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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红莓-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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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边的iPhone叽里呱啦响起来的时候,游凯风还闷着口气儿呢,拿起来见屏幕上显示着陌生号码,立马按了接听键:“没钱不买房不需要谢谢。”
  那头一愣,呼呼两声吐纳后一声轻快的鼻息,彭小满没辙地一笑,“没房,不推荐流量套餐,不卖保险。”
  游凯风撑着胳膊坐直,听了个八分意思,乐了:“小满君?”
  “……凯风君?”
  “咋?”聊人生啊。
  “你小鸢爷不太好。”彭小满话里带笑,像说着件很轻松普通的事儿,“委托我请您来趟小门诊,带着钱。”
  “哈?”游凯风诧异,“怎么个意思,你说清楚倒是。”
  “意思就是……你们家李鸢今天有血光之灾,在附近门诊缝针呢,就想说,你能不能过来一趟送个医药费什么的?”
  “啊?!缝针?谁、谁打的你打的?”
  听筒里呼呼响了一阵,明显是手机被拿去交由了第二人之手。游凯风一愣,正要发问,就听那头响起了李鸢的声音,端是一幅没事儿人的口气:“就他那个个子能给我打个流血缝针送医院,我就算他练过了。”
  游凯风听彭小满一旁“嘿”了一嗓子。
  “不是,怎么回事儿啊?”游凯风反应过来,忙跳下床四处找鞋,边说边去摸桌上的钱包,“那你跟谁打架了,怎么还缝针呢?严重么?你怎么也这么不知道轻重啊我草?没敢给你爸说呢吧还?我卡里还五千够吧?不够我在找我妈要点儿?行吧什么位置给我发过来我马上打的过去你和彭小满别急马上到!”
  李鸢听他“嘟嘟”挂了电话,才按掉了手机免提,低头按了两下键盘发了个地址过去,把手机递还给了正帮他清创的小护士,“谢谢你啊。”
  “我觉得吧,虽然凯爷明显低估了你的战斗力,在潜意识里认为你一定是被人揍成这逼`样的。”彭小满闷闷咳了一声,在旁边笑,眼看着小护士把半瓶生理盐水倒上了李鸢的掌心,看他指缝里登着滴滴答答流下缕缕淡红的血水,“但他是真的爱你。”说完冲李鸢比了个心,“多的不说了,祝99。”
  李鸢疼得一皱眉头,顶了顶鼻尖,读书十几年培养出来的素质不允许自己呸他一口。
  李鸢这手还真不是揍的,被一脚踩的,准确说,是被彭小满一脚踩的。
  彭小满觉得今晚那帮偷鸡摸狗的老男人就是冲着打断他俩肋巴骨去的,追的那叫一个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他都已经跑成了狗喘满脑袋金花儿了,都已经出了清河路绕到供电公司了还不离不弃地屁股后头跟着,彭小满心说你们有这毅力干点啥正事儿,现在不坐办公室当老板,最少也是个包工头吧,至于跟我俩高中生拼打拼杀的么?
  李鸢怕助力车搁在大马路牙子边上回头再给人推跑了,拉顿架不说搞不好还得赔一笔,亏大发了那就,就也不敢撒丫子跑远,拉着彭小满绕圈,躲进了附近的回民巷,可惜路况没勘察好,一头被逼进了条死胡同。手无寸铁,出出不去,跑跑不了,李鸢二话不说扭过头就抱起一旁半条命狗喘的彭小满往墙上送:“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不体测了彭黛玉小姐。”
  “哎哎哎!”彭小满冷不丁就离地了,“你想干嘛?!”
  “翻进去敲这户人窗子,搞醒他们帮忙报警,不要说打架偷狗说聚众赌博,你抬脚!”
  “哎不是!”彭小满苦笑不得地抠着墙,“不是你等会儿你等会儿啊!那、那这户要没人你一个人在下面不给那几个揍死啊?!”
  “不定谁死呢。”李鸢垫脚,推搡着彭小满窄窄的后腰,用肩向上顶他的屁股,“揍死一个总比揍死俩强,你现在就一累赘。”
  “我——”
  “你就不能动动脚么?!”李鸢抬手拍了一下彭小满的脚踝骨。
  “我不会爬树你又不是不知道?!”
  “爬墙也不行?”
  “爬啥都不行!”
  李鸢一句“你活着干嘛”堵在嘴里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蹿过来的光头猛拽了把衣服领,手上一颤,也没摔了彭小满。
  勉强算他个电光石火,彭小满半身重心越过了墙头眼看要滚进了安全区,被啤酒肚从旁一扯又滑下了大半的身子。李鸢就草了,先抬手往彭小满脚下撑了一把,又一拳抡去身后拂开了光头,余下的一只手扬高在半空划弧,一巴掌上去往啤酒肚头脸上响亮一盖,“要动手跟我,你再他妈拽他一下试试?!”转身抡起墙根下的一物什就上了。
  苏,大写的苏,掷地有声的一句偶像剧的词儿。彭小满头皮一麻,觉得《流星花园》要是翻拍华南本土版,言承旭的角色换李鸢来演恐怕也行。
  彭小满脚下一顿,脚掌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有力一撑,凝神闭气,很不优雅的一骨碌翻进了围墙。哪能料到这门这户是喜欢囤货的主儿,报纸杂志啤酒易拉罐险凛凛地垒在墙下。彭小满连拍带卷地一屁股砸了上去,齐德龙东强,惊得巷里登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狗吠。
  好歹有人,以为是个不开眼的小蟊贼,亮灯,惊叫,户主领着女朋友出来隔着扇阳台的玻璃门喊,“卧槽你谁啊我报警了啊!”
