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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戏_童子-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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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炽立刻抓住机会:“多久了?”
    他把水递给他,高准握住杯子,并没喝:“一个月吧。”
    他的神情怎么形容呢,恐惧、孤单、失魂落魄,方炽肯定是见过这种神情的,但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吃了感觉好吗?”
    “……不好。”高准渐渐放松,腰身往后贴上椅背,这是个信号,让方炽知道可以更进一步,他放缓语调,带着点诱哄的意味,慢慢靠近:“如果不吃,会怎么样?”
    高准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会做恶梦。”
    “什么样的噩梦?”
    “总是那个梦,我……”
    他想说“我一个人走下停车场”,但话到嘴边打住了,为了阻止这些话出口,他甚至捂住嘴巴,方炽亲眼看着冷汗顺着他光洁的额头流下来——他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为了左林林,方炽本该更狠地刺激他,但他没有,而是伸出手,要撑住那单薄的肩膀,高准并不给他机会,他像个神经质发作的女人,泼洒了杯子里的水,只为了躲避他突然伸过来的手。
    场面很尴尬,方炽想苦笑,但控制住了:“没关系。”
    “对、对不起……对不起……”高准一再重复,方炽不经意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角居然湿了。
    “你害怕?”他问。
    高准立刻否认:“不不,只是……你离我太近了。”
    方炽想了想,站起来:“我们试试。”
    “试什么?”
    “试试你能接受的安全距离。”
    高准想用一个笑拒绝这个提议:“别开玩笑了方医生,两个大男人……”
    方炽不想再跟他兜圈子:“高先生,现在我能肯定,你有问题,”他停顿了一下,好让这句话显得更有力量:“而且,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我能解决你的问题。”
    高准微张着嘴巴,专注地仰视他,方炽要的就是这个,合作:“你的失眠、恐惧、人际关系,我都能帮你调整到最佳状态。”
    这话显然对高准有很大诱惑,他急切地说:“怎么做?”
    方炽牢牢盯住他的眼睛:“我要你信任我。”
    高准马上答:“我信任你!”
    方炽摇了头:“首先,我要你对我说实话。”
    高准眼里的火光黯淡下去了,他垂下骄傲的脖颈,习惯性地握住左手腕上那枚百达翡丽,脆弱而艰难地说:“给我一点时间……”
    
    第3章
    
    张准听周副导在电话里说到“签合同”的时候,他的忧虑是大过高兴的,三天后拖着行李站在海洋之星酒店大堂,他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甄心比他早到,穿着帽衫,大帽子遮着脸,斜斜靠在总台上,张准一眼就认出他了,那么不羁。
    周副导拿着房卡过来:“张老师,3804房。”
    张准接过卡,还没说谢谢,周副导说:“导演的意思,你们好好磨合,半个月。”
    张准不解地看着他,他讪讪地:“套房,但床是两张。”
    张准望向不远处的甄心,他手里拿着另一张卡,脸孔藏在帽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周副导解释:“前天定的拍摄计划,先拍亲热戏,所以需要你们……”
    张准点头表示明白了,周副导跟他说这个也很尴尬,拍拍他的肩,找个借口闪人了,那头甄心拖着一只旅行箱,慢悠悠走过来:“你打不打呼?”
    张准仍不太敢和他对视:“你脚臭不臭?”
    甄心笑了,还是一个嘴角高一个嘴角低,一只胳膊很自然地揽住他膀子,张准没说什么,但被他揽住的地方热烘烘的。他俩坐电梯上三十八楼,一开始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过了二十五楼以后就渐渐没人了,箱梯静下来,听得见一长一短的呼吸声。
    “那天我又试了两个。”忽然,甄心很随便地说,并不看张准。
    张准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接:“哦。”
    “嘴都麻了。”
    张准憋不住笑,甄心也笑了,后脑勺顶在箱板上,侧过头看他:“我挑的你。”
    张准垂下眼:“那我得谢谢你了。”
    “怎么谢。”
    张准觉得他入戏太早,精致的眉头困扰地皱起来:“床你先挑?”
    甄心扫兴地转回头:“没意思!”
