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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_丑橘一号-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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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聊聊到了八点半,贺远才送苏倾奕去车站。
路上苏倾奕几乎没开过口,贺远以为他到底是介意了饭桌上提的那个话茬,干脆先主动保证了一句:“苏老师,你别听我妈瞎说,我不会成家的。”
苏倾奕偏过头看了看他,突然笑了:“我没生气,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回头就跟我妈说咱俩的事儿……”见周围没什么人,贺远把苏倾奕拉到了街边树下,神情严肃道,“我说真的,我不想成家,我就想跟你在一块儿。”
“那也不用这么急着跟伯母说吧……”
说实话,最近去贺远家的这几回,每回都令苏倾奕感到越发内疚——冯玉珍这样的劳动妇女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类型,与他那个整天不是捧着书就是弹着琴的母亲截然不同,但却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热乎气。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儿子有多深的感情,又有着多少期待,偏偏这份期待并不是多么遥不可及。不过是娶妻生子而已,如此朴素的期望……苏倾奕心里十分矛盾。
“可我不想一直拖着,”贺远蹙着眉,面色为难地摇了摇头,“就我妈这样,指不定哪天就得开始给我张罗对象了。”
“我明白,可是……”
“你不想跟我在一块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不希望你跟你母亲因为我……”
贺远没再解释什么,只拉过苏倾奕的手放进自己手心里攥着,少顷,又承诺一样地道了句:“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背光的树下,苏倾奕看不清贺远面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攥着自己的一双手格外用力,连手心都烫得发潮。
可就是这一刻,他心中无比相信贺远说的这句话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单单为了哄自己而作的敷衍之词。他自己又何尝不期待着往后的岁月能同眼前这个人一起走下去呢。
末了,苏倾奕笑着回了句:“我信你。”
第27章 第27章
“纪衡,大过节的别拉着个脸呀。”
“…………”
“你看这街上的人可都是笑模样儿,你也笑一个呗?”
“…………”
——昨天傍晚,邢纪哲下班后特地去了趟多伦道,想喊上邢纪衡他们转天中秋一块儿去大哥那头过节。邢纪衡碰巧赶上医院值夜班,家里只有安昀肃一个人。要搁往常,跟邢家有关的事他是不敢轻易做主的。可这回他瞧着二哥好言好语地跟自己打着商量,又想到邢父已然过世,弟兄三人本也谈不上恩怨,何必从此不相往来,于是便自作主张应了下来。转天早上,邢纪衡回家听了这个消息倒是没说别的,不过始终兴致不高。补完半日眠,头五点两人一道出了门。等下了电车,余下最后一小段路步行,安昀肃见邢纪衡面色依旧沉郁,便故作玩笑地开口劝了他几句。邢纪衡却只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要不……”又走了几步,安昀肃见他实在提不起精神,想着勉为其难也没意思,于是改口道,“咱还是回家吧。”
邢纪衡脚步顿了顿,叹了口气:“算了……都已经到这儿了,走吧。”
邢纪文的家在睦南道上——最早叫香港道,抗战胜利后出于纪念目的改为镇南道,这两年又因镇南关改为睦南关而随之也改了名——房子离本宅不远,解放前同属于英租界,能在这里买得起洋楼的尽是那时候有钱有势的体面人,即便是现在,住的也依旧不是平头百姓。
“是你们来了,快进来。”
安昀肃敲门的时候,是大嫂孟曼玲开的门。说起这位大嫂——一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也算是没赶上好年月。娘家原本也是津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后来又嫁到邢家做了少奶奶,解放后这几年虽说仍留用了一个家在本地的保姆帮着料理家事,却到底比不了过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太太日子,很多事不得不亲力亲为。
邢纪衡虽然平常不怎么同家里人来往,但碰了面总不至于连礼数都不顾,听见招呼便点头叫了声“嫂子”进了屋。安昀肃跟在后头点头笑笑,顺手把带来的礼品递给了孟曼玲。
“让你们破费了。”
“应该的,”安昀肃见偌大的客厅一个人都没有,问了句,“大哥他们都没在家?”
