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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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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奇怪:“他要见我作甚?”入了主帐,见帐中空空如也,既无炭火暖炉,也无烈酒热汤,只床上铺着一床貂被,不知作何用途。此时天色已昏黑,别人帐里都点起了灯火,主帐却漆黑一团,冷冰冰的一丝暖意也无。他心中暗暗叫苦,却也不敢摔门而去,只能缩在帐门前发抖。过了一盏茶工夫,才听见军靴重响,御剑掀门而入,也不管他在门口,一面解开军服徽章,一面头也不回道:“脱衣服,上床。”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满心难以置信:“老子都要冻死了,你这时候来了兴致?”御剑见他不动,止步扫了他一眼,意示催促。无奈,只得脱下一身笨重装束,颤抖着爬上床。拥被而卧,只觉身上四面漏风,冷得刮骨一般。见御剑已将上衣除尽,只剩一条单裤,帐中全是他身上气息,令人心烦意乱。他背上愈来愈冷,手脚麻木不仁,连鼻尖都没了知觉,头顶也渐渐麻痹了。少顷,御剑掀被上床,手臂揽了过来,缓缓将他搂入怀里。他身上如冰之寒,一与御剑滚烫的肌肤相触,顿感温暖无比。只觉御剑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也讶于他身上的严寒。不过这迟疑也只一霎眼,旋即仍将他紧紧抱住了。
    这动作二人从前做过千百次,今日却都生疏了。他枕着的手臂相当僵硬,抱着他的手也甚为机械。他自己两个手臂牢牢贴在身侧,浑身别扭,动作十分不自然。隔了一刻,只觉放在自己背后的手探了下去,一直摸到了大腿。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只见御剑在黑暗中微微一动,似乎是皱了皱眉头。接着长裤一松,屁股一凉,给他一直褪到脚腕,露出光溜溜的两条腿。随即上衣也给他撩了上去,冰冷的肚皮紧紧贴着他肌肉硬朗的小腹。身上虽然还有一条底裤,但也危险得很了。
    正胡思乱想,只觉双腿被捞了上去,夹在他粗壮的大腿之间。背也被按了过去,整个人都深深陷入他怀抱之中。御剑体温远远高于常人,就是他当年容易发热流汗之时,也常爱在他身上取暖。此时与他肌肤相亲,仿佛落入一个太阳般的熔炉之中,却无烫伤之虞。一时不知何解,心中的念头却是:“抱着个冰块,这人不怕冷的么?”
    二人在黑暗中相对良久,只听见彼此的呼吸之声。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他脚趾刚刚开始感到蚁噬般的疼痛之时,只听头顶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问话:“……你好了?”
    他不知其所指,抬了抬眼睛。御剑将他的头按在原处,声音里已有了些不耐烦:“我问你手好了没有。”
    他这次听清楚了,动了动头。
    御剑低低道:“好,拖伤带病,还不忘四处折腾。你能耐得很!”
    屈方宁听他语气里有个咬牙切齿的意思,显然已在暴怒边缘。这滋味他领教过多次,实不敢再次顶风作案,只得悄悄往外缩,妄图避开正面冲突。
    才与他拉开半尺距离,只觉背后一股大力抵来,将他重重拥了回去。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始料未及的叹息:“算我怕了你了,行不行?”
    
    第78章 千珠
    
    他心中默默道:“是我怕了你。”把头深深埋在他胸前,闷声不语。
    御剑似也自悔失言,闭唇不再开口,兀自紧紧将他搂在怀里。屈方一边手臂压在身下半天,早已麻木胀痛,肩上也冷风飕飕。御剑略一抬身,手臂从他胁下穿过,让他的手环住自己健硕的腰身。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紧密相贴,再无一丝缝隙。屈方宁体温逐渐恢复,脏腑涌起阵阵暖意,一直紧张绷紧的背也松弛下来。御剑察觉他不再颤抖,问道:“还冷不冷?”
    屈方宁摇了摇头,一个“不”字刚刚出口,一阵鼻酸直涌上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御剑嘲道:“嘴里没一句真话。”手臂一紧,把他冰冷的脸颊揽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屈方宁心想:“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又何必要问我?”只觉全身无处不妥帖温暖,只有后脑阴寒阵阵。念头一动,头上微微一沉,脑后已传来他手掌的热意。但觉他顺着自己冰冷的头发抚摸到后颈,碰了一下他冰冷的耳朵,随即有些粗暴地将他的头按入肩窝。
    屈方宁呼吸就在他脖颈边,暗夜中只见他喉结一起一伏,一动也不敢动。少顷,只觉身下有些异样,似乎有个粗热之物硬硬地抵在他大腿上。这一下如临大敌,恼怒中又略带慌张,抽手动脚地往外挪,企图把自己退出去。
    御剑随手一揽,不悦道:“跑什么?”察觉他背都弓了起来,膝盖也强项不服地抵在他腿间。他醒悟过来,冷冷道:“怎么?你以为老子忍不住?”
