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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纪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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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无隅误以为他是南方人,想入非非地把他嵌入苏杭一带秀丽温柔的江南水乡里,仿佛那里的山水才能灌养出如此清雅的风骨。不过孟希声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据说是家乡饥荒,母亲饿死,一家流落到北平,在北平的四合院里长大,四四方方的院落设计就像孟希声端正的骨骼。
前去打听的人还说了桩趣事:孟希声刚到云城的时候,和爷爷一起在城里找活计,他在云城无根无蒂,人生地不熟,没那个面子也没那个人脉能让人引荐他去最好的戏班,他只有自己一家家地去。好戏班都有定额,一般不收人,他从二三流的找起,看哪个戏班愿意收留他和爷爷。
刚巧那天云城梨园行聚齐在大剧院里,挑拣一批被父母送来的幼童,父母苦口婆心,只求班主们赏口饭吃。孟希声知道这消息后便去了大剧院,颀长的身高混在一群只到他腰腹的孩子堆里。
他虽只有十六岁,但个头窜得快,他爹和他爷爷为了这个问题忧心忡忡,生怕他长太高便唱不了花旦了,万一长到了一米八,有见过一米八的花旦吗?和他搭戏的小生得有多高才匹配?
梨园有梨园的规矩,也有梨园一些非人道的手段,为了遏制孟希声长得太快,他爹和他爷爷费劲了心思,孟希声也在这上面吃足了苦头,算是有了点小小的成效,毕竟他天生一把绝美的花旦腔,不唱花旦着实可惜了。
轮到孟希声时,他不顾周围窃笑——都长这么大了还想进戏班,混在孩子堆里脸不红心不跳,也不害臊。
孟希声朗朗一开嗓,便把这些声音压得魂销骨灭,整个大剧院的人个个抻长了脖子看他。几句游园惊梦唱完,台下的班主们争了个头破血流,一言不合之下险些大打出手,最后金大班的班主以摔杯为号震慑全场,再经由孟希声自个儿的选择,便花落金大班。
这引起了一场小小的轰动,久混梨园行的票友们听闻这桩趣事,都对孟希声将来的正式出场翘首以盼,要看看对方究竟何方神圣。孟希声免去奔波之苦,初来乍到就给自己赚了把小小的人气,可谓一箭双雕,灵慧聪敏。
方无隅听得眉飞色舞,大赞一声:“好!”
这样绝顶出彩的人不配他还能配谁?云城一大堆的脑满肠肥,一成群的纨绔子弟,有谁能配得起这样灵气天成,清傲无双的孟希声?
也就只有他了。
方二少爷自满地叹息一声,不要脸地把自知之明踩在了脚下,不止不知道谦虚该怎么写,更不知道厚颜无耻为何物。
无风无雨,天气明媚,阳光徐徐打在方无隅身上。方无隅靠在他的藤木躺椅里不吭声,嘴角吊着个嚣张的弧度,懒洋洋的姿态,没骨头似的样子尽显纨绔习气。
“少爷?”下人们看到他这幅模样,跟他久了,知道他又要作妖。
就见方无隅噌地从躺椅里支起上半身。
“我要追他。”
方无隅案板一拍,让人掷地有声地放出风去:方二少爷看上了金大班里新来的角儿孟希声,不追到孟老板誓不罢休。
云城热衷八卦的大家很快得到了这消息,乐不可支地准备看热闹。
方无隅以前捧过一个戏子,还追过一个小明星,但他做事历来难以长久,追到手没几天,就不知人家姓甚名谁了。方无隅追人也是图新鲜,有趣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他喜怒无度,看上谁了,便要把所有的好都送到这人面前,恨谁了,就把人暴揍一顿,让他再也不敢和自己作对。
因此云城公认方无隅是个花花公子,看上的人没有拿不下的。
巧合的是,孟希声刚好和他背道而驰。
孟希声其人,皮相清冷,暗藏火种,唱一口拿手的西皮慢板,最瞧不起的就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孟希声来了虽没多久,可云城也公认,他是个拿架子的,但凡他看不上的,就算是神仙也拿不下。
