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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朝-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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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拿起电话,李老人动作粗鲁,她心疼电话机,怕给摔坏了,也心疼孙子,好端端挨了李老人一通教训。她唯独不心疼李老人,就像她也从不心疼她自己。她对电话那头轻声细语道:“孙孙还好吧?听他乱讲,八辈子之前的事情了,有什么好讲?现在还不都是老百姓,吃住都不短了他的,地主家的老黄历还好意思翻。”又说,“孙孙现在还住得惯吧,我新做了一坛子甜酒,要不要送回去给你吃?”

李惊浊心里难受,说:“开个免提吧。我有话跟爷爷讲。”

李老太太找到免提键,说:“孙孙跟你讲话。你好声好气讲。”

李惊浊说:“爷爷放心,我不是不读书,只是回去休几个月的假,学校和医院都是准了的,我比同学年纪都小,不妨碍的。”

李老人这才破涕为笑,说了几句老生常谈的格言警句叫李惊浊不要骄傲珍惜光阴,又像个小朋友似的跟老伴说:“你刚才讲新做了甜酒?藏在哪里?怎么不让我晓得?孙子配吃你的甜酒,我就不配吃了吗?”

李老太太笑骂他:“就你这张嘴巴,从来没停过。我去给你煮碗甜酒糍粑吃吧。”

电话到这里,李惊浊放下心来,又问:“爸爸妈妈还好吗?在不在家?”

李老人说:“吃过饭,你爸爸陪你妈妈出去散步了。晚一点我叫他们回电话?”

李惊浊说:“不用了,跟他们讲一声,我一切都好就行。”

李老人说:“好,我跟他们讲。”又提醒,“你记得明天去王四爹那里交钱。交钱的时候写张条子要他画手印,要不就要叫人来看着你给钱,省得他搞出鬼名堂来。”

挂了电话,李惊浊还在回想祖父方才的话。他叹了口气,走到书房,拿出之前打印的文献。他想,逃避不可耻,谁都有选择逃避的权利,毕竟那是他自己的人生,可是,逃避无用。

他坐下来,手指在文章标题下面划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的一瞬间,他发觉自己竟然有些兴奋起来,他本以为自己再看这些会心生抵触,或者至少有点惰怠,可是,都没有,居然都没有。他突然醒悟过来,这才是他熟悉的战场,是他真正的桃源乡。

  十九拾病患
 
柳息风听说要开渠,便要去看热闹。

李惊浊说:“只是去交我家那份钱,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

柳息风说:“那也要去。”

李惊浊笑他:“开渠也对你的写作有帮助?什么都要看。”

柳息风说:“说不定可以。”

李惊浊说:“我带你去,你怎么谢我?”

柳息风说:“我以为你心甘情愿。”

李惊浊说:“我是心甘情愿。”

柳息风说:“我还没问你要星星月亮。”

李惊浊说:“多谢你饶了我。那这样,”他伸出手,期盼道,“这样总可以吧?”

柳息风牵起他的手,说:“你对我好,就是想这个。”

李惊浊捏捏柳息风的手,心说:那可不是?我对你好,又不是做慈善。对着你,我不想这个,难道还想捐款?

柳息风说:“牵一会儿。等下有人,就不牵了。”

李惊浊说:“好。有人就不牵。”

两人往王家走去。

王家在最东头,再东就只剩一大片农田,极远处才有其他人家。柳息风远远看见,说:“好新的房子。还有两根欧式大理石立柱。”

李惊浊听出他的揶揄,说:“你少背后笑话人。”

柳息风说:“我是讲实话。王家都是些什么高人?连巴特农神庙都学起来了。”

李惊浊说:“我哪里清楚?我人都叫不齐全,叔叔伯伯一通乱喊。”

柳息风说:“你喊人家叔叔伯伯,不喊我哥哥。”

李惊浊脸红起来:“你——你真的想听?”

柳息风说:“你先喊来听听。”

李惊浊侧头看柳息风,这人一派自然,全然看不出脸皮下面的颜色。李惊浊艰难地说:“柳……”

柳息风等了一阵,挑眉说:“柳什么?”

李惊浊说:“柳……”

柳息风说:“快喊。”

李惊浊面红耳赤地说:“柳……柳……哥哥。”

喊完以后他简直恨不得立即钻进王家门前的立柱里去,用大理石把自己整个人挡住。太丢脸了,这种称呼,简直……简直……他绝不会再喊第二遍!

