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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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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起死吧!”
屈队长一双眼睛原本睫毛低垂,闻言也抬了起来,轻轻应了一声:“好。”
说罢,襟摆黑羽摇动,仿佛脚步不稳一般,投入京王怀中。
京王受宠若惊般后退一步,手臂自然而然抱住了他腰身。陡然之间,全身抽搐,不可信般仰起脖颈,颤声道:“你……你……”
他身材比屈队长肥胖得多,这么背对着一遮挡,无人知晓发生了何事。
京王抖得好似一片秋风落叶,喉头荷忽有声,耳上的金铃儿也响个不住。
屈队长垂目不语,身姿也没有半分变化。离得最近的人,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嗤”,接着便是挤脓疮般的血肉搅动声。
只见京王的暗青色大氅后背一处缓缓鼓起,旋即嚓的一声破响,大氅裂开一道口子,裂缝中五指鲜血淋漓,送出一团拳头大小之物,赤紫脉络似断未断,心房犹在轻轻鼓动。
台下亲卫兵俱未经战事,见一颗活人心直直从腔子里挖出,一时均骇得呆了。叛军趁机一扑而上,或擒或杀,无一得免。
陵王抢至台前,从京王尸身上夺下玉玺,见机关完好无损,又着人往照水台四面地下挖掘,果然埋有霹雳火弹百余枚,一旦点火,整个百花洲都将夷为平地。思之一阵后怕,眼望这名忍辱负重、甘为人下的鬼军队长,正要开口说几句感激的话,只见他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扭曲起来,双腿也似支撑不住,整个人虚弱地倚靠着京王尸身,向前方淡漠地看了一眼,一头倒了下去。
千叶大军扶助繁朔新君立国、镇乱凯旋之夜,药帐的门啪嚓一声从中裂开,巫木旗一阵飓风也似的纵马踏入,瓶瓶罐罐顿时撞破了好些。桑舌刚给小亭郁温好的一碗汤药,也给他撞翻在地。
绰尔济平时最爱惜药材,此时一惊而起,却不忙着骂人,只抬头觑着巫木旗,眉心似有询问之色。
果见巫木旗回马旋身,将老药师背心一提,放上马背。
桑舌心细如发,一见即知不对,忙提裙抢上两步,攀住爷爷一边毡袜,脸上全是恳求之意。
绰尔济刚摇了摇头,巫木旗已开口道:“她既想去,就让她去罢!”
桑舌大喜过望,裙边一挽,利索地跳上马背。巫木旗嗬了一声,却也不曾出言调侃,只是一挥马鞭,叱马飞驰。
桑舌坐在爷爷身后,只觉风声呼呼过耳,心里怦怦直跳。她平日见到这位粗豪爱笑的巫侍卫长,总是有些害怕,觉得他说话走路都似一把刚炒热的铁砂,哗哗直响,又急又吵。
但今天不知怎的,心中惶惶不安,只盼他如以往一样,说些教爷爷吹胡子瞪眼的诨话才好。
可惜巫侍卫长不通晓读心之术,直至进入鬼城大帐,一路竟无半句多话。
桑舌对这漆黑庄严的古城,只有三分亲切,倒有十二分畏惧。一见那帐顶飞舞的女葵旗帜,便想到帐门之后坐着何人,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头也低了下去。
但一见到帐内情形,她就猛然睁大了双眼,并完全忘掉了恐惧。
御剑将军坐在床沿,军靴上沾满血腥泥土,重铠未除,全身仿佛覆盖一层黑色寒霜。他膝盖上抱着一人,面色惨白,嘴唇乌紫,睫毛软弱地垂了下来,已经昏迷多时;眉角淡淡青筋浮起,显然昏睡之前还紧紧咬着齿根。
他身上披了一件漆黑宽大的军服,两条腿却打露在外,小腿上淤痕累累,左脚脚踝上满是黄色脓泡,脚背皮肤肿胀透明。右脚却是一道道伤口纵横,鲜血已经干涸,疤痕扭曲狰狞。
桑舌低低惊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
御剑将军一双疲惫至极的眼睛向二人一扫,落在绰尔济身上。帐中烛火摇曳,桑舌也无法得知他面具下是何神色,只隐约猜到床上那人的伤不止这一处,一颗心登时悬得更加紧了。
绰尔济反而镇定下来,取出一柄小小刮刀,并银镊子、止血药、纱布一起递到桑舌手里。自己坐在床沿,向御剑将军微微一点头,示意他已经准备好了。
御剑将军迟疑了一下,缓缓将那件军服下摆揭开。一件奇异的黑纱羽衣随着他动作滑落床沿,又被一根极细的银线挽起。银线末端,却握在他覆盖着铜指套的手里。
遮盖完全揭开的一瞬间,老药师整个人都似僵直,双肩颤抖,胸口急速起伏,似乎在强抑震惊愤怒。
桑舌的心也被一只手紧紧捏住,想要转头看一眼,绰尔济却挪过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
只听他苍老颤抖的声音开口问道:“……跟这根线……是连在一处的?”