孟希声遇见方无隅的那晚,在回去的途中,就从同班的人那儿听说这方二少爷平常是如何地横行欺市,又说这方二少爷是如何地作天作地。从他们的话里,孟希声了解到方无隅的脾性,知道了这是位什么德行的人,压根不想和他有任何联系。
可方无隅不管,他是肆无忌惮的人,做事历来只图自己开心,并不管别人死活,也不顾别人的意愿。
于是大家便看到方无隅把从前追人的手段全施展一遍——天天送东西,写情书,上门找孟希声,围着孟希声甜言蜜语,花三倍价钱请孟希声去唱堂会。强烈攻势之下,连块石头都能被方无隅蒙蔽了双眼,错以为他是认真的,变得软乎起来。
可孟希声比石头还难搞。
所送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情书撕了,甜言蜜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凡是方无隅所请堂会,一律拒唱。
于是方无隅便更加喜欢他。
狐朋狗友们绕着方无隅闹,给他出主意,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么不识好歹的人,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方无隅眼睛熏着日头的明艳,亮盈盈地说:“我就是看上了他看不上我。”
大家被他简单几个字绕得脑壳一疼,面面相觑,最后明白了方无隅原来是犯贱。
俗语说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果然没有说错。
就在孟希声第七次拒绝去方家唱堂会之后,方无隅终于也恼了,他一旦生气,便总有人要遭殃。当然,现在孟希声在方无隅眼里还是个没碰过的宝,他舍不得对他下手。于是方无隅便来个殃及池鱼,那些送到金大班给孟希声的花篮被方无隅派人砸了个稀烂,请孟希声去唱堂会的人家隔天院子就被扔臭鸡蛋,哪个敢捧孟希声,夜里走路可得小心,被人蒙头打一顿或者吊上大树挂一夜,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方无隅还没捞着的东西,他就让别人和他一样,都捞不着。做完这一切之后,方无隅便派人第八次去请孟希声来唱堂会。
班主看到方无隅送来的定金,眼睛都直了。
一出堂会,就付掉了孟希声至少在大剧院唱三场的收入,果然败家……果然有钱。
班主眉开眼笑,转念又想,孟希声会不会同意。
当初抢孟希声进戏班时,为的是他那惊为天人的一把好唱腔,可万万没料到,这人性格太过板直刚强,身处梨园,还心比天高。
其实孟希声并没有心比天高,他只是看谁,都和自己一样高而已。而这,其实已经犯了这世道的大忌。
班主举着袖子哭到了孟希声面前去,抽抽搭搭良久,孟希声劝阻无果,慢慢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方二少爷刀子嘴豆腐心,你看,如今他亲自抛了橄榄枝来,希声啊,你得接着啊。”
谁要是听到别人说方无隅刀子嘴豆腐心,怕要笑疯,班主当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一看就是处事老手。
孟希声一言不发。
班主见他榆木脑袋不开窍,非逼人把话点名:“云城谁不知方家家大业大,一手遮天,巡捕房的总巡捕都与他家沾亲带故。希声啊,你不好得罪他的呀。”
孟希声心里不忿,不愿接下班主的话茬。班主看他还不懂,第三次地念:“希声啊——”
“班主,”孟希声昂起头,修长脖颈白皙如玉,说,“我唱。”
班主顿时松了口气,就听孟希声问:“他点了什么戏目。”
“方二少爷只说,但凡是你唱的,什么都好。”
“是么。”孟希声冷笑。
他就这么笑着在月下长身玉立。他长得是好,留着干净浓密又亮泽的一头短发。常年穿中式长褂,勒出一把匀称板直的身样。才十六岁,嗓音清润得不含一丝杂质,听起来还是满满的少年气,偏生唱起来,却能技惊四座。戏班子三教九流,梨园龙蛇混杂,独他像抱素怀朴的一抹清风,带着点儿微凉的味道。
班主结巴地问:“你想给方二少爷唱啥?”
