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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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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里就见到他猫着腰喊:“田大爷!田大爷!”
田禄摔在了菜贩子的篓里,好不容易爬出来,晃动一身老骨头朝他挥爪大叫:“呱——”
胡不成只能把它放在自己衣服兜儿里,他急得哼哧哼哧地喘气,耳朵抖得厉害,撞了人急匆匆地道歉,可被撞的只听到老远一声,早见不到人影了。
卖水产的胖哥坐在小板凳上殷勤地介绍:“这是昨天晚上才刚拿到的蛙,特别新鲜,小哥,要不要挑几只?不会做我们这儿可以帮着做的,泡椒、香辣、红烧都没问题。”
“昨天晚上到的?”胡不成白着脸,还没喘匀气呢。
“是呀,昨天晚上拿的现货,又大又肥。”
胡不成把兜里的老蛙放出来:“瞧瞧,有没有笑笑?”
老蛙蹦了一圈。铁丝笼子里挤着二三十只蛙,浑身黑不溜秋泥泞脏污,各个安分守己、眼神呆滞地伏着。这些都是最普通的蛙,不是妖怪,恐怕连自己要被吃了都不知道。田禄见到如此多同类被困,悲从中来,不禁呱呱哭啼。它这一哭,可惊动了笼子里的蛙,都纷纷乱叫起来。胖哥见到这个阵势,气急败坏,要把田禄捉住,又指着胡不成气骂:“不买蛙,你捣什么乱?哪里来的野蛤蟆,拿走拿走!别妨碍我做生意!”
胡不成赶紧护好田禄:“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来找一只蛙的,它被错捉了,它不能被吃了。请问今天早上还有没有别人买了蛙走的?或者还有别的地方卖蛙的吗?”
“没了没了!”胖哥打着蒲扇说:“你以为蛙是天天都有卖的?这片儿就我一个卖,又不值几个钱,现在都流行吃小龙虾了,谁还吃蛙啊,嘿!卖完这一笼,我也不做了。”
“从昨天到现在真的没有别的人买蛙了吗?”
“你非得知道这事做什么?”
“我就要知道!你说不说!”
“倒是……倒是有一个,老熟人了,爱吃蛙,不过都是十几年的老顾客,我有蛙就直接给她打电话,她来我家里取,省得再跑一趟菜市场了。”
“是谁?住哪儿?我现在就去找,老哥你帮帮忙,真是性命攸关的事!”
他急得眼睛都红了,泪珠混着汗液在眼角里,眼睛被浸得疼了也来不及抹一下,只能用力地眨眼睛来缓解。胖哥的恻隐之心被这个年轻人打动,于是写下了地址和电话号码。
“要不我帮你打个电话先问问,你那宝贝蛙长什么样儿?有什么特征没有?要不人家也不好认,万一都下锅了你也就别赶这么急了。”
田禄一听到“下锅”两个字,心惊肉跳,两眼一黑四脚一蹬,当场撅了过去。胡不成把它捂好放回兜里。他回想不起田笑做蛙的时候长什么样子,青蛙都长得差不多,谁会有意区分呢?可他转念一想,田笑和别的蛙不一样,它是知道自己处境的,肯定急得不停嚎哭呢。于是他说:“长得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它眼中常含泪水。”
胖哥一皱眉头:“这是什么奇怪的毛病?”
胡不成郑重地说:“它爱这人间爱得深沉。”
胖哥无奈地拨了电话过去,可电话打了三两次也没接通。胡不成等不及了,拽着地址便朝买家住处赶。路边揽不到出租车,他就夺了一辆自行车在车水马龙中穿行。期间闯了多少红灯又差点撞了轿车,闹得十字路口乱作一团他也没心思管。田禄在颠簸的行进中逐渐醒了过来,它恢复意识的时候,胡不成正好停在目的地。
一个中年女人来开门。胡不成来不及解释更多,推开她就往厨房里闯,一股辛辣刺激的泡椒味道吸引了他。厨房的铁锅里正收汁,灰白色的蛙肉块泡在又红又绿的辣椒里,肉质吸饱了香味,散发着浓郁诱人的气息。灶台边的一只大铁碗里是不要的灰色青蛙脑袋,碗边飘着没洗净的血沫。胡不成一见,一时间惶惶然竟说不出话。
田禄好不容易从他衣兜里冒出脑袋,这冒着红油泡的尸堆大锅把它吓得差点又厥过去。它颤颤巍巍抖着蹼,呱地一声大叫,只觉得如临地狱,心窝也被沸水烫成了白肉,要不是想着找找心爱的孙子它真的是恨不得自己也跳进锅里一死百了。
“可怜的孩子们,这是做的什么孽啊。”老蛙哭丧地说。
胡不成吸吸鼻子,哽咽:“笑笑……笑笑不会在里面吧?”