御剑将军的回答也微带嘶哑:“嗯。你看看……里面是否还有机关。”
老药师伸出鹰皮般粗黑的手,细心地检查那银线下的伤处。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屈方宁却痛得眉心紧蹙,脚也蜷缩了起来。
御剑将军看着绰尔济神色,问道:“如何?”
绰尔济头也不抬道:“小老儿取得。”
御剑将军眉心展开,道:“那我回避一下。”便欲起身。
绰尔济止道:“您在这里看着罢。”
他的声音很生硬,甚至有些无礼。桑舌从没听过爷爷这样对人说话,何况面前这人还是草原上最令人心惊胆寒的战神将军?
幸而御剑不以为意,只淡淡看了爷爷一眼,复坐回床沿,替膝上的人摆正了姿势。
爷爷一语不发,戴起一双洁白的手套,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铁盒,盒中放着大小不一的银耳勺、铜夹子、镊钩儿、金针……
这些东西她没有见过,也不知是要用来做甚么。她只能跪在床边,死死咬着嘴唇,用自己最轻柔的手法,替他钳出伤口中细碎的瓷片。
器具抛回铁盒声音十分清脆,老药师的汗水却越流越多,渐渐连背心也汗湿了。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他喘息着低声道:“……这最后一拔,他怕是受不住。”
御剑将军喉头滚动一下,才道:“我按着他。”
老药师一咬牙关,似是下定决心般,手往下一沉,继而重重向后一拽。
刹那间,屈方宁整个身躯向上高高弹起,喉间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叫声。若不是御剑将军将他紧紧按在怀里,只怕会痛死在当场也未可知。
绰尔济一时拿捏不住,镊子斜斜一甩,将拽出之物远远抛了出去。
桑舌藉着烛光看去,只见一串细米碎珠般的红麝串染满清血,约莫三四寸长,十余颗珠子串得笔直,末端拖着一根断裂的银线,正狰狞地滚落在地。
她脑子里一片轰响,竭力稳定心神,握起一团浸了酒的棉花,不断擦拭他脚上的血痕。
但那珠子就像烛光下的黑影一般,狞笑着扼住了她的心。于是包裹在他脚上的纱布,除了消肿、止血的药粉之外,又浸透了她的眼泪。
临走,御剑将军起身送行。爷爷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在门口驻足道:“将军,小老儿有一句话,今天不说也得说了。他是您的战士,不是牛羊猫狗!您让他遭受这等屈辱,还不如一刀杀了他!”
桑舌听爷爷出言如此大胆,吓得一颗心砰砰乱跳,收拾药具的手也颤抖起来。
御剑将军双唇紧闭,目光却一如往常,看来也不是个要勃然大怒的模样。
他仰头望向帐外星空,不知是在回答爷爷的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正因为他是我的战士。这不是屈辱,是他的荣光。”
爷爷沉默不语,似在思索他话中含义。桑舌抱紧了药箱,在他们身后默默地想:“他走的时候活蹦乱跳,回来的时候却成了……这般模样。这样的荣光,那有甚么稀罕?”
