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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流-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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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寅年心里透亮着,他知道这些人里头,大多数是冲着藏拙斋的名声而来,也不计较什么艺术不艺术,古董买回家就只是摆在桌上架上充充门面,虽说有佣人勤加打扫,不至于日久积灰蒙尘,可说到底,也就是待遇还不错的“冷宫”。
这样的大主顾,虽说是“衣食父母”,但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必不会纡尊降贵地低下头来,细细欣赏李寅年精心淘来的宝贝。如此漫天撒钱式的购买“高尚”,并不能让他放在心里头尊重。
李寅年在文玩圈摸爬滚打了多年,混出了招牌,打响了名气,可以说是事业有成。一个人越是过得好,反而就越不把钱财这等身外之物放在心上。随着年龄的渐长,李老板这一颗心愈发追求起别的东西来。
俗话说得好,士为知己者死,这话用到现在,也丝毫不过时。李寅年作为敬重的,还是那些真真正正能欣赏他淘来的宝贝、认可他眼光的“同道中人”。
现在坐在桌前品茗的这位陆教授,对他来说,无疑就是这类人中的一个。
因此,李寅年摆了摆手,又强调道:“陆教授是书卷堆里养出来的才俊,模样好,学识好,眼光也不是一般的好!我呐,是打心底里尊重。但老李我粗人一个,嘴上也夸不出什么花儿来,只好烧点茶钱‘献佛’。全当是一片心意,你可别帮我省!”
客气是礼数,但万事有度,辗转次数多了,驳了人家好意,那反倒是不懂事了。陆月浓担着这份厚重礼遇,心中自然装有秤砣,轻重了然,晓得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能让人下不来台。
陆月浓知趣地点了点头,不再作那无用功的客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好,你只管喝着,不要跟我客气,喜欢的话我叫小张给你弄一点,等会带回去!”李寅年端茶喝了一口,又道,“今朝外面还在落雨,路也不好走,陆教授大老远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来路上,细雨蒙蒙,被斜风一扬,罩得整座城市扑朔迷离。这会,雨该是停了,听不到悉悉索索的雨声,也瞧不见密密匝匝的雨幕。只有在檐下,雨水还是滴答滴答地落。
“不碍事,撑伞来的,外头雨也停得差不多了,劳烦您挂记。”陆月浓扣着茶盖,来回轻撇,刮去茶汤上的浮沫,烟气丝丝缕缕地飘升,“我的事情,说来也不算要紧,还怕您百忙之中记不得了,就是上回那样物件,您——”
李寅年却突然“嗳”了一声,将话音打断。他朝二楼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才说下去:“那东西,我当然是记得的。除了上回我去虹市跑货没遇着,陆教授来了三趟了。你说这刘备三顾茅庐,都能请到诸葛了,更何况我老李真心想认你这个忘年交,岂有不给的道理!”
话毕,李寅年转头喊来小张,附在他耳旁说了什么,小张便朝二楼去了,不一会拿下来一个镌凤雕花的首饰匣子。李寅年接过匣子,戴上手套后将它打开。
匣子里面是一对翠色的镯子,四平八稳地躺在浅灰色的丝绒上。
寻常镯子是圆的,内外各一圈,取双圆之意。市面上大多数镯子都是这种双圆镯,它们的镯身是扁的。
但匣子里的这对不同,连镯身都是圆的,便是三圆,三圆三元,意头极好。
李寅年:“陆教授中意的,是这个吧?”
陆月浓低了低头:“是。”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李寅年把盒子往前推了推,距离却不大,似乎并没有要送到陆月浓手上的意思。
陆月浓瞧着李寅年,一时有些摸不透这份好意的真假,只好将这些话放在心头,很快地掂量一番,斟酌开口:“您淘它,又不在斋子里卖,肯定是视如珍宝,如今萍水相逢,我就让您割爱,于情于理,也总有点说不过去。这样……您要是真的肯,给我报个价,多少我都不往下压。”
李寅年轻轻拍了拍陆月浓佐着茶杯的手,道:“嗨,瞧你说的。这东西吧,之前我买了个稀奇,也没摆在店里卖,算不得什么商品。既然答应了陆教授,我就当是朋友私底下的来往,没打算赚钱。但是在给之前呢……我有桩不明白的事情,总想问问,你瞧着,能不能给我解解惑?”
