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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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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白石军已被箭雨逼至涧边,尚未渡桥者十之七八。这绳桥一断,便是活生生断了退路。巴达玛金冠松弛,满面血污,乍见变故,一双眼睛睁得几乎乌珠迸出,嘶声道:“乌赫尔般……!当日你苦苦哀求,恳请我与你共战千叶。事到临头,竟陷我于死地!”
大叔般立马硝烟华盖之下,面目模模糊糊地瞧不清楚, 闻言只笑了一声:“王弟,今日势急从权,得罪莫怪。你力抗敌军,以身饲虎,为祖国流尽最后一滴鲜血,这份英勇,寡人记住了。等日后战乱平定,寡人定要追记你护国首功,绝不计较你引兵叛乱之罪。”
巴达玛喉间荷荷作声,举目望去,只见一架蓝顶马车款款出现在王军之后,金边的帘幕已打起一半。车中人一双美目,正含情脉脉地落在华盖之下。
一时间他犹如醍醐灌顶,声音僵枯如死:“原来……你是为了她。”
大叔般冲他一笑:“寡人自然是为了她。”伸过手去,温柔地握住了禾媚楚楚一只青葱玉手,低声唤道:“爱妃,当日与那边的逆贼会盟,你辛苦啦!”
禾媚楚楚目光盈盈,柔声道:“不,臣妾一点儿也不苦。能为大王分忧,臣妾不知有多么高兴。”
御剑此刻已然追至,见状便勒马不前。左京王在他身旁观战,见他们兄弟反目,不禁摇头叹息。御剑笑道:“京王自家兄弟友睦,共治七年,相安无事。见人手足相残,也心怀恻隐不成?”
左京王摇手道:“我与阿陵从小交情深厚,非别个可比。”指了指大叔般,复一指亲王,扼腕道:“别的也还罢了,为了区区一个女人,闹得国无宁日,实在太也不值!”
什方在旁笑道:“哦?连这等美貌妖姬也入不得京王的法眼,不知尊王心中,何者才够得上祸国的姿色呢?”
左京王哈哈一笑,志得意满之极:“这就要问鬼王殿下了。”
御剑面具下的目光一刹那寒冷如冰,旋即恢复如常,话头却是一变:“敝国仓促借兵,焦头烂额,几乎没了章法。贵国军机处丝毫不以为意,理事迅疾,调派如飞,十万兵转眼便至,真正是雪中送炭。听说陵王不喜饮酒,日后敝国上门拜谢,这杯谢恩酒却是一定要赏脸的。”
左京王眉宇间微露异态,挥了挥手,拒道:“那就……不必了。”又向御剑努了努嘴,嘿笑道:“殿下也莫要太谦,小王生意经学得不好,公平交易四个字倒是懂的。”
御剑向身后喊杀连天的繁朔士兵望去,语调微微一挑,似调侃似正经:“物有所值?”
左京王也半真半假一笑:“犹有过之。”
他们这番言语,旁人自是一个字也不懂。京王玩味般旋指绕了绕耳环,向阵前叫道:“亲王,你兄长如此待你,你何苦为他卖命?早早卸了枪甲,过来投降罢!”
巴达玛却似半个字也没听到,一双血泡眼只觑定了对面二人相握的手,喃喃道:“楚楚,你不会的,不会与他同谋了来害我!是他强迫你的,是不是?”
燕飞羽冷冷道:“你倒是个情种,天生的自作多情。”一炮轰来,白石军所驻足的崖壁塌陷一大边,百来名士兵连人带马坠入深涧,军中顿时一阵骚动。
大叔般阴沉沉一笑:“强迫?你问她,提议灭你的人是谁?”
巴达玛全身一僵,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向禾媚楚楚看去。
阵前激斗正烈,滚烫火烟之后,对面景况皆似变了模样。禾媚楚楚气度娴雅地坐在马车上,从金边的帐幕下淡淡望了他一眼,旋即取出一柄象牙小梳子,轻轻梳理起了自己的长发。
巴达玛心中一空,一颗心如坠暗井冰窖,烈阳之下犹觉身寒:“楚楚,楚楚,我不相信!你来!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禾媚楚楚目光犹自停留在青丝麈尾之间,闻言也不抬头,随手拨了拨流漆般的发尾:“你想听我说甚么?”
这几个字柔腻无方,仿佛一朵小巧的罂粟花撩动在耳孔之间。但语意冰寒,已是直承其事。
巴达玛铁齿紧咬,双目几乎流出鲜血,嘶声道:“竟……竟真的是你。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禾媚楚楚抬起一双媚色夺人的明眸,眼中似有叹息:“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巴达玛颤声道:“你告诉我!我不甘心!”
