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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流-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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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鸣呜咽了几声,雨势汹涌,如锤如凿,砸落在一切裸露着的事物上。
雨滴在伞上,被弹开,细细密密,借车的灯光一照,构成一层银白色的雾。夜色浓稠如墨,其余的色彩杂糅在晦暗之中,这个人却像留白,轻轻溢开。
有种朦胧的美感。如果置于电影中,这无疑是一段再完美不过的长镜头,几步之长的距离,伴随着点点滴滴的雨声,被一帧帧放慢。
唐跞其实很愿意在暴躁一天后,欣赏一会这巧遇的“景色”,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对比之下,自己要去接的这个美人既裹乱,又扎手,恨不能找个不可回收的垃圾桶丢掉。
这份愿望终究也只是愿望,谁让他唐跞任劳任怨,只有去接扎手美人的命呢。
唐跞按了按喇叭,走在前面的男人加快了很多,不多时,消匿在了独属于江南的粉墙黛瓦尽头。
巷子在这一段窄了很多,轻易就能看见定固在白墙上的门牌,44、45……唐跞一路向前:“行了江老师,出来吧,快到了。”
轮胎碾过潮湿的青石板,有几块石板许是有了松动,发出咯楞的声响。
看到了47的号码,唐跞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止,驻在了巷口。
电话里很长一阵没了声息,唐跞以为江倚槐挂断了,狐疑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读秒仍在继续。
从这个角度看进去,因光线匮乏,仅能瞧见一个身影,不过就算烧成灰,唐跞也能认出那就是江倚槐。
见江倚槐没动,唐跞有些不明白了,这家伙是在那儿生根发芽了吗?叫了不应,到了也不出来。他把耐心耗尽了,没忍住催促:“愣什么呢,赶紧出来,不然我现在一脚油门就走。”
江倚槐的声音这才传来,“嗯”了声。电话挂断了,他匆匆从巷子里走出来。
唐跞把车子停在原地,没有立即发动。好在这样的鬼天气出来的人很少,方才遇见一个,都算是低概率事件。
常言道,见面三分情。
这话用在唐跞身上不合适,相反的,唐跞当面批斗的本领称得上数一数二。
车外大雨如注,车里唐跞更是滔滔不绝。从早几年的逾矩,到今天晚上的出格,唐跞翻出了江倚槐全部的新账旧账,数落好一通。
直到觉得消气了,唐跞才神清气爽地踩下油门。
江倚槐偶尔能耍点嘴皮子,但作用几乎只是逗逗乐,本质上他就只是块幽默老好人的料子,也没有滑头到难以想象,因而真正和唐跞对垒时,还得承认自个儿甘拜下风。
江倚槐听着不绝于耳的说教,期间回应附和了几句,态度很是配合。批斗结束之后,他便没再说话。
工作室那头传来消息,做了点举措,把群众的注意力牵引到了新戏上,还顺带拉了波热度,这事也算告一段落。
唐跞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直到开出去很久,才慢悠悠想到:今天怎么有些不对劲?平时这家伙不会不说话的。
总不能是狂风骤雨作妖,把方才那个口舌生花的江倚槐刮走了,现在这个坐在车里的,是地里长出来的赝品吧。
唐跞心里琢磨着,觉得江倚槐今晚有些奇怪。棘手的是,江倚槐这种没由来的静默,唐跞没遇上过,所以毫无经验,一时没办法参透。
车子里太安静了,连广播也没开,唐跞先前心烦的时候把它关了,现在也不好意思中途再开,不然总觉得有些刻意。他欲盖弥彰地揉了揉眼睛,趁等红灯的空档透过后视镜看江倚槐。
唐跞左看右看,未见端倪,也没什么头绪,不过见江倚槐的样子,也不像是被骂蔫儿了,这家伙可没那么玻璃心,只是若有所思地偏着头,提不起精气神似的。
思来想去,唐跞得出了结论:十有**是累了,这两天又拍戏又乱跑,上下折腾的,是个人都心力交瘁。