    屈方宁一低头,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头皮一痛,已经被他扯住头发,被迫与他对视。隔得近了,只见他深不可测的眼底尽是暴躁气息:“我要碰你,还等得到今日?”
    屈方宁心想:“我又不是今天才识得你。”虽然不敢明说,脸上却自然流露出抗拒之意。也不愿跟他四目相对,僵持一瞬,眼睛便移了开去。
    隔了短短一刻,只听御剑压抑怒气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你他妈是要气死我。”
    屈方宁与他一分开,胸腹温度骤降,本来僵在原地不欲理会,奈何身体不争气,肩头一耸,又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御剑都给他气笑了,重新将他抱紧,说话仍然没有什么好语气:“就这样还给我逞能?你杀鳄鱼跳冰水的威风呢?兜了一兜破棋子,冻得半死爬上来,得意得很啊?”
    屈方宁心想:“我又不是为你跳的。”脑中却乍然一动,想到了一件极其要紧之事:“老狐狸布下这个局,嘴上说是为了让我立威人前,莫非……还有别的打算?”
    御剑微一颔首,似是看了他一眼:“柳狐狸教唆你的好事,以为我不知道?老东西一心想扳倒我,眼睁睁地盯着我一举一动,苦苦寻找可乘之机。我一生之中从不向人示弱,更不会在敌人眼前露出破绽。你在扎伊地下那几天,他乐都乐死了!你他妈撒谎撒得不眨眼,哄老子哄得团团转,跟别人勾勾搭搭,还想杀了老子。你有什么好?老子早就不想管你了,更不想看见你的脸。你就给我作!刚从水里出来,瘸着一双手,身体也没好,还有闲心跟人斗狠!你是一心求死是不是?要不是你他妈全须全羽地出来了,能动能笑能喘气,我真恨不得……一手掐死你!”
    屈方宁听他语气不善,却不像真心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轻轻瑟缩了一下,心中却生出一股奇怪的念头:“你折磨我下得了狠手,我自己折磨自己,反倒不行么?”
    御剑手臂环抱过来,将他揽得更紧了些:“好的不学,尽交些狐朋狗友,学得一身毛病。”嘴唇压了下来,几乎擦着他鬓角:“就那么不想活?安分几天能要你的命?一天到晚鼻青脸肿的,老子担心你知不知道?”
    屈方宁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就此打消,却无分毫喜悦之情,只觉眼角阵阵酸涩,掩饰般将脸埋在他怀里。
    御剑察觉赤裸的胸口传来一阵潮热之意,心情也似乎好了一些,半带嘲讽半是取笑地问:“你那孔雀毛的信,怎么不写了?”
    屈方宁手足一僵,不敢稍动。听见御剑意味难明地笑了一声,将他往自己一按,胯下硬物顶得他大腿发烫:“上次一进门也是直接脱衣服,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你又把自己当什么?”高挺的鼻梁触碰到了他刚刚开始复苏的耳边,声音也低哑下来:“我四个月没碰你了,当然会有反应。怎么,抱着你硬不起来,你就开心了?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真当老子喜欢强奸你?”说着,示威般在他下体一顶。屈方宁连忙把腿并拢,有些畏惧地抬起头来。御剑将他的腿牢牢禁锢住,道了声“别动”,继而附耳轻轻道:“今天放过你。等你好了,多的是干你的日子。”
    屈方宁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逃开。
    御剑将他搭在自己腰身上的手环紧,在他左颈下的刺青上摩挲几下:“过几天回家,先想办法治好你的手。再请高手匠人来,把这个给你去掉。好不好?”