这时候中年女人折返了回来:“你这是做什么呀?干什么往别人家里闯?我要报警了!”
胡不成噙着泪抽噎:“对不起阿姨,实在对不起,我来找一只蛙,它……”
说不下去了。这时候田禄已经在大铁碗里找到了田笑的脑袋,血淋淋地从脖子上一刀斩断,刀口整齐利落。田笑死不瞑目,眼白大片地翻出,田禄失魂落魄地将脑袋捧在自己怀里,摇摇晃晃就要往门口走,胡不成擦了一把眼泪把他揽回手上,它怀里的脑袋掉在胡不成的手心,滚了两圈,胡不成堪堪接住,手上滑出一道腻腻的血痕,他抬头正对上田笑翻白的眼睛,吓得大叫一声把那个脑袋扔在地上,指着脑袋说:“那是……那是……”
那的确是田笑。田禄可以确认,田笑的左眼边有一枚黑色的斑纹,而今只剩下个脑袋了,身体恐怕混在锅里早已经是泡椒味儿的了。田禄跳到地上把脑袋重新抱回来,隐忍着莫大的悲痛道:“我怎么和他爸妈交代,他做人做了才没几天,都是我的错啊……”
中年女人只见到一人一蛙对坐在地上,含泪相望,她以为自己眼睛昏花了。哪里有贼闯了别人家门然后坐在地上哭的呢?这个年轻人又实在哭得动心动情的,哭得她都觉得可怜。但是秉着做人的礼貌和道义,她赶紧去倒了一杯热水。
“先喝点水吧,这么哭也不是办法,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么?”
胡不成感动了:“谢谢你,我找到我的蛙了,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它是被错抓的!”
女人以为他养了一只宠物青蛙,被误捉杀害做成了佳肴。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养过一只小狗,后来走失了,她哭了大半个月。这个孩子的哭脸就和自己年轻时候如出一辙。
她安慰胡不成:“我明白你的心情,小动物们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你不要伤心,阿姨也是过来人,我理解你。你这么喜欢它,是它的福气啊,即使它只是一只青蛙,能够有你这样的朋友,它的死何尝不是悲壮而有意义的呢?只有不被人喜欢的人死了,才是真的毫无意义的啊。”
她这么说胡不成更伤心了,只恨自己没有对田笑更好一些。他本来是做大哥的,不仅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朋友,还让他死于非命。哪有他这样做大哥的呢?
**
从女人家里出来,胡不成和田禄都浑浑噩噩的。田禄抱着孙子的脑袋回到了沟里,胡不成坚持把它送到沟口才离开,田禄精神恍惚,寥寥道谢,背影惨淡而戚哀。他少年修道,知道自己无法成人后就独力支持田家,一心培育后代,以为苦心能种出硕果,哪知老境如此颓唐!胡不成触目伤怀,眼泪扑簌扑簌地又流了下来,说:“您一定要保重啊!”
田禄摇摇头,最终消失在阴暗黑沉的水沟深处。胡不成蹲在原地发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今天原本是要上班的,况且他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和贺亭林请假,总是失了礼貌。
他最终还是走到医馆,一进门就撞上了一股安神的幽香,猛地抬头正是贺亭林惊异的目光。他想也不想,一头扎进贺亭林的怀抱,哀嚎——“师父!”
第五章 广告公司与剪辑师(上)
贺亭林将人搂了满怀,轻柔地抚摸发顶。衣服前襟被眼泪打湿了,他叹息道:“梅谷说你的朋友出事了,看来不是善终。先进屋子里,别站在门口哭,让别人看见了不好。”
胡不成被他说得羞愧。他一向喜欢学大人的模样油腔滑调摆弄姿态,只对见机行事的服软和示弱运用娴熟。这回事态有点失控,脸埋在贺亭林怀里登时热熟。他想到也许还被人看到了撒娇的情态,更加不愿意出来,赖在贺亭林怀里瓮声瓮气道:“没脸见人,你抱我进去。”
贺亭林却不说话,也不动作。胡不成赖了一会儿琢磨着,也许是把人恶心到了,毕竟快二十岁的大小伙子捏着嗓子要人抱,换了他说不定也被恶心着。况且贺亭林的便宜哪里是想占就占的?刚刚经历了丧友之痛,又吃不到豆腐,胡不成只能感慨人生彻底无望了。
这时候,贺亭林突然降低身子,打横拦住膝盖整人托了起来。胡不成反应不及,反射性地搂紧他的肩膀,这下脸丢得更大了,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被抱进里头的居室。被放下来的时候,他已经高兴得云里雾里,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却可疑地咧嘴痴笑,傻得自然而不造作。
“高兴了?”贺亭林弹了弹他的额头。
胡不成抱着额头呼痛:“哎呀,痛!你一点也不疼我!”