受人之惠,理应帮忙,陆月浓明白这个道理,随即答应道:“您尽管说。”
李寅年得了允许,也就直问不讳:“如果我老头子没记错的话,陆教授与那对玉镯,不过有一面之缘,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这么想要它?”
普天之下,珍宝不知凡几,藏品成千上万,玉镯称不上罕物,在古董里算是常见的。若论好看,这声夸赞它倒是当得起,可要说上来第一眼,它就能让人觉得非它不可,在李寅年看来,还远远不够。
李寅年很愿意相信自己与这个年轻人的缘分,相信他们之间契合的眼光。但就在方才,他瞧见陆月浓眼底一抹转瞬即逝的眼神,像层云背后的月光,隐秘而幽微。那是一个出脱了喜爱的眼神,更像是一种留恋,一种执念。
这让李寅年动摇了之前抱有的想法——那或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人对一个物件的情愫,有的时候会跃居鉴赏之上。李寅年不是不懂得这类感情,看的多了只会了解深甚,他甚至曾经还见过更厉害的,有一个人抱着一只瓶子如丧考妣般哭了一天一夜,最后脱水昏厥,送进医院抢救。
李寅年不是睁眼瞎,不会被萍水相逢的因缘际会蒙住双眼,但人非草木,岂能无感,他也并非无法对别人的故事感同身受。
说到底,李寅年其实不介意陆月浓的这份“执念”,也可以把镯子交出去。只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很想听听这背后的故事。
所以,这个问题是无法避开的,陆月浓为什么想要这对玉镯呢?
李寅年需要一个答案,也就毫不避讳地开了口。
这看来或许有些强人所难,有些恃物逼人,但李寅年颇有些心安理得地想,要怪就怪那个手欠的小子吧,让他今晚脾气不大好。想完以后,又在心中对陆月浓连道了三声“对不住”。
陆教授尚不知道自己无端受牵连,他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目光小范围地在杯盏间梭巡一圈,像是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思考,然后轻轻皱起眉,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不瞒您说,的确是一眼相中的。”
李寅年点头,手里端起杯子,并不急饮。茶汤温热,镜片上很快漫了一层雾气,看不清眼底神情。
良久,李老板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这物件,我原是不准备出的。”
言下之意:这话,我李某人肯定是不信的。
店里一时不闻动静,像是被刻意消音,久久没有回答。
也不知过去多久,远方忽地传来一声雷。雷声钝然,被埋在厚厚的乌云之下,闷闷地作响。
听到雷动,两人都抬眼看了看外头。
门外,天色又暗了下来,雨才停了不久,但难保不会有第二场接踵而来。那些偶尔探头探脑的人群已经散去了,路面空空荡荡。
隔壁店面的灯光铺在濡湿的青石板上,明晃晃的,仿佛月色碎了满地。
第3章 遇雨
唐跞处理完公司的事,驱车回酒店。
今天江倚槐刚拍完在玉城的倒数第二场戏,离回平城也就不远了。
唐跞估摸着江倚槐现下应该已经回去歇着了,便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回去后的行程与工作,打算等会和他说一说。
天色愈发暗下来,既源于时间的推移,也因为雨的瓢泼。
一时间,沿街路灯齐刷刷亮起,道路通达盘旋,在城市的荒芜底色上书写横折弯钩。
小城市的晚高峰,像有贼心没贼胆的胆小鬼,堵人堵车都显得不够火候。因而哪怕是雨天,车辆虽开得慢,不过车流量总体不大,还是能很爽快地停停走走。
在等红灯的间隙中,唐跞闲着无聊,拿出手机刷了会动态,无意看见热搜的那一刻,眼里迸出了火。
周末加班也就算了,还有个不省事的,尽给他添堵。
他把雨刷器的档位调到最大,眼前却还是雨幕中的光点与色块,只能勉强抓住雨刷器扫过的一瞬间的空档看清路况。
“前方三百米处右转,红绿灯处有限速摄像头,请小心行驶。”
车里没开广播,导航仪播送着优雅稳重的女声,伴着玻璃上的雨声,鼓噪着,刺激人的耳膜。
这种窝火的情绪在禁闭沉默的空间里激化,实在让人不好受,犹如一团杂芜的絮草堵在喉头心间,不吐不快。好汉不吃眼前亏,吃了亏也不能憋着。
于是下一秒,唐跞就付诸实践。
作为一名从业多年的经纪人,唐跞目光敏锐,办事果断,雷厉风行,不管是处理大小事务还是周转人际关系都很有一手。他在业内吃得开,人缘不错,但这并不代表他脾气有多好,虽然他大多数时候是个看似友善沉稳的睡火山,但诱因千千万,总有喷发的时候。
此刻外头风雨交加,尤为适合吵架。
唐火山秉持着“自己不好过,罪魁祸首就更不能好过”的心态,磨了磨牙报出联系人。
蓝牙耳机里传来了接线音,没“嘟”几声电话就接通了。
那头连“喂”都来不及“喂”,唐跞就单枪直入:“您老又搁哪儿瞎转悠呢?”
