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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_ranana-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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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碗的造型并没有什么特别,它非常地普通:圆弧形的开口,不大也不小,随处可见。
他专注地,一次又一次地为这只平平无奇的碗而靠近能将人的骨头都烧成粉末的高温。

姜瓷洲忽然喊了流浪汉一声,他示意流浪汉用另一根钢管从碗的开口那端插入进去,尽量和他拿的钢管保持在同一直线上,抵住这只碗。流浪汉照做了,瞅着那玻璃碗,握着钢管面对姜瓷洲站着。。 N5
姜瓷洲又拿起了那块砧板,也不知是第几次打磨这只玻璃碗了,火花乱窜,活像一只只红色的小虫子,流浪汉眼里有些痒,伸出了手,追逐一颗火星,但他没能抓住,火星从他指尖蹦开了,他握钢管的手颤了下,姜瓷洲抬起了眼睛,提醒了他一声,几只红色的虫掠过他的睫毛。流浪汉一愣,忙垂下眼皮,手跟着一低,他拿开了姜瓷洲嘴唇间那早就抽完了的香烟,丢到了边上。
火候差不多了,姜瓷洲叮嘱流浪汉握紧钢管,他则在铁板上轻轻敲了下自己手里那根钢管,钢管和碗分离了,底部平整。姜瓷洲站起来,从流浪汉手里接过了他握着的那根钢管,把这只半硬的碗又送进了熔炉,这次只稍烤了一小会儿他就把碗拿了出来,他往钢管上喷油降温,手滑到距离玻璃碗开口很近的地方,蒸气乱窜,他的眉头皱紧了,钢管还是很烫,但他丝毫不在意,握得紧紧地,人跟着弯下腰,用金属砧板托住玻璃碗,小心地将它放到桌上去,那碗才放稳,他便迅速拔起了钢管。一只玻璃碗做成了。

玻璃还未完全硬化,依旧滚烫。姜瓷洲指着玻璃碗的内底不无得意,玻璃碗里外都看不出一点痕迹,一样的平整。

姜瓷洲冲流浪汉努努下巴,比划着说,他要把这只碗送给他。流浪汉难以置信,不知所措地眨巴着眼睛,他愣头愣脑的样子把姜瓷洲逗得很开心,他笑眯眯地换上一副更厚实的隔热手套,把余温尚存的玻璃碗放进了通风阴干的金属炉子里去。流浪汉还怔着,待他再望向姜瓷洲时,姜瓷洲已经穿好了衬衣,走到了门口,他又点了根烟,烟雾袅袅舞动,飞过他的头顶,烟雾中映出一道道雨丝,天气闷湿,到处都无风,到处都只有朦胧的光。姜瓷洲的白衬衣背后晕出了团深色的椭圆形汗迹。

他在门口抽完了一根烟,冒雨走到了外面。

烧制玻璃碗让姜瓷洲浑身都温暖了起来,人也跟着精神抖擞,他闲来无事,去了浴室收拾流浪汉换下来的那堆脏衣服。他把衣服在肥皂水里泡了会儿,搓了几下,什么硬币,贴纸,啤酒瓶盖一股脑儿都掉了出来,倒脏水的时候,姜瓷洲还在水底发现了一张身份证。那是属于一个叫程浪的人的身份证。

程浪不年轻了,今年得有五十岁了,证件照里的他倒还是个青年的模样,五官英挺,眼神张狂。姜瓷洲把这张身份证举得高高的,在暗处看了会儿,在亮出又看了会儿,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烫出了个红色的水泡,他往水泡上挤了点牙膏,放下了程浪的身份证,把衣服过了两遍清水,拧干了,将它们挂到了屋檐下。

