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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朝-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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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息风听了,掀唇笑笑,眼中却没有笑意。

“我知道,我一天不看,你一天不能安心。这样。”李惊浊已经有了决断,“我必须承认,我现在状态不好。我会在一个状态好的时候看这些东西。”他指了指矮柜,“从你的态度我也推断得差不多,这些东西大概是你做了什么坏事的佐证。既然你没有在牢房里,这坏事就算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而且,在你身边这么久,多少我心里也有点底。”

此言不作伪,他曾经有许多怀疑,无论是哪一种猜测,都没有考虑过柳息风是个好人。回忆间,李惊浊想起他们初识时候,那天在茶室,柳息风也讲过,他不是块好玉。

不是好玉又如何?

喜欢一个好人只需凭借本能,喜欢一个坏人则需要足够的胆魄。也许是因为李惊浊从小到大一直在选择那些更不确定的、更难以掌控的东西,所以他也更有魄力,去接受柳息风未知的一切,哪怕那一切都是坏的,哪怕接受的时候会不那么轻松。

柳息风立在原地,没有讲话,孤影寂寥,看上去有点落寞。

“柳息风。”李惊浊低喊。

柳息风看了过来,和初见时一样的桃花面孔,倾墨长发。

李惊浊双眸深处透出他这个年龄少有的坚定,可靠与包容,还有当他看着柳息风时才会有的温柔笑意。

四目相对,他看出柳息风压抑在眼底的、几不可见的一丝不安,便温柔道:“放心,我早知道你不是好人。”

他讲完,柳息风的双眼中忽而有了一抹触动,就像夏日蜻蜓微扇的薄翅,那一瞬,宛若流金。

可是很快,柳息风就闭了闭眼,掩去眼中的所有情绪。之前无论李惊浊讲了多少,他都不能信任,可只这一句……

再睁开眼时,柳息风眼底也漫上了一片温柔颜色。

两人这么看了一阵,李惊浊感觉移不开眼,柳息风眼中何曾有过这种颜色?可两人也不能整晚就这么看着对方,于是他心说:再看一会儿就不看了。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很快他就发现这一个一会儿以后永远还有下一个一会儿。看到最后,实在是不能再看了,李惊浊才说:“你不进去睡觉么?”

柳息风点点头,推开卧室门,进去了。他刚躺到床上,熄了灯,一个人影就摸进门来,睡到他身边。

“李惊浊?”柳息风在黑暗中问。

“嗯。”李惊浊轻手轻脚地把差点硌着自己的画卷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试探着抱上柳息风的腰,头也靠在柳息风颈边。

“你不是讲,不跟我睡一张床么?”柳息风语带笑意。

“那是之前。现在不一样。”李惊浊用力吸着柳息风身上的味道,他已经刻意跟柳息风保持距离好几天,现在好像要一次性将失去的全补回来。

柳息风笑起来,胸膛震动。李惊浊说:“你笑什么?”

柳息风说:“还走么?”

李惊浊说:“走去哪里?”

柳息风说:“返校。你讲的,半个月之后。现在只剩不到半个月。”

李惊浊为难道:“迟早要走的,不是半个月,也是一个月。”

柳息风说:“你不是休学一年么?”

李惊浊虽然原本是休学一年,但他的心理状态比自己预料中恢复得要快,而且之前看文献时他已经有了毕业论文的想法,所以很想尽快回学校把实验给做了。他怕柳息风不高兴,便装可怜说:“学业在身,身不由己。我一放假就来看你,行不行?”

柳息风说:“好啊你,上了床就要走,玩弄我感情。”

什么叫上了床就要走?简直血口喷人!

李惊浊刚想辩白,还没张口便意识到柳息风在开玩笑,于是顺着那玩笑话问:“如果我真玩弄你感情,你要怎么办?”

柳息风在李惊浊腿间撩了一把,说:“那我就玩弄你的肉体。”

李惊浊赶忙捂住裆部,一边躲柳息风的手,一边咬牙道:“柳息风!”

柳息风悠然应道:“哎~”

李惊浊气得一个人在一边磨后槽牙,柳息风就在旁边笑。

等柳息风不笑了,李惊浊忍不住问:“你……怎么想通的?就是,那些,怎么又愿意告诉我了?”