“他应该快下班了,昊宇上中班,今儿不回来吃饭,轩轩刚下学,屋里看书呢。”孟曼玲回身把东西摆到客厅柜子上,“今儿是团圆的日子,我让张嫂也回家过节了,你们先坐,我去泡茶。”
“那麻烦您了。”安昀肃客气了句,又坐回邢纪衡身边,嘱咐道,“纪衡,待会儿二哥来了,就是不愿意说话也别耷拉着脸,听见没?”
邢纪衡看了他几秒,突然挑眉一笑:“宝贝儿,你怎么还管起我来了?”
“……那我不说了。”安昀肃讪笑了笑。大约是相识的方式决定了相处的方式,两人虽然相爱多年,可在安昀肃心里,邢纪衡永远都是那个“买”了他的邢三少爷。他习惯了事事都听他的,也习惯了不插手他的任何事。
“说吧,我喜欢听你说。”邢纪衡倒丝毫不顾这是在别人家里,当下直接拉过安昀肃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口——安昀肃偶尔唠叨起来的样子,总让他感觉特别有家的味道。
“让人瞧见了……”安昀肃朝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把手抽了回来。
他刚抽回来,便听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声,下一刻邢纪文进了门,后头还跟了邢纪哲一家三口。
安昀肃赶紧起身打了招呼:“大哥,二哥,二嫂。”
“别这么客气,”邢纪文摆摆手,笑道,“坐你的,我先把东西放屋去。”
“都坐下喝点儿茶吧。”孟曼玲这会儿正好端茶出来,招呼完一句又问,“怎么少了一个,小不点儿呢?”小不点儿指的是邢纪哲的小儿子邢钧,今年才刚两岁。
二嫂秦文玉回道:“这两天有点儿咳嗽,让我妈看着呢。”
“病了啊?”孟曼玲正往茶杯里斟茶,闻言唠叨了句,“换季是容易感冒,往后多在意点儿。”
“你甭忙了嫂子,我们自己来就行。”邢纪哲打发完女儿去里屋跟姐姐一块儿玩之后,也坐到回了沙发。
“行,那我先去做饭。”
“我帮你吧,嫂子。”秦文玉见状也跟了过去。
于是沙发上只剩下了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半晌过后,还是邢纪哲先开了口:“最近医院工作忙么?”
“……还行。”邢纪衡还是那样惜字如金,说完这句便又陷入了沉默。
安昀肃看了看两人,想着许是自己一个外人在场,他们兄弟俩不方便说话,便起身道了句:“我也去厨房看看吧。”
他前脚刚走,邢纪文就回来了,笑着打趣道:“你俩倒自在,谁也不干活儿。”
邢纪哲“啧”了一声:“你不也没干么?”
“我。干的时候你看见了?”解放以前连酱油瓶子和醋瓶子都分不清的大少爷,现今也不得不过起了跟普通百姓并没什么两样的日子。虽说解放后这几年政府并未强令收缴个人财产,但总归树大招风,在邢纪哲的建议下,邢家的两个厂子连公私合营都没搞,直接交了公。邢纪文因此被安排去了劝业场做些财务方面的工作,一家四口的日子虽说比起曾经简直天上地下,但也尚算平静,起码全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老三……”邢纪文喝了口茶,终于忍不住道出了那句全家人一直想说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话,“往后多回来看看吧。”
“…………”邢纪衡没说话,只略偏过头看了他大哥一眼。
邢纪文心知这个三弟平时话就不多,也没在意,继续道:“不管以前有什么误会,现在爸已经不在了,都放下吧。”
邢纪衡这回瞥了一眼身边的二哥,随后端起杯子也呷了口茶,自言自语似的问了句:“放得下么?”