    屈方宁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御剑在他深埋的脸颊边碰了碰:“小哑巴,明天见。”
    屈方宁合上眼皮。许久许久,腿上的灼热褪去,头顶响起了沉稳的呼吸声。只有抱着他的手还是紧紧的,没有半点松开的迹象。
    相拥一夜,屈方宁身体已经暖热如昔。半夜时分以背相对,立即被强行扳了回去。东方未明时御剑醒了一次,见他乖乖睡在自己臂弯里,浅浅的吐息就在自己颈边,心情甚为愉悦。眯眼看时,屈方宁衣衫松褪,一边衣角直卷到胸口,嘴边落着一绺乌黑的头发。御剑随手将他脸上头发拨到脑后,露出一张毫无防备的脸来。他下体又有些硬了,本想挽起他的腿插上一次,向他熟睡的脸孔凝视片刻,竟然打消了这份绮念。不知怎地,仍将他一条腿揽了上来,摸了摸他冰冷的屁股,抱在手里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就是个打盹的时间,只觉屈方宁在怀中挣了挣,鼻中轻轻嗯了一声,有些睡不醒地睁开眼来。待认清自己所在之地,先是呆了一呆,旋即手忙脚乱地放下衣衫,提了一把松垮垮的裤子。他心中暗笑,也懒得睁眼。察觉他先将腿小心翼翼地收回,再从自己身下一点点抽出手臂,动作极其小心,似乎生怕惊动了他。当下故意将身体重量沉下,让他抽之不动,忙了半天。他的手还揽在屈方宁的肩头,此时便觉他身子一缩,悄悄钻了出去。接着貂被掀起一角,床面微微摇动,屈方宁蹑手蹑脚从他脚边跨了过去,下床拾起衣物,开始穿着。只听耳边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徽章铜扣的细微碰撞,军靴皮革的塌陷轻响,最后是面具细绳的结系之声。地下乌糟糟的熊皮帽等也被一一拾起,打成一个大包袱,沉甸甸兜了起来。
    屈方宁是他手下低阶军官,清晨点卯操练,起得远比他为早。二人从前情好之时,这样的声音也不知听了多少次。他从号鼓声响起,就在自己身边撒娇胡闹,缠来缠去地吵得两个人都睡不着,床褥、被子,都给他闹得掀到一旁。最后多半屁股上要吃一巴掌,这才老实下床去了。倘若他走到帐门又折回来,必然是使了点坏,不是将他一只靴子藏起,就是把他两个裤管打个死结。至于在他枕边塞袜子之类,被往死里操了两次,遂再也不敢了。此时乍闻故音,旧日情形历历在目,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只听他脚步轻轻,向帐门口走了过去,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莫名的念头:“宁宁这一次会不会回来?”
    心念动处,门口脚步一顿,似乎迟疑了一下,才一步步折了回来。接着床边一沉,气息靠拢,冰冷的军服上衣似乎扫到了他头顶,就此再无动作。
    他意识还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知道屈方宁在看着自己。其时朦腾恍惚,不知其意。许久,只觉他的手缓缓探过来,指尖带着些颤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毛。旋即跟被烫伤一般急忙缩了回去,脚步匆忙,一路逃也似的离开了主帐,在门口似乎还绊了一下。
    他一时还没回过神来,只想:“这孩子小动作真多。”待意识清醒过来,回味屈方宁怪异行径中隐藏的旖旎之意,竟是滋味无穷。这一下心中如饮美酒,竟是止不住的笑意。就连拔营行军、奔赴苏颂王宫之际,也是魂不守舍,满心都是屈方宁情不自禁、落荒而逃的可爱模样。遥遥望见他与追风喂食嬉闹,心情更是好到天边,欺负他的话都酝酿好了,只待伺机而用:“你早上偷偷摸老子,老子今晚上可要摸回来!”相比之下,毕罗王阿斯尔亲自洒道相迎,王后、皇子盛装犒军,似乎都算不得甚么了。
    阿斯尔年纪只四十余,一双笑眼,望之可亲。见了千叶诸将,颔首微笑,亲手赐酒,话语却不多,颇有谦默之风。彩衣女奴捧来的金酒原本只有七杯,柳狐替他引见了必王子,遂又添了一杯。必王子激动万分,脸颊涨得通红。目光在庞大的王室宗亲群中搜寻一阵,不见乌兰朵公主倩影,不由一阵失落。随即又想到:“她知道我今天要向她父王提亲,心中害羞,因此躲了起来。”也不顾旁人侧目,嘿嘿痴笑了起来。
    赐酒一毕,柳狐将出征战果流水般奉上,镇场之物,正是大叔般与禾媚楚楚两个人头。阿斯尔大喜离座,抚人头赞叹不绝;柳狐款步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阿斯尔满脸惊叹之色,看了一眼千叶大军方向,又向柳狐问了一句。柳狐一笑抬首,向鬼军离火部指点了一下。阿斯尔喜道:“愿请一见。”一列白冠使者鱼贯而出,为首使者来到屈方宁面前,恭恭敬敬做个请的手势。
    屈方宁躬身回礼,随使者出列,来到阿斯尔王座前,跪拜行礼。阿斯尔连称不必,又好奇道:“屈勇士可否摘下面具,让寡人得见真容?”