柳息风警告道:“李惊浊,你现在可有点太得意了啊。”

“我哪里……”李惊浊突然懂了。柳息风都把过去交到了他手上,任他评判,任他选择,除了在乎,还有什么原因?这还要问?这一问,可不就是得意么?可是,得意的滋味真好啊,李惊浊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太高,太久,脸上的肌肉都发痛了也放不下来。

柳息风见他半天也没有讲话,诧异道:“你还在得意?”

李惊浊揉了揉脸上的肌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我没有得意。其实,就算你一直不肯告诉我,我也……”他一时讲不清楚,但他有一种感觉,即便柳息风真的没有给他回应,即便他离开,他也还是会想念柳息风。

耄耋老人回忆起二三十年前的事,以为刚过两三个月;而年轻人的两三个月,却可以当作二三十年来过。可能遇见柳息风,就是李惊浊最精彩的故事。如果离开,柳息风就让李惊浊成了一个有故事可以怀念的人,可也将李惊浊余下的人生衬得黯然失色。

“不会的。”柳息风明白李惊浊的意思,“走了就是走了。”

李惊浊不同意:“你不是我。在你看来,两个多月很短,可在我看来——”

“现在你看两个月像二十年,再过两三年,你看两个月像两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再看两个月,就是两个月。”柳息风顿了一下,说,“反过来讲,你以为会记二十年的事,其实记两个月就算久了。人少年时以为会记一生的人和事,实际上也许记不了一个月。你返校以后,会找到更值得做的事,充实起来就想不起我了。”

李惊浊说:“就算你是对的,可我现在就躺在你旁边,你跟我讲这个?”这就算不是找架吵,至少也是破坏气氛。

柳息风说:“你生气了?”

李惊浊气呼呼地说:“没有。”

柳息风低笑一声。

李惊浊说:“你笑什么?”

柳息风说:“跟你讲话,不直白不行。”

李惊浊不讲话。

柳息风叹了口气,说:“等你返校,我去你们学校旁边租栋房子吧。你们学校旁边房价怎么样?”

李惊浊一愣,不晓得柳息风怎么突然把话题转到了这里,可好在他也不笨,脑筋转了两下就转过来:柳息风信不过时间,信不过距离,讲了那么多,不过是想留他在身边。既然他不能不走,柳息风便只好跟他一起走。

他胸中涌起一阵热流。不过……

“我们学校……”李惊浊怕他讲完,柳息风就不肯跟他走了,“在北京……海淀。”

柳息风果然沉默了。

李惊浊连忙安慰道:“其实,我坐高铁回来也很快。”

柳息风说:“你多久放一次假?”

“这个……”李惊浊答不上来,他当然是想一有假期就回来,但是他返校以后肯定身不由己,过年都不一定能回来,“今年,应该,大概,还可以回来一次……吧。”

柳息风指出:“现在才八月。”

李惊浊自知理亏:“要不,嗯,你委屈一下,我们租一个公寓。一栋房子实在是……嗯……”

柳息风突然想到什么,说:“啊。”

李惊浊说:“嗯?”

柳息风说:“你帮我搬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装满钥匙的盒子?”

李惊浊想了想,说:“好像是有。我当时还想问你,为什么你连钥匙都要收集。那些也不是什么古董钥匙。”

柳息风说:“那些不是收藏,那些是我的房钥匙。”

李惊浊:“……?”

柳息风说:“我记得有位朋友送了我一栋别墅,就在北京,不过不在海淀。到时候我去里面找一下。”

李惊浊:“……???”

“你不是讲你穷困潦倒么?”李惊浊忍不住问。

柳息风说:“我没有讲过。”

李惊浊说:“余年来的那一次,你明明讲了。”

柳息风说:“我讲的是:落魄潦倒。落魄和潦倒都是形容人失意的词。我从来没有讲过我穷。”

李惊浊说:“余年还讲你差点饿死街头。”

柳息风说:“那是因为我失意到吃不下饭。”

李惊浊:“……”

“……好吧。”李惊浊追问,“那,什么样的朋友会送你一栋别墅?”

与以往不同,柳息风没有含糊其辞,也没有瞎编,而是原原本本讲明了来龙去脉:那是柳息风的一位忘年交,老人没有子女,临终前想出一本自传,却没有体力写,于是便让柳息风代笔,柳息风当时分毫未取,后来那位忘年交去世了,便将房产作为遗赠送给了柳息风。

“接受遗赠交的税让我那个月差点没吃上饭。”柳息风如此总结道。

李惊浊无语:“……你还想让人同情你吗?”