说实话,当年的那件事,邢纪衡一辈子也忘不了。他虽然万分气愤自己的爱人受辱,但真正让他始终不能也不敢释怀的,却是那份心有余悸的心情。当他赶去本宅看见安昀肃的一刹那,整个人差点都站不稳了,那种后怕的感觉几乎要将他击溃。这是人送回来了,要是送不回来呢?邢纪衡简直不敢想。
这么多年,他跟家里不再来往,明面上是因为怨恨他们在那么危急的时刻把安昀肃推了出去,但其实他更恨的是自己,是他没有照顾好自己的爱人。之所以迁怒,固然是有一部分埋怨在里头,但余下更多的却是自我惩罚——他心知对不起安昀肃,内心深处或许觉得唯有把自己变得跟他一样无依无靠,仅拥有彼此,才能稍微缓解一下那股汹涌得近乎要将他吞没的内疚感。
这次若不是安昀肃自作主张应了下来,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特意坐在一起过节。
“我看小安都不介意了,你就这么放不下?”邢纪文有些不能理解他的固执。
“他可以不介意……”邢纪衡抬眼看向了半晌没出声的邢纪哲,沉声道,“我不行。”
“那就这么断道儿了?”邢纪文追问了句。
这句话换来了邢纪衡更长时间的沉默。
“纪衡,是我们两口子对不起你,”半晌过后,邢纪哲终于开了口,“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但是……我看得出来昀肃并不排斥跟我们成为一家人。”
邢纪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更正了句:“他的家人是我。”
“我说老三,你怎么就……”邢纪文也无话可说,“唉……”
随着一声叹息,兄弟三人彻底陷入了沉默。
“诶,昀肃,想没想过出去工作?”
安昀肃正在厨房帮着择菜,冷不丁听秦文玉一问,愣了愣才道:“出去工作?”
“对啊,你有文化,干嘛不发挥一份力量?再说,老三上班也忙,你一个人在家不是也没事儿。”
安昀肃下意看了眼身边的大嫂,孟曼玲也朝他点点头道:“文玉说的有道理,你考虑考虑。”
“可……”安昀肃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我能做什么啊?我什么都没干过……”
“是这么回事儿,”秦文玉见他有些动心,干脆撂了手里的活儿,“现在处处都在抓生产,但是文化建设也不能落下,全国都在办扫盲班,我是想着,你念过书,可以去当老师啊,还能帮着街委会写写宣传单,画画板报什么的……就是不知道你乐不乐意去。”
“我都没进过学校……这也能教别人?”安昀肃的确有些心动,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正经的工作。
“当然了,你虽然没进过学校,可你念过书你识字啊,我看过你写的字,那真是……就我们宣传部里估计都没人比得上你。”
安昀肃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着嘴笑了。
“怎么样,去不去?你要是乐意去,就安排你去你们街道那片儿的扫盲班,离家近,也不耽误事儿。”秦文玉正巧在区委宣传部工作,当下便连去处都替他想好了。
安昀肃有些犹豫道:“我得先跟纪衡商量一下。”
“我懂。”秦文玉了然地点点头。
“那我晚上回去跟他商量商量,回头告诉你能不能去。”
“行,反正别忘了有这么个事儿。”
“忘不了。”
当晚回家以后,趁着天色还不算晚,两人一块儿去澡堂洗了个澡,回来后,安昀肃也没闲着,忙里忙外地给邢纪衡沏茶,又给他捏肩捶背,甚至还要伺候他再泡泡脚,把邢纪衡搞得很是无奈,忙拉住了他,笑道:“宝贝儿,你有什么事儿就直接说。”
安昀肃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有事儿?”
“你心里一有事儿就爱这么忙活。”
“那……”安昀肃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白天不一直在家待着,你觉着行么?”
“你要去干嘛?”邢纪衡看了他一眼。
“比方说,找点儿事情做……”安昀肃声音越来越低,他实在拿不准邢纪衡的态度。
邢纪衡见他吞吞吐吐,有些好笑道:“说重点。”
“二嫂今天问我,愿不愿去街道扫盲班帮忙。”说完这句,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邢纪衡半晌没说话,安昀肃瞟了瞟他,“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去吧。”
“纪衡……”
“愿意去就去吧,”邢纪衡把他拉到身前,摸了摸他的手,“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我不会耽误回家时间的,你下班的时候我肯定回来了。”安昀肃当下立马保证了句。
“昀肃 ,”邢纪衡叹了口气,“我不让你出去不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你怕我让人欺负。”
邢纪衡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现在没人能欺负你了,是不该再把你关家里。”
“你真同意了?”
“嗯,”邢纪衡抬眼扫了他几扫,故意笑着调戏了句,“那你什么表示也没有?”