典型的得了便宜卖乖,恨不得全天下的理都让他一个人占着。
贺亭林面色不动,将毛巾打湿了给他:“擦把脸。”
胡不成一边擦脸一边心想怎么把田笑的事情说给他听。贺亭林只是个普通人类,如果乍听到妖怪变人的事情也不知道会不会信。况且妖怪本来就很难被人类接受,如果贺亭林知道这事,因此也怀疑起他来怎么办?他怎么解释自己能认识妖怪但不是个妖怪呢?
胡不成只好说:“我那个从前是畜生的朋友,遭歹人暗算,去见列祖列宗了,唉。”
贺亭林沉默道:“要不要报警?凶手正法了吗?”
“这事儿警察管不了,是个灰色区域,我只是觉得纳闷,怎么好好地就被暗算了?”
作为人,吃个蛙不是什么错事,但作为朋友,胡不成过意不去。按理说,田笑维持人身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危险,怎么突然就被捕蛙的捉去了呢?他究竟是如何被捉的?被捉之后如何不能脱险?这些都是疑问。胡不成更担忧的是,如果捕蛙人总是流连徘徊,恐怕还会有田家的子孙落入毒手。要是能找出这个捕蛙人,告知田家子孙他长什么样子,就可以让它们有个事先防范,以避免更大的伤亡。
贺亭林考虑片刻:“我倒是有个朋友,或许能帮上忙。”
胡不成疑惑:“你能找到那个捕蛙……不是……凶手?”
贺亭林发笑:“等我给他个信息,如果他有空今晚请他来一趟。但他有个毛病,白天不工作,都是晚上才出来,过的是日夜颠倒的生活。只因为他本事不小,所以脾气也大,从来只按着自己的喜好来,我虽然和他有点交情,也要看他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没事没事,既然是高人,当然要尊重他。我可以今晚住在这里,师父你给张长椅就好。”
说完就往身后的长椅一躺,一副占山为王的样子,也不管这里是人家的起居室。贺亭林从来没见过这种自请进门的,要论起脸皮厚这小神仙也算数一数二。
还有五个小时太阳才会下山,胡不成的眼睛已经盯着树梢的金球打了好几个转。梅谷见他静不下心也不叫他算账了,干脆到院子里清洗药钵。
胡不成这段时间学得挺快,梅谷已经将不少杂活全权交给他去处置了。他个性机灵活泼,即使有个一点半点错处,病人见他三分笑脸,多半不会为难他。他又格外会讨巧哄人,厅堂里的气氛就总是很好,和乐融融的一片,连小孩子见了他也喜欢。
一过了九点,梅谷就开始盘点清算,胡不成也一一将剩下的病患送走。贺亭林锁好诊室的门,接了个电话,和胡不成说:“我的朋友就快到了,你去煮一壶新茶吧。”
茶水烧开的咕噜声伴随着呛呛的叩门。胡不成端着热茶出来,见到一个装扮奇怪的男人。他头顶焦黄蓬松的长发,戴一副圆框眼镜,左耳丁零当啷地挂着炫目的坠饰,裤脚一长一短,鞋面上绣一幅猛虎嗅蔷薇,黑金色的虎头衬着红艳艳的花开富贵,五分古雅并五分喜庆,统共十分风骚。这模样就算放到天庭的神仙里,也算别开生面。
嘴巧如胡不成竟然无言以对,贺亭林这么正经的人怎么招上这种花里胡哨的朋友?
**
贺亭林将来人请进居室里:“这位是陈侃,从前在冥府工作,现在自立门户,开了间广告公司,主要做的是亡故者的生意。这是我徒弟不成,他想请你帮忙找找是谁害了他朋友。”
胡不成一听冥府,就知道这个姓陈的不是普通人类。他又惊讶又疑惑,贺亭林似乎对鬼道十分熟悉?先是帮梅谷招魂,又认识个冥府的公务员朋友,一个普通的人类是如何做到的?
