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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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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予安喝了水走过去,在水龙头下洗干净手,帮他合馅,重新提起了机场时未结束的话题:“你真的打算继续读心理学?”
蒋为宁点点头:“是啊。”
“可是你小提琴拉的那么好,现在放弃,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蒋为宁不以为然,反驳他说:“这有什么可惜的?当初我学小提琴,只是觉得有趣而已,从没想过要进乐团。现在我想读心理学,也是因为感兴趣,这两者本身没什么区别,不存在为了什么而放弃什么。”
蒋予安说:“可是世界上有意思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你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又去喜欢别的,最后有可能会一事无成。”
蒋为宁忽然问道:“大哥,咱们家里现在有多少钱啊?”
蒋予安立刻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说:“家里有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爸爸肯不肯把遗产留给你。”
蒋为宁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盯着蒋予安,目光异常认真,问他:“要是爸爸真的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大哥,你会管我的吧?”
蒋予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也郑重答道:“会的。你是我亲弟弟,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这种关系是不会因为爸爸对你的态度而改变的。不管他认不认你,我都会照顾你一辈子。”
蒋为宁顿时笑了,道:“那我还怕什么,反正有你养我,难道我还会活不下去吗?”然后不等蒋予安开口,他忽然又正了脸色,神情严肃的说道:“哥,我不是真的忘恩负义,只是想要选择自己的生活。爸爸他太专制了,他想我怎么样,我就必须去做,这根本就是不对的。我是人,不是他的狗,我也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他没有资格这么对我。”
蒋予安点点头:“我能理解你。爸爸的作风的确是偏于强硬了,不过这并不是他的错,他出生的那个年代和我们现在不一样,主流思想都是很传统的,也没有受到很好的教育,导致他的思维模式和我们差异很大。现在年纪大了,更不可能让他适应时代做出改变。可是你应该明白,他的初衷依旧是为了你好。他认为男人应该坚忍,有长性,所以你已经拉了十三年的琴,这时半途而废,就是大错特错。不是他想要自己的小儿子成为音乐家,所以逼迫你去拉小提琴——他只是不希望你成为一个三心二意的人。”
蒋为宁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蒋予安说:“所以有时间的话,还是回去一趟吧,跟爸爸好好谈一谈。”
蒋为宁长叹一声,低头道:“好吧!”
这天的年夜饭,兄弟二人一起包了饺子,又由蒋为宁掌勺炒了两道菜。菜味道不错,只是饺子奇形怪状。不过蒋为宁兴致还是很高,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和蒋予安倒上,他举起杯子道:“干爹,新年快乐,我敬你一杯!”
蒋予安与他碰杯,微笑着说:“祝你学业有成。”
蒋为宁笑嘻嘻的,踌躇满志:“我学业挺有成的,你要不要看我成绩单?”
蒋予安将酒杯送至嘴边,慢慢喝了一口,说:“成绩单不看了,问你点事情。”
蒋为宁问:“什么事啊?”
蒋予安说:“我最近身边养了个孩子,我觉得他心理上应该……”
蒋为宁大吃一惊,愕然打断他道:“什么?!孩子?什么孩子?你结婚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
蒋予安头疼道:“你冷静一点,我没结婚,也没生孩子,不过计划要生,所以这个小孩儿是我暂时找来的,算是提前演练吧。”
蒋为宁大睁了眼睛看他,不可置信道:“你不会,真的打算去搞什么代孕吧?”
“是的。”
蒋为宁头皮发麻,忍不住叫道:“你疯了?!你又不喜欢孩子,干什么去做代孕?就因为爸爸想抱孙子?”
蒋予安目光平静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孩子?更何况在恰当的年龄做恰当的事情,这本身也没什么不对的。我今年四十岁了,要一个孩子,这很合情合理吧?”
蒋为宁冷哼一声:“你少跟我说这些鬼话。你要是真的喜欢孩子,何必等到四十岁再生?更何况你连想要结婚的女人都没有,居然会想要孩子,哈,这种话蒙爸爸那种老古董还行,你蒙我?”