两人正好走到两户人家之间,柳息风看了看四下无人,便将李惊浊拉进两户墙壁中间的小巷里,在李惊浊颊边亲一口,说:“再喊一声。”

李惊浊呆呆地看着柳息风那两瓣浅粉色的,看起来柔嫩无比的嘴唇。他耳边那些轻微的风声、他自己的呼吸声、柳息风的呼吸声、远处的水流声、鸡犬声、蝉鸣声……那些声音突然都消失了。他感觉自己静止下来,时空也静止下来。他背上因在阳光下走路而产生的薄汗渐渐在变凉、变干。忽然有一刻,他的背消失了。紧接着,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身体全部都消失了。

他的全身只剩下了一块嘴唇大小的皮肤,那块被亲吻过的地方,有如被烙铁烫了一下,占用了他的全部感官。其他地方都像没有活过一样没有知觉。只有那块被柳息风亲吻过的地方是活过的。

“再喊一声。”柳息风诱哄。

李惊浊伸手摸摸他的嘴唇,喊:“……柳哥哥。”

柳息风笑着把他从小巷中拉出来,说:“走。”

李惊浊在后方拽一下柳息风的手,站在原地不肯走。

柳息风回过头,说:“怎么?”

李惊浊说:“你——”可是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柳息风说:“不去了?”

李惊浊闷声说:“去。”

走了一阵,李惊浊才觉得自己的各种感官渐渐重新回来了,他根本不知道刚才那几步是怎么走过来的。他去看柳息风的侧脸,什么都看不出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家到了,柳息风松开李惊浊的手。

他们眼前有新修的两个鱼塘,鱼塘和房屋大门前的一块空地上摆了几张麻将桌,但是桌边无人。走到大门正面,堂屋里也摆几麻将桌,此时都坐满了人。一大早就一群人围在一起打麻将,还有不少人在看。

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说:“来打麻将啊?”

李惊浊摇头,说:“来交开水渠的钱。”

女人撇撇嘴,喊:“四爹——”

柳息风说:“这是在过什么节?”

女人说:“这是麻将馆,天天过麻将节。”

柳息风说:“自在。”

女人说:“那当然自在。”

李惊浊不赞同地看向柳息风,却因为还有旁人在场,没有多说什么。等了一阵,还没有人出来,李惊浊说:“人不在?还是没听见?”

女人说:“莫急。他不是耳朵不行,他是脚不行。他脚都烂了好久了,走出来要半天。”

忽然一阵恶臭传来,女人说:“喏,出来了。”说完就一边摇襁褓里的孩子,一边去看别人打麻将了。

柳息风皱眉,说:“什么气味?”

李惊浊一闻就知道那是什么味道,说:“糖尿病足。”

柳息风想起来,说:“你跟我讲过要截肢的那个。”

李惊浊点头,说:“严重的话。”

王四爹拄一根拐杖,一只脚穿着凉拖鞋,一只脚被布包着。他见了李惊浊,说:“来啦。”

李惊浊拿出一千块钱,说:“以后这样的事,喊我一声就好,不用打电话给我爷爷。”

王四爹数了数,说:“少两百。”

李惊浊说:“讲好一千。”

王四爹说:“开渠工人涨价了。一千二。”

李惊浊说:“一晚上就涨价了。”

王四爹说:“现在就是这样的。什么东西都是,一晚上就涨价。新时代,瞬息万变,是吧。”

李惊浊又拿出两百,说:“写一张收据吧。”

王四爹写好收据,说:“要打麻将,随时欢迎。”

李惊浊说:“哪天开渠?”

王四爹说:“七月初三。”

李惊浊记不清农历,柳息风说:“八月十三号。”

李惊浊说:“快了,下周一。”

王四爹见没话了,便客气说:“好走。”

李惊浊说:“去医院看下脚吧。”

王四爹不高兴了,说:“嫌臭啊,又没有要你闻。”

李惊浊说:“应该挺严重的。视力有问题吗?”

