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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之外的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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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多多刚才还似一个撑足了气的气球,可这会却被他尖锐的冷言所戳破,直成了个蔫儿了的皮壳。
勾住他脖子的右手渐渐的滑落下来,钱多多垂着头,昏黄的路灯光线打在他的头顶,地上落下一个被拉得老长、显得有些落寞的影子。
林沂自觉自己是说错了话了,一时口无遮拦便触到情人之间的忌讳,他无意要打击钱多多,只是想让他明白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与此同时也希望他能接纳自己的过去。
“你说的话我都懂,也没想过要再去找别人,刚才说的你别放心上,就当我一时口快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
如果记得没错,这应该是他首次同对方服软。
不因做错事而认错,只因在耳鬓厮磨的这些日子里,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在乎,正如热气氤氲的屋子里水蒸气一样饱满,介于眩晕与窒息的中间,不多不少刚刚好。
顺理成章的他也有了回应,哪怕没对方一半的积极和强烈,但也尽可能做到表露出自己的意愿。渐渐从自己的世界末日里偏离,走到能够容纳两人的大道上。
十点刚过的小区死寂死寂的,两人各自伫立在原地,一个在等着对方的追加陈述,一个则在等着对方再次展露笑颜。
林沂觉得有必要再哄哄,便上去拉住他的手,十指交握,并正视对方的脸半是卖乖半是引诱道:“都说良宵苦短,钱先生你就打算一直站在这里,不陪小爷我上楼去吗?”
说完还眨了眨眼,瞳仁在隐形镜片的包裹下显得异常水润清透。
钱多多抬起脸,觉得戏演得差不多就应见好就收,于是舒散嘴角,亮出一个能使冰雪都消融的微笑。
其实……你未必不是个良人,只是还没遇到像他这样一个、能让他洗心革面并就此从良的好好先生。
直到凌晨,两人都有些精疲力竭,钱多多才在他耳边轻声说:“林沂,从一而终这四个字并没有多难,我没叫你现在就给我笃定的答案,但你也不能抱着只试试的态度,最主要是跟我一起努力,正如别人说的,感情淡了没关系,至少还有习惯,而习惯则是能将两人拴得最为牢靠的东西。”
他希望终有一天,当再想不起自己身边为什么会站一个这样的人的时候,会发现此人已化成布帛菽麦,在时光的罅隙里,在生活的各个角落里都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推不开也丢不掉。
这样的想法,用类似于‘爱情’这样的陈词滥调来概括会显得过于敷衍,然而除了这个词却又没有更好的解释。
林沂问他:“钱多多,你觉得爱情是什么?或者相信爱情吗?”
被问的人低沉一笑,这问题同时算是将两人都给问住了。钱多多想了想,忽然记起破碎故事之心的一句台词:“有人说爱情是婚姻,是性,是生一大堆孩子,是清晨六点的吻,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爱情——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
“……”
“当然,这是塞格林说的,我只是将他的话陈述一遍,并不代表本人意见。”
“那你的意见呢,钱多多先生?”
“我觉得啊,爱情应该就是那种能使人积极向上、并产生一种只要坚持到底便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想法,就塞格林那样的说好听点叫暗恋,说难听点叫意、淫,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爱一个人如果还要躲躲藏藏,可见这爱情还没强烈到能颠覆他的人生观,没强烈到可以击败他的胆怯,也就是说……”
“等等,等等。”林沂将他打断:“我怎么感觉到有人在借着自己的行为在向我做最深情的表白?”
钱多多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黑暗中指尖在他脸颊上游离:“你姑且就这么得意的认为吧!反正你听得越多就越是跑不掉。”
“你放心,我这人懒得很,你腿长耐心足,又能跑又能追的,我才懒得跟玩你追我赶的游戏,索性尽早缴械投降,多省事儿啊!”