    张准是个简单认真的人,不大开玩笑,:“那你说。”
    甄心盯着电梯顶上两个人清晰的倒影:“床上我先挑。”
    张准愣住,正要问他什么意思,叮咚一声,三十八楼到了,甄心按着开门键让他先走,他把行李拖出去,顺着长走廊找房间,然后刷房卡开门,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床确实是两张,枕头整齐,被角半翻下来,各压着一支玫瑰花,甄心后进来,看了一眼顺口说:“是夫妻房哎。”
    张准脸唰地就红了,他想掩饰,可哪掩饰得了,甄心笑眯眯盯着他:“要不……再去浴室看看?”
    张准脸更红了,很不高兴地把玫瑰花扔进垃圾桶,甄心识趣走开,边走边说:“你挑,剩下那张床给我。”
    张准这才想起他那句“床上我先挑”来,朦朦胧胧的,他明白他的意思,脸已经红无可红,他干脆一头倒在床上。
    房间另一端,甄心突然大喊一声:“那个谁,你来!”
    张准一激灵坐起身,这个戏,这间房,这个对手,都让他很想大骂一句“去你妈的”,但工作就是工作,自己选的……他呆坐了一会儿,不情不愿走过去。
    不怪甄心,看见卫生间他也吓了一跳,从浴缸到马桶全是开放式的,和卧室之间只有一层透明玻璃隔着,做什么都一览无余。
    “干!”先发怒的并不是他,甄心似乎把玩笑开到头了,剧组玩起真的来,他只有傻眼的份儿:“妈的陈正森不是东西!”
    他套上帽子,抓起房卡,摔门出去了。张准脑袋一片空白,他没法想象在这间房怎么和甄心共度十五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洗澡,或者看他洗澡,和他对暧昧激情的戏,他摁住额头转过身,又看见两张宽大松软的床。
    甄心一定是去找陈导要求换房了,张准乐得他去,所以也不急着收拾行李,弯腰把鞋袜脱了,换上带来的人字拖,打开电视看Channel V。
    不一会儿甄心回来了,垂头丧气的,手里拿着一摞什么东西,张准盯着屏幕,放的是蕾哈娜的《钻石》,黑白的胶片,青蓝的冷光,他不出声,等甄心开口。
    那是一摞DVD碟片,甄心随手往电视桌上一摊,隔着三五米距离,张准认出来几部,有《断背山》、《霸王别姬》和《蓝宇》。他无奈地用手遮住眉骨,有气无力地问:“陈导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甄心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剧组大恩大德给我们挤出时间培养感情,我们还讨价还价?”他把其中一张递给张准:“第一场的剧本出来了。”
    张准接过来,只是扫了两眼,脸色就不对了:“用不用这么……细腻啊?”
    甄心的脸色也不好看,拧着眉毛,心不在焉地拨弄那些碟片:“我们真得培养一下那个……感情了。”
    张准没说话,撸了一把头发:“都什么碟,我看看。”
    碟片有十多张,甄心一把抓着坐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陌生的片名,大胆的封套,有中国的,大部分是国外的,张准拿起一片,声音紧巴巴的:“你看过吗?”
    “没这种嗜好。”
    张准很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我们该定个日程,既然是工作,就把它当工作办,”他深吸一口气:“晚上看碟,第二天上午可以……照着练习。”
    他试探地看了甄心一眼,甄心也正把他看着,两个人用一种暧昧的目光对视,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同时往下朝对方的嘴唇溜去,张准赶紧偏过头:“其他的算私人时间,我健我的身,你办你的事,就是正常同事关系。”
    甄心两手插兜站起来:“要不还能是什么关系,”他冷笑:“又不是真gay。”
    大事谈妥了,两人分别开始整理行李,张准挑了靠墙的床,甄心于是把东西都堆在靠窗的床上。合同签好的,拍戏周期三到六个月,所以带的东西都不少,张准多年养成的习惯,很规整,眨眼就收拾好了,抬头再看甄心那边,他扶额,真的是一团糟。
    “你……”他不知道怎么说,穿的用的,各种瓶瓶罐罐,甚至有两双运动鞋,全扔在床上,活活堆出一个尖儿来,箱子倒是空了,床没法睡了。
    甄心懊恼地抄着手:“怎样!”
    “你这么多年拍戏……”
    甄心理直气壮打断他:“有助理啊。”
    确实,很多事情助理会帮着干,出门前小邓就一个劲儿要跟来,张准没让,和男人拍这种戏,他怕在熟人面前放不开。甄心的想法应该差不多。
    他点起烟:“家也助理帮你收拾?”