“泗桓街。”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没听懂这话背后的意味,至于是真的还是装的,有待考究。
“用你告诉我?”唐跞都气笑了,“你刷刷微博,全世界都要知道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不至于吧,也就被两个小姑娘追了会,”江倚槐有问有答地回复起来,“先不管这个了,你这电话来得真是时候!那啥,方便接我一下吗?”
唐跞一拳砸在棉花上,他嘴角抽了抽,好在早已习惯,甚至都不需要调整情绪。
他把导航仪改了个目的地,然后皮笑肉不笑道:“你说呢?”
“我觉得你有空,听见声音了,你在车里呢吧。”
“……”如果不是有违于人体工学,唐跞简直要怀疑这人耳朵竖得像天线,能和黑猫警长拜把子,“位置再报精准一点。”
信号灯上,倒计时倏然清零,红灯跳转成绿灯,车流开始向前淌。
“我看看……这雨挺大的,探个头落我一身水。047号,我找了个巷子,在里头的屋檐底下站着。”
电话那头人声伴着雨声,但总体还是静的,听不见车辆的鸣笛。
“成吧,淋不死你,就在那等着,高级滴滴正在路上。”唐跞一边说着,一边往右打方向盘。
导航仪说距离目的地还有八百米。
江倚槐还没心没肺似的,笑得挺开心:“副业风生水起,不愧是唐老师。”
“你也知道这活儿不该我干,头先喊你出门把小王带上,你天天装聋作哑,没戏台子就表演单刀赴会,以为自己是关公吗?我也没见您扛起了青龙偃月刀。”
“嗯,对,是我不好。看在我勇于认错的份上,可以减免车费,来个优惠大酬宾吗?”
仅是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唐跞就头疼,这人仗着专业优势,说起道歉回回不重样,剧本次次翻新。可他唐跞是个什么人,哪怕用脚指头猜,都能猜到这人此刻必定是面无表情地表演着痛定思痛,完全是老司机上路,在“交警”耳边油嘴滑舌,走一个驾轻就熟的程序。
唐跞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贫:“这可由不得你,通通记你江倚槐账上了,今儿可没工作,得算加班。”
江倚槐爽快极了:“没问题啊,什么时候少过你的。想想上次,我拍……”
“停停停!你这又给我带出去了,别想离题,”唐跞赶忙醒悟,脱离了苦情保姆怨司机的角色,终于记起自己是来吵架的,“你大晚上的不回酒店准备下周的戏,跑那么远做什么?小王也真是,第一天认识你吗,就敢放你一个人出去?”