钱多多咬了咬了林沂的嘴唇:“知道就好。”
隔日,起先醒来的人是钱多多,迷迷瞪瞪的时候感觉有人开了卧室的门,可也就是几秒的功夫门便又关上了。
直到彻底清醒,他才推了推林沂,说好像有人进来过。
‘噌’的一下,林沂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慌张的说:“完了,我忘了我爸今天要回来,肯定是他。”
钱多多也被吓得不轻,两人都光着上半身,盖没盖上被子还不知道,若这场景真被林父看到,这第一映象就算彻底毁了。
外面有些响动,像是从厨房里传来的,算是证实了林沂的说法。他急急忙的穿好衣服后,又催促钱多多赶紧起来,自己拉开房门就出去了。
他同父亲该有大半年不曾见过面,岁月的痕迹在年长者的身上更为果决凌厉,下一代愈见挺拔而他们则愈见弯垂。肩上似有块无形的巨石,将林沂年幼时眼中的高大父亲变成一个佝偻的老者。
林父上身只穿了件背心,露出劳力工作者黝黑的皮肤,长裤挽到膝盖以下,露出同样黝黑的小腿。林沂一眼望去,发现他的静脉曲张比前几年更为严重,爆出的血管如几十条蚯蚓藏在皮层下,似乎随时都有撑开皮肤的可能,看着使人触目惊心。
林沂觉得他又瘦了,立时便鼻子发酸。
“爸。”
林父转过头来,脸上还是那不冷不热的表情,不管多少年过去,他口中永远也不会有半句温言软语,他直截了当的问:“你房里的人是谁?”
这时钱多多刚好走了出来,面带尴尬的笑了笑,并喊了声:“叔叔。”
林沂说:“这是我上班的地方老板的儿子,叫钱多多。”
林父淡淡的‘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向谁说,接着便又开始切菜,留下身后的两人彼此交换眼神,示意下一步该怎么办。
林沂本打算让钱多多即刻就走,不料父亲开口道:“我带了些菜过来,中午就留家里吃顿饭。”
凭心而论,只这片刻的功夫便让钱多多觉得林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林沂看他父亲的眼神里有畏惧与惊惶,而一切都是他在面对自己父亲时从未有过的。
他欲开口谢绝这份好意,不料林沂先开了口:“钱多多,中午你就在我家吃吧,吃过饭和我一起去超市。”说完同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他别多说废话。
“哦,好。”
第17章 时外十七
吃过饭去超市的路上,钱多多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口:“你似乎很怕你爸。”
将近十年,他与父亲相处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不习惯。
林沂想起了一些往事,手便不自觉摸到了眼角,因得心理作用,他总感觉那个疤痕有些粘稠的触感,正如当时眼镜碎片扎破皮肤时,鲜血溢进眼框里的那一片腥红。
“我爸就打过我一次狠的,同样也是最后一次,可我并没有因此怕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那你妈呢?对你的事情她是什么态度?”
每当别人问起他的母亲,他便像被人踩了尾巴似一样,不是愤怒而是对自己的母亲失望透顶。他必须承认生命里总有一些无论如何也填补不满,也掩盖不住的残缺。
只须一句话便能道破,只须一眼便能看穿着的绝望呵!
索性说,那又怎么样,打死不承认就好了,反正别人也不会在意,顶多是想看一场笑话。
他冷笑一声,不露声色的说:“我的事情为什么要去讨要她的态度,而且她的态度又关我什么事。”
不是赌气,而是失望至极才会表现出的冷漠。
在钱多多眼里,天下的母亲大抵都是同一个样子,即便有错那也是事出有因,说一千道一万错的永远是孩子的叛逆与不理解,她们终究是没错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哪个当妈的会对自己儿子漠不关心?”