王四爹一愣,说:“我这个年纪,就是老眼昏花的年纪。又不是你们细伢子,我眼睛早就看不清了。”

李惊浊说:“去医院检查一下。应该是糖尿病影响了视力,脚也是同一个原因引起的。”

王四爹突然火了,破口大骂道:“都是扯卵淡的!你也扯卵淡!我眼睛看不清,要医生给我治眼睛,他倒好,要给我治什么糖尿病!检查做一大堆,把天都要说塌下来,还不是想多收我的钱?我看透了!我是不会再去医院了,我自己的脚,我自己买药敷,敷几天就好了。”

那一瞬间李惊浊本不想管他了,反正也不是自己负责的病人,但是他知道如果不说,可能面前这只脚就要截肢,或者再久一点,整条腿都保不住了。所以他耐着性子说:“敷药多少天了?什么药?有好转吗?”

王四爹说:“吕大夫给我开的方子。不要你管,你走,你走。”

李惊浊说:“我讲实话,糖尿病如果不治,整条腿都保不住。去正规医院看看,应该还来得及。”

王四爹拿起墙角的一根扫把,一瘸一拐地来打李惊浊:“还不走!打死你这个鬼崽子!居然敢咒我!”

柳息风拉一把李惊浊,两人从王家跑了出来。

柳息风边跑边忍不住笑,李惊浊说:“你笑什么?”

柳息风说:“小李医生好心给人看个病,差点挨了打。”

李惊浊无奈:“你还笑。”

柳息风笑完,又叹一口气,半晌吐出四个字:“魔幻农村。”

李惊浊说:“你又文思泉涌了?我高兴不起来。也不知道他刚才讲的吕大夫是哪个大学毕业的,怎么有这样治病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柳息风说:“国际名校,克莱登大学。”①

李惊浊说:“你又开玩笑。”

柳息风说:“我不开玩笑了。你准备怎么办?讲起来,这个吕大夫,我还见过。”

李惊浊说:“什么时候的事?我也想见识一下。”

柳息风说:“刚来的时候吧,他路过,我请他来我家吃过茶。”

李惊浊心里不平衡了:“你怎么谁都请去家里吃茶?”

柳息风说:“听人讲故事呀。”

李惊浊说:“我天天讲故事给你听。你以后不要随便请陌生人去家里吃茶,不安全。”

柳息风说:“哦?原来是怕不安全。这个理由倒是光明正大。”

李惊浊脸一红,说:“快讲吕大夫。”

柳息风说:“吕大夫有初中学历。”

李惊浊险些呛到:“什么?”

柳息风说:“他已经行医四十多年。他还告诉我不少偏方。”

李惊浊皱眉,怀疑道:“比如说?”

柳息风说:“炖蝙蝠屎对治近视有奇效。”

李惊浊无语。

柳息风说:“用香烛烫婴儿的**官,可以预防性病。”

李惊浊说:“闭嘴吧。”

柳息风说:“他还讲,这一片本来有一个鞭炮厂,后来鞭炮厂爆炸了,他正在路上走,突然一根散发着烤肉香味的人腿砸到他面前。那时候没什么吃的,何况是肉,他闻了,竟然觉得腹中饥饿,然后——”

“闭嘴。”李惊浊忍无可忍。他再一次领教到了柳息风的煞风景。

柳息风闭上嘴巴。

李惊浊思考一阵,说:“你知不知道吕大夫住在哪里?”

柳息风说:“我可以讲话了?”

李惊浊说:“可以。”

柳息风说:“他闻了,竟然觉得腹中饥饿,然后——”

李惊浊说:“让你讲吕大夫的住址。不要讲故事。我要去跟他好好讲讲看病的事。”

柳息风说:“你要等我回去翻翻笔记。”

“笔记”二字一下让李惊浊想到曾经不小心看到的稿纸,他斟酌一下,说:“笔记?你连一个乡村大夫的住址都要做笔记吗?”

柳息风说:“我会把跟人的交谈都记录下来。人不可能事无巨细都记住,但是笔可以。细节魔鬼论对创作来说是成立的。魔鬼都在细节里。”

李惊浊说:“我跟你讲的话,你也记吗?”

柳息风说:“记。”

李惊浊说:“那……记了以后呢?”

柳息风说:“记了就是记了,需要的时候再去找。”

李惊浊说:“什么叫需要的时候?”

柳息风说:“就是想回味一下你对我讲过的话的时候。”

李惊浊低头,压下翘起的嘴角,希望不被柳息风看见。四周无人,他拉起柳息风的手。柳息风任他拉着,没有挣开。

  二十拾预言
 
柳息风看着自己的手稿,一字一句念道:“对门山上一栋黄色的两层房子,门前有一条白色的中华田园犬,有时还有两只叫鸡。”

李惊浊盯着柳息风,说:“这就是吕大夫的住址?”