他来不及细想,陈侃递来一张名片,上头写着——
C。K广告有限公司 视频后期剪辑 陈侃
“我只有半个小时,等会儿还要去找阿阎开会,有事儿赶紧说。这两天的素材库我都带来了,报个名字来,我看看有没有收到,按理说应该都在这儿。”
这位后期剪辑师的确是个怪脾气,见人从不寒暄客套,直来直往,又一副耐不住性子的急脾气。只见他刚坐下就打开带来的电脑,手指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地响,茶都来不及喝一口。
胡不成一头雾水,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望向贺亭林。
贺亭林解释:“阿侃从前在冥府负责管理走马灯。人死后一生的记忆都会收归冥府保存,在审判前,剪辑师会对死者的记忆进行剪辑处理,方便阎君审判取证。判决后,这些记忆影像再统一销毁处理。阿侃给阎君做剪辑师做了两百多年,对走马灯的运用非常娴熟。我想,你朋友生前肯定会见到凶手的面目,所以请阿侃来调出他的记忆录像,凶手就不难找到了。”
胡不成震惊,他只听过调监控录像找嫌疑犯的,从来没听过调走马灯找凶手的。
陈侃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口气不善地催促:“名字,快点!”
胡不成脱口而出:“田笑!田野的田,笑容的笑!”
陈侃噗嗤笑了,对贺亭林调侃:“傻不拉几的,你怎么看上他的?”他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拖出一个叫“田笑”的文件夹。里面有十七段视频,他点开最后一个,将进度条拉到末尾,正是田笑生前最后那个晚上的影像。
原来,田笑当晚和胡不成告别后就急忙回去看望爷爷。但他喝了些酒,醉意醺醺,还没走回家就变回蛙身,蹦蹦跳跳十分欢快地扯开嗓子嚎叫。这一嚎不要紧,引得蛙声连片,田笑干脆逗留在河边组织大合唱。他自从做人之后就有些得意忘形,毕竟蛙族多少年才出一个修炼成功的,这附近的蛙见了他都一味讨好迎合,他也喜欢一呼百应,玩着玩着就忘了时间。
没想到这个晚上捕蛙人出动了,一杆网篓挥得虎虎生风,把这群蛙吓得奔走四散。
田笑因为酒醉,行动不像从前那么敏捷,转眼就被兜进了网兜里。那个捕蛙人是个老手,经验丰富,一旦将蛙捉住,当场敲晕,免得蛙群跳动逃出笼子去。于是田笑来不及变人就被砸晕了,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束缚了四肢,卖给了中年女人。这时候他再想变人却怎么也变不出来,眼见着亮晃晃的刀口落下,记忆咔嚓就断了。
陈侃津津有味地看完了这一段,鄙夷道:“我看你们也不用找什么凶手了,人家凭本事吃蛙,天经地义。一只蛙而已,刚修成人形就这样骄傲自大。”
他虽然说话刻薄难听,可胡不成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人类捕蛙其实没有错,田笑是个好蛙,被成功暂时冲昏了头脑,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再想想田禄落寞的背影,胡不成又心酸起来。
贺亭林这时候轻轻拍打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虽然狂悖有罪,但是你也难得交一个朋友,哭一哭是应该的。你该早点告诉我,你这个朋友是只蛙,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人,追缉凶手看来也只能算了,改天我和你一同去祭拜你这位朋友吧。”
胡不成很不好意思:“我怕吓到你。”
陈侃视若无睹地关上电脑,摊开手来:“就不算你服务费了,报销个来回的交通吧。”
贺亭林从柜子里抽了一封信封来给他:“辛苦你跑一趟了。”
陈侃拿了钱匆忙离开,胡不成还没反应过来,像经历了一场梦。
这位神秘的后期剪辑师让胡不成产生了兴趣。他以前很少接触冥府的人,做神仙的时候也只在重大节日的宴会上偶尔见过几次阎君。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管窥一斑,他浑身的好奇心都要抖出来似的,一边玩弄手里的名片一边盘算什么时候私下里找陈侃玩玩,必定很有趣。
贺亭林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既然这么喜欢,找一天让阿侃带你到他的公司去转转吧,顺便将梅谷的走马灯取回来。她一直想要再看一次。”
胡不成兴奋了:“真的吗?我还没去过冥府……”
贺亭林打断他:“别人听说下地狱都怕,就你最高兴。”
胡不成躺到在长椅上,抱着枕头问:“师父,你是怎么认识这种朋友的?他应该不是个普通人类吧?他好像跟你感情很好,你们认识很久了?你不会也是冥府的吧?”
他想问这些问题很久了,从发现梅谷是鬼开始就有了猜疑。如果说为梅谷聚魂还可以勉强用胆子大作为借口,那有个在冥府工作的朋友就实在太可疑了吧?