大叔般惋惜道:“王弟,你平日只要多收敛得一分,寡人也不忍如此待你。爱妃,我们走罢!”
禾媚楚楚乌发一动,婉转温娈地低了低颈子:“是,大王。”
巴达玛置身后乱军不顾,抢上一步,痛呼道:“楚楚,你到哪里去?别跟他走!”
燕飞羽一支明晃晃的箭头已对准他心口,见他痴痴颠颠,挽弓的手却是顿了一顿:“你他妈一个大男人,却是这般黏腻烦人!再罗唣一句,我把你另一条手臂也射穿了!”
振翅之声忽起,却是伊恩图与几名高阶将领、军务长老张起鹰羽披风,举翼飞渡,企图弃军而逃。
鬼军还未引弓,燕飞羽早已脸露厌恶之色,点火于箭,向凌空之人射去。那披风遇火即燃,数人惨呼连声,纷纷落入涧中,无一得幸。
郭兀良动容道:“这位燕统领虽是女儿身,手段狠辣决绝,可丝毫不逊于男子啊!”
御剑目视前方,缓缓道:“名门之后,自非寻常庸手可比。”旋即提声道:“亲王,你兄长无德,识人不明,那也怪不得你。你若有意清理门户,我们之前的盟约,也还是作数的。”
此际白石军早已死伤过半,尸体相枕,断肢横飞,弃械投降者越来越多。巴达玛立于崖壁边缘,脸上肌肉乌青扭曲,哈哈长笑三声,道:“御剑天荒,本王岂能受你荫庇?”金戟一横,黑裘飞舞,已踊身跳下深涧。
左京王啧啧称叹:“亲王为情不惜一死,真是我辈中人的楷模。”
御剑似未料到他如此刚烈,纵马上前一步,便即勒住:“受人利用而不自知,到死都是个愚人。”长枪一挥,杀入乱军之中。
飞龙峡一战,扎伊失亲王,可称枭首。自此扎伊王军龟缩飞龙峡后,拒不出战。毕罗军失去盟友,苦苦支撑,布哈斯赫、斯钦布赫率四万兵迎战千叶、繁朔盟军铁骑,直如蚍蜉撼树,不能稍动。二将千方百计掩护柳狐退至鄂拉河畔,终于不敌,先后战死。柳狐身边只余帖木儿日巴赫一名大将,且只剩独臂一条,勉力挥刀,号令不足五千的毕罗残军,左支右拙,吃力之极。偏生正值草原雨季,鄂拉河水势弘大,河面宽广,阻绝去路。柳狐狼狈逃至水边,见波涛滚滚,浪花卷起一人多高,铺设浮桥为时已晚,不禁抚额长叹。见千叶大军已在身后,即勒马回头,向御剑道:“鬼王殿下,在下有惑未解,死不瞑目。当日陵王纳礼回书,已默许暗助我方。为何繁朔出尔反尔不算,更调遣重兵,偏帮千叶?在下临死之前,可否能将其中诀窍相告?”
御剑立马军前,漠然挽过长弓:“柳狐将军真有此心,到坟墓里追问究竟,也为时未晚。”
柳狐向水边退了一步,坐骑两只后蹄已浸入泥沙:“将军竟不肯哀悯我这将死之人,不知用的是甚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目光落在左京王身上,话语依然充满蛊惑:“京王与狼夺食,日后恐怕有反噬之患哪!”
左京王得意一笑,耳畔金光灿然:“我与鬼王殿下既有共……饮之谊,又有知己之意,任你如何花言挑拨,也是没用的。”鼻端翕动两下,忽从衣内解下一物,向御剑抛掷过去。
此物两头尖尖,色作佛手珊瑚红,流苏络子打得精致,却是一只香气盈人的烟荷包。
只听他嘎声笑道:“多谢鬼王殿下成人之美,小王仓促之间没得什么好东西,聊以温香一缕,借花献佛,轻慢莫怪。”
御剑颈下青筋极轻地跳动一下,张开手掌接住。荷包带子已被扯断,只余几缕穗子在水风中摇荡。
柳狐一双眼火炼油煎,一见之下,脑中剥丝抽茧,刹那间一片清明:“我道如何,原来是……范大夫西子献吴,汉元帝明妃出塞。”眼下肌肉颤动,忽然放声大笑:“御剑天荒,我曾对人言道,你名曰鬼王,视人情如粪土。今日看来,岂止寡恩薄义,更是全无心肝!在下败在你手,也不枉了。”金角急鸣,毕罗军呈夹角翼开,帖木儿日巴赫脸色如滴血,独臂擎一条长戟,显然要做最后一搏。
钜料帖木儿日巴赫长戟挥出,却是向柳狐身边那名黑刀侍卫直直扫去。那名侍卫离鞍飞起,五指如爪,倏然抓住柳狐背心,借力一甩,将他远远掷向河心,自己也随之投入水中。
御剑嘲道:“柳狐将军做戏做到底,最后还要效仿一出三闾投江,自全气节么?”口中言语,三支黑箭已经离弦飞出。那黑刀侍卫水性精熟,人在水中,好似鱼儿般油滑自如。堪堪挡落两箭,第三箭却是无可抵挡,黑刀嚓然断裂,人已沉落河底,水中浮起一缕血絮。
柳狐甫一落水,立即甩脱外衣,露出一副灰色贴身水靠,遥遥遁入水底,顺流而下,再无形迹可寻。远远只听他优美的声音传来:“鬼王殿下今日春风得意,日后青冢沉江之时,怕是要后悔的!”