答案有理有据,颇具说服力,至少把唐跞自个儿给说服了。
一旦想通,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唐跞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默默翻了个白眼,不仅没有怜悯之意,还心道活该。
不过事实上,江倚槐没有唐跞所想的那么疲倦,他只是单纯的想要盯着窗子,看得入神了,没顾上说话,仅此而已。
过盛的雨水凝合聚集,贴着玻璃滑落。不过,并不用为它的迅速逝去而惋惜,去者自有来者填,窗上最不缺的,便是这源源不断的从天而降的雨。
江倚槐丝毫没有在意发生在玻璃上的这场频繁的新旧交替,他的视线直直透过玻璃,落在咫尺之外的道路上。
汽车前行不息,愈是开到外头,道路便愈是喧嚣,不变的只有潮湿。霓虹被雨水化开,一片斑驳陆离中,有色彩斑斓的伞,有形色各异的人,来来往往,未曾断绝。正如此时此刻的雨,连缀不歇。
车窗上的雨越来越大,急急淌落。
松缓的唇在一瞬间紧绷。哪怕对自己暗示了很多次,江倚槐不得不承认,他还是被某种莫名的情绪扰了神思。
但,不过是一个擦过巷口的身影,一面模糊到或许错看的脸庞。
弯弯绕绕到最后,只有一个答案:不可能。
人有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陷入自己创设的情绪旋涡,但江倚槐是惯常乐观的,鲜少被负面情绪困住,作为演员,他必须是一个优异的情感掌控者。
这是不应该的。
江倚槐揉了揉太阳穴,为将自己强行拽进宽慰的长河,索性闭上眼,清清静静,不再多看外物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汽车一切灯火辉煌甩在身后,缓缓地驶入酒店地下车库。
耳边传来车子压过窨井盖的声音,江倚槐听得清楚,很快睁开眼。闭目并非为了浅寐,他也根本没有睡着。
唐跞来了通电话,似乎有事要再出去一趟,只好半道刹住,打了个手势让江倚槐下车。
江倚槐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又有安排,习以为常地比了个“回见”的手势,然后戴好口罩下了车,双手插兜一步步地走着。
地下车库进口处有三个弯道,灌不进风,故而有些热,还有点带着潮气的闷。不像是秋来,更像是夏至。
江倚槐走得不快,又突然停下,抬眼望着不甚明亮的旷阔空间。
唐跞早开出了他的视线,此刻周身只有几辆零零落落的车子,规规矩矩地停靠在白线内。
刺眼的顶灯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可没了脚步声,无边无际的寂静仿若黑夜,似是在等一句呐喊,但江倚槐是缄默的,缄默得有些木讷。
未久,不远处传来一阵鸣笛,尖利、突然。
江倚槐被催促着让道,有些不好意思地贴到一边向前走。直到已走出很远,他转首回望,车道上湿漉漉的痕迹远远铺来,纷杂的,交叠的,缠乱的,慢慢慢慢由浓转淡,直至干涸。
那点子虚乌有的熟悉感,就像是这车痕一般,最终归于空白。
江倚槐无声叹气,这个夜晚,他着实有些心不在焉,这是不应该的,琢磨着戏,太费心神,以至于平白无故地魔怔了。
他笑笑,那点魔怔也就彻底散去,心中一下释然了。
不管携着怎样的似曾相识之感,都只是过往记忆的巧合浮现,亦或是美好梦境的错误投射。路人,便是路过了的陌生人,或许仅仅是为了路过,注定永远陌生。
他想:只是……
长长的路被他走到了尽头,背后传来窨井盖被轮子碾过后的咯楞声,又有车来了。
若江倚槐再回头看,能看见地上新添了濡湿的车痕。
他却没有回头。
回到酒店,江倚槐洗漱完毕后,换了宽松的棉质睡衣躺在床上。时间尚早,他就拿了酒店架子上的书来看。
但神智不怎么争气,他没看几页,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江倚槐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梦见十年前的自己。在一场熟悉的大雨里走了很远,潮气被风裹挟着,铺面而来,湿透了染着烟草味道的衣服,他冷得有点微颤。
眼里是看不尽的灰白,四顾茫然,一脚踩进了虚无中,无论如何都脱不开。