“别怪小王,他是无辜的,今天他淋了点雨,回酒店就在发热,我一早放他假了,”江倚槐感觉自己被当成了病毒携带者,应当关起来才世界和平,但嘴上还是一五一十地说,“而且不是你给我的资料,这地方有东西学我才来的。”
唐跞:“……”
江倚槐自十九岁签约煜华以来,走的是踏踏实实的演员路子,按部就班地接戏、演戏,在片场、公司与住所之间来回辗转。在外人看来,他运道好,资源也不差,因此成名得早,二十五岁便借一部《软岩》折桂电影节。而从江倚槐自身看来,演艺生涯诸多因素难以剖析,娱乐圈鱼龙混杂,要说没有磕绊也过分虚假,但无论如何,他走得顺当不顺当,活得顺遂不顺遂,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踏过去的坎坷是履底尘埃,不必牵记,而殊荣则是阶段性的肯定,并非一辈子的至高无上,短时间内值得乐一场,之后就任它过了。
名誉如烟不可追,但江倚槐不得不承认的是,奖项带来的好处还是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只要他不传出负面新闻,这些在短时间内就不会消散。
几年来,江影帝不缺邀戏,递上来的本子络绎不绝,他虽敬业,到底也不会影**,不可能来者不拒。唐跞作为江倚槐的经纪人,当仁不让地肩负起了筛选大任,近期江倚槐产出作品量明显下降,质量却是有目共睹的有增无减,不论是群众口碑还是典礼评奖,都收获颇丰。这里头,除却江倚槐自身的努力,少不了唐跞忙进忙出的一份功。
有媒体曾说,江倚槐是个天生的演员,故而自然又灵性,温和且持重。
前者指的是演技,江倚槐多年累积的作品摆在台面上,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对此唐跞无话可说。而后者夸的是为人,唐跞鸡皮疙瘩抖一地,满腹狐疑,话多得不知从何说起。
当然,抖完还得继续任劳任怨地工作。
年前时候谈下来一个电影,也便是如今江倚槐所在的剧组。剧本是傅作舟的出山稿《痕》,导演娄畅是傅先生的忘年交。唐跞拿到手眼前一亮,给了江倚槐,二人看完相视一眼,都觉得可以试上一试。剧本背景是现代,古朴小镇与摩登都市穿插,题材是古董鉴赏,并非闹中取静或一代大师这样的寻常套路,而是撇开三教九流的大人物,转从一个小人物入手,以对上一代人发展的回溯与而今际遇相穿插,讲述一个既有遗憾也不乏温暖的故事。
江倚槐接到的,便是电影中的这个“小人物”——冯融。
冯融出身文玩世家,但到他这一代时,家族凋零,已没落得仅剩下一个虚名。而冯融本人是个鉴定鬼才,借着家族最后的那点光辉初出茅庐,却在小有名气时因一次鉴赏失误而毁了名声,所以登场伊始便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潦倒样。他不受同行待见,又自负于自己的鉴定才华,于是经常跑到当地的古董店踢馆,虽然总是踢得快狠准,但坏了旁人财路,也便更混不下去。一次偶然北上的契机,成为了他生命中的转折点。
从玉城到平城前后的蜕变与成长,从过往到现实的挣扎与醒悟,“冯融”这个角色极具挑战性。为了更好地拍摄《痕》,江倚槐在筹备期不仅倒了几遍剧本,揣摩角色性格的同时,还特地托唐跞联络了平城大学的一位文物鉴定专家,进修了一部分专业知识。
凑巧的是,等江倚槐进组两个月后,偶然与唐跞聊起时才知道,老专家最近随考察团南下玉城,来参加学术交流活动了,这趟交流活动规模挺大,时间不短,归期未定,想来非一周半月不能结束。江倚槐一心扑在戏上,知识不嫌多,便想让唐跞再牵一回线。
因此,唐跞此次来玉城,统共两件事。一是有公司批下来的公事要办,二就是顺便帮这个尽给他添忙惹乱的戏疯子牵线搭桥。
算算日子,老专家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观光交流讲座研讨会一应俱全,但他颇为江倚槐的求学态度动容,故而忙里偷闲,和江倚槐定在下周末晚上会面。
一方面,把早先从各处搜罗的不少材料看过,江倚槐已初学皮毛。另一方面,江倚槐也知道死读书无用,很多时候艺术来源于生活,技艺纯熟于日常,行家比起专家,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地方。考虑到这一层,江倚槐计上心头,通过唐跞讨了点玉城古玩街古董店的资料,打算实地考察学点东西。
弄资料一事,唐跞托了本地的朋友,因江倚槐急要,拿回来就没细看,但经手时瞟了眼,也略记得“文熙路”“泗桓路”“川澜街”之类的字眼。
唐跞是给他提供了资料,但没想到这家伙会这么胡来啊。
看看微博榜上热搜第一,粉丝一波波地贡献点击率,排名居高不下。
#偶遇江倚槐#
“你最好躲严实一点,”唐跞想到这个就脑阔疼,太阳穴突突地跳,“要是在我来之前暴露了,我不会给你收尸的。”
“收到,”江倚槐讨好卖乖水平一流,“躲这种事情,我还是比较擅长的。”
唐跞被这句话带着,想起了去年江倚槐拍一部电视剧时,也在采风时闹了问题。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如今又一次上演了,堪比国庆节一年一度。
常言道:好了伤疤忘了疼。搁到眼前来看,江倚槐忘伤的速度到底是太快了,这才一年就继续奋桨舞楫,兴风作浪。
唐跞被踩了雷区,一时动气,有些想调头回去,不管这智障死活了,理智迫使他把手牢牢定在方向盘上,他尽力斯文:“江老师,你这次到玉城,是来拍戏的吧?”