……………………………………
“今晚才刚开始。”说罢邢纪衡便将安昀肃拉到床上,压着他吻了上去。
中秋的月光洒在窗外点点斑驳的院墙上,静谧又美好。一帘之隔的室内也是情话不断,春。色一片……
第28章 第28章
日子很快进了九月下旬,贺远一直踌躇着不知该如何跟母亲开口的事,最终也没找到机会开口——冯玉珍突然病倒了。
接着信儿的时候,贺远正在车间埋头干活,周松民一脸严肃地把他叫了出去。
“怎么了,师父?”贺远摘了手套,胳膊肘蹭了两下脑门儿上的汗,“您这什么表情?”
“远子……”周松民满脸愁容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叹口气道,“你先甭干了,跟我上趟医院。”
“上医院干嘛?”贺远莫名其妙。
“你妈那儿……”周松民难得欲言又止。
贺远一听忙追问了句:“我妈怎么了?”
周松民拧着眉毛又叹了口气:“……你先跟我过去吧。”
贺远瞅着师父面上的神情,心口猛地一沉,嘴要张不张地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路上师徒俩都沉默着。周松民不知道该怎么说,贺远则是不敢问也不敢想,只觉着脚底下发飘,每迈一步都跟踩不着实地似的,一颗心也越来越往下沉。等到了医院,见着冯玉珍昏睡在病床上,心也随之沉到了底。
“妈?”贺远推了推病床上的人,冯玉珍没动静,他又拉起她的手攥了攥,冯玉珍依旧毫无反应,他心慌意乱地回头看向周松民,“师父,我妈是怎么了?”
“唉……”周松民摇了摇头,“说是送来那会儿人就叫不醒了。”
贺远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有些跟不上趟儿,全然理解不了师父话里的意思,见着大夫进屋查房,立马起身过去拽着人家急急可可地问:“大夫,我妈是什么病?她怎么都没反应?”
医生自是见多了这种场面,闻言实话实说道:“你母亲是突发性脑溢血,目前看来情况很不乐观,七十二小时是观察期,能醒过来的话还有希望,醒不过来……”话到这里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往下说,只安慰地拍了拍贺远的胳膊。
贺远全身一下就凉透了,木头人一样呆愣在原地,半晌做不出反应。
周松民心里也不好受,但总归比他镇定些,赶紧走过去把徒弟拉回床边,又侧头看了看冯玉珍,替他安排道:“远子,你听见大夫说的了,这不是还有醒过来的可能么,这些天你先甭上班了,我待会儿回去替你请假,你就在这儿守着你妈吧……她要是醒了,一准儿想看见你。”
“……嗯。”过了好半天,贺远才回神应了一声。
周松民走后,他在床边守了冯玉珍一个下午,连口水都没喝,就那么看着她。
或许人在脆弱的时候便容易念旧,贺远想起了好多小时候的事。尤其想起小学时候,有好长一段时间贺绍峰都没有寄钱回家,也没有来过信。街坊小孩儿不懂事,玩闹时口不择言,非说他家穷就是因为他爹死了没人管他们了。贺远听了连架都没顾得上打,傻不愣登地直接跑回家问他妈是不是真的。结果气得冯玉珍头一回动手打了他,可转脸又心疼得不行,愣是把家里留着过年包饺子的面粉拿出来蒸了顿包子。贺远那会儿自是不明白他妈为什么脸色一会儿一变,只记得他撑得直打嗝时看见冯玉珍在厨房边刷碗边抹眼泪。那个背影直到现在还深深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他觉得他应该是想哭的,可不知为何,泪腺跟被堵上了似的,就是哭不出来。
傍晚,唐士秋突然过来了——也不知是打哪儿得来的信儿,估摸着还是周松民下午回厂以后特意联系的——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情况,也没说太多话。
再晚些时候,周松民从家带了饭菜过来,强按着贺远吃下去一些,又跟唐士秋在医院走廊争执起了晚上谁留下的问题。
“明儿礼拜天,我又不上课,您厂里不是还得加班么,我留下正好。”唐士秋往墙上一倚,那架势明显不打算挪窝儿了。
“那行吧,明儿晚上我过来替你。”周松民想了想,也没再挣,转脸又冲贺远提议说,“要不行回头让你师娘过来,都是女同志,照顾起来方便点儿。”
“别了师父,”贺远赶紧摆摆手,“让师娘照顾奶奶吧,我自个儿能行。”
“得了吧,还真能熬三宿不睡觉啊?”周松民让他赶紧打住,“你甭管了,我会安排。”
等周松民走了,贺远把唐士秋叫到床边,小声道:“明儿你能替我去趟学校么?”