雨停了,老宅里静悄悄的,铁树上的红色喜联吸饱了雨水,中文和英文成了几团大同小异的墨渍。

姜瓷洲探出个脑袋往东屋的方向张望,他只能通过一扇门看到另外一扇门。他喊了喊程浪。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略微沙哑。没有人回应他。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姜瓷洲坐在那些湿衣服边上点烟时,流浪汉从后院跑了过来,他趿着拖鞋,披着被子,皱鼻子皱脸地瞪着姜瓷洲,没好气地问他干吗突然喊他,他都快睡着了。
他说话的声音清亮,吐字发音都很清晰。

这个流浪汉四肢健全,不聋也不哑,人高高的,不知怎么,衣衫不整地站在屋檐下竟有几分潇洒不羁的派头,他和程浪的证件照长得有几分相像,看人的时候都肆无忌惮,仿佛要看穿这个人的皮囊,看到他的骨骼,他的秘密,他的渴望。
姜瓷洲噗嗤笑了出来,他摆摆手,摇摇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好吧,好吧,你也叫程浪,你就叫程浪吧。他想道。

第二章

第二天,姜瓷洲简单收拾了下后门的车库和花圃,从草丛里推了两辆自行车出来,自行车的车轱辘和车把都生了锈,车铃上长了层厚厚的苔藓,骑起来问题倒不大,姜瓷洲和程浪一人一辆,骑了一个多小时的泥路去到了桂树街上。这是距离老宅最近的有人烟的街道。谁知程浪的自行车一上柏油路面,车胎就破了,两人推着车逛了好久,在一家便民超市门口找到了个修车摊,趁修车的空档,姜瓷洲去超市里给付应打了个电话,程浪跟着他进去,姜瓷洲讲电话,他就在边上听着,寸步不离。付应是姜瓷洲的表哥,双亲离异后,改随了母亲的姓,现在道城经营一家拍卖行,姜瓷洲在巴黎的那两年,都是付应帮他照应着老宅,粉刷翻新,除潮去霉,出了不少力,先前收在老宅储藏室的所有玻璃制品也都暂存在付应拍卖行的库房里。付应一接到姜瓷洲的电话,直问他怎么不提前通知自己一声,他好去机场接他,能省去多少辗转劳累,加上得知姜瓷洲要回宣城后,为了帮他置办生活用品,布置工房,付应这两个星期不知跑了多少回宣城了,往返路程早就烂熟于心了,听说老宅电路故障,付应立马表示带电工赶过来,两人约了下午四点在姜家碰头。

姜瓷洲打完电话,程浪的自行车也修好了,他买了两瓶可乐,和程浪出去拿车。姜瓷洲慢悠悠地喝可乐,慢悠悠地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先前他在附近看到了间理发店,他打算带程浪去那里剪头发。程浪闻言,抓了抓自己甩在背上的长马尾,他的头发直长到了腰际,只用一根塑料绳子简单地捆着,姜瓷洲的鞋他穿着都嫌小,脚上踩得还是昨晚那双塑料拖鞋,走在路上,像个流浪艺人似的。程浪喝东西很快,转眼可乐就见了底,他打了个嗝,把空瓶子丢进车篮里,瞄了眼走在他斜前方的姜瓷洲,他的脸很小,鼻尖微翘,一双眼睛不时眨动一下,好像将路上的每一个人都扫进了眼里,又好像对每一个人都漠不关心,他咬着吸管,半天都不见他喝进去多少可乐,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了,过凉的玻璃把他的手指冻得泛出了粉红色。那颜色有点像一团正在常温中逐渐硬化的玻璃浆。程浪重新拿起了那只空玻璃瓶,仔细端详起来。可乐瓶颈身粗短,凹凸有致,瓶底中心有个向内的凹痕,瓶身上还能看到明显的竖条状的花纹,程浪问姜瓷洲,这么复杂的玻璃瓶子,他是不是也会做。姜瓷洲笑开了,摇摇头,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到了理发店门口,姜瓷洲扔了可乐,给了程浪一百块钱让他自己进去理发,他要去文具店里买些东西。