蒋予安盯着手里的酒杯,一时没有说话。
蒋为宁越想越气,站起来道:“不行,这绝对不行!”他捏了拳头,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绕圈,最后像是气昏了头,仰头大叫一声,转向蒋予安怒道:“都是你平时对爸爸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所以他才越来越固执!爸爸他——他这回真的太过分了!你不能再顺着他了!”
他冲过来按住蒋予安的肩膀,双目炯炯的瞪着他道:“大哥,你不要回去了,你跟我一起留下来。老头子要抱孙子自己生去,你别管他!”
蒋予安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抬眼看向他道:“我跟你一起留在美国?那公司就没我的份了。签证到期以后我也没法找工作,还怎么养你啊?”
蒋为宁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没关系啊,你不工作也不要紧,现在带我的那个教授挺欣赏我的,我读他的研究生,让他帮忙办签证,我挣钱养你。”
蒋予安愣住了,在他心中,弟弟一直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随性散漫惯了,自然谈不上什么男人的责任感,这时对方能够这说这种话来,真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蒋为宁见他不说话,急切的摇了摇他的大腿,追问道:“大哥,好不好啊?你别回去了。”
蒋予安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柔声答道:“宁宁,别说这种傻话了。”
蒋为宁怔怔看着他。
蒋予安握住他的胳膊,拉他起来:“我的确是没有那种非要传宗接代不可的想法,不过也并不排斥孩子。要不要孩子这件事,我有自己的考量,并不完全是因为爸爸。你想得太严重了。”
“那是因为什么?”蒋为宁问。
“因为我也会寂寞。”蒋予安说:“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家以后希望可以有个不用花心思的人,陪我坐在一起说说话,或者他不用说,光听我说也行。”
蒋为宁皱起眉头,认真说道:“大哥,你这个想法不对劲,这不是父亲该对孩子产生的感情,你分明是缺少伴侣,你该出去多认识几个女人才对。”
蒋予安苦笑了一下,说:“你以为我认识的女人很少吗?”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这个世界上不缺好女人,但要找到一个能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就不容易了。就这方面来讲,其实我很羡慕爸爸。”
蒋为宁若有所思,喃喃说道:“因为找不到,所以你想自己制造一个……”
蒋予安坦然一点头:“对。”
蒋为宁牙疼似的吸了一口冷气:“你这个想法……”
“恶心吗?”蒋予安转着酒杯轻声问道。
蒋为宁摇摇头:“恶心是不恶心的,但是有危险性。如果你仅仅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你,没有负担的和你交流的话,这当然没什么问题,但你能保证对他不会产生更进一步的想法吗?”说着他迟疑了一下,问:“大哥,你知不知道恋童癖?”
蒋予安脸色顿时一变,但还是很冷静的问道:“我现在这个想法属于恋童?”
“不是的。”蒋为宁道:“我是想说,感情本身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恋童也好,同性恋也好,甚至恋老恋冰也好,都只不过是一种特别取向的情感模式,关键是这种取向会不会影响到你的行为。当你的行为会对别人造成伤害的时候,你的感情就是危险的,必须受到外界的约束。但是如果你能够控制自己,仅仅做情感上的交流,而不会危害到别人,那其他人也没什么资格来批判你。然而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欲望和贪婪会越来越重,一辈子自我约束坚守底线是很难的,大部分人都做不到,所以主流社会对非异性恋会下意识的怀有排斥和敌意。”
他问蒋予安:“大哥,你能保证在这样的情感模式下,你对这个孩子永远不会产生更多的想法吗?”