鄂拉河一战,毕罗三赫尽皆殉国,智将柳狐狼狈脱身,四万将士无一生还,在这场风起云涌的四国会战中,棋差一着,满盘落索。消息传出,毕罗王阿斯尔抚胸痛哭,举国哀恸。御剑天荒合纵之计妙入毫巅,翻云覆雨只在等闲,经此一战,在他诸多可惊可怖的传说之中,又增添了新的华章。
当夜尚未扎营落灶,左京王已忙不迭地前来告辞,鼓角三催地引兵而去,满脸心痒难搔之态,简直一刻也停留不得。千叶诸将恭恭敬敬地远送十里,就在鄂拉河畔席地而坐。什方人虽老迈,热血不输少年,羊腿还没烤熟,便自告奋勇去沿岸搜捕。御剑危坐火边,似有些心不在焉,止道:“穷寇勿追。”离火部统领道伦悻悻道:“毕罗全军覆没,却少了这头老狐狸。元恶未枭,实在叫人不痛快!他那身皮甚么时候穿上身的,怎地如此厉害?”春日营一名黄皮骨瘦的士兵细声道:“那是南洋特制的白鲨皮水靠,遇水生滑,游弋如飞。”道伦讶异道:“好家伙,怪不得!老狐狸生长雪错湖旁,算准了我们旱地上的不谙水性。”又赞道:“你懂的倒多。看来你们屈队长手底下藏龙卧虎,很有些别样人才哇!”那士兵面露羞赧之色,道:“小人没别的本领,只记性略微比别人强些。屈队长对小人恩重如山,小人这一生一世,都是要追随屈队长马下的。”迟疑了一下,道:“若是屈队长在此,与小人合力追击,未必不能擒获那位毕罗将军。”乌熊、车卞立刻在旁假咳,瞪眼示意他闭嘴。草原儿女依水草而居,对河流敬若神明,日常取水都要跪谢拜祭,膝盖以上的部位一旦入水,便被视为极大不敬。这名小兵也不懂甚么忌讳,轻轻一句话,便将屈队长私自下河之事卖了个敞亮。道伦尴尬地摸了摸面具,瞥了一眼御剑,见他仿若未闻,才放下心来,笑斥道:“别瞎说!等你们队长回来,听见你在这信口开河,看他揍不揍你?”
那士兵一听,目光顿时十分热烈,忙道:“我们队长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话问出来,春日营大半将士均张开了耳朵,畏惧而又期待地望着火光下的主帅。
郭兀良此时却在旁插口:“今日我见京王似有不决之色,可是因为陵王当日许诺偏帮柳狐?他们一国共治,分歧之时如何决断?”
御剑方懒洋洋开口道:“如何决断,我是不知。只是随手卖个恩惠,日后也好有相见余地。”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十分厌倦。
什方咂摸他言中深意,嘿然道:“繁朔对咱们,永远放不下这份防备。”言语间已汤足饭饱,激战一天均十分疲惫,遂起身各自入帐歇息。
乌熊、车卞一干人没了屈方宁镇场,顿时拿出了十二万分的活泼好事,闹得整个水边不得安宁。御剑独自在火边沉思,视人声喧闹于无物。
背后传来几声脚步,却是郭兀良去而复返。他一双眼也已十分憔悴,仍在御剑身侧坐下。陪他坐了片刻,忽道:“天哥,那孩子回不来了,对么?”
火光之下,御剑身姿如铸,未有稍动。火焰微带湿润低垂之意,映得他面具越发狰狞,獠牙阴气森森,明昧不定。
许久,他才眼望河面,淡淡开口:“哦?”