柳息风大度道:“象征性地同情一下就行。”

李惊浊突然担忧起来。养不起柳息风的情况也许不会发生,但是更糟糕的是,柳息风根本不需要他来养。他明白其实根本不需要讨论谁养谁的问题,两人都经济独立就好,但是因为在比较传统的家庭长大,他骨子里还是有一种在一起就要负责养对方的观念,尽管他也清楚这种观念很落后。

他原本想还有过幻想,以后他当了外科医生,便可以养柳息风,那时他们住在一起,柳息风偶尔去各处游山玩水采采风,回到家里写写真正想写的东西,等他下班回家就可以对他笑一笑。而现在他只要一想到那一盒钥匙,就觉得将来每套房子里都可能住着一两个“朋友”,他永远搞不清楚柳息风每晚在哪里下榻。

见李惊浊一声不吭,柳息风低声问:“睡着了?”

李惊浊回过神来,说:“还没。我在想你的财务状况。”

柳息风说:“虽然不算穷,但其实我没什么存款,这也是为什么我没办法在海淀租一栋房子。不晓得为什么,钱只要一进了我的银行卡,就会很快消失。这件怪事被我列入了人生十大未解之谜。”

李惊浊想到柳息风那数不清的家当和数不清的爱好,还有平日根本不把钱当钱的作风,就觉得钱很快消失根本不是什么怪事,柳息风的卡里要是能存住钱,那才真是未解之谜。

李惊浊说:“你不晓得为什么,我晓得。”

柳息风说:“为什么?”

李惊浊忍着笑,把柳息风的收藏背了一遍。

柳息风恍然大悟般说:“要不我把卡都给你吧。你只要给我发一点零花钱就好。”

李惊浊听了,开始怀疑柳息风为了让他管钱,之前是在装傻。他并不想给柳息风管钱,这可能也是他落后的观念之一:一家之主是不需要管钱的。

这本没有什么,谁没有几个不够进步的观念呢?问题是,柳息风似乎受到过同一个落后观念的影响,也从来不认为自己需要管钱。

这本也没什么,一家人观念一致本是好事。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俩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一家之主。

李惊浊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可以现在解决的问题,便说:“现在讲这个还太早。而且再不睡天都要亮了,先睡吧。”

柳息风也不执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揽住李惊浊的肩,让李惊浊枕在他手臂上,便睡了。

李惊浊枕着柳息风的手臂,却睡不着了。他好像反射慢过了头,一整晚都没有反应过来。现在闭着眼,静静感受着柳息风的身体,他才发觉今晚有点美妙到不真实。一切进展得太快,就像……

就像曾经那次突如其来的牵手。

就像曾经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就算已经亲吻过彼此,那天柳息风还是将他们的关系定义为朋友。

想到这里,李惊浊心中忽然不安定了。今晚,柳息风讲要和他一起返校,讲要他来管卡,可是柳息风不曾讲过一句他们现在到底到了哪一步。他等了太久,总以为接近了,却总不能到达。他的以为总是出错。也许他应该接受柳息风以前的建议:不要随便以为。

他不知道柳息风睡着没有,于是在柳息风唇上吻一下。

柳息风的手臂紧了紧,加深了那个吻:“睡不着?”

李惊浊心跳剧烈起来:“我们现在……”

柳息风说:“嗯?”

李惊浊终于鼓起勇气,说:“你怎么想的?你到底怎么想我们的?”

柳息风说:“我们……”

李惊浊一听这语气,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狠狠咬上柳息风的唇,边咬边说:“快讲。你到底怎么想的?”

柳息风“嘶”了一声,也就干脆让李惊浊咬了。

李惊浊松开嘴,还是没等到回答,便恨恨道:“你这张嘴巴,不是最会讲?对着刚认识的姐姐妹妹都有甜言蜜语,怎么唯独对我,一句肯定的答复也没有?”

柳息风摸了一下被咬破的嘴唇,说:“从今以后,只剩嘴拙。”

李惊浊先是一愣,接着轰然一声,心头大震。

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那天在茶室,柳息风讲油嘴滑舌就是当代的礼貌时,他那个藏在心里没问出口的问题:讲礼貌时好听话就已经说尽,真喜欢时怎么办?