林沂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带停在原地,语气平稳,眼神却凌厉得很,仿佛在看一个与他有深仇大恨的人:“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不了解凭什么说三道四,现在我就把这句话送给她,同时也送给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你就请闭嘴。”
莫名就吵了起来,却都不知是为了什么,以致于想要缓和矛盾也无从下手。
钱多多呆滞的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然而洒脱的背影,心头骤然而起的愤怒立时又褪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可能在无意间闯进到了对方的禁区,转眼间,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恐慌与无力紧紧攫住了他。
林沂不满半岁,她母亲便走了。
整洁的屋子,仅有父子两人的一个家,有条不紊的生活里似乎并未缺了那样一个人。然而在衣柜里,总少了几件颜色花哨的衣裙;在一日三餐的饭桌上,总会有那样一个人的缺席;在每一个不可避免的场合,他们两个都象征了一个残缺的家庭。
即便各自都心照不宣的当做这人从未存在过,即便种种迹象都在极力证明这个人从不曾存在过……
电视里时不时就会有贩卖人口的新闻,从几十年前到如今,似有愈演愈烈的现象。有关部门从来只会努力打击犯罪份子,然而真正打击到的却只是冰山一角,拐卖林沂母亲的那些人贩子,就是漏网之鱼。
他的父亲不缺胳膊不少腿,不是侏儒也不是聋哑人,唯一的不足就是家里穷,身为老大不仅没能优先娶妻生子,反倒为了分担抚育弟妹的义务而将毕生事一拖再拖,直拖到三十好几,家里人才终于想起他来。
说好听点,他母亲是买来的媳妇,说难听点,是买来的生子工具。仅用了一千二百块钱就为林沂的父亲留了个根,从买卖的角度出发算是仁至义尽,然而从亲情这方面来说她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
村里的议论林沂多少也听了点,据悉在她离开后,父亲将她用过的所有东西一把火烧了,连特意为她打的一张梳妆台也劈成柴堆。
自此,有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无迹可寻。
因为没有记忆,所以也难以生出怨恨与不满,只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拒绝和抛弃,叫他连问一句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就像一个强行贴在身上的标记,明明什么也没有做还要由得别人指指点点,然而对于这些他却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心里的那个暖房从来只有一个定额,便是与他相依为命的父亲,说明白点,想靠近他的人除非自带造热功能,最好能源源不断的提供热源,不然永远都是局外人。
而钱多多的体内潜藏了无数的太阳黑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与他有血缘的家人自然也有相同的体质,自钱母发现儿子与林沂的事情后,便有意无意的想要拉进彼此的距离,隔三岔五的,不是嘘寒问暖,而是疯狂的造热。
这场不知因何缘由引起的冷战持续了两个小时,钱多多在看得见触不到的煎熬下,将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错在自己还不够了解他,错在自以为是的与他讲大道理,错在说他错。
隔着超市监控视频,钱多多看见自己的母亲与林沂在说话。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因监控里听不到任何声音,他难以从两人的表情上摸索到聊天内容。
从侧门过的客人也配合的很,大半天也没人过去结帐,林沂站在收银台前,嘴巴时闭时合,时而浅浅一笑,眉眼里却流露出茫然。
钱多多给他发了个消息,问他要不要喝水。
直到钱母离开,他才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良久才开始打字,好一会儿功夫钱多多才听见自己手机在响,仅有‘不渴’一个字。
积雨云厚重如山岳,在它来临前往往会有碎雨而下,用以提示云下的人早早做好应对之策,或躲避或熬上一碗姜汤,给被雨淋湿后的自己驱寒暖身。
一片小小的晦暗并不足以引起让钱多多的警惕,他用不惧风雨的自信坚信这不过是一场过云雨,片刻就能过去。