    屈方宁微一躬身,将青木面具揭了开来。阿斯尔身后顿时一阵惊呼,似乎没想到这位深入地底七天七夜,怒斩扎伊大王、王后头颅的英雄,竟还是一位少年。
    只听“啊”的一声,一名少女从王后身后抢上几步,面纱未挽,花容憔悴,怔怔望着屈方宁的脸,哽咽道:“你……你怎地瘦了这么多?”
    众目睽睽之下,人人认得那正是乌兰朵公主。见她对这位千叶勇士关怀非常,都不禁暗自惊疑。
    阿斯尔上上下下端详屈方宁,一双笑眼笑意更深:“勇士!你凭借一己之英勇,向寡人献上乌赫尔般与妖后之首。此般不世之功,鄙国前所未有。多谢你!你将你最宏伟的功勋献给了我,我也要拿一样可堪匹敌之物赠送给你。”
    他迎着十万人的目光含笑而立,在八月的金光之下,向屈方宁一字一句地开口:“我把我最心爱的女儿乌兰朵,许配给你。”
    这句话散播开来,四周一阵死样静默,连春日营一干好事之徒都不知该不该欢呼,只呆呆伸长了头颈,望着场中傻眼。独有柳狐不讶反笑,拍手祝贺道:“恭喜,恭喜!”两军数万人之间,便只剩下他手掌一下下拍击的沉闷声响。人人听了,都觉刺耳之极。
    鬼军之中忽然跳出一人,正是侍卫长巫木旗。只听他的破锣嗓子高叫了一声:“不行!”指向屈方宁,急道:“小锡尔他……早就有心上人了,大王你不能见他年轻漂亮,就随随便便拆人姻缘。大王,你的女儿很美,又是金枝玉叶,配神仙也可以配得了。只是小锡尔他心有所属,你强行要他做女婿,使他从此郁郁寡欢,终日以泪洗面,对你的爱女也没什么好……总而言之,这是万万不行的。”
    千叶众兵见他举止唐突,说的理由又狗屁不通,生恐他冒犯天颜,暗自替他捏了一把汗。只觉阿斯尔眼角一挑,竟是微微笑了起来:“久闻巫侍卫长性情耿直,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你所说之事,寡人早已听闻了。”向乌兰朵方向一点头,只见她身后一名绿衫少女抱着一盆淡粉色的牡丹款款出列,看着屈方宁俏皮一笑:“小军官,你身子可大好了?怎么也不见捎封信来?咱们今年春天替你挑的花儿,现在都谢了三茬啦!”
    屈方宁抬眼望去,深深行了一礼:“阿帕姑娘,你好。”
    阿帕掩嘴一笑,利落道:“有什么好的?你不来,牡丹花儿就开不好。有个人的心嘛,就更好不了。”向乌兰朵公主着意瞥了一眼,嘴角全是笑意。
    在场之人多数不识得这少女,见她与屈方宁口吻亲密,显然已是旧识,心下均自猜疑。柳狐客客气气地向众人介绍一番,笑眯眯道:“公主当日如何识得这位千叶勇士,你与大家说一说罢!”阿帕应了声“是”,越众而出,将公主夜入乌古斯集市,如何遭人突袭围攻,屈方宁如何奋勇杀出,将敌人立毙箭下。她话语流利清脆,三言两语便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听来令人好感顿生。柳狐不时捋须赞叹,听罢跌足笑道:“难怪,难怪!原来公主自此之后,便对这位拔刀相助的勇士芳心暗许了。”阿帕噗嗤一笑,举一物道:“是一方心许呢,还是两人有意,我们做侍女的不敢胡说。只是从去年帕衣节大会起,书信、传话、小物件就没断过。这个颅骨,就是他亲手赠予我们公主的。小军官,我可没说错罢?”