郭兀良深深凝视他侧脸,面有忧色:“天哥,南朝的典故,我多少还是懂一些的。左京王龙阳之癖也非隐秘,你当日下令,他又是那般神色……几件事连在一起,纵然再不敢信,也只得信了。”
御剑沉默一晌,将面具推上额头,坚毅的嘴唇微微一动:“我倒忘了,你母亲也是南人。”
郭兀良怅然道:“是啊。”向他手边望去,只见那只珊瑚佛手烟荷包端端正正摆在他膝头,没来由一阵鼻酸:“这……可是他的东西?”
御剑道:“不是。”也不见扬手挥臂,已将荷包脱手掷出,一声轻波拍响,浮落白浪之中。
他眼中暗色如隔千山,郭兀良也不敢妄言甚么,随他看着那一缕断红愈行愈远,低声道:“天哥,你其实也舍不得的,何苦……如此苛待自己?”
御剑面具下的太阳穴极轻地一动,声音也带着铁意:“……兀良,你错了。”
郭兀良叹息道:“但愿是我错了。”挥开火前几只飞蛾,自言自语般道:“京王如遣千人前来,指引借道,平安撤退,金絮采繒可为致谢;出兵三万,解一方之围,取冶铸、丝织、盐煤、火药术之一,也尽可报还。如今他允兵十万,平定三方,那是倾国之力的扶助,一世还不尽的恩情。看来京王是发了狠铁了心,一定要将他……留在乌枚湖了。”
御剑极轻地笑了一声:“是还不尽,也还不起。”
郭兀良难以索解,迟疑地看着他:“那……”
御剑双眼中笑意敛去,只余一色浓浓黑暗:“还不起,就只好不还了。”
这句话的意思却是再明朗不过,郭兀良闻言悚然一惊,只觉牙齿末梢阵阵发寒,竟无法回应片语。
却听御剑问道:“你之前说……当时他神色如何?”
他勉力止住心悸,道:“形如枯木,心如死灰。天哥,那孩子对你……一片真心。”
御剑停了一停,方道:“是么?你倒看得仔细。”
郭兀良两腮咬紧,心中道:“我怎么会认不出来?阿兰身死之后,这样的神色,我曾在镜子里、水面上、别人的眼中……见到过千千万万次。”
只闻身后泼水声声,却是额尔古牵了追风,正在水边替马儿梳洗长长的鬃毛。
他身躯健壮如古塔,一条黝黑的手臂在马腹前后来回摆动,衬得追风越发雪白轻盈,几乎要乘月飞去。
额尔古手执一柄看似十分柔软的洁白鬃刷,一边替它梳理,一边与它说话。
“追风,追风,你主人什么时候回家?过了今天晚上,他就十八岁啦!”
郭兀良心中一痛,抬头望去,只见墨蓝色天空中,一轮圆满无缺的月珠,正向银色草原上投下无尽光辉。
第42章 横波
永宁六年九月初九,繁朔右陵王发动政变,一举屠灭左京王麾下重臣三十二人,将其及万余亲卫军困于乌枚湖百花洲。对峙之际,左京王肱股大将伊勒德突然倒戈相向,陵王率叛军与之里应外合,一举攻破百花洲,废黜京王,夺权篡位,史称“百花之变”。
京王故族领地驻军骤闻大变,毅然起兵勤王,意在百花洲破之前平叛救驾。千叶同时亦派遣御统军、秋蒐军、鬼军计十万,共助右陵王剿灭勤王之师。
大局平定之日,百花洲告破之时。陵王先行一步入主宫中,御剑天荒、车宝赤等一干千叶大将随后赶到。当是时,左京王身披暗青色大氅,立足照水台上,形容衰减,气势未落;台下十六门大炮一字排开,装填已毕,只待引发;台前数十名弓弩手张弓执盾,嘴里咬着刀背,彼此背心相贴。右陵王亲自出阵,诚恳道出万般不得已,说到动情处,还洒了几滴英雄泪。言中劝道:兄长如肯原宥臣弟一时莽撞,往后仍是一国双王,共理国事;兄长的爵位权势,绝不会因此减了半分。左京王冷冷一笑,道了声“好极”,金刀一指,炮火纷飞。照水台依山傍水而建,原是繁朔王族参拜先祖之所,修筑规整,通道极狭。右陵王虽手握重兵,一时亦不得近前,后退一程,命人放箭。只是双方相距甚远,箭矢飞至半道,已然式微。只听左京王苍冷的声音远远响起:“陵王,我自问待你不薄,国中大事,事事过问于你。我既无后代子嗣,也无侄婿旁支,百年之后,王位自然归你一人所有。你何故如此急不可耐?我们多年手足之情,难道便不如这枚千真衔珠玺来得紧要?”