所以他在大雨磅礴里淋湿了个透彻,一场大病来袭也终于让他看清,命运早在两人相遇之前便布下的重重玄机,先前的靠近不过是个假象,上帝的最终目的是要将他两人分隔在世界最两端。
钱多多有个表姐,叫谢依,早几年嫁到了邻市,最近趁着国庆放假便回娘家小住半月。她母亲与钱多多的母亲是亲姐妹,这次回来自然少不了要有来往。
谢依与钱多多的大哥钱南山同岁,两人自小关系就好,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同一个学校。三年前钱南山离世,哭的最凶的人里也有她一个,为此还掉了肚里不满两月的孩子。
兴许也是因了这个原因,她这几年很少回N市,这次回来先同母亲去了钱南山的墓地,回来时眼睛还是红的。
正当钱多多绞尽脑汁想如何才能哄回林沂时,谢依的电话打来了。
说自己就快到超市,问他现在在哪儿。
“在二楼办公室呢,我马上下去,在大门口等着你。”钱多多说。
谢依自从怀孕后尿频便找上了她,所以当见到钱多多后,没有阔别已久的重逢之语,只问厕所在哪里。
钱多多一面将他往侧门带,一面盯着她有肚子问:“这都几个月了,小姨还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
“快六个月了,成天就跟驮了块大石头在身上一样,能活活把腰给累断。”
钱多多笑了笑:“嫌累还要生二胎,你这是自找的。”
她举起手拍向他的后脑勺,就像小时候一样,以姐姐的身份说道:“你这臭小子,敢说你姐我,你当我乐意生啊,还是我那婆婆说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太冷清,正好又赶上国家开放二胎,吵着闹着非让我再生一个,可把我给后悔死了,嫁那么远……”
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侧门,女人的声音在嘈杂的氛围里极具穿透力,隔着老远林沂便注意到了她。
钱多多权当中午的事情没发生过,待走近后,他向林沂介绍道:“这是我表姐,刚从邻市过来。”
当林沂与谢依的视线交接上时,他的瞳孔急剧的收缩又急剧的放大,钱多多的笑容与话语统统传递不过来。
这是一幕故人重逢、无关之人无法插足的场景,隔着近十年的岁月,林沂精准的从那人脸上找到时光未消磨殆尽的痕迹,是造成他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独有的痕迹。
这张脸他重复回忆了无数遍,每每想起只恨不得再见时能给她几个耳光,一洗自己当年的逃避和懦弱。
明显谢依也认出了他,已被时光风化的年少懵懂爱恋顷刻间又凝聚成型,眼前的这个似走在了时间之外,事隔多年,丝毫未变。
澎湃过后,当年在伤心之余做下的错事而造就的悔意,正势如破竹的直冲脑顶,不等对方开口质问,她便败得溃不成军。什么都来不及,说再多也无益,被定格的过去无法更改,纵是弥补也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钱多多推了推谢依:“厕所就在左手边,你自己过去,我在这里等你。”
风水轮流转,当初逃得最快的是林沂,如今换成了谢依。她连着应了几声,蹩脚的掩盖了心底的慌张,从而仓皇而逃。
有个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陷进了这场一触即的战争里,最大的不幸是他还一无所知,仍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
他说:“我表姐也属马的,跟你同岁,不过看起来比你大多了,必竟女人一生孩子就容易显老,别看她现在这样,上学那会儿还是个班花呢,听我大哥说……”
“钱多多……”林沂将他后面的话打断,一副已酝酿得见血封喉的□□,仅在一念之间被打翻。
对自己同样也对钱多多,他近乎有些不忍将这个已知的谜底揭开,然而人在末路总会心存侥幸,将造化弄人这四字摒除在外,只往最不可能发生的那个方向看齐。
他幽然开口道:“你大哥……是不是叫钱南山?”
被给予了厚望的人浑然不知,却还以为是场奇遇,意外而惊讶的回答:“你认识我大哥?”
命运就是一个球体,能让两个错肩而过的人再次重逢,也能让不想再见的人、不想再回顾的事,重新将你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防御网一击而碎。除非跳脱出这个格局,不然就永远只能陷在方圆之内,任其一遍遍凌迟你——
恨一个人能恨到什么程度?最狠决无非是想让他死。只是,是否在逝者已逝之后,由逝者一手造就的恨就能一笔勾销?
林沂不知道能不能,只知道自始至终,都未得到钱南山一句带有歉意的话。
这时正好有个顾客前来结帐,见林沂动也不动便催促了一句:“到底要不要收钱?”