蒋予安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
蒋为宁坐回到椅子上:“如果你不能确定,就千万不要去轻易尝试。”
话到此处,便算终止。蒋予安没有继续探讨的意思,蒋为宁也不再多问。两人默默吃掉了桌上饭菜,然后哥哥洗碗,弟弟洗澡。只是蒋为宁年纪尚浅,明显没有蒋予安沉得住气,裹着浴袍出来坐到床尾,他看着蹲在地上的蒋予安从行李箱里翻找换洗衣服,满脸都心事重重的样子。
蒋予安终于把他那套睡衣从最底部的夹层里抽了出来。起身走去浴室之时,他与蒋为宁擦肩而过,抬手按了一下蒋为宁湿漉漉的脑袋,说:“代孕的事情就当我没说过,孩子我不会要了。”
蒋为宁楞了一下,抬起头追问他道:“那爸爸那边你怎么办?”
蒋予安走去浴室,头也不回的答道:“爸爸只是想要抱孙子,我不生了,不是还有你吗?”
蒋为宁大惊失色,走腔变调的高声喊道:“啊?大哥你怎么这样——你是打算把我给卖了吗?!”
浴室门没关严,蒋予安的笑声夹杂着水声一起传了出来:“我当了你二十多年的干爹,难道都白当了?我现在就是卖你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第十四章
蒋为宁的确是不能拿蒋予安怎么样,于是坐着只气了一会儿,就翻身上床滚进了被子里。
蒋予安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和他是同一个牌子,不过蒋为宁经济紧张,自从出国以后干什么都要精打细算,自然不能再像从前一样随意更换数码产品,现在手里用的这台还是两年前的一款。用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不敢跟着厂商继续更新系统了,怕硬件跟不上,会变卡。
和大部分的男孩子一样,蒋为宁也挺喜欢折腾数码产品的,看蒋予安现在用的正是今年出的最新款,就拿了过来翻翻滑滑,想要感受一下新OS的变化。
蒋予安洗完出来,就见蒋为宁躺在床上,正举着自己手机挤眉弄眼的搞自拍。他没管他,自己拿了吹风机过来吹头发。蒋为宁拍够了,又下了个自己喜欢的游戏开始玩,玩着玩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蹬了蒋予安一下:“大哥——”
蒋予安关掉吹风机,回过头来问他:“什么?”
蒋为宁边打游戏边说:“刚才吃饭的时候打了个岔,你本来想说什么的?你搞来的那个小孩儿怎么了?”
蒋予安想了会儿,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道:“我觉得,可能不需要再让他留在家里了。”
蒋为宁耸了耸肩膀,语气遗憾,但表情丝毫不意外:“哇哦——真不愧是做生意的人,刚才还温情款款的想要做心理咨询,现在人家一没价值,立刻就止损抛手了。”
蒋予安看他一眼,说:“止损有什么不好?既然我已经不打算要孩子了,继续留他在身边也不过是耽误时间罢了。”
蒋为宁一挑睫毛,斜眼看他:“是啊,你时间宝贵,分分钟都是成百上千万的利润。”
蒋予安抬手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直言不讳:“我时间宝贵不假,他的时间也不便宜。以他现在的年纪,正是一生中最应该上进用功的时候,这样白白的把光阴荒废在我这里,对他来说其实损失更大,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
蒋为宁一盘游戏打完,把手机丢到一旁:“说不过你,反正你总有理。”
蒋予安绕到床头,掀开被子躺了上去:“我本来就有道理。”
蒋为宁往旁边挪了挪,戏谑道:“那我怎么从来没看见你到爸爸面前讲道理?”
蒋予安侧过身来面对着他,神色坦然:“因为人应该吸取教训,明知道前面是堵墙,你还非要往上撞吗?”
蒋为宁眨巴着一双眼睛看他,又一次无话反驳。
蒋予安道:“弟弟,道理你也听完了,可以睡觉了吗?”
蒋为宁“啪”地拍熄电灯,赌气似的翻身背对了他。
蒋予安闭上眼睛睡觉。
过了一会儿,蒋为宁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传来:“大哥,我发现人一上年纪,好像就容易变得让人讨厌。”
蒋予安闭着眼睛没回应他。第二天他叫上蒋为宁一起出门到市区里转了转,在乐高专卖店里给他买了一盒限量版的千年隼。蒋为宁当场失忆,欢天喜地的抱住他又改口道:“大哥最好了!我爱你!!”