孟希声幽幽说:“给他唱一场哭坟。”
“……”
第4章 少年行
1934年的深秋,孟希声再次踏进方家宅院,给方无隅唱了场著名的青霜剑。
他把祭坟一折唱得如泣如诉,而且还改变方位,不对着戏台上的坟头哭,把方无隅当坟头哭。
幸好方无隅内心强大,在戏台下照样把瓜子咬得咯嘣响。
一来二去,这便成了惯例。
方无隅隔三差五便请金大班来给他唱堂会,每次都点名一定要孟希声唱正旦,唱的戏目他无所谓,孟希声爱哭坟,就让他哭,皮相好的人,哭起来都美,他权当欣赏对方的好容颜。
家里搭建出来的戏台是以前方无隅最不爱来的地方之一,他那几个后妈就爱一边看戏一边话中带刺勾心斗角,方无隅眼不见心不烦。
现在好了,这地方反倒被方无隅霸占了,方二少爷对戏的热衷程度突然超越七房姨太太,平日里在家最闲不住的一个疯癫少爷,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等着孟希声来给他唱堂会。
方无隅喜欢听哭坟,那孟希声就唱给他听。
于是孟希声既青霜剑后,陆续给方无隅上演了窦娥冤,荒山泪,生死板,怎么惨怎么演。孟希声不止哭,还捎上骂。演贺后骂殿指着方无隅鼻子唱:“此贼好比王莽贼称孤道寡,此贼好比曹阿瞒一点不差,此贼好比秦赵高指鹿为马,此贼好比司马师搅乱中华。”演杜十娘就唱:“你这薄情寡义负心徒,无情无德猪狗不如。”
方云深有次途径戏台,正巧碰到孟希声骂人,被对方气如洪钟的一句“丧尽天良”给惊出一身鸡皮疙瘩。低头看他弟,笑眯眯地吃着香蕉,半点不受影响,唱完还让人泡了壶金菊茶给孟老板润嗓。
戏台上的孟希声暗骂这少爷不是人。
戏台下的方无隅暗赞这孟老板真好看。
至此谁都知道了,方二少爷这回是铁了心要把这孟希声搞到手。
赌坊看热闹不嫌事大,为此开了局,赌方二少爷能不能把孟老板追到手。压不能的一路冲高,几乎到了一赔一百的地步。也有不少人心存侥幸想爆个冷门,万一赢了无疑能大赚一笔。赌局的结果尚未可知,不过最大的赢家是金大班的班主。方无隅钱撒得痛快,一场堂会,付了几场的钱,班主数着钱笑瓢了嘴,只希望方二少爷这倒追的戏码能维持得久一点。
狐朋狗友把赌局的事告诉方无隅,方无隅挺感兴趣,亲自到赌坊去观赏,赌坊老板还怂恿方无隅也来下个注。
这未免太过缺心眼,仿佛把孟希声当做摆件或物什,随随便便就拿来押宝。
方无隅缺心眼是出了名的,他简直五毒俱全,心肝脾肺肾都缺。
方无隅在赌桌前摸出新买的一块翡翠,质地相当不错,价格不菲。
旁观的人都围拢过来,好奇心驱使之下,大家心焦地看着方无隅。
却见方无隅把玉揣回了口袋,噙了点捉摸不透的笑,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赌坊。
片叶不沾片尘不染,衣摆在门槛上一晃即逝,留下一圈发懵的人。
友人们相当意外,追出去问他:“怎么不下了?”
方无隅对着光品鉴他那块新得的翡翠,通透清润,玉质极好。他答非所问:“你们说孟希声会不会喜欢这翡翠?”
说曹操曹操到,转眼就看见孟希声正好打拐角过来。方无隅追上去,看孟希声穿一件合身的长褂,细白的脖颈掩在衣领里,他一手端着个放了糕点的油纸包,一手贴着长褂垂下去,没涂油彩素白一片的面孔能看出肤质极好。方无隅被人家的好皮相弄得心猿意马,想去摸人家的手占个便宜。
孟希声一惊,看是他,忙把手抽回来。方无隅高高兴兴地把翡翠送到他面前,孟希声摇摇头,还是那两个字:“不要。”
方无隅挑了挑眉,装模作样地把那块翡翠在掌心掂了几下,突然高举手臂,作势要摔。翡翠是硬玉,易碎,孟希声喝道:“你干什么?”
方无隅笑道:“孟老板看不上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不是好东西,我还留着它干什么,送它早死早超生。”
孟希声蹙眉,冷冷道:“你有病。”
方无隅无所谓,在他看来摔掉一块好玉,就跟摔掉一片尘埃似的。家里的好东西多得是,要是能追到孟希声,他愿意都摔了。
孟希声被这败家子气到,劈手夺过那玉石,看了几眼,的确是好物。
方无隅见他接了,喜不自禁:“喜欢吗?”
孟希声说:“送我的,那就是我的了?”
“那是当然。”方无隅微笑,傲然地抬了抬下巴,“孟老板想要什么,我都可以送给你。”
孟希声立即接口:“想让方少爷别再烦着我,行吗?”