他被看不见的东西吞噬着,似一个困顿的盲人,摸不到任何可供解脱的东西。
忽然,有个人,从背后轻轻地覆过来,像蒸腾的暖流,又像漫涌的潮波。
那熟悉的少年声音,如鹅毛拂过般,在耳边响起:“你可以试一试。”
江倚槐在这个拥抱里惊醒,书倒扣在胸膛上,随坐起的动作滑落。
纱帘卷动,窗子没关好,开阖间磕碰出声。
风推了进来,连同翩飞的雨,透过单薄的睡衣,带来与梦里相似的冷意。
江倚槐在床上出神片刻,意识到自己已很多年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具体多久,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今晚大概太累了,还是早点睡吧。
江倚槐揉了揉眼角,起身把窗锁好,又想给书做个标记,以方便之后继续读,却发觉手边没书签。
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书多半是酒店摆来做装饰的,没什么人看,何必多费心思配什么书签呢。
江倚槐无奈地折了张纸巾进去,合上书页时,忽然想起自己放在家的书签。
那张被揉皱又压平了的书签,说来也比纸巾叠的好不到哪去,现在或许正夹在某一本书里,是诗集,亦或是小说,倒真是记不清离家之前读的是哪一本了。
书签挺普通,是极寻常一张明信片,因年岁而略有些泛黄,磨出了毛边,甚或有细小的豁口。
但江倚槐只有这一张明信片充作的书签,难得回想,竟发现已留存了十多年。
那上头有一些可称得上生稚的字迹,与如今明星手笔的豪洒签名比照,应是截然不同。开头是,赠陆月浓。再细看,只写了一些玩笑似的老掉牙的情话,算到现在,估计小学生都嫌弃,已经是黑历史般的存在了。
江倚槐恍惚了很久,才笑了笑,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关掉壁灯。
一片昏暗里,眼前又浮现出雨幕中的错觉。
他闭了眼,想:只是什么呢?
大概是人生失意事常有,只是错过的,就总会有些遗憾。
第5章 花红
第二天凌晨,江倚槐没睡多少,便随剧组离开玉城市区,来到较偏远的李村。
李村地处玉城城西,在玉城管辖的范围内,是个小村落,从玉城地图上看,仅有一粒芝麻的大小。
从名字可知,村里面的居民大多是姓李的。李是大姓,上街都能一捞一大把,所以住在李村的李家人倒不至于个个沾亲带故,但相对落后的心态把这儿的村民圈在这方天地里,日久天长,在某些方面,他们要比亲戚还熟悉。
比如各门各户,有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村民们无一不晓。发生了什么事,红事白事悲喜事,邻里争传,比风还快,因此帮忙也快,裹乱也快。说不上是好是坏。
依照傅作舟的意旨,冯融儿时生活在一片守旧又荒凉的村落中,因父母双亡,和沉默寡言的祖父在世代生存的祖屋里相依为命,直到他十五岁,祖父驾鹤,他才是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了。
相对保守的民风,旧迹犹存的村落,娄畅选择李村这块地方作为冯融的成长环境,算是贴合非常。
唯一不太一样的是,李村近些年得了政府扶持,在古玩旅游这块做出点微薄的名声,因而有些居民家里不贫反富,甚至有了“南北李”的说法。
富裕人家移居村南,造起别墅,建起民宿,日子过得潇洒快活,而相对来说,北片儿便有些凄芜,住得大多是鳏寡孤独的穷人,仍是旧时的平房,还有不少的老式民屋已没了人住,小部分大屋可用作拍摄地,余下大部分年久失修,烂得触目惊心。
《痕》剧组要取景的,显然是北李村。江倚槐在黑黢黢的夜色里路过其间一座破败的屋子,刚好一阵风刮过,穿过沾满尘埃的蛛网,灌入破碎的窗棂,里头传来木头崩破的声响,却看不清内中情况。这让他产生一种这栋“老古董”可能撑不过去了,很快将要塌方的错觉。
“有些老东西,看着呢,快要结束了,实际上还能撑很久。”江倚槐看着它,想到这两天要拍的戏里,村长刘老翁要对他说出的话。
娄畅计划在这里驻扎两周,没想到天公作美,不用等就迎来了适合拍摄的天气。
故事里,冯融在葛家鉴错了一樽花瓶,由此开始了他青年时代的悲剧。他遭受排挤,开始“行为怪诞”,逐渐被村民视作疯子,终于,有些村民看不下去了,逼迫村长点头,将冯融禁闭在冯家旧宅中。