大年初二,蒋予安坐飞机回了国。从深市机场出来,他打了一辆出租车,本来打算回去蒋家别墅再陪二老住几天,然而汽车开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冯安在给他打电话。
蒋予安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两秒,接通了电话:“冯安?”
冯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迟疑着开口问他:“蒋先生……你现在方便吗?”
蒋予安直接问道:“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冯安好像是非常的难以启齿,声音越来越小:“蒋先生,你认识公安局的人吗?”
和蒋予安不同,冯安这个年过的兵荒马乱。
冯家广的赌瘾一直是只增不减,冯安有段时间没和他联系,一回老家露面,立刻又有新债主找上门来,手里拿的都是按了冯家广手印的债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是年根底下,债主也要过节,更加不好拖延。冯安拿着之前从蒋予安那里得到的一万多块,再加上自己的积蓄,勉强还掉大半,好言好语的把债主送了走,企图过个清净年。然而冯家广丝毫不体谅儿子的苦心,除夕夜还约了狐朋狗友回来大打麻将。冯安按耐不住,终于说了他两句,结果冯家广非但听不进去,还觉得是儿子让自己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站起来就要动手教子,幸亏是那几朋友拦了住。
冯家广除夕夜推了一晚麻将,不知收敛,大年初一早上,又被一个牌友叫出了门,说是县里有人攒了个大局,邀请冯家广去“玩一玩”。冯家广一叫就去,彻夜未归,第二天冯安正犹豫要不要打电话找他,警察却是先一步找上门来,说冯家广涉嫌聚众赌博,已经被收押到县公安局里去了。
冯安再怎么厌恶冯家广,毕竟对方也是自己的父亲,真被抓进去了,总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给蒋予安打了电话。
蒋予安听他说完,心中大致有了数,略思索片刻,便让司机掉头往自己公寓的方向开,对电话里说:“好,我知道了,你别紧张,我现在就过去。”说话的时候,他那声音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蒋予安从商多年,一贯是讲信誉的,自己签下的合约还没到期,他不会翻脸不认。但是合约继续维持下去,对他并没有什么收益,所以这次帮冯安解决了问题,他决定找个机会和对方谈一谈,最好是能够在双方都满意的条件下,把这段关系提前终止。
蒋予安如此想着,回家先放了行李,然后亲自开车上路,边往冯安老家的方向去,边给家里关系很熟的律师打电话咨询建议,又联络警政方面认识的人,层层往冯安老家所属的那个县城牵线。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因为自己作为毁约的一方,在道义上是理亏的,所以只能从别的地方提高谈判筹码。
他思路清晰,层层推进,甚至连对话都预想好了,然而真等见到了冯安的面,他那些设计好了的措辞忽然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冯安还要配合警察做笔录了解情况,所以他们直接约在了公安局碰面。蒋予安赶到的时候,冯安已经结束谈话从公安局出了来,正站在公安局门口的人行道上。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等了多久,蒋予安在路边停好车下来,他没看见,目光没什么焦点的望向前方,好像正在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走神。蒋予安从后方走过去,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受惊似的颤了一下,朝着蒋予安的方向转过头来。
县城里没有高楼大厦,凛风没遮没掩,四面八方的往人身上刮。冯安单单薄薄的站在公安局门口,面孔苍白,耳阔彤红。仰头望向蒋予安,他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刚才还在发呆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很轻的叫了一声:“蒋先生。”
这一声轻轻的,然而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喜悦。
蒋予安听了这一声,一颗心本来理直气壮的,竟然虚了一下,那些提前准备好了的动听话语也卡了壳,堵在喉咙里没能出来,只干巴巴的吐出一句:“警察现在怎么说?”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出了自己的笨嘴拙舌,并且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明明见识过无数达官显贵,再大的场合都能侃侃而谈,为什么会现在对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怯场。
冯安没发现蒋予安的异样,照实答道:“警察说还要继续调查。”
蒋予安收回冯安肩膀上的手,暗暗做了个深呼吸,感觉头脑在冷空气的刺激下彻底冷静下来了,才对冯安安抚的笑了一下,说:“那说明还在侦查阶段,没有定案。没事的,别紧张,只要涉案金额不是很大,你父亲可以出来。”
他又说:“外面冷,你去车上等我,我进去和负责这个案子的人见一面。”
然后他便要往公安局里走,可是冯安忽然从后面拉住了他。
蒋予安回头问道:“怎么了?”