程浪看了好大一圈才找到姜瓷洲说的文具店,他数了数,两家店隔了得有五间铺子,程浪一只手扶住了自行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没要姜瓷洲的钱。姜瓷洲愣住了,恰听到程浪的肚子擂鼓,他往边上一瞅,理发店隔壁是间点心店,门口的蒸笼热气腾腾的,姜瓷洲多掏了五十块,早上急着出门,两人什么都没吃,他对饥饿向来迟钝,程浪怕是早就饿了,他让程浪先去吃点东西。

程浪说什么都不肯拿这一百五十块,姜瓷洲以为是他的自尊心在作祟,便和他走到了个僻静的地方,才又把钱拿出来。程浪问他为什么白给他钱,还让他住在他家里,吃他的,用他的。姜瓷洲直言不讳,烧玻璃是体力活,他一个人干不来,他正打算找几个帮手,他看程浪还年轻,身体也结实,能帮得上忙,吃穿用度和这钱就当是预支给他的工钱了。程浪听了姜瓷洲这一席话,大呼小叫起来,他用他的热水,吃他的面条,睡他的沙发之前他可没和他说是在预支什么工钱,需要他帮什么忙的,再者他根本不会烧玻璃,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姜瓷洲拢着手,自行车靠在一棵香樟树上,在工房帮忙的事,程浪要是不愿意,他也不勉强,不过,他不会赶他走,他想在老宅里继续住就继续住,吃他的,用他的,完全没问题,他们在老宅遇到,也算有缘,要是程浪想走,他还可以给他准备些车马费。
程浪问姜瓷洲,他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姜瓷洲说,从前有,但现在没有了,现在家里他说了算。

程浪思量片刻,收下了那一百五十块,姜瓷洲扶好自行车,往文具店的方向去,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车轱辘转动时发出的仄仄声,姜瓷洲回头一看,程浪还跟着他。程浪也要去文具店,至于要买什么,他支支吾吾也说不上来,他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催着姜瓷洲走快点。姜瓷洲让他去吃午饭,他还是不愿意,姜瓷洲不明白了,他买他的,他去吃他的,各不耽误,自己又不是雇了个贴身保镖,必须二十四小时如影随形。可程浪执拗,姜瓷洲拿他没辙,到了文具店,程浪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拿就出去了,姜瓷洲挑了几本素描本和一些铅笔蜡笔,结账的时候往外看了眼,程浪正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一看到姜瓷洲,他撇撇嘴,双手插进裤兜里,转过了身,朝向了对街的桂树公园。

姜瓷洲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跟着父亲来到桂树街上,父亲推着自行车,他跟在后头,他还小,父亲不骑车,但走得很快,他必须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父亲的步伐,从家里出来,他已经跑了一路了,皮鞋和裤腿早就脏透了,大腿甚至开始抽筋。后来父亲和他在桂树公园休息,公园里有个卖糖人的小贩,他多看了几眼,父亲便过去买了个糖人给他。糖人是个米老鼠的糖人,大耳朵,小眼睛,那是父亲第一次送他东西,他既想笑,又想哭,揉着膝盖看紧了那个糖人。不一会儿,父亲说要走开一阵,并不告诉他要去哪里,也不告诉他会去多久,只是叮嘱他在这里等着,哪里都不许去。姜瓷洲听话地点头,攥着串糖人的竹签乖乖地坐在长凳上,父亲走开了,走远了,公园里的其他大人和孩子也陆续走开了,远去了,卖糖人的小贩走了,太阳也跟着走了,到了晚上了,有一个女人来问他一个人坐在公园里干什么,还有一个男人想抱他走,姜瓷洲奋力挣脱,跌跌撞撞逃出了公园,他在马路上摔了一大跤,他的糖人摔坏了,米老鼠碎成了无数片,他知道父亲不会回来了。好在姜瓷洲记得回家的路,一路找回了家,但他没有大门钥匙,走到家门口时也已经很累了,坐在门口就睡着了。隔天醒过来,姜瓷洲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了父亲。他的父亲,年轻,清瘦,面无血色,穿着轻飘飘的衬衣,黑沉沉的裤子,脖颈上一道血红勒痕,他站在他面前,五官紧紧绷住,双手掐在一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父亲的背后是一抹白茫茫的光,他的脸比那抹光还要白。