    甄心反驳:“有女朋友啊。”
    张准挑起一侧眉毛:“你有女朋友?”
    甄心对外宣称是单身,空窗期,等爱天使,寂寞男神:“地下情,不行啊。”
    张准苦笑,废话不多说了,把抽了一半的烟塞到他手里,低头帮他整理东西,甄心也没推辞,让出两步靠在窗台上,一边抽烟一边跟他说话:“床上我要主动。”
    张准没走心:“跟你女朋友的事,干嘛告诉我。”
    甄心翻个白眼:“我说跟你。”
    张准手停了一下,继续收拾:“都是男人,什么主动不主动的。”
    “反正说好了,”甄心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狠狠摁在烟灰缸里,从床上翻出带来的毛巾和面霜,往卫生间走去:“张老师,别偷看喏。”
    张准开始习惯他的玩笑了,轻松回应:“我身材比你好,你有什么可看。”
    甄心冲了凉出来,张准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这时候天色渐晚,俩人一起到酒店顶楼吃了晚饭,签剧组的单,餐厅旁边是画廊,随便逛了逛,就回房间准备“工作”。
    碟片是张准挑的,片名《自由坠落》,甄心把简介看看:“为什么挑这本?”
    张准把DVD机打开,找到遥控器:“封面比较能看。”
    “能看”的意思就是“保守”,甄心脱了外衣换上睡裤,躺到自己床上,朝也在换衣服的张准拍拍枕头:“过来。”
    张准瞪他一眼,往自己的床走,同时按下开始键,甄心说风凉话给他听:“分床看有什么意义,还不如自己看自己的。”
    张准想想也是,来都来了,夫妻房住都住了,还矫情什么,于是把甄心的大长腿踢开一点,就势上了床:“往那边点。”
    甄心作势挪了挪,其实床就那么大,也没什么可挪的,两人肩膀压着肩膀胳膊挤着胳膊地看起来。片头很长,一个男人在欧洲特有的杉树林里孤零零地跑步,配乐有些冷清有些压抑,甄心忽然朝张准靠过来,张准紧张了一下,但甄心只是越过他把房灯关了。
    窗帘拉着,屋里完全是黑的,只有屏幕发出的白光打在脸上,说不上为什么,张准有种宁静的惬意。电影讲了一个悲伤的故事,直男警察被警队新来的帅哥追求,他一开始是拒绝的,甚至很害怕,但感情这东西谁说得准呢,新世界从森林边一个半强迫的吻开始,他像吸了毒一样陷进去,甚至背着怀孕的女朋友去和男人睡觉,当他最后什么都失去的时候,张准流泪了。
    “你很能哭哎。”甄心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卫生纸。
    张准有些赧,马上遮住眼睛:“电视太刺眼。”
    “拍《北高峰》的时候有个武指受伤,你也哭了,我记得。”
    是有这件事,张准懒得掩饰了,他是个感情细腻的人,对聚散离合生老病死比别人更敏感些,挂着些许泪光,他眼色随意一扫,在甄心手边看见了一大卷卫生纸:“你拿手纸来干嘛?”
    这回换甄心赧了,他把卫生纸往后推推:“以防万一喽……谁知道这片这么走心。”
    张准没说话,尴尬地收回目光,甄心不知道是解释还是讲真:“跟你说,看这种片没用的,男男、男女,感情都一样,是身体不一样。”
    说着他跳下床,对着电视光,从一摞碟片里抽出最大胆暴露的一张,放进影碟机:“这个才是我们需要的。”
    他躺回床上,从张准手里拿过遥控器,开始播放。和刚才的片子比起来,这个真是简单直接,开场不到五分钟,两个演员已经裸体了,而且下体没打码,张准盯着两具涂得油光发亮的粗壮肉体,把和甄心贴着的胳膊收了收:“我说……这是色情片吧?”
