈方宁也不怎么管用。在帐内时,倒是常常就火靠在御剑身上、腿上,后来索性坐到他分开的两腿之间,由他把自己全身抱着,向着火光教他念诗。名震天下的千叶鬼王,只能给他当当靠垫。偶尔打个盹,口水都流到了御剑衣服上,简直十分的不像话。但教习一毕,立刻清醒过来,摇摇晃晃地往门外就走,多大的雪也不怵。巫木旗一看他那个小身板儿,又穿得跟纸一样薄,一力挽留,一定要他去自己的偏帐里宿一夜算了。屈方宁谢道:“我住的地方跟外面一样冷,睡惯了暖热的,回去就睡不着了。”差点没把侍卫长心疼死,忙找了许多旧皮袍、毛坎肩,给他包得严严实实的。
    转眼已是十二月隆冬。一日大雪骤歇,寒气反噬,比平日更冷了一倍。巫木旗在二人夜读之时,特别备了一碗热腾腾的奶茶给屈方宁,又给御剑搬来两坛汾酒。御剑大碗舀着,送到火边去温。那酒都是三四十年的陈酿,被火一烘,满室都是酒香。屈方宁抱着自己的奶茶罐子,见他喝得酣畅,也不禁盯着他滚动的喉头,吞了口馋涎。御剑故意拿酒逗他道:“来一口?”屈方宁立刻连点了几下头,书也不要读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碗酒。御剑举着碗边,诱惑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还没等他喝到,立刻伸得远远地,笑道:“叫声好听的!”
    屈方宁为了这口酒,立刻丢掉了并肩而行的尊严,非常甜美地叫了一声:“将军!”
    结果却遭到了冰冷的拒绝:“这都听腻了!不好听,换一个!”
    屈方宁咬着手指想了半天,给他换了一个新鲜的:“主人?”
    结果依然是:“腻了。换!”
    屈方宁这下可吓了一跳,问道:“你家也有奴隶的吗?我听小王爷说,带兵打仗的将领,家里都不许豢养奴隶。”
    御剑道:“屈林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别人不行,我却是可以。车宝赤、郭兀良,他们两个也可以。”谅他也不懂这其中的学问,唬道:“总之这个也不新鲜了。快换!”
    屈方宁搜索枯肠,换了许多称呼:“鬼王殿下?主君大人?……天哥?”但有一点始终不改初心,就是凡属长辈的一律不叫。御剑听到最末一个,笑得几乎喝不下酒,捏着他道:“天哥?那你就占大便宜了,跟大王、郭将军同辈!屈林见了你,还得叫声世叔!”
    屈方宁打个寒噤,道:“一定会被他杀成很多段,泡在马奶中下酒。”见他手中那一碗酒又只剩一个浅底,不死心地又试探了一个:“大哥?”
    御剑笑道:“很好,死活跟我在平辈上杠上了。那我该回个甚么?方宁弟弟?宁弟?……宁宁?”
    最后两个字他忽然改成南语,低沉磁厚,宛如呢喃。屈方宁就在他怀里靠着,只觉耳骨一麻,哪里能够抵挡,脸上顿时一片燥热,连眼角都红透了。御剑体质远胜常人,虽在数九寒冬,仍着单衣。此时胸前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热度,想是他的背出汗了。于是道:“要是敌人在战场上这么叫你一声,你也这么脸红心跳的,可就要输了!这叫弱点,须早日克服。”
    屈方宁才缓过劲来,软倒在他怀里,话也说不出了,只轻轻打几个手势,意即:“我只有对你才这样!”