姜瓷洲鼻子酸酸的,但他不敢哭,他亦没力气哭闹了,他饿得前胸贴后背,饥饿让他几乎站不起来。父亲没有说一句话,转过了身,走进屋里去,姜瓷洲慌忙跟上,爬进门槛里。父亲一直走,一直走,头也不回,他就一直跟着,一直跟着,连滚带爬,渐渐地,他也忘记饥饿了,只是害怕,母亲在后院抽烟,穿了条红色睡袍,衣襟敞开,露出白花花的胸`脯,她瞥了姜瓷洲一眼,抬起右腿,压住了左腿。她用一支翡翠色的长烟嘴抽烟,好像旧时代画报里的女人。她离他非常遥远。

父亲一路走进了玻璃工房,工房里热浪滚滚,父亲一进去就穿上了围裙,戴上了手套,程浪在熔炉前工作,裸着上身,满身的汗,他看到姜瓷洲,大笑着跑过去一把抱起他,将他托得高高的。

飞起来咯!飞起来咯!

他举着姜瓷洲兴奋地满屋子乱跑,他的手臂强壮,掌心温暖,他的身上还有炭火的气味,嘴里酒味浓重。程浪带姜瓷洲去看新出炉的一只玻璃贝壳,贝壳巨大,一共有三层颜色,蓝色夹着紫色和粉色,波浪状的蚌口打开着,里头还有一颗滚圆的雪白的玻璃做的珍珠。贝壳里大得能躺下一个成年人。他们靠贝壳太近了,姜瓷洲的头发烧着了,他慌忙躲开,一下没能忍住眼泪,哭了起来。程浪还是笑,揉揉他的头发,从裤兜里摸出个扁酒壶,喝了一大口酒,还把酒壶递给姜瓷洲。他问他,这个贝壳好看吗,姜瓷洲点了点头,他又问他,那你喜不喜欢。姜瓷洲打了个嗝,低下了头。忽然之间,他们身后传来一声脆响,姜瓷洲吓了一跳,抓紧了程浪的大手,程浪轻佻地耸了耸肩,抽出手,站起来喝着酒大步走开了。
不远处,姜筱山正在用一把锤子砸一只玻璃大象,一条象牙飞到了姜瓷洲的脚边,象牙歪歪扭扭,做得很丑。

经过一家鞋店时,程浪进去买鞋,姜瓷洲忽然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怎么从家里过来的,程浪点了点头,姜瓷洲笑了,那就不怕了,他记得回去的路,那他是丢不掉他的。程浪吹胡子瞪眼,姜瓷洲会不会丢下他,他才不在意,脚长在他身上,他哪里都可以去。姜瓷洲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他去了捷克,去了巴黎,可这双脚兜兜转转还是把他带回了宣城。姜瓷洲又问程浪,他是不是决定留下来了。程浪一抬眉毛,煞有介事地反问姜瓷洲,要是昨天没他帮忙,他是不是没法做成那只玻璃碗。姜瓷洲咬着嘴唇笑,连连点头。

买完鞋,两人去了点心店里吃午饭,程浪胃口大,两碗馄饨一笼汤包都打不住。姜瓷洲就要了颗豆沙汤圆,咬了一小口就去外面抽烟了,程浪替他吃完了,把他喊回店里,推了一碗热豆腐脑到姜瓷洲面前。