    甄心没说话,只是把那卷卫生纸往他身上沉沉一放,接着把音量开大了几格。按理说男人三四十岁,多少见识过同性色情片,但电视里的男人大张着腿,用各种姿势扭腰摆臀,像个做爱机器一样没命地浪叫,看得张准汗毛都立起来了,他偷偷看着两人连接的地方,淫靡中带着下流,湿漉漉滑溜溜的,让他有种异样的恐惧。
    甄心轻轻碰他的头发,然后是耳朵,他强忍着反抗的念头,等着他把嘴唇贴上来。这个吻和之前的截然不同,像是啃咬,又像是戏弄,舌头从齿龈舔到喉咙口,他难耐地发出了一些呻吟,在电视放浪的背景声中,他希望甄心没听到。
    “给点反应好不好,大演员?”甄心贴着他的耳朵说,像玩弄女人一样揉搓他的胸脯,张准觉得反感,一边躲一边拉他的手腕:“先、先别……”
    甄心停下来,舔舔嘴唇,转回头接着看电视,可没多久,最多五分钟吧,又转回来,伸手到他的左耳垂上,讨好似地揉捏。张准被他温柔忧郁的眼睛看着,勉强默许了,甄心再次亲上来,手顺着他两侧肋骨往屁股上滑,然后整个人压过来,张准立刻觉察到他勃起了,火热的阴茎就顶在自己大腿根上。
    他扭过脸,把甄心往下推,甄心和他挣了两下,他不松劲儿,甄心拢起头发,负气地盯了他一阵,跨下床,去了卫生间。张准捂住脸缓了缓,打开灯往卫生间那边看,透过些微反光的玻璃墙,他看见甄心高大的背影,光着身子站在马桶前,一手撑在墙砖上,另一手横在身前,快速抖动着。
    
    第4章
    
    方炽第二次见到高准,他仍然穿得那么笔挺漂亮,头发用发蜡松松地拢着,右耳上戴一枚黑曜石耳钉,走进诊室的时候意气风发的,冯秘书跟在他身后,恨不得变成影子被他踩在脚下。他还是早到,方炽刚从上一个来访者的故事里出来,神态疲惫:“高先生,你有戴耳钉的习惯?”
    高准放下提包,这回是纪梵希的限量款,精致得有些女气:“下午有一个跨界艺术家聚会,入乡随俗了一下,”说着,他踢了踢脚边的提包:“要么我不用会这种货色。”
    鞋子是Berluti,尖头,黑亮,最能戳女人的心,方炽把目光收回来,打在他脸上,这是一张长期失眠的脸,松弛暗淡,有薄薄的黑眼圈:“你用女士香水?”
    高准似乎被他的用词刺到了,露出一种怪异的表情,像是厌恶,又像是恐惧:“不,我用的古龙水,可能是那些模特……她们喜欢拥抱……或者是合照的时候……”
    他变得笨拙起来,方炽笑了:“高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他像门口的冯秘书示意,她轻轻走过来把门关上,方炽观察着高准的表情,他又露出那种惊恐的样子了,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好像一个响指就能让他昏厥。
    “高先生,”方炽依然和他斜对角坐着,手里握着签字笔和记录本:“上次你说是未婚妻让你来的,那么这次呢?”
    高准勉强把注意力从门转回到谈话上:“我是自愿的。”
    方炽满意地点头:“那么,”他用惯用的温柔语气询问他:“你为什么来?或者说,是什么促使你来寻求帮助?”
    高准似乎被他的问题弄糊涂了:“因、因为……上次你说你能解决我的问题。”
    方炽目不转睛看着他:“那你能告诉我,你有什么问题吗?”
    那目光那么坚定,那么有力,让高准不敢直视:“我失眠,做噩梦,有时候注意力不集中……”
    “还有呢?”
    “没有了。”
    方炽翘起二郎腿:“我想听实话。”
    高准想了想,正要开口,方炽打断他:“全部。”
    高准吞了口唾沫,死盯着光可鉴人的地面,近乎哀求:“我上次说了,给我点时间……”
    方炽没回应他,洁白的房间只有时钟嘀嗒快走的声响,高准两手扣在一起,看得出很紧张,方炽留够了沉默,叹一口气:“好吧,我等你。”
    他从记录本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高先生,心理咨询是一个共同努力的过程,你可能不相信,但你身体里蕴藏着巨大的潜力,最终能解脱你的只有你自己,”他把纸递给他:“当然,我全程会在你身边,在任何你需要的时候。”
    从没有人对高准说过这些话,他惊讶地看向他,以至于忘了打开手中的纸。一个多月来的独自支撑因为这句话而摇摇欲坠,被无条件关怀的感觉让他想掉眼泪,但忍住了——他不敢让他知道。
    但方炽知道,他清楚他的所有感受:“在这间诊室里说的每一句,我都会为你保密,对任何人,除非……”他看着高准颤抖得不像样的纤细手指:“违反了法律。”
    方炽预想过高准的各种反应,知道他大概在哪几个环节有可能打断他,但没想到这时候他突然问:“你指的是?”