    众人见信物凿凿,早已信了七八分。投向屈方宁的目光,也已满是艳羡之色。
    屈方宁迟疑一下,答道:“是。只是……”
    只是二字刚刚出口,阿斯尔已朗声笑道:“屈勇士与我女儿分属两国,相距千里,只因一花一事之微,竟生出如此奇缘。柳狐将军,这个有甚么说法没有?”柳狐笑吟吟道:“大王明鉴,这就是南人常说的‘千里姻缘一线牵’了。”阿斯尔拊掌大笑道:“妙之极矣!”毕罗一众宗亲也恍然大悟,相视点头微笑,显然对大王择婿之由,已经全然信服。
    必王子早已急得满头是汗,听阿帕口述情由,句句合情合理;眼见赐婚之事将成定局,情急之下慌不择言,指屈方宁叫道:“这姓屈的从前是……家的奴隶,身份卑贱,连跟公主做马夫也不配!他一见公主容貌,立刻……淫念大起,从此大献殷勤,那有甚么稀奇?他苦苦钻营,又送些个不值钱的破烂东西,无非为了攀上高枝、飞黄腾达。却怀着甚么好心思了?只有……只有我,对公主才是一片真心。”
    阿帕心中本就看他不起,听他说得龌龊,轻轻哼了一声:“当日公主戴着好几层面纱,屈队长连她的脸都没见到,更不知晓她的身份。想娶我们公主的人千千万,可是在寒冬的集市里,相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的,只有他一个人。”说到后来,语气已有几分骄傲。显然公主慧眼识中此人,她一介侍女也与有荣焉。
    郭兀良心中连叫不好,焦急中只想:“怎么天哥还不出言拒绝?”偷眼看御剑时,只见他周身气息极为阴沉,目光却空散遥远,心神不知到了何处。
    他不知御剑心中,正不甚分明地想着另一些事:“原来宁宁早就识得她了。乌古斯集市,那是甚么时候的事?是了,是他从繁朔回来之后,与我大闹一场,不欢而散那次。那天夜里他在我怀里哭得不成模样,决非是惦记着甚么集市、少女。直到去年帕衣节大会,乌兰朵来到千叶,他们才开始……来往。听那侍女言下之意,是她们主动向宁宁吐露身份,不是他见了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就……把持不住。宁宁从今年开春起,便与她们再无联系。”恍惚之间,隐隐觉得自己弄错了一件极为要紧之事。只是这件事太过可怕,以他一生运筹帷幄之能,一时竟不敢深思。
    郭兀良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替王子求情:“大王所言固然不错,只是我龙必王子对公主一往情深,多年倾心爱慕,非至诚之人不可为之。鄙国安代王也曾对属下坦言,愿倾一国之力促成二人之事。还望大王详加考虑,斟酌这一点赤子痴心。”
    阿斯尔尚未开口,柳狐已长笑道:“郭将军真是性情中人!他们小儿女早就情投意合,我们做长辈的要是横加干预,棒打鸳鸯,岂不是招人记恨一辈子?痴心若抵得三兵两马,当年其蓝商乐王的喜酒,我们也不必喝了。”
    郭兀良嘴唇一颤,缄口不语。只听阿斯尔朗声道:“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再有人为难我的女婿,便是与我毕罗千里疆土、百万军民作对。”大手一挥,示意礼官奏乐。
    屈方宁一直垂首而立,此时忽开口道:“恕末将无礼,此事我决计不能答允。”
    毕罗众人相顾失色,阿斯尔脸色一寒,厉声道:“为何?”
    屈方宁面无惧色,缓缓道:“末将去年身染重病,一身功夫尽数废了。如今控马难行,弓矢无力,只怕……命不久矣,难免辜负公主一番美意。还望大王早日收回成命,另择……佳婿为上。”
    只见乌兰朵摇了摇头,轻轻地、却无比坚决地说道:“我不怕!就算你手断了、眼睛瞎了,再也看不见我,不能跟我说一句话,我也要跟你在一起!哪怕你只能活一天,我也要做一天你的妻子。”
    说了这句话,她那世上最美丽的脸庞上,滑下了两行晶莹的泪珠。屈方宁低了低头,眼眶也似乎有些红了。
    阿斯尔也转怒为笑,捋须道:“好小子,你让我收回成命,其实是为我的女儿终身着想。如此情义儿郎,却让我去哪里再找一个?”拍案而起,一叠声叫人送雁血酒上来。雁血酒是北草原婚嫁之时男女双方文定之酒,取的是大雁成双成对之意。看他这个意思,简直是要当场拦门接亲、送女入帐了!
    幸而那其居长老急中生智,当场假作昏厥,口吐白沫。他是千叶首席礼官,身份殊异,自不能等闲视之。柳狐也不戳破,只笑道:“贵客远来辛苦,便请往驿馆下榻。明日一早,我们再来迎接。”
    屈方宁也在千叶礼官示意下随大军离去。走出几步,只听阿帕在身后叫了声“小军官”,旋即快步赶来,将手中那盆牡丹向他一递,故意大声道:“送给你!我们公主说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她都永永远远等着你。”
    屈方宁只得道谢接过。直到一二里之外,还看见乌兰朵公主衣袂飘飘,痴痴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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