柳息风说:“他跟我讲的。一字不差。我只将土狗改作中华田园犬。”

李惊浊忍笑,说:“好吧。我去对门山上,找一栋两层的黄房子,如果看见门前有一条白狗两只公鸡,就进去。是这样吧?”

柳息风说:“是这样。”

李惊浊说:“那我去了。”

柳息风说:“我也一起。”

李惊浊说:“你把我当故事,跟着我有意思,是吧。”

柳息风说:“片刻不离。”

李惊浊低头一笑,伸出手,让柳息风牵上。

黄屋子前正熏着艾叶,一位干瘦老人赤着脚,上身一件洗得几乎透明的薄白背心,**一条黑色棉绸长裤,坐在椅子上看书。

李惊浊定睛一看,发现那书是本《周公解梦》,便很无语。他低声问柳息风:“这真是吕大夫?”

柳息风点头:“如假包换。说起来,他还给我看过手相。没想到他还会解梦。”

李惊浊说:“手相如何?”

柳息风说:“文曲星君再世。时运上佳,则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时运不济,则如我祖上那位,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①

李惊浊低笑:“少贫。”

柳息风说:“我讲实话。等下你让他给你看一看,说不定看出你华佗再世。时运上佳,则为关公刮骨;时运不济,则遇到头痛的曹操。”

李惊浊说:“我看你倒比吕大夫更会看相。”

“哪个叫我?”吕大夫抬起头,将老花镜往下一拉,放在鼻尖上,去看李惊浊和柳息风。

李惊浊说:“吕大夫,打扰。我来问一件事。”

吕大夫说:“问姻缘,问仕途,还是问这个?”吕大夫搓搓大拇指和食指。

李惊浊说:“我来问王四爹的病。”

吕大夫失了兴趣,低下头去继续看书:“我不跟你讲其他人的病。这叫做隐私。隐私,懂不懂?”

李惊浊说:“他有糖尿病,再不治就晚了。”

吕大夫说:“你是他什么人?”

李惊浊说:“勉强算邻居。”

吕大夫说:“邻居,你管他那么多?”

李惊浊说:“那是要命的事。”

吕大夫盯着他,把书放下,拿起地上一根烟杆,敲了敲,说:“你是医生?”

李惊浊说:“医学生。”

吕大夫说:“你过来,让我看看手相。”

李惊浊说:“我不信这个。”

吕大夫说:“那你就不要站在我家门口。啸天②,赶他。”

白狗狂吠起来,却被绳子拴着只能在有限半径内打圈。

李惊浊想了想,说:“我让你看手相,你就要去告诉王四爹,他马上要去医院看病。”

吕大夫摊开手,说:“手拿来。”

李惊浊把手递过去。吕大夫的手枯瘦如鸡爪,狠狠地抓着他的手指,不断往后扳,浑浊的眼睛盯着发白的手掌心半天,说:“真的是医生。”

李惊浊心想:装神弄鬼。但表面上还是由着他看相。

吕大夫的鸡爪手更加用力,几乎要将李惊浊的手指掰断:“你杀过人。有病人死在你手里。”

“你乱说什么?”李惊浊猛地一抽手,吕大夫的指甲在他手上留下几道血印子。

吕大夫对着李惊浊桀桀怪笑道:“你的报应要来了。七月半,中元节,鬼门开,就是报应的时候。”

柳息风将吕大夫推开,把李惊浊揽到自己身后,说:“不要信他讲的。”

李惊浊甩了甩手,说:“我没有信。”说罢,他看向吕大夫,“我给你看了手相,你也要去跟王四爹去说实话。”

吕大夫盯着李惊浊,说:“你收了钱吧。”

李惊浊说:“什么?”

吕大夫说:“病人给了你们好多钱,还是死了吧。”

李惊浊的拳头捏紧了。柳息风说:“你先下山去。我来讲。”

李惊浊压下心中惊怒,沉声说:“不要跟他讲了。讲不通。”

柳息风说:“世界上没有讲不通的人。”

李惊浊不讲话了。他想,这种人,神棍一个,怎么讲?

只见柳息风拿出一个钱夹,抽出两百块钱放在吕大夫面前。

李惊浊难以置信:“柳息风,你这也叫讲通?”