    方炽挑眉:“比如你现在的失眠是因为杀了人,或者是其他暴力犯罪,我有义务报警。”
    高准并没作罢,相反进一步探究:“如果我只是幻想犯罪,还没实施呢?”他眨了下眼,有意把自己伪装得漫不经心:“或者,我是受害者呢?”
    方炽洞穿了他的小伎俩,“受害者”,这个反常的词汇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我会保密,”他把握得发热的笔递给他:“高先生,我给你的是一份简单的阿德勒问卷,请你填一下。”
    高准若有所思地展开那张纸,上面有二十几个问题,都是关于童年经历的,他没什么迟疑,提笔就写。方炽看着他弯曲的脖颈,那个分寸,那个弧度,十分漂亮,他想起他上次对安全距离的过激反应,忽然想做一个试验,一个关于身体应激的试验。
    他微微向他靠近,猝不及防地,往他左边鬓角摸了一把,蜻蜓点水般,可就这一下,签字笔从高准手里掉落,为了躲避,他整个人朝相反方向歪过去,眼看要摔倒,方炽手快把他捞住,用一副早有预谋的惊讶神情:“你头发上有东西,我只是想帮你拿掉。”
    高准吓坏了,瞪着他半天,面红耳赤的:“对不起……”
    “没关系,”方炽放开他,“被害者”,他更肯定了这个词的真实性:“问卷填完了吗,我看看。”
    高准松松领带,把纸递给他,这个过程他缩着手,似乎生怕和方炽有肢体接触:“小时候的事和治疗失眠有关吗?”
    当然没关系,方炽想,他只是通过这个环节进一步探索他的个性:“当然有关,”他一边看问卷一边说:“你是独生子,单亲家庭,未婚,这都是造成焦虑的高危因素。”
    高准显然没从惊吓中缓过神,咬着薄唇,两手紧抓衣袖,指尖泛青,方炽收起问卷,拾起笔:“高先生,接下来能不能跟我讲讲你自己?”
    “我?”高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便顺着方炽关于家庭的思路说下去:“我很小爸妈就分开了,我妈……是个很严厉的人,她告诉我活着只有一条路,就是做人上人。”
    方炽追问:“什么是人上人?”
    “就是做最好的。”
    “你是完美主义者?”
    高准毫不犹豫:“对,我觉得好的东西都是完美无瑕的,”说到这儿,他有些失落,担心这种失落被方炽发现,他马上说:“我妈总是让我做一个真正的男人,做给我爸看。”
    方炽又问:“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就是强壮,有经济实力,对女人好,”说着他笑起来:“可你看我个子不高,但后两点我都做到了。”
    “对你来说,做真正的男人很重要吗?”
    高准认真思考:“应该是吧,我小时候爱哭,我妈总让我憋回去,她说,真正的男人别像个女人……”
    突然他停下来,不说了。方炽疑惑地注视他,看着他丰密的睫毛在落日橙色的余晖中颤动,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他并不在意,他猜高准大概是陷入了童年时的某些回忆:“高先生,关于你的童年,能不能随便回忆一幅画面?”
    “画面?”高准的声音和他高调的外表不同,很低沉,被他问话,方炽有时会有一种飘飘然的舒畅感。
    “比如印象最深刻的,经常想起的。”
    高准的眉头动了动,应该是想到了什么:“有一次……”他有些扭捏:“大概我七八岁的时候,院子里有一个孩子笑话我没爸爸,我打了他,这时候……”他露出害羞的表情:“他爸爸正好路过,我当时很害怕,眼看他走过来,我吓得一动不敢动,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问一问他儿子,只是温柔地摸了我的头。”
    停了片刻,他接着说:“我想,有爸爸,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然后呢?”方炽问。
    “然后他把我抱起来,送我回家,”高准难得有些激动:“他都没抱他儿子,只是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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