方无隅就像料到了他会这么说,往孟希声那儿凑近,特别不要脸地回答:“不行。”
孟希声没来得及躲,便把方无隅这张脸看了个巨细无遗,连这少爷眼底灿灿的光都没遗漏。
方无隅高挑,人有1米81,虽然一肚子歪门邪道,满眼睛花红柳绿,横行欺世惯了,却居然没败坏这少爷一身清爽气质,锋锐全露,嚣张得很。
孟希声握着翡翠找到一家当铺,把这好物给抵押了。死当,收好票据后揣着那一小袋鼓鼓的银币无视掉方无隅皱眉的神色,把得来的钱分发给街上的乞丐。
方无隅脸上笑嘻嘻,心里干你娘,我送你的东西,你他妈就这么借花献佛了?
孟希声看方无隅嘴角有强忍抽搐的痕迹,微笑:“你不愿意?”
方无隅干完孟希声的娘,听到这句话,把孟希声的祖宗十八代都拉出去干一遍,最后也微笑以对,说:“怎么会呢。”
那一小袋钱很快被匀光,乞丐们跪了一地,把孟希声当神佛拜。方无隅已经淡定,本来他也不是心疼钱,只不过恨孟希声不把自己的心意当回事,如今看着孟希声这一顿猛如虎的操作,也不知为什么,嘴角挂上了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他闲闲地倚在墙上,也心潮来潮地把身上的钱袋和皮夹都拿出来,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西。
孟希声看他一眼,方无隅把空了的钱包使劲在他面前拎了拎:“满意了?”
孟希声大约是打太极的,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不把方无隅的嚣张当回事儿,笑说:“方二少爷,积善因,得善果,今天你乐善好施,他日必种善果,希望方二少爷多行善举,说不定能抵消从前罪孽。”
方无隅有趣地阖起眼,听完他老僧般要度化人的口气,发出一声笑:“真有善果,就种在孟老板身上吧,我是洗不干净的祸胎,反正都满身罪孽了,也无所谓能不能抵消前罪了。”
孟希声淡淡一笑:“方二少爷不要放弃,正所谓回头永不晚,到处都是岸。”
孟希声笑如清风柳月,是方无隅所能想到的这世上一切干净漂亮之物的总和。方无隅缠着人家,本来一脑袋的骄奢淫逸,现在觉得这清风流转人间,一定是特意来拯救他这放浪形骸的,他居然生出点非常君子的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心思来,当然这君子心思也就维持了几秒。
先远观,时机成熟,再亵玩。
方无隅本要脱口而出,什么岸我都不屑上,就让我上了孟老板的岸吧,孟老板要是肯给我上,我一定浪子回头。
索性他及时咬住舌头,他想孟希声要是听到这么一句上啊上的话,怕要怒火中烧,手撕方二少爷,再也不理他了。
方无隅可不想孟希声不理他,他觉得这人真有意思,他是越来越喜欢了。
第5章 少年行
1934年的秋天去得快,天很快便凉了,转眼一年就快到头,孟希声来云城也有半年光景。
这一年云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外面局势吃紧,仗打得翻天覆地。戏班排一出《穆桂英挂帅》,孟希声扮穆桂英在台上唱“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
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
方无隅在底下起劲拍手,给他叫好,不过到底也没觉出这戏词里国难当头的味儿来。
可能是云城过于安宁,不闻金戈,仿佛一个安全的孤岛,总让人忘记,外面的世界已经狼烟四起。大半个国家烽火凋零,北平硝烟弥漫,上海纸醉金迷。
天地尘土腥气,国家命悬一线。
而唱戏的仍在唱戏,听戏的仍在听戏。人总归是要活着,再大的国难,也得先生存,保自己一条命。
年终的时候,大家总结这一年的趣闻,最后把“方二少爷对戏子穷追猛打,孟老板对纨绔不屑一顾”列为这一年影响力最深舆论最热烈的新闻。
孟希声是秋天到云城的,这新闻能在后半年里力压出线,可见热度之高。据方二少爷的狐朋狗友们透露,放出豪言壮志说一定要追到孟老板的方二少爷基于孟老板是块硬骨头,轻易啃不下去,所以已经改闪电战为持久战,来年会再接再厉,绝不言弃。
云城的花边小报们得到这则小道消息,预备新年过后开个专栏,进行跟踪持续报道。