江倚槐要拍摄的,便是冯融困在幽闭房间中的戏。
村民一开始来给他送饭,送的是残羹冷饭,慢慢的,他们时常记不得有这么一个人了,隔三差五才送来一顿吃食。
只有小孩子会来“参观”他,循着门缝往里面看,往里面塞稀奇古怪的东西——剥下来的墙皮,摘断的草茎,撕碎的小纸片……
冯融从不回应,小孩子没有定性,又有村中长辈“离那个龌龊怪物”远点的告诫,也就再也不来了。
在日复一日的幽闭中,冯融煎熬着,绝望着,却无论如何都不愿吭声。
像是为了惩罚,他们把所有的窗口都封上,连电路都全部切断。
白天,还会有微光从零星的罅隙中漏进来,艰难地维持视线。到晚上,甚至不用到晚上,傍晚屋内就已经昏黑一片,他起初蜷在祖父的房间里,在黑夜里会点蜡烛,点煤油灯,点一切还能亮起的东西,再后来,什么都烧尽了。
他甚至想把屋子也烧了。
村民会不会把他留在屋子里活活烧死,会吗?他们最害怕鬼神诅咒,忌惮这样的事情。可是,他是个“疯子”,自作自受,自寻死路,怨不得任何人。
如果不是祖父说过:“我也要走了,小融。如果有朝一**想走,千万别不舍得,但是……我同你祖母,同你父母,我们都在家里……在家里等你。”
那是今生,他听过祖父最长的一句话。
也是最后一句。
他动过好几次那样的念头,想象烈火张牙舞爪地烧过身体,如同热血滚烫,想象木头在火光中发出爆裂的响声,想象明亮的光焰在黑暗中烧出一个万丈光芒的洞。
但最后一根火柴攥在掌心,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慢慢的,冯融开始出现幻觉。
他终于意识到,黑暗就要把自己击溃了,而他绝对不能这样下去。他在白天动了起来,搜索屋子中的一切,所有能拿来自裁的东西都被收走了,他想找的也不是这些。
冯融翻箱倒柜之际,在父母生前住过的卧室里,找到一道位于墙角处的裂痕。夜里,会有温柔的月色从这里流淌进来。
冯融被那一点光点亮了眼瞳,他在昏暗中拿起煤油灯的灯座,一刻不停地凿,像是要把这道光明凿开。
不知过了多少天,底座凿烂了,手上甚至磨开了皮肉,渗出血液,这条至深的裂痕终于成为了一道豁口。
冯融盯住那点光明,看了没多久,撑不住昏昏睡去了。
再醒来时,冯融揉了揉双眼,屋里有淡淡的光明,应是白天了。
墙角渗透进更为灿烂的日光,在灰黑色的屋子里,铺开放射性的光束,肆无忌惮的,让人快乐的。而除却这点日光,又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冯融在一瞬间怔住,以为是错看了。
良久,他从地上艰难爬起,试探着向那头伸出了手。
红花。缘着这道裂痕生长进来的一簇红花,它会是真的吗?
那只手,沾满泥沙的手,血渍干涸的手,原先是那样无暇的手,从低处够去,在触到那殷红的花瓣的一瞬,有了轻微的颤抖。
冯融笑了,笑声从干哑的嗓子里撕扯出来,他忍不住咳了起来,咳着咳着,竟不自觉地落下泪来,泪水糊在面容上,又滴落到满是尘埃的地上,他用疯疯癫癫地呓语说:“你……也是来看我的吗?”
屋子里,有祖父,祖母,有爸爸,妈妈。
在陪伴着他。
继而有朝露,有初阳。
前者顺着花枝淌到他污浊的手掌上,后者描摹他眉眼,刺目得几欲落泪。
这场戏拍了一天一夜,顺序打乱了,剪辑交给后期工作。这并不妨碍江倚槐的发挥,当他抚摸着花瓣呢喃之时,有几个场务在一旁偷偷红了眼眶。
江倚槐与娄畅交换了一点想法,而后回到剧组包下的民宿清洗休息。娄畅做了短暂的休整,投入村民村长戏份的拍摄。
其他演员的状态也都不错,拍至晚上,也基本顺利,剧组还在当地居民带领下,吃了一顿别有风味的土产夜宵。
第一天过后,江倚槐要拍摄的戏份就没那么重了,他演了一堆和村民发生冲突的“回忆杀”,三天过后统统结束,仅剩下一场送别。之后,冯融再年幼一点的戏份,就算江倚槐保养再好,也不可能缩回丁点儿大,当然就轮到小演员了。
周五那天傍晚,江倚槐穿着戏里打了补丁的短衫,大喇喇地坐到村口的大石头上,问小王讨了支烟。
火星燃动,一口白烟缓缓吐出,升到高处。江倚槐的目光随烟而上,远天残照褪尽,那西沉的落日匿在连绵的青丘后,山色有隐约的明亮。一钩月亮淡淡浮出,鸟鸣过三声,接二连三地从深山飞出。
娄畅就在这时,端了两杯茶过来:“我看见你助理在找你,怎么坐这儿,给组里省饭?”