贺亭林好笑道:“你这个道理讲不通,你能有妖怪当朋友,为什么我不能有非人的朋友呢?难道有个妖怪朋友就说明自己不是人类吗?那你也是妖怪啰。”
“说不定我真的不是人类呢?”
“那你还能是什么?” 难得贺亭林调侃。
胡不成沮丧地发现,无能已经成为他最好的伪装,谁也不会觉得他这种废物从前是个神仙。
这时贺亭林替他掖好被子,柔声说:“好好睡吧,别想那么多。做个人不好么?”
胡不成的目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情不自禁地说:“挺好的。”
他有个浪漫的想法,如果我做人是为了遇到你,那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
周末,胡不成就与陈侃相约去取梅谷的走马灯。
陈侃的公司是一栋气派的摩天大楼。四十二层的玻璃建筑物逡瘦挺拔,外表森冷,一种爱德华霍普式的现代性和美丽。三百平米的楼层敞开式办公空间,墙壁上挂有叔本华的名句:要么孤独,要么庸俗。上百台电脑桌前后左右拉成等距,剪辑师们的桌子不染片尘,除了喝水的杯子以外不允许有任何其他私人物品,干净得像随时可以离职走人。灯具通宵大亮,计算机投射出来的冷光飞快地变换,场面宏大震撼。
“这里是剪辑部,一共两千五百一十一台计算机,每天超过十小时以上的工作时长,一天能够同时制作上百人的走马灯。”秘书说道:“C。K现在是最大的走马灯承运制作广告公司,剪辑部的年利润已经可以达到十个亿。我们下一个五年计划的目标是让利润翻一番,达到二十个亿,目前高层管理团队已经在商讨设立东南亚分公司,扩大业务版图。”
他们的左手边是储存中心,十数台黑沉沉的大家伙站在玻璃窗后。一台巨物就比胡不成足足高了半个人,机身密密麻麻地闪烁着蓝色、红色的光点,显得诡异而机敏。为了储存极大量的走马灯素材,这些超级计算机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间断地工作。
“公司资产总额目前是三百个亿,其中储存中心的这些超级计算机总价值就超过六十亿,还不包括运维费用。这样高昂的投入才能保证我们的产品和服务在行业内首屈一指。”
胡不成惊叹道:“这些都是……陈侃一手做起来的?”
秘书抬头挺胸,骄傲地说:“陈总是C。K无可取代的创始人,不过这些年他已经将公司资本运作以及行政管理方面的工作放权出去了,他本人更多的精力还是在剪片上。正因为他对于产品孜孜不倦的投入和钻研,以及对客户体验服务的执着,才有了C。K今天的成绩。”
胡不成腹诽,那他在名片上就写个“视频后期剪辑师”,我还以为他就是个小人物呢!
走马灯作为冥府审判的最有力证据之一,剪辑修复的工程量其实不小。一来,一个人一生记忆浩繁,素材累累,要抓取关键片段有针对地剪辑取证,不仅需要剪辑技术,还要通识冥府的审判要领和法律条款,其二,近百年来妖怪恶鬼作歹的事情时有发生,走马灯有可能发生错乱或者被损毁,修复走马灯也是高难度的工作。
随着死亡频率和数量的连年上涨,剪辑工作强度并非一般,冥府聘用的几个公务员很快无法负荷工作量。陈侃意识到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于是与冥府签订了保密合作关系,成立独立的广告公司,聘请有经验的剪辑师组成团队专门为冥府剪片。
不出陈侃所料,这门生意后来发展得利润可观,甚至不少私人顾客上门要求剪片(在合法范围内C。K也提供私人订制服务)。私人服务收费非常昂贵,服务种类五花八门,陈侃整合营销部门,积极推广,大笔入账。他率先在鬼道提出理念,要以工业化的生产模式来取代从前的手工作坊,实现高生产力与高回报的正态走向。
快速的工业信息化进程带给鬼道的发展超出了胡不成的预料。相比而言,天庭像个未经发育的婴儿,仍然沉醉在复古的时尚中。他兴奋地对秘书说——
“要是我能学学怎么剪片,也可以来你们公司上班吗?”
秘书友好地说:“欢迎您随时投递简历,人力资源部会认真谨慎考核您的资质的。”
她将胡不成请进休息室里等候,请相关员工将梅谷的走马灯拷贝后带上来。胡不成兴致勃勃地四周观看,又和贺亭林发短信讲述他如何大开眼界、陈侃如何励志云云。
中途他去了趟洗手间,撞见陈侃从里面出来。陈侃像是才想起来他今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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