但这些话她是不能出口的。最后爷爷只轻轻叹了口气,向御剑将军请罪告辞。祖孙二人就这样乘着星光,带着忧伤,走向妺水旁静静的药帐。
翌日,追风千人斩屈队长奉命出使繁朔、潜藏敌国中枢六十天,终于一举斩杀京王、令千叶再添一臂助的传言,跟长了六只翅膀的鸟儿一样,传得整个千叶都知道了。一时间,屈队长如何英气逼人、于千弓万弩之间来到左京王所在高台,如何五指探出、生夺其心,旁人又是如何目瞪口呆、几乎骇掉了一半性命,种种传闻甚嚣尘上,传得异彩纷呈。无论找到哪一位鬼军士兵来问,都能听到一些细微的不同,仿佛他当时不但就在那照水台下,而且占据的位置是最好的,看得也是最清楚的。别人说的不足以信,他说的才是最可信的。
别人又怎么分得清真伪,听着只觉得新奇,觉得好,转头喝一点烈酒,同叔伯兄弟一说,又添了一些崇拜与想象。到了故事的主角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长了三个脑袋,九条臂膀,不但把铜筋铁骨、披坚执锐的京王掏空了千百次,连台下的侍卫、弩兵,也徒手撕裂了许多。
巫木旗听了这些不尽不实的言语,不禁十分欢喜,立志要采风集册,回去学给主人公听一听,也好解他终日卧床之寂寞。
但他的美意没有得到心领,因为寝帐中的人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送我下去。”
巫木旗刚给他叠了一个果脯酥糖的宝塔,如何肯就放他走,立刻拿出多年练就的牛皮功夫,凑着他嬉皮涎脸。
不意屈方宁一场昏迷过后居然性情大变,微微向旁一侧身,让开他的手,虚弱道:“巫侍卫长,我向您请求回营。”
这句话说得极其见外,一点往常的亲密也没有了。巫木旗瞪大了眼睛,感到万分委屈,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眼巴巴看着别人把他带了下去,心中可是大大的不好受。等御剑阵阅一毕,立即狂奔上去报告。
御剑正解开一边肩章银扣,闻言身形一顿,向那张空荡荡的大床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道:“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巫木旗这下就乐意了,忙吆喝着往春日营赶,还没到营栅附近,就已经操起他的破砂罐大嗓门,尽力吼了一句:“小锡尔,将军来看你啦!”
春日营阵阅未归,整个营地空无一人。老巫这一嗓子叫得响遏行云,四面皆是空谷回音。
帐门一掀,果然见屈方宁精神不济地侧卧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张乌七八糟的薄毡毯,脚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裹得两个棒槌也似,其上又画着许多鬼脚、裸女,看起来真是可怜可爱得紧。
巫侍卫长一见心痒,就想上去一展技艺,妙绘丹青。
只听将军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伤好点没有?”
屈方宁原本背身向里,闻言腰背微微一颤,毡毯一动,艰难缓慢地转过身来。
巫木旗瞧得十分心疼,一步踏上,便要去搀扶他翻身。
倏然间,一件沉重之极的物事从屈方宁手中厉声飞出,准头十足,命中之处,正是御剑将军头部。
只听一声巨响,御剑站在原地未动,一张青木面具上半张完全碎裂,额头破开一个血洞,鲜血沿着面具边缘直淌到地上。
巫木旗平日对他敬若天神,见状不禁吓得僵了,愣了一霎才懂得抢上察看。
御剑止道:“不碍事。”缓缓揭下半张面具,目光却落在那滚落一旁的凶器上。
巫木旗跟着一看,却是一位旧识,铁玉沾灰,其上白印斑驳,带着一股破败不平之气,顶着帐门油布,犹自不甘地滚了几转。
他心里咚的一跳,隐隐有些慌张,强自哈哈一笑,假装随意地拾了起来,口中道:“小锡尔,你睡糊涂了,不认得人了?这是我们将军啊!”
屈方宁半身坐起,眼睛一点也没看他,黑得骇人的眼珠全在御剑一个人身上,声音却没什么起伏:“你们将军,嗯,我当然认得。”
巫木旗一听,这是山雨欲来的口气哇!忙张脚往二人中间一拦,既怕小孩子不懂事忤逆伤人,又怕大的雷霆一怒折手断足,真真是进退维谷,操碎了心。
屈方宁依然阴沉沉地盯着他身后,眼光之中根本就没他这个虎背熊腰的障碍,简直要把他五脏六腑挖空。巫木旗浑身一个激灵,肩头一轻,却是御剑拨开了他,且迎着屈方宁的目光,低沉道:“你心里有气,对我来。我不怪你。”
屈方宁正仰脸看着他淌血的半边脸,闻言嘴角向旁一动,露出一个意味莫明的冷笑。
巫木旗见了,只觉阵阵心悸。屈方宁名义上是御剑的后辈,他一向也以孩童相待。但此时见他这一笑,竟无一点天真之气,简直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是脱了胎换了骨了!
御剑似也有所察觉,道了一声:“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便转身出帐。
巫木旗只得跟上。帐门放落之际,只听身后传来一句如在叠嶂之外、吐字却异常清晰的逐客令:“永远不必来了!”