“思考人生,”江倚槐故弄玄虚地说,他接过其中一杯,喝了口:“这不是还没到饭点嘛。”
娄畅站了会,以为江倚槐在自闭,他不愿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握住水杯的手指动了动:“我其实挺好奇的。”
江倚槐:“好奇什么?”
“按照大流来说,你是天赋型演员,这点我承认,试镜时我就是被这一点打动,才选了你,”娄畅分析道,“但有些事不得不承认,天赋有时候也有限制,比如说今天的戏,老实说,我没想到它会困住你。”
冯融终于等到了逃脱的机会。这一次,送饭的不再是好几个村里的壮汉,而换成了牙尖嘴利的方婆子,他故意手抖摔了碗,方婆子便骂骂咧咧的,作势要打他。冯融顺理成章地把她掼倒,头也不回地跑了。
冯融在村边的林子里藏了许久,直到黄昏,才继续往城市里跑。但运气这种东西,他或许天生缺乏,没跑多远,就在城郊的公路边上遇见了开车回来的村长刘老翁。
刘老翁没有带他回去,他叹了口气:“我送你一程。”
在刘老翁的车上,冯融换了一身老气却干净的衣服,刘老翁给了他一些钱,说是够他在城里过四五天。
他们说了许多话,天南海北,又都无关紧要。临别时,冯融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与这个村长相识十多年,看惯了他的无能和冷漠,此刻却做梦般地接受他的馈赠。
冯融干巴巴地道了谢,下车时,在车槽里看见一朵有点干瘪的红花,他拿起来:“这是?”
“啊……”刘老翁眯了眯眼,“那是我小女儿柔柔的花,她总三天两头地缠着我,带她去买花。”
早该想到的,秋天,怎会有花开。
“你看现在秋天了,外面也没有卖花婆,前些日子我就带她去了城里,那儿有花店,我给她买了好几束,估计就是……”
刘老翁说了多少,冯融没再听进去。他们作了挥别,甚至说了“再见”,但有的人一经分别,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车子在接近城区的一个站台前停下,而后,转头离开。
在黄昏的映照下,一切都拖着长长的影子,像甩不掉的负累,要背着它,走无穷无尽的路。
夕阳西下,赤日融金。
冯融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目送车子远去,又转回头,望着温暖又萧瑟的秋。
背后是回不去的故乡。
第一次,他的眼里,除了顽抗与奔逃,有了别样的颜色。
一场戏,一个眼神,NG了6次。于是日落黄昏后,错过了时间,只能明天再来。
江倚槐勤于体验学习,在演戏上有体验派的好处,加上天赋型的灵性,又磨去刻意,让他的演技在大部分时候浑然天成。
但感情戏这种东西,仿佛是上帝在他的天赋里设置了一块灵感禁区,再加上无法体验,着实让江倚槐苦恼。
从前,接拍的电视剧里偶尔有感情戏,他根据模仿和理解,表现实则也算可以,放到电视上还能收获大众好评,比那些小鲜肉自然绰绰有余,但他在心里当然不可能这么比。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力不从心。
这种力不从心在遇到挑剔的娄畅后,被无情地揭开,江倚槐大大方方地承认短板:“我的确很少拍这种……感情戏。”
“嗯,银屏上那些,明显不足,不过我们这次要拍的,也不算典型感情戏,至少爱情对于冯融来说,一直是精神上的存在,”娄畅提醒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问话一转,语气里有些小心翼翼,“令尊的片场,你有没有去过?”
江倚槐知道他的用意,坦荡地说:“实话说,没有。”
江倚槐的父亲——江萧峰曾经是国内极富名气的导演,在世时留下不少佳作。但导演毕竟是一个不断产出才能让人记住的职业,如今他过世近十年,除却追随经典的一部分人,已很少有人提起。
至少江倚槐正式踏入演艺圈的头两年,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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