原来讲礼貌时好听话已经说尽,真喜欢时便只剩下嘴拙。

  三十九拾中元
 
第二天周五,文武泰拳休业。不止泰拳馆,太平镇及其周边所有商铺全部停业一天。

因为这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十四,照太平镇的习俗,这日要祭土地、祭祖、祭各路鬼怪亡魂、放河灯……总之一切要在一天之内做完,七月十五的凌晨一到便要闭门不出,因为据说那时正是鬼门大开之时,百鬼夜行,重返人间来享用供品,或乘坐河灯托生。

这天上午,李惊浊罕见地起晚了。他在睡梦中隐约听见不远处有人声乐声,不知是谁家,也不知是请了和尚还是道士来做法,嗡嗡一片,这才被吵醒了。

一醒来他就觉得腰酸,腿根间也一阵刺痛。

回想起昨晚,两人确认了关系,他便很激动,顾不上睡觉,一来二去,两人都被对方挑起了火,亲吻和抚摸已嫌不够。都到了那个份上,不做肯定不是男人,可是做吧,又什么准备都没有,万一把柳息风弄伤了呢?他当时还想着,互相帮对方撸一下,就算了,柳息风嘴上万分理解地讲着“当然不来真的”,没想到转眼对着他大腿根就……

他伸手往下摸了摸,确实是没来真的,只是把他大腿内侧的皮蹭破了而已。

他妈的。禽兽。

是的,小李医生明明是力气更大的那个,可他不便于责怪自己昏了头任人摆弄,所以只好责怪对方行为禽兽。

李惊浊正想去看那姓柳的禽兽,却发现身边根本没人。到底是谁上了床就走,谁玩弄谁啊?柳息风不会真玩弄完他年轻的肉体就跑了吧?

李惊浊扶着腰下了床,找了半天都找不到睡衣,只勉强找到自己的短裤穿上。他刚往外走了两步,卧室门就从外推开了。柳息风正穿着他的睡衣,一件对襟扣扣子的普通窄领灰色睡衣扣到最上一粒扣子,一条同色长睡裤盖到脚背,一派禁欲风情。

“我给你做了早饭。”柳息风靠在门边,一脸贤妻良母的表情,眼神却在李惊浊发红的大腿间逡巡。

李惊浊咬牙切齿:“把睡衣还给我。”

柳息风点点头,便开始解裤子。

“不用还了!”李惊浊往卧室外冲。

柳息风一把将他捞回来,在他耳边说:“谁昨晚信誓旦旦,讲要大肆享用我的身体?怎么样,满意么?够不够?要不要再来一次?”

“我没有讲过,不是我讲的。”李惊浊感觉自己全身的皮肤都滚烫起来。

“啊,你没有讲。”柳息风悠悠道,“那昨晚又是谁被发带绑着,高兴得不得了,一直讲喜欢,嗯?”

“谁高兴了?谁喜欢了?”李惊浊羞愤欲死。

柳息风眼看李惊浊真要急了,便拿起自己睡衣,说:“哎,你穿我的吧。”

“我才不穿粉色的睡衣。”李惊浊愤愤地下楼,不理会柳息风在他身后讲什么粉色曾经是欧洲贵族男性的颜色、连画中的耶稣也穿粉色云云。

就这么闷头进了自己卧室,李惊浊一边换衣服一边想,昨晚的事情跟他预期的不太一样。他就像所有没有经验的男人一样,以为自己会占据主动,收放自如,同时让对方失控,但是当实战时就会发现,现实和想象的区别很大。他十分不愿意承认,如果柳息风算高水平选手,那么他连替补的资格都还没有。

他这么想着,穿完衣服面对柳息风时就有点不平衡。他其实想问柳息风到底有多少实战经验,但是他(自以为上佳)的风度不允许他问出口,于是他只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领。

“快来。”柳息风一副有宝要献的姿态。

李惊浊跟着柳息风走到饭桌前,吓了一跳。只见桌上摆着一只熏猪头,旁边还有一坛酒,以及三盘水果和三盘糕点。他望着那些东西,惊疑不定道:“这是早饭?”

柳息风解释说:“这是供品。”

李惊浊无语:“可我是人。”为什么大白天要跑来收供品?

柳息风极为期待地提醒道:“今天是中元节,我们可以祭祖,还有好多事情可以做。我有很多防水纸可以折荷花,再做几个小蜡烛放在里面,我们就可以放荷花灯了。”

“我们家只有我祖父母过中元节。”李惊浊怕扫了柳息风的兴,又说,“我第一次,正好和你一起试试。”他说完,看着那堆供品,疑惑起来,“你刚才讲,这些供品是用来祭祖的?”