冯安问他:“蒋先生,你打算怎么让他出来?”
蒋予安说:“取保候审,你父亲的情节如果不是很严重,今天就可以出来了。”
冯安又问:“要花钱吗?”
蒋予安回答他:“要。”
“那不用了。”冯安说,表情和声音都很冷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模样。
蒋予安楞了一下,觉得冯安可能是还没有搞清楚,于是告诉他:“取保候审只是一个程序,不一定真的会再审。但是如果不走这个程序的话,公安系统有自己的章程,就算我已经打过了招呼,他们也是不能随便放人的。”
冯安点了点头:“我知道。蒋先生,你别为他花钱。”
蒋予安有点困惑,想了想,自以为明白了冯安在顾虑什么,于是宽慰他道:“没有多少钱,你不用放在心上,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他笑了一下,又说:“而且是你给我打电话的,现在我人都来了,你怎么又不让我帮忙?”
冯安承认了:“是我打的电话。”然而紧接着他又说:“蒋先生,对不起,我不应该给你打这个电话的。”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今天早上警察联系他的时候,他除了惊惶,便是六神无主。想找个人商量,可是各路亲戚早就对他们家避而远之了,他没有办法,所以才打给了蒋予安。但是后来在做笔录的时候,面对警察疾言厉色的一个又一个问题,他忽然反应过来,第一次这样清醒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自己现在之所以会坐在公安局里,莫名其妙的受人盘问,遭到恐吓,全是因为冯家广——这位当父亲的,非但不保护他,反而要害他受委屈;而他家里落了难,周围亲戚邻居躲还来不及,就更别指望他们能帮忙了。
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唯一能够找到的人只有蒋予安——也只有蒋予安愿意帮助他。
蒋予安高贵遥远,然而又温暖稳定,只要他发出恳求,必定给与回应,像是专为保护他而存在的神明。
所以他一个人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原本纠结的那些情绪都释然了。神祇本来就是不容亵渎的,不能拥有也没关系,只要能够多靠近一点,就足以让他感到幸福了。
但是他不能让冯家广也与蒋予安纠缠到一起。冯家广是他甩不脱的泥潭,自己陷在里面就算了,不该让蒋予安也受到牵累——冯家广无可救药,完全是咎由自取,凭什么要让蒋予安来为他承担责任呢?
蒋予安说:“我说过的,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冯安摇摇头:“我是他儿子,天注定的事情,没有办法,不能不管他,这我认了。”他看着蒋予安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但是蒋先生和他没有关系,不应该插手这件事情的,更不用为他破费。”
“可是这样的话你父亲恐怕得判刑。”蒋予安问:“你不打算救他了?”
冯安点一下头:“你不是也说过吗,不能为了那些不在乎我的人,去伤害真正关心我的人。如果救他要让蒋先生受到损失,那我不救了。”
蒋予安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来,内心震动,一时怔住,竟是忘了回应。
冯安说:“蒋先生,我们回去吧。”
蒋予安心里有点乱。
汽车离开县城上了高速,朝着深市的方向驶去。蒋予安双手微微用力握紧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冯安就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上。
事情的发展已经偏离计划了,蒋予安心里想着,如果不想以后更加难办的话,现在就该立刻做出决断。
但是冯安安安静静的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并不惹人讨厌。蒋予安偶尔抬一眼,能够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一半侧脸。那是很漂亮的面孔,年轻,稚嫩,没有城府,辨别不出别人的用心,也还没有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大概是上车以后他已经沉默了太久,冯安有些不安,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蒋先生,对不起,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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