这便叫闲得慌,因为五谷丰登硝烟不闻,安宁之下大家一颗八卦的心蠢蠢欲动,报纸便投其所好,拿这花边桃色少爷戏子的风流韵事来悦人耳目,一番穿凿附会添油加醋,把大家看得津津有味,还为此生出数个不同版本。
最正常的一类报纸把方无隅和孟希声写成年少之争,少年意气,并不涉及情爱旖旎。这类报纸销量最低。
稍微有些底线的报纸则说方无隅和孟希声是初遇相厌,之后生情,少年人情窦初开,一片纯真。
而坊间小报所撰,那就不堪入目了,说二者其实早已暗通款曲,床帏里都不知云雨过几番了,毕竟方二少爷是方老爷的亲生血脉,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方老爷是力不从心,方无隅却还年少青春,精力充沛,父子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江后浪拍死前浪。
这最后一类的报纸销量目前居于首位,可见五谷再丰登,人也摆脱不了低级趣味,尤其饱暖思□□,食色性也。
有趣的是,在这些多不胜数的桃色八卦里,却不见两位当事人对这事说过只言片语,大家只看到每逢出街,方二少爷必追在孟老板身后,殷勤作陪,只看到孟老板拎着戏服行头,淡定不惊地去方家唱堂会。
桃色归桃色,其实很多时候,大家看着那两个样貌匹配的人走在一起,也是一副很不错的风景。一个张扬跋扈,烈烈得像一团火。一个清冷静谧,宛如大雪过后的丛林。
时间一瞬就滑了过去。
年关将近,大家一边关注着八卦,一边张罗起年夜饭。
方家的年夜饭历来热闹,今年方老爷雄心壮志,除夕夜那天,要在云城开一场最大的流水席,而被邀名单,几乎涵盖大半个云城。
这是因为年关前,方家第四房姨太太被医生验出喜讯,有了身孕。方老爷喜出望外,终于可以在人前扬眉吐气,摘掉自己中看不中用的头衔。人逢喜事精神爽,方老爷春风得意,对这场别开生面的年夜饭亲力亲为,一心要把这场流水席办得风头无两,叫整个云城大开眼界。
到了除夕那天,方家灯火通明,排场摆到了门外,吸引多少人引颈而观。
席上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唯独方无隅,像开了屏障,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饭,就算作吃过了,随即穿过煌煌灯火,眉目不惊地走出了方宅,把热闹全都落在了身后。
这个时间点,全城都在吃年夜饭,他一个人在街上晃,最后哼着小曲儿来到金大班的宅邸前。
戏班也张罗了两桌年夜饭,方无隅一身轻松,态度闲散,毫不介怀地把坐在孟希声旁边的人踹走,不要脸地表示,自己就是来蹭饭的。
“你们家没饭?”孟希声拆穿,谁不知道方家今夜的流水席轰动全城。
方无隅笑道:“有饭,可是没有孟老板。”
孟希声悠悠道:“我又不是吃的。”
方无隅死皮赖脸:“所谓秀色可餐,儒家说食色性也,儒家又说饮食男女。这食物和美色一贯是分不开的。”
孟希声端着碗睨他,想把桌上吐出来的鸡骨头戳这少爷嘴巴里,让他少开尊口。方无隅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肚子里读的之乎者也全被他解读成男盗女娼,脑瓜里背的诸子百家全成了他眼中的风流快活。
真是有辱斯文,阿弥陀佛。
班主奉上干净碗筷一副,方无隅大快朵颐。家里请了最好的厨子做出来的美味佳肴未入他眼,倒是这平平常常的鸡鸭鱼肉填饱了肚腹。
吃饭也要看跟谁吃,方无隅吃惯了珍馐,偶尔吃吃这厨艺不咋地的饭菜,一边嫌弃,一边看看身边的孟希声,觉得这饭菜也变得没那么难吃,爽口许多。
戏班一大群人看他吃得香喷喷的,也不再拘束。大家说说笑笑起来,酒劲上头,便开始胡闹疯癫,连班主都揪了起来,一定要他唱两句。班主常年拍胸脯说自己当年给老佛爷唱过戏,可谁也没听过,今天必须听一听。
班主早喝大了,换做平常打死他也不唱,今天纡尊降贵来了一段长坂坡,唱得大家拍手叫好。孟希声醉得轻,起身给他鼓掌,由衷大赞:“好!唱得好!”
方无隅酒量极好,大概是这群人里最清醒的,因为清醒,所以更能听出班主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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