    御剑心情顿时好了,笑道:“那就不急着克服了。”拿过酒来,喂了他一口。屈方宁头一次喝这么浓烈的白酒,几乎给呛咳了。一会儿回过味来,只觉醇香无比,滋味绵长,整个人都飘起来了!这一下晓得了滋味,立刻又去找御剑要酒。喝了几口,酒劲上来,打了几个哈欠,睡眼惺忪。其时教的是一首李太白的五绝《静夜思》,读了头两句,迷蒙道:“将军,这倒有点儿像你送我的那把弓。有月亮,又有……弓。”说到后来,口齿已经十分不清楚了。
    御剑见他要睡了,抱着他的手转了一转,让他靠在自己一边肩头。
    屈方宁勉强抬起眼皮,道:“将军是天上的明月光,我是……地下霜。”
    御剑听他说得可爱,也是一笑,道:“嗯。我永远照耀着你。”
    屈方宁挣扎着点一下头,念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歪在他肩上,完全的睡熟了。
    巫木旗进来换炭,见了很是喜欢:“小锡尔睡着了?”伸过手来,要抱他去自己的偏帐睡。
    御剑把屈方宁往怀里一揽,挥手道:“你打鼾的声音那么大,别把他吓醒了。”见他睡得不醒,抱着他站起身来,拿毡毯一包,走向后山。
    剩下巫侍卫长很不满地瞪眼道:“打鼾怎么了?不打鼾算甚么男人!……”
    屈方宁恍恍惚惚中,似乎觉得一双强硬手臂抱起自己,穿过一片热浪,又陡然来到雪地冷风之中。其时迷瞪瞪的不愿动弹,只瑟缩了一下。如此片刻,只听得皮靴踏过积雪,深深的塌陷声。大约十几步,又来到一个温暖之所,帘幕一放,寒意与风声皆被隔绝在室外。最后的意识,是背触到一个宽大的所在,睡意浓浓袭来,遂甚么也不知道了。
    这黑甜一觉,直到鬼城中响起三长两短、尖锐的鸣镝声,才堪堪惊醒。隐约听见巫木旗在帐门口低呼:“将军,什察尔城急报!”
    身边躺着的一个人微微一动,旋即起身下地,赤足走向帐门。门口传来轻微的交谈声,略微听见“扎伊”“南朝伪降”“巴达玛亲王”几个字眼。随即听见御剑比平时更沙哑的声音命令道:“备马!命坎水、兑泽两部,即刻起拔。寅时一刻之前,什察尔城下集合!”
    巫木旗领命而去。御剑也即拾衣穿着,他目力绝佳,可于暗中视物。刚刚披上外衫,见床上紫貂衾被一动,屈方宁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四面环顾。即道:“吵醒你了?”从帐壁后取出那杆“流火”,火焰吐息,将床前两盏烛台一并点着了。
    屈方宁满脸睡意,完全的不知身在何处,“嗯”了两声,下意识地向光亮处看去。眼光迷迷蒙蒙扫过他时,陡然睁大,直直地看着他的脸,眼中全是惊讶之色,一分睡意也没有了。
    御剑这才想到,笑了一声,从铜甲上摘下那枚鬼面獠牙的面具,道:“这下吃了大亏,给你看了去了!”
    见屈方宁仍是呆呆地盯着他的面孔,好笑道:“我长得这么吓人?眼珠子都不转了。”
    屈方宁才回过神来,忙摇头道:“不是的。我是……太吃惊了。”
    御剑笑道:“失望了吧?”
    屈方宁用力地摇了摇头,心中默默骂了一句脏话:
    “老子不过是随口一提,谁知真他妈的是英伟无双……”
    御剑整装已毕,披甲执枪,见他还坐在那里恍惚,走了过来,斥道:“还不睡!”便作势要把他按下去。屈方宁立刻躲着他的手,哪里能躲开,一下就被抓住了,马上挣扎起来,别扭道:“你……像别人!”
    御剑气笑道:“是我。”逼近一步,俯身道:“还要个凭证不成?嗯,宁宁?”
    屈方宁大叫一声,连滚带爬逃到床下,连脖子都红了,捂着耳朵道:“你……你又这招!”
    御剑欺负完他,哈哈一笑,道:“专门对付你。”又催了一句:“上去!地上凉。”帐幕一挑,便要弯腰出门。
    屈方宁连忙追着问:“将军,你去哪儿?”
    御剑回头看他一眼,道:“什察尔城。怎么,一个人睡害怕?要我带你去玩玩么?”
    屈方宁眼睛立刻亮起来,应道:“要去!”