第43章 碎玉
十月初,鬼军离火部春日营百人队长屈方宁,因百花之战中枭首破敌,占据首功,不但恢复千人队队长封衔,更加授本部军机处少宰一职。此一职司管重权,与离火部统领只有一步之遥,几可与副统领同等视之。消息传出,离火部一万四千人尽皆沸腾,惊惧不满、欣喜憧憬、怒不可遏、翘首以待诸般景象,五花八门,蔚为壮观。
然而那件象征处事公平、原则第一的葵纹金线滚边长袍,却不是少宰大人自己接过的。
到了夜里,春日营酒乐歌舞,乌熊却凄凄惨惨跪在火圈之中,手中高举一个青木方盘,盘中放着原封未动的礼装、印玺、铜章、领徽,在火中哭得满脸鼻涕泡,连声惨叫道:“老大,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好虚荣贪着那点脸!我是鬼迷了心窍粪糊了眼睛!老大你饶了我吧……毛鹰,我操你妈!老大!我这身板油嗞拉嗞拉全冒干了!就快成烤猪啦!老大我从小毒气重吃不得啊!老大你有气也不能这么撒!……”
一旁的人没有一个同情他的,连老实人额尔古都只是默默走到一边,车卞更是吆五喝六地叫人搬来松枝柴火,个别人还偷偷拿出了火油和酒。
屈方宁这才从帐中走出,身上仍穿着那件百人队队长军装,肩章臂章全部摘光,瞧来跟普通新晋士兵没什么两样。
但就算如此,别人也还是怕他的。见他缓步走近,情不自禁就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屈队长走到火圈前,手中黑线一滚,已经多了一条二指粗细的马鞭。
乌熊一见这件宝器,吓得六神无主,哆哆嗦嗦嚎叫道:“老大,我知知知知错了!”
屈方宁卷起马鞭,轻敲掌心,道:“哦?哪儿错了?”
乌熊哪知道自己犯了何等罪过,支支吾吾一番,眼见他马鞭在掌心一停,马上就要打了,立刻胡拉鬼扯地招供了许多罪状,连何日强抢了别人隔夜粮、何日嫖了别营军妓,仗着她们识卵不识人,赖着没付嫖资,都竹筒倒豆般招了个彻底。
旁人听了,没有不要发笑的,又碍着屈方宁在场,不敢笑出声来,一个个面皮憋得青紫,好看极了。
屈方宁从头到尾,却是面沉如水,等他拉拉杂杂扯完,才冷冷开口道:“乌熊达尔,你擅做主张,妄自受命,犯下僭越之罪,可称大胆之极!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晋升职务?要你替我接什么狗屁军衔?”
乌熊惊得连热都忘了,呆呆道:“老大,这副统领……你不当吗?”
屈方宁冷笑道:“很稀罕么?”
乌熊咽了一口唾沫,对老大的嚣张跋扈、眼高于顶,更多了一层佩服:“不稀罕,不稀罕。都是狗屁,狗屁。”
屈方宁道:“你知道就好。这次念你初犯……”
乌熊一听有戏,喜上眉梢,便跃跃欲试地想要站起,举酸了的手臂也松脱下来。
却听老大在火焰后森然道:“……先不杀你。要有下次,这就是你的下场!”鞭光响处,木盘从中裂为两截,礼装徽章,滚了一地。
屈队长拒绝授衔一事,又把整个千叶隆重地震了一震,只觉得这位年轻的队长,真是有着永不疲倦的精彩。往后草原上的游吟歌者,都不必风霜雨露地四处采集故事了,守着他一个人就够了!
也有些老成持重的,不禁暗暗为他担忧:拒命不受,那不是当场藐视了御剑将军的权威吗?不是一点面子也没给吗?将军一生叱咤风云的人,怎能轻易饶过他呢?