陵王听到“千真衔珠玺”几个字,剽悍精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贪婪之色,喃喃道:“哥哥,你待我很好,甚么都好……可是你不懂得,离权力顶峰只有一步之遥的滋味。明明触手可及,却永远只能隔岸观花……这日子每一天都叫人生不如死。我是过不下去啦!”
左京王凄声大笑,道:“人心不足,那有甚么说的?你这么多年做得一副好嘴脸,竟连我也骗过了!”笑声忽止,厉声道:“你一向小心翼翼隐忍不发,现在竟敢对我大放厥词?谁给你这个胆子?”
陵王到底有些心虚,给他疾言厉色一喝,不禁向后让了一步,侧目向身后看去。
后路炮声隆隆如雷,黑烟红光升腾,两侧美轮美奂的画壁应声坍塌。烟消处蹄声如潮,脸覆面具的黑甲士兵沉默前行,将照水台三面悉数封死。
左京王抬眼注视阵列前横枪立马之人,眼周肌肉颤动了几下:“御剑天荒,是你。”
御剑手执流火,一身烟尘,锐利目光扫过照水台,冷冷道:“他在哪?”
左京王白眼上翻,神色极其怪异:“他……?哈哈哈!原来那少年在你心中,竟是这般要紧么?本王生平少有建树,枯朽半生,竟能令鬼王殿下割爱相求。举国上下,真是倍有荣焉啊!”
他说到后来,似再也抑制不住,忽然疯狂大笑起来。花团锦簇的百花洲上,响彻了这令人汗毛倒竖的笑声。
御剑漠然不语,陵王却已沉不住气,抢上一步,截声道:“哥哥休得装疯卖傻!要想活命,还是安安分分把玉玺交出来的好!”
左京王笑声渐渐止歇,一双三白眼在二人身上来回几次,缓缓道:“这三十多年养虎遗患,算我瞎了眼!只是阿陵,你引狼入室,留下偌大隐患。这国君之位,未必能坐到寿终。”
陵王眼皮一跳,喉头滚动两次,悻然道:“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左京王呛住般咳了几声,金刀在手,垂垂欲落,却是以柄授人,发出一道潜藏号令。
霎时间,十六枚炮弹同时出膛,落处却是来路石壁。只听雷鸣轰响,落石如雨,瞬间已将陵王叛军、千叶铁骑尽数围在其中。
陵王心中一个激灵,陡然想起前朝一件传闻,脱口惊呼:“不好!地下有火油!”
只见京王面带狞笑,背身伸手向台上一个兽首机关,嘶声道:“好弟弟,陪哥哥一起下去见先王罢!”
御剑眉峰微动,流火一振,便要脱手掷出。
此时高台下滴笃、滴笃响了几声,一人缓缓走了上来。
这行走落地的声音怪诞之极,既不似屐齿响屧,更不是金玉皮革。待他双足踏上照水台白玉地面,众人才见得异物真貌,乃是一双团花鹧鸪斑的金彩黑釉鞋。
这鞋子小而逼仄,底部浑圆,套在他双足之上,光看一眼都十分难受,更毋论拾阶行走。
鞋子小得可怜,鞋头两只花蝶酒盏却是毫不吝啬,色如琥珀,莹润欲滴,杯底似乎还有残酒粼粼。
再一看他身上,穿的是一件薄透黑纱曳地长袍,肌肤隐约可见,袖口、下摆镶满寸许黑羽,团团簇簇的垂裾流袖,腰间松松垮垮束着一条极细银线,银线末端坠着一枚指肚大小的滴珠。
这身打扮虽然略嫌妖异,好在他身材颀长,腰背挺拔,一张脸更是冷若冰霜,瞧来并不显淫靡放荡。
鬼军中有高层将领同他打过照面的,便即吸了口凉气,心中暗惊:“那不是将军的爱子……屈队长吗?”
但见主帅嵬然不动,浑身的杀意却迫近眉睫,好似刀刃贴肉一般,令人不寒而栗。又岂有敢开口发问的,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不敢重了一分。
京王一见他登台,脸上松弛的皮肉一颤,左手一抬,便去握他的手。
但屈队长却没有伸出手来。他藏在袖子羽毛下的两只手,戴着一副缀满珍珠的冰冷手铐,由臂至肘,从腕到掌,被锁得严严实实,没有一点儿腾挪余地。京王只握住了他手铐的一条银链,又摸了摸他锁得蜷起的手指,疼惜地将他拉了过去,神色极其温柔。
“来,一起死吧!”
屈队长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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