姜瓷洲把豆腐脑上的酱油和虾米紫菜都搅开了就放下了勺子。程浪气鼓鼓地盯着他,姜瓷洲被他盯得恼了,他没想到这个程浪当完他的贴身保镖又来当他的贴身管家,管头管脚,烦人透顶 ,姜瓷洲扔下勺子就走,程浪追出来,姜瓷洲懒得和他理论,直接把他推进了理发店,他自己点了根烟,坐在路边画画,画了几笔,一抬头,看到程浪扒在窗口看他,眼神气愤,姿态却畏畏缩缩的,样子很是滑稽,姜瓷洲绷不住,笑了出来。程浪看到他的笑容,这才缓缓转过去,和店里的理发师说话。

理发师把程浪的一头长发全剪了,他的耳朵和额头露了出来,脖子后面留下青青的一块,姜瓷洲伸手摸了摸,那些紧贴着程浪脖子的短发像是质地坚硬的板刷刷毛,摸上去刺手得很。在这些短发里头还潜伏着一颗红色的痣。
程浪不太适应自己的新发型,每当路过玻璃橱窗,他总忍不住打量自己一眼。姜瓷洲又给程浪买了几身新衣服,他家里的衣服多是衬衣和宽松的裤子,穿在程浪身上太过老气了。一换上时新的汗衫和牛仔裤,程浪一下神气了起来,他不再像流浪艺人,他成了个朝气蓬勃,趾高气昂的学生,什么都不懂,因而什么都不怕,既没有成功,也还未遭遇失败,因而有无限的可能。

回程前,姜瓷洲找到间花烛店,买了盒纸钱,花烛店的老板娘两鬓如霜,看到姜瓷洲,吃了一惊,拉着他嘘寒问暖,姜瓷洲却很不耐烦,给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去了绿水湖边的墓园,找到两座新坟,大理石墓碑的颜色还很鲜亮,碑上各贴了张照片,刻字简单醒目。
父姜筱山之墓。

母于殊黛之墓。
姜瓷洲长得像母亲,眼角些微下垂,眼睛睁开时和善温驯,或因为认真,或因为外界的刺激而稍眯起来时,一小部分眼黑和眼白躲到了睫毛的庇佑下,他变得十分神秘。

姜瓷洲问管理处要了个铁桶,把一整盒纸钱原封不动地扔了进去点上了火。烧纸钱的时候他坐在栏杆上抽烟,他眼睛被烟雾熏到了,眼白都红了。墓园似乎让过程浪感到不安,他坐立难定,在附近转了几圈采了些鲜花过来摆在坟前,顺便收拾了坟上的杂草。* '6 {8 I; F烧完纸钱,他们就走了。绿水墓园边上有座湿地公园,如今是旅游淡季,门票只收五块一张。姜瓷洲去了那里写生,他走走停停,看了几片景都不满意,到了湖边的凉亭里才打开了素描本坐下了。天气阴冷,公园里游人稀少,静得只有风吹动树枝的声音和鸟儿的只言片语。姜瓷洲画画时,程浪就在边上看着,姜瓷洲用绿色的铅笔画湖景,深深浅浅的绿铺满了大半张纸,接着他用白色的铅笔修饰,他烟瘾重,画了没多久,已经抽去了半盒烟。程浪看得无聊了,试着和姜瓷洲搭讪,翻来覆去找不出什么话题,一味地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姜瓷洲临出门前抓了一把巧克力,到两点时,他拿出来吃了两颗,还要分给程浪,程浪想起昨晚舌头上那苦涩的滋味,皱起眉头躲远了。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姜瓷洲笑着敦促程浪。程浪的表情更难看了,他也被烟熏得够难受的了,于是走到了凉亭外面,他百无聊赖,捡起湖边的石子打了个水漂出去。石子在湖面上蹦了三下,程浪欢呼了声,一群飞鸟掠过湖面,姜瓷洲朝程浪看过去,迅速地在一页空白纸上勾勒了个程浪站在湖边的形象出来。他试着填充细节,画上发丝,画出衣服的褶皱,画出光影的对比,画着画着,他不再看湖边的程浪了,只是埋头创作纸上的程浪。他身高要更高,肩膀更宽,胸膛更厚,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差不多长,因为常年在酷热的环境下工作,他浑身上下都是干燥、炽热的。他的眼睛里总是烧着两团火,火里藏着刀,刀锋犀利冰冷,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屑一顾,他只喜欢烧玻璃,温热的软浆在空气中流动,他拉扯它,旋转它,控制它,将它塑造,磨蚀,将它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他的一双大手能打造出万事万物,近乎无所不能。