果不其然,第二天山上就派人过来,要请他上去了。除了乌熊几个没心没肺的在一旁鼓盆而送,有点见识的都不免惴惴不安。额尔古特意分开人群来到他身边,忧心道:“方宁弟弟,你要打要骂,冲……乌熊就是了。御剑将军虽然爱护你,到底……是上面的大人物,不能像我们一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为你一句话,可以杀人放火。”
屈方宁正弯腰绑着军靴系带,一张脸原本毫无表情,闻言倒是轻轻一笑:“我让你杀人放火了么?”伸手抱了他一下,转身走了。
回伯始终佝偻着背坐在帐门一侧,低头打磨着一对晶石。直到他背影远去,才抬头深深望了一眼,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御剑独自坐在狼头椅上,一众亲兵侍卫不知是识趣遁走,还是听令回避,空荡荡的一个不见。帐中毡毯杂乱,团桌上零星落了几只残碗,想是军中议事方罢。屈方宁掀门而入,背靠帐门龙骨,就此不动。
御剑正凝目看手中一张红缎蓝面礼单,此时便放在一旁,抬头看着他,很温和地说:“站门口干什么?到我这里来。”
屈方宁机械地向前走动,到狼头椅前停下,死气沉沉的眼睛微微一动,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御剑顺着他目光所及之处,碰了碰自己额上伤口,言语中似乎有些笑意:“看来伤是好了,会发火打人了。”
屈方宁语调平平地开口:“伤愈与否,将军大人何不亲自看看。”
御剑沉吟道:“也好。”果然俯身解开他军靴系带,将他两只穿着短袜的脚轮流拿起来看了看,见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已成淡红色,即道:“好得很快。”
屈方宁目光中无喜无嗔,木然道:“我的伤不止这一处。”
御剑顿了一顿,重新看他一眼,叹息般道:“我知道。”
屈方宁全身漆黑,徽章面具一概皆无,连腰带的铜钮都已摘下。御剑抽去他腰带,将他上衣襟摆分开,解开他马裤上暗金铜扣,褪至膝上,露出他薄薄一条白色亵裤来。
这裤子实在是薄透得过了分,连他毛发疏密、大小形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御剑剥掉他这件贴身衣服总有千次,此一时却难得迟疑,许久未曾动作。
屈方宁屹立不动,在他目光注视之下平静如昔:“将军是怕看到什么脓血毒疮么?没事的,最难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御剑眉心渐渐深蹙,终于撤手往后,在椅上坐正:“宁宁,你这是要干什么?”
屈方宁潜藏已久、山崩海啸般的怒意,也刺破一孔般渐渐向外涌出,咬牙冷笑了一声:“我干什么?我在跟自己打赌,赌你什么时候给我认错。”
御剑跟他目光相对,似有些不解:“我为何要向你认错?”
屈方宁一双眼本来黑沉沉的,闻言眼尾陡然挑起,瞳孔张到极致:“为你口口声声说要珍惜我爱护我,却亲手把我送到别人床上!”
御剑身形不动,叹气道:“原来是为这个。嗯,你吃了很多苦,我都知道。”
屈方宁轻蔑地笑了一声,脸上尽是煞气:“你都知道?你知道什么?知道他那东西跟蚯蚓一模一样,操我的时候就像几百条毛虫从我身上爬过?知道他拿了多少奇形怪状的东西来捅我,为了看我屁股流出水?知道那瓷鞋子我是怎么穿上脚的?还是知道我下面那串玩意儿是怎么插进去的?你不是都知道吗?来,说啊!”
御剑面色一阵阴沉,缓缓道:“陵王布置未毕,伊勒德接应不力,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屈方宁哈地一笑,嘶声道:“有什么晚的?我有什么要紧呢?布置才要紧,接应要紧,千叶的土地要紧,你的胜利最要紧!‘不许失败’,哈哈哈!听说你们打了个漂亮的全歼战,真是可喜可贺啊!您还大发慈悲赏了个副统领,可惜你有脸给,我可没脸要!要是别人知道这位子是我拿屁股换来的,那你的宏图伟业可就成真啦!我一定会在长歌中被人永远传唱,可那不是什么英雄的颂曲,却是卖身借兵、屈辱献身的丧歌!”
御剑喉头一动,怅然道:“宁宁,我不知道你这么不情愿。你要是真心抗拒,原该跟我说的。”
屈方宁冷笑道:“哈,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当日遮罗营送我……”突然全身重重一颤,呼吸顿时紊乱,喃喃道:“遮罗营,……对了,遮罗一营都是擒拿好手,最善追踪捕猎。你派他们送我,是怕我……怕我中途逃走。”灵窍一开,顿如醍醐灌顶,种种关节皆贯连起来:“是了,左京王当日对我做出那等涎脸丑态,你不但不怒,反当着他的面跟我……跟我……你后来同他古语密谈,是真的……把我卖了个好价钱。你说我是你儿子,不是甚么尊重爱护,是为了……坐地起价。哈哈哈哈哈!你早就算好啦!可怜我蠢得人事不省,前一天晚上竟还想跟你同死!”
御剑注视他怒发如狂的模样,目中似有不忍之色,低低叹了口气:“宁宁,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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