柳息风点点头,坦然道:“是啊。不同的人,不同讲法。”

吕大夫斜睨一眼那两百块钱,又看一眼柳息风的钱夹,拿起他的《周公解梦》,翘着脚继续看起来,边看边抽那杆烟,抽得仿佛腾云驾雾,立时就要升天。

李惊浊说:“你看,还是讲不通。”

柳息风笑笑,不讲话,打开钱夹,一张一张地往外拿钞票,整整齐齐地叠上去,眼看着两百块变成了三百块、四百块、五百块……吕大夫似乎还是不为所动。

叠到一千块的时候,柳息风看吕大夫一眼,便开始往回拿。

一千变成九百,九百变成八百,八百变成七百……那叠钱越来越薄,眼看就要被拿光了。

吕大夫神色大变,突然把烟杆一扔,护食似的去抢剩下的几百块钱:“你,你怎么还往回拿?这是我的钱。”

柳息风用笛子按住那叠钱,几张钞票纹丝不动,如果吕大夫再扯,钱就要撕成碎片。

吕大夫早将那些钱当自己的钱而不是别人的钱,于是他的心揪起来,不敢拉扯了。他看着柳息风,惊疑不定,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半是土财主半是老流氓的做派。

柳息风说:“吕大夫愿意去王家走一趟了吗?”

吕大夫说:“明朝去。笛子松开。”

柳息风说:“刚才的话,收回去。”

吕大夫说:“什么话?”

柳息风说:“手相。”

吕大夫看一眼李惊浊,又桀桀笑起来:“我讲的是真的。”

柳息风从笛子下抽走一张钞票。

吕大夫笑不出来了,但嘴上仍固执道:“讲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去。”

柳息风从笛子下抽走两张钞票。

“好好好,收回去,全数收回去。”吕大夫心疼极了。他自认为不是贪财的人,他不爱别人的钱,可是他很节俭,他极珍惜自己的钱,他的钱就像他的肉一样,都很少。柳息风掏钱的时候,他并不为所动,可是当柳息风把钱往回拿的时候,他就感觉柳息风在割他本来就很少的肉了。

柳息风说:“重新讲一遍。”

吕大夫说:“他神医再世,无论时运好坏,都要悬壶济世,名垂青史。这总够了吧?”

柳息风说:“再讲两句好听的。”

李惊浊说:“够了。我们走吧。我本来也不信。”

柳息风这才将笛子移开。两人告辞下山。

下山的时候,李惊浊回想着柳息风的做派,脑袋里冒出余年的话:不文明。当然,比起动武,柳息风的行为已经文明很多,但是好像这行为却比动武更让李惊浊心里不舒服。可柳息风毕竟是在帮他解决问题,虽然方法实在……

“你看我不顺眼。”柳息风忽然说。

李惊浊回过神,怕柳息风不高兴,说:“也没有。就是觉得……我不知道怎么说。这样给他钱,他以后不是更猖獗?”

柳息风说:“我以为你要当医生。”

李惊浊不明所以:“我是要当医生。”

柳息风说:“你这个想法,是要当圣人。”

李惊浊说:“我没有。”

柳息风说:“你治得了心脏,还治得了人心吗?把所有人都治成同一套价值观你就高兴了。”

李惊浊说:“我讲不过你。如果哪天讲得过你了,就是我该弃医从文的时候。”

柳息风笑起来:“你还是做医生吧。我不喜欢同行。”

李惊浊也笑起来,说:“文人相轻。”又说,“那我不做文人,我只做医生。我来治心脏,你来治人心。”

柳息风笑他:“肉麻。”

李惊浊说:“我讲真的。”

柳息风沉默一下,说:“我也治不了人心。”

李惊浊正色起来,认真道:“我看过你的书,我知道,你可以。真的。”

周一开水渠那天,柳息风一早来敲李惊浊的门,说要一起去看。

李惊浊说:“我大概等不到开渠。十点有泰拳课,我等下就要走。”

柳息风失望道:“好吧。”

李惊浊说:“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柳息风说:“小钵子蒸菜,要有辣椒蒸茄子、芋头蒸排骨、芙蓉蒸蛋、豆豉蒸香干……还要小钵子蒸米饭,小钵子甜酒。”

李惊浊说:“小钵子是店里的,怎么带得回来?”

柳息风说:“你想办法。”

李惊浊说:“好。还要什么?”

柳息风说:“星星月亮。”

李惊浊就笑:“我尽力。”

柳息风想起什么,说:“对了,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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