姜瓷洲合上了素描本,时间不早了,他收拾了东西,叫上程浪,打道回府。
到了家门口,姜瓷洲还没进去就听到了付应的声音,他正不知和谁侃侃而谈姜家族谱,祖宅历史呢,姜瓷洲和程浪把自行车抬进天井,三人打了个照面,付应手里本提着个水桶在给铁树浇水,一看到姜瓷洲,丢了水桶,飞奔上前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连声问他喜不喜欢自己的见面礼。姜瓷洲瞅瞅花盆,这颗铁树要是再多喝几口水,明天树根就得炮烂了,付应咋咋嘴,他说的接风礼可不是大铁树,是他那两幅喜联,他近来找了个书法大师学书法,说不定有朝一日他这两幅喜联也能入驻苏富比拍卖行。说完,他又眉飞色舞地和程浪打招呼,是来送快递的还是来送外卖的。

姜瓷洲看了看付应,介绍程浪给他认识,称他是他新觅得的助手。付应听了就傻眼了,一指身后的四个青年人,先前姜瓷洲委托他给工作室找助手,他应聘了好几十人,最终定了这么四个候选人带来给姜瓷洲面试,都是个顶个的能人巧匠,难不成要让他们白跑一趟了???Q3 ~z# S
助手不嫌多,再者程浪也只能帮些体力上的忙,姜瓷洲还是有意再聘一个人的。他上前和那四个青年人一一握了握手,这几个青年人见了姜瓷洲都有些兴奋,有人连自我介绍都忘了做,光顾着给他塞自己的作品集,抓着他的手上下摇晃。这些人里有的已经做了好几年的手工玻璃了,有的长于大件物品,有的精于微雕。姜瓷洲抱着那四本厚厚的作品集,往后院一指,做玻璃毕竟是手艺活,还得看现场操作,他让大家都进去工房,一人做一只玻璃瓶子,就地取材,自由发挥。布置完题目,姜瓷洲就在原地站着,埋头看一本作品集,其余三本程浪帮他抱着,他不动也没人敢动,大家都有些茫然了,面面相觑。

还是付应上去给众人带了路,他一边带路还一边叽叽喳喳讲个不停,老宅里一片瓦一块砖都能被他挖掘出点故事来,一会儿介绍说这里是姜筱山种过杜鹃的地方,那么大的一盆杜鹃,种在缸里头,和他那件被美国富商买去的《杜鹃绽放》一模一样,一会儿介绍那里是姜筱山展览过海底世界的地方,有贝壳,有海马,有鲸鱼,海葵,有水母,最夸张的是一块红珊瑚,百来斤重,得十个人才能抬得起来,至于东面这间工房,那可是姜家代代相传的工作室,两只大熔炉得有五十年的历史了。

一行人陆陆续续进了东屋,程浪原先还守在姜瓷洲身边,后来听付应讲故事听得入迷了,一路挤到了最前面去。待到大家都进了工房,付应也说得口干舌燥了,那边姜瓷洲还在慢腾腾地翻作品集,人倒是到了后院,一挥手,示意众人可以开始了。

东屋没有窗,炉一开,屋里热得厉害,付应受不了热,躲到了外面和姜瓷洲攀谈。他给了姜瓷洲一把车钥匙,老宅远离市中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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