“嗯?”唐士秋一愣,马上又反应过来了,“哦,是去找苏老师?”
“嗯,”贺远点点头,“原来说好明儿去找他,现在这样……你替我跟他说一声吧。”
“行,”唐士秋拍拍他的肩膀,“没问题。”
一个不眠夜过后,唐士秋一早便回了学校。可让贺远没想到的是,十点刚过,苏倾奕竟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苏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陪陪你。”苏倾奕没问病情的事,具体情况他已经听唐士秋说过了,现下再问也不过是让贺远更难受而已。
贺远打从昨天起就一直流不出来的眼泪,竟在听见苏倾奕这句话的瞬间,便一下忍不住了。他扭过头拿手背抹了两下。
苏倾奕看得明白,他悄声把贺远拉出了病房,在楼道拐角处轻轻抱了抱他:“坚强点,我陪着你。”
“……嗯。”
于是,贺远守着他妈,苏倾奕守着他,直到周一早上才回的学校,傍晚的时候又过来了。
“苏老师,你回去吧,你昨晚上就没睡了。”
“你已经两晚没睡了吧?我不放心你。”
“没事儿,待会儿我师父过来,你回去吧。”
“贺远……”
“其实我有心理准备了。”这两天守在病床前,从最初的不敢相信到慢慢接受,贺远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苏倾奕心口也是一紧,两个礼拜前还在一起说笑吃饭的人,眼下就这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地躺在病床上,他心里不比贺远好受多少,可理智上也明白,倘若命就如此,谁都无力回天。
没多一会儿,周松民来了。苏倾奕感觉自己留下确实不太方便,于是拉着贺远又嘱咐了几句,便回了学校。
七十二小时过后,冯玉珍终是没能醒过来,就这么一句话也没留下地走了。待守过灵,二十九号那天下了葬。贺远家虽然亲戚不再,却仍有不少街坊跟工友帮着料理后事,想到这种时候苏老师在场难免显得格格不入,要是再碰见个爱嚼舌根的回去厂里一说,更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贺远实在不想自找麻烦,便索性没让他来。
人活着的时候总是天各一方,眼下走了终于安定了下来——尽管贺绍峰去世的时候连尸首都没留下个囫囵个儿,葬的不过是个衣冠冢,可贺远还是将冯玉珍埋在了他旁边。
不管怎么说,两口子总归是能做个伴儿了。
“唉,也行了,”周松民挨着贺远站在墓前,感慨了句,“你妈这就算是走得没受罪。”
“……师父,我想跟我妈说几句话。”
“有什么话都倒出来吧。”周松民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带头领着其他来帮忙的人去了稍远的地方休息。
余下贺远一个人静静地站着,片刻沉默后,再次跪了下去,终于开口道出了闷在自己心里很久的话,“妈……咱们贺家到我这儿可能就算是断了,我知道您肯定怨我……可我真的喜欢苏老师,我想跟他过一辈子……”贺远抬手抹了抹眼角,“……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跟您提过什么要求,我就这一个要求……您就应了吧?”说完又是一阵漫长的静默——冯玉珍当然已经不可能再发表任何意见——贺远跪在原地最后给母亲磕了三个头,下定决心一般最后说了句,“您不言语……我就当您答应了。”
当天忙完所有的事,贺远回家时已是傍晚时分,眼见离胡同口还有段距离,他隐约感觉前头好像站了个人,待走近一看才发现是苏倾奕。
“苏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你。”苏倾奕见人终于回来了,不觉松了口气。
“你来多久了?”贺远边带着他往家走边问。
“没多久。”苏倾奕笑着含糊了一句。
贺远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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