    只听帐外马声嘶鸣,越影已然到了门口。御剑拉下面具,从帐沿取下一张银白色貂裘,笑道:“走!”将只穿中衣的屈方宁一揽,纵跃上马,貂裘一卷,将他牢牢裹在怀中,凌空抽了一记空鞭,越影四蹄如飞,载着二人向东南方奔去。
    
    第11章 江春
    
    什察尔城位于习水以东,接壤千叶、扎伊、辛然三地,地处冲要,常年战火纷飞,是一座鲜血浸泡的死亡之城。御剑怀抱屈方宁一路疾驰,寅时未至,便赶到城下。一见战况,便远远勒停越影,止步不发。屈方宁这才从他怀中露出一双眼睛,打量城下情况。
    其时白雪皑皑,大片银色雪光映照四周,勉强能分辨两军服色。只见南军着赤青色军服,队列宛然,铺排成一个大阵。几小队纵横凌落的灰白色骑兵被围困在大阵之中,东奔西突,一时不得解。其中一名赭冠黑裘者高举金戟,发号施令,最为醒目,正是扎伊巴达玛亲王。
    屈方宁路上得御剑讲解,知道这场争端的因头,是南朝河北西路守军诈降,途径什察尔城,陡然发难,将巴达玛亲王所率“白石军”困于城下。一战之下,巴达玛三千精锐几乎覆没,剩余几支百人小队,也是左支右绌,岌岌可危。无奈求助于城中辛然守军。城卫队长却答复曰:“放下刀枪的才是朋友,长着獠牙的全是豺狼!”坚决不允出兵。巴达玛一怒之下,命扎伊十万大军整发。辛然这才慌忙派出一支千人卫兵,出城相助。谁知这队诈降南军倒也有点本领,阵法左右翼一变,竟又将辛然卫兵困住了。
    屈方宁凝目望去,只见南军阵法跳荡,首尾参合,四角号旗高张,指挥有条不紊,队列变幻不定。辛然、扎伊两部不足千人,在其中挣扎盘旋,作困兽之斗。看起来南军稳占上风,只须再变上几次,便能掐灭阵内那几点灰白色的星星之火。但不知为何,无论金鼓如何连响,旆旗如何招扬,始终不能围剿殆尽。屈方宁看了片刻,见南军阵法颇为呆滞缓慢,全无剿敌之利,反似自行演练。眼见好几次只须尾翼稍微往左,又或侧阵深曲一些,便能击溃敌军,偏偏就是差着那么一步,心里急得几乎着火,恨不得跳出去破口大骂。
    御剑见他目光所指之处,都是南军阵法破敌的关键,有意考较他眼力,问道:“你看南军差滞在何处?”
    屈方宁脱口而出:“太慢!”
    御剑笑道:“这须怪不得他们。此阵名唤‘千骑冲戎阵’,原本是个骑兵之阵。”指南军道:“那便是河北名声昭著的轻骑兵了!”
    屈方宁极目望去,只见南军步履惶惶,骑马者十中无一。说是骑兵,实在颇为勉强。摇了摇头,道:“一点儿也不像!”
    御剑道:“南朝骑兵,皆是如此。”见他脸孔露了出来,说了这么几句话,已经冻得通红,即从护臂上解下自己的银面具,给他戴上。
    他这面具内贴有一层软革,轻便透气,又能阻隔风沙。屈方宁一个小小的脸戴着这半张面具,嘴唇都被遮了一大半,好在眼距相差不大,好歹还能看清前方。
    此时鬼军坎水、兑泽二部皆已抵达城下,御剑命道:“锋矢前行,布泽水阵!”
    二部统领齐曰:“得令!”两队呈楔形,铆入南军阵中,横冲直闯,纵横机变,立刻将那“千骑冲戎阵”撕扯开一条新月形裂口。
    南军惊呼道:“千叶鬼军!”金鼓越发拍得急促,阵尾蟠曲,似蛇吐信,欲将鬼军陷入阵内。只听辛然守军高声怒骂,似乎吃过这一变的大亏。
    但鬼军显然不肯上这个当,坎水部统领率一支先锋骑兵悍然冲击,企图扰乱阵型。兑泽部则兵分两路,一路箭飞如雨,荡破阵法外围;一路鳞行分击,专攻薄弱之处。如此急攻片刻,南军的阵法已被抖乱得不成模样。然而奇就奇在:即便奇兵突袭,阵脚错乱,南军依然按照号旗所指,一丝不苟地变动着阵法!倘若果真如此坦然不惧,倒也颇有点“他强由他强,明月照大江”的从容。但南军自兵马使以下,无不匆匆惶惶,手足颤抖,战栗惊悚,脚下却一步不乱地踩着那全然无用的阵法,看来真是可怜又复可笑。
    屈方宁看得心火直涌,道:“这南人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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