要是早知道江倚槐能这么大胆地只身往外跑,撤了他年终奖他都不敢把资料往这棒槌手里送。
雨声太大,江倚槐没感察出唐跞的话里有话,心里虽觉得唐跞问得颇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嗯”了一声。
得,对牛弹琴,斯文看来是没用了,唐跞冷笑一声:“可我怎么总觉着,你是来这踩老虎尾巴的呢?”
这回,雨声饶是再大,也盖不住唐跞的阴阳怪气,江倚槐听懂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像是苦恼着该如何摆平。
贫归贫,合作多年,江倚槐知道唐跞是个直脾气,直起来连比萨斜塔都能扶正,拗是拗不过的,更何况自己有错在先,于是适时摆正态度:“也怪我,天不好还出来,还忘带口罩忘带伞。”
唐跞像是一串鞭炮,点完了噼里啪啦地炸:“你连口罩都不带,还好意思说。”
“唐老师,唐大爷,您就是我大爷,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我向你保证,打明儿开始,除了找老教授取经,绝对不去别的地方了。”强威之下,江倚槐做了最后的妥协,他只希望唐三藏师父能行行好,收了接下来的神通,一切好说。
“早该这样了。”
唐三藏到底不是吃人的妖魔鬼怪,懂得见好就收,紧箍咒般的长篇絮叨姑且留在腹中,暂无用武之地。
虽然按照过往经验,唐跞没从江倚槐的话里听出一星半点的求饶意味,但口头服软也仍能凑合,总比没有得好。
唐跞驱车直入泗桓路,这条文玩街和川澜街挨着,但格局却不同,它贴着毫无建设规划可言的老式民居,商铺与住宅可谓“骨肉相连”。
有的地方铺着青石板,走起来还算好,但剩下的道路就有点一言难尽,坑洼不平,碎石常见,看一眼就知道是久未修缮。再加上违章搭建和乱堆乱放,有些路段窄如羊肠,除此之外,弄堂也不少,时刻得注意有没有打伞而过的行人从旁杀出。
“我到了,现在是……01号,那应该是正着进去的。路有些不好走,我开慢点,你隔个一分钟到路边来,这东拐西拐的,”路口忽地窜出一个孩子,唐跞猛地刹车,直按喇叭,“啧……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有小孩子冒着雨乱跑。”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鸣笛声,江倚槐换了只手拿电话,转头朝巷子外的马路上望了一眼,“你小心些,避着人,还有……来的路上应该有个拐角,那里塌了个棚子,占了半边路。”
这大约是今晚唐跞从江倚槐嘴里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多谢费心,安全通过,”电话里一时静默下来,等开过了最“险象环生”的那几段路,唐跞的声音复又响起,“行了江老师,出来吧,快到了。”
江倚槐应了声,正欲抬脚快步离开,就望见空空荡荡的巷口处,走过一个身影。
第4章 影绰
雨刷器扫得卖力。
唐跞透过挡风玻璃望去,夜色昏昏,雨溶在空气里,织成一面铺天盖地的网。
快到江倚槐所在地方的时候,前面还走着一个人。
想来急雨催人,路上的人为了避免浑身湿透,往往紧赶慢赶、行色匆匆。
这人却并非如此。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步调缓稳,仿佛此时天公放晴、万里无云,他要款款行步,去赴一场隆重的约。
伞压得很低,能入眼的,只有一双修长的腿和清瘦的腰身。男人脊背挺得笔直,执伞也执得规矩。从背后看,看不大真切,大概是提着一个袋子,左手搭在黑色伞柄上,衬得修匀的手指愈发白净。
看来是个修养甚好的年轻男子。
他的衬衫也是白的,不松不紧,熨帖得恰好。
雷鸣呜咽了几声,雨势汹涌,如锤如凿,砸落在一切裸露着的事物上。
雨滴在伞上,被弹开,细细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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