林沂轻笑一声,笑声却是从鼻腔发出,他说:“收,当然收。”
人的大脑皮层何其强大,只在一刹之间,无数抽象的画面便在脑中流转,交错在一起衍生出杂乱无章的思维。
“不过……现在只收纸钱,超市老板有个儿子在阴间,你烧了他正好他能接上。”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戳人心的话。
钱多多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没有任何前兆,他便抛出这么一句阴狠话来,而说出这话的人,此刻正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
已有人抢先为死者抱不平:“有毛病吧你,不想干就别干,说的什么不人不鬼的话……”
那顾客瞪了林沂一眼,接着便转身去了侧门。
经由那人的挑拨,钱多多的心火也烧得蔚为壮观,他猛的凑到林沂跟前,揪住他衣领恶狠狠的问道:“我大哥怎么得罪你了,犯得着你这么说他?”
他不卑不亢,并且带着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与他对视着,良久,从他的口中又蹦出几个比寒冰还沁骨的字来。
林沂将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极轻:“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他该。”
“我□□祖宗……”钱多多一把将他推开,照他左脸就是一拳。
自相识到现在,两个月时间所积攒起的柔情蜜意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在他一拳之下踉跄后退的这个人,骤然间陌生的可怕。
第18章 时外十八
钱多多体内的暴力因子稀缺,在矛盾未激化到不可收拾前他就住了手。
闻声赶来的霞姐将林沂拉起,满脸着忙的问到底发生什么了,平日最要好的是他们,如何能说打就打起来。
可能是因为角度问题,那一拳说重也不重,他看了一眼钱多多,震怒之下的人,因正在极力克制自己从而胸膛剧烈起伏。
林沂收回眼神,从容的脱掉身上的马甲,从抽屉里拿出钥匙递给霞姐:“这是钱柜的钥匙,下班帮我交一下钱,我走了。”
霞姐一把将他拉住,却将视线投向钱多多:“多多,到底怎么回事,林沂是做了什么要让你动手打人?”
被问的人没有接言,林沂挣了挣,随即在霞姐的钳制下将手腕抽了出来。绕过收银台,这下两人便离得更近,他不急不徐的从钱多多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气氛紧张的令人窒息。
在钱多多动手之前,谢依依就已经从厕所出来,站在门口袖手旁观这场经由她一手挑拨起的纷争。
“林沂。”
林沂顿住脚,视线落在生了许多褐斑的脸上。她确实变了很多,即便头发还是跟高中时一样扎成利落的马尾,可年少鲜活的气息已荡然无存。
谢依咬了咬嘴唇,艰难的开口:“林沂,当初你写给南山的信……”
“谢依。”林沂猛的拉高声调,将她的话生生打断:“你能不能……闭嘴。”
说着带请求的话,眼神却像是要吃人。
凡事都有一个源头,林沂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就对一个已亡人恶言相向,可陈年旧帐绝非三言两语就说清,再者诸事遂已成型,如水泥浇过的屋顶,怎么能说推翻就推翻。
谢依没有这个能力,林沂也没有那种能尽释前嫌的大度。
“不关南山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谢依留在原地,徒劳的想要掀起尘埃落定后的一场风暴。
林沂加快脚步,想做到对那些话充耳不闻,然而字字句句都敲击着他的后背,曾几何时他也这么想过,想着这一切与南山无关,都只是谢依在作祟。
那个人早就在心里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在不知不觉间长得遮天蔽日。
每当林沂想次钱南山,可能只有那么片刻的功夫,心底便四季更迭。从花开到花落,从绿叶萌芽到果实落入泥土,一个人能拥有的所有悸动与怆然都在片刻里上演。
如今这棵大树连根被拨起,却不是他一手所为,而是钱南山自作主张、将他同这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样扔下,如果正如谢依所说,怎么会连一声‘对不起’都没留下?
别人可能已经从死亡的氛围里抽身而出,可林沂却承受着初刻获知他死亡的悲痛。必竟……那是第一个让他知道‘喜欢’两字怎么写的人。
事后,钱多多问谢依:“大哥和林沂,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清醒过来才想起追问往事的人,觉得自己正扮演一个临时客串的角色,翻开剧本前几页,那个人原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他当时只是个喽喽,连出场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那样的剧本里,一旦上演到追溯往事势必要有热泪与感伤捧场,可这两样都没有谢依身上体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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