柳息风点头道:“是的。”

李惊浊说:“祭谁的祖?”

柳息风理所当然道:“我们的。”

李惊浊的脸上显出一种一言难尽的神色:“我的祖确实不远,就在对门西南边山上。那,你的祖在哪里?”

“啊。”柳息风不在意道,“那就祭你的祖吧。其实还有土地可以祭。对了,孤魂野鬼也需要供品。”

李惊浊心说:其实你只是想走个流程感受一下节日气氛吧。

“供品没什么好看,快来吃我做的早饭。”柳息风很快从厨房里端出一个精致托盘来。

托盘上有一方梨木盒,盒子分为九宫格,每个格子中都有一只别致的小瓷碗,其中白底蓝波的,玄底金鱼的,青底黑燕的……没有一只一样的。每只碗中装的小食也各不相同,蒸豆腐嫩若凝脂,豆腐下,香气逼人的汁水还在滚动着,豆腐上,一尾卷曲的虾卧着,虾肉晶莹,虾线也去得干净;石灰蒸蛋的表面就像布丁一样平整光滑,几抹葱花落在正中,又有几缕生抽点缀;南瓜糕真的被做成了南瓜的样子,顶端还插了一根菜叶,十分软糯……

梨木盒旁边有两只稍大的瓷碗,一碗盛着红豆粥,一碗盛着瘦肉粥。离两碗粥不远,几只小木碟里分别放了萝卜干、酸豆角、姜丝、皮蛋,几个小瓷瓶中分别装了糖、盐、酱油、辣椒,都可以自己加。

托盘的一端还有两只长形小白瓷盘,一只盛空心菜,一只摆切好的熟鸡肉。托盘一角还摆着两朵黄色的花。

“这……都是你做的?”李惊浊被这阵势惊到,连忙把供品端到一旁,腾出饭桌来。

“不然还能是谁?田螺姑娘?”柳息风一脸等待夸奖的神色,“空心菜是从地里现摘的。丝瓜花也是今早从藤架上折的。”

“这,这个……”李惊浊简直不知要怎么夸才好,柳息风早起给他做早饭,就算做出两碗空气来他也是高兴的,何况这样一桌?

柳息风催促道:“快尝一口。”

李惊浊举箸不定,不知该从那一样尝起,筷子游移半天竟然只夹了一根酸豆角送进嘴里。见柳息风一脸无语,他解释说:“蒸蛋豆腐这些,一下筷子就烂了。”

“好看就舍不得吃?”柳息风笑他,“那你吃盐好了。”说罢拿起调羹,舀了一块蒸蛋给他。

破坏了第一碗,就有第二碗,很快李惊浊就把各色早点全尝过一遍。每一样都很好,每一口都是柳息风花的心思和时间。李惊浊说:“你怎么想到要……”

“让你知道我有多好啊。”柳息风自得道,“我还有七套不同的餐具,明天给你做别的。”

李惊浊赶忙低头喝粥,心说好人对人好没什么,坏人对人好才是真架不住。

吃完早饭,柳息风果真找出一个野餐篮,把供品都放进去,他自己提着篮子,让李惊浊提着一袋香烛纸钱,两人往山上走。

祭过土地,李惊浊将柳息风带去李家祖坟上。两人站在墓前,李惊浊感觉有点奇怪,他还从来没有跟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一起站到这里过。

面前的墓修得很壮观,底座上覆八仙过海彩雕,两侧立长青松柏,墓碑最上方刻一个很大的“李”字,“李”字左下是“惜文”,右下是“怀氏”,分别是李惊浊的曾祖父与曾祖母。再往下两排分别是惜文的子女和孙辈,名字众多,密密麻麻,柳息风一一往下看,在最下一排找到了李惊浊的名字。

“你们这一辈的名字是谁取的?”柳息风看着李惊浊右边的名字,“李惊浊,李惊澜。”

李惊浊说:“惊澜是我堂妹。我这一辈正好是惊字辈,浊和澜都是我祖父取的。”

柳息风点点头,又说:“看这谱系,你家人丁兴旺。”

“也不算。”李惊浊说,“我祖父那一辈的兄弟年龄差得不小,那个年代又动荡,几个哥哥留洋的留洋,抗战牺牲的牺牲,就是有后代,也都没有联系了。现在还来这里祭拜的只剩了两支。我祖父嘴上不讲,其实心里一直有个结,就是觉得比起曾祖,我们家现在人丁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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