  正中下怀!彭小满一听,恨不能跪下高呼万岁,“好好好报警赶紧报警!有人追杀!”
  李鸢以一敌五,横着随手抄的高粱扫帚严阵以待伺机团杀,隔着堵围墙听彭小满一句追杀,好险没一个脚下踉跄——得亏没一身血,要不非招来票武警。
  小护士拉下盖着口鼻的一次性口罩,拿着块白棉纱紧按着李鸢的掌心,抬头朝彭小满招了招手,“同伴来一下。”
  彭小满走过去蹲下,低头看那块儿瞬间浸得殷红的棉纱,“止不住么?”
  “穿刺伤,没有残留物在伤口里,口子也不是很大,几厘米。”护士拿食指拇指比了个并不算短的长度,“但是有点深,肉已经有点往外翻了。”
  “卧槽。”彭小满听完就皱起了五官,抬头苦大仇深地望着李鸢。
  李鸢没忍住笑了一下:“就跟疼你身了上似的。”
  “止是能止住的。”护士见医生来了,起身让开了半人的空隙,“但我们这儿现在暂时没法儿给你上麻药,也没有天然吸收性的缝线,只有尼龙线,你还得来拆线。你看是在我们这儿止了血之后去附属医院缝呢,还是就在我们这儿缝?”
  “后期会有什么问题么?”李鸢看着端着搪瓷盘边走边忙活的医生。
  “清创消毒缝针打破伤风开药,我们也是按流程走啊能有什么问题。”医生推了推脸上的框镜,瞥了眼彭小满,“不就怕你们不放心我们小门诊么,怕你们觉着我们这人黑心还不干净么。”
  “我那么说了么?”李鸢挑眉一乐,转了转手腕子,“缝呗。”
  彭小满眨了眨眼,“生缝啊?”
  “不然呢?”李鸢瞅着他笑,见护士捻开了白棉纱,手心儿朝上,把一朵花似的伤口袒露在彭小满鼻尖下给他看:“那彭少侠你来?”
  彭小满翻了下眼皮侧头躲开那一手艳丽的火红,忒嫌弃地撇了撇嘴:“我不是怕你忍不了疼么不识好歹。”
  “怕什么疼还怕疼!”医生剪开块儿水蓝色的一次性垫布,拆了袋医用乳胶手套,“三四针的事儿眼一闭不就过去了。”
  彭小满皱眉看着李鸢,侧头小声逼叨叨:“过是过去了,过哪儿去了还不一定呢……”
  李鸢冲他一指,“你少给我立flag啊。”
  小护士听了捂嘴直乐,弯起一对笑眼,“男孩子哪儿有那么虚的,这样。”指指彭小满,“要真怕疼,等等缝的时候你跟他一直说着话,别让他分神,你看是给他唱个歌还说俩笑话,总之,转移注意力就没事儿,很快的。”
  彭小满“哈”了一句,“哎想死他了我还给他唱歌咧!他自己背个《岳阳楼记》转移下注意力就得了呗,权当记重点了。”
  “怎么着?”李鸢一听他这口气还就来劲儿了,“你老人家一脚下去给我踩成这衰样儿的,没让你赔钱算我行善积德了,给我唱个曲儿哪儿不合情合理了,嗯?”
  嗯你妹嗯。
  “那、那我也没想到那墙上嵌着玻璃碴呢。”彭小满半讨好半商量,“我给你想笑话吧要不,你看你要听国内的还是国外的,知音上的还是故事会上的?”
  “别。”李鸢歪头笑着看他,“就歌。”
  “我不。”
  “那你等着我去找你奶奶要赔款去吧。”李鸢眨一眨眼。
  “哎嘿!”彭小满眯眼。威胁我。
  “放心我不点歌。”李鸢笑得搂不住,瞅着没有一星半点儿手疼得不行的样子,“你挑你拿手的唱,华语的就行,要不然我听不懂入不了戏你也白唱。”
  “还华——”瞧给你厉害的。彭小满啼笑皆非,顶了顶鼻尖。
  彭小满其实喜欢唱歌,打小就是。记得那时候,一次幼儿园儿童节汇演,排了个《采蘑菇的小姑娘》。按说彭小满这样儿长着小辣椒的男娃娃,理应抹个红嘴唇,排在队末当个活动背景,奈何天资太好,一嗓惊四座,属于开口跪的那种。故而幼儿园园长想着法儿也要彭小满领唱,愣是给他按了俩假小辫,套了个小肚兜,把雌雄莫辩的他推上了舞台C位。
  再到小学初中,私底下哼哼唱唱是个人习惯了,人只要一闲,或是沮丧失落不够畅爽的时候,旋律会自然而然从嗓子里泻出来,应心情而做随机却恰当的挑选。彼时同学还在研究者三叶草的哪一款板鞋更值得买,彭小满就已经勒裤腰带攒钱入齐了ipod祖孙三代;彼时同学还在琢磨着怎么和家长提p3换p4,彭小满就已经用起了没几个人认识的AKG。
  那并不是一种显摆,而是一种不别人不懂索性就不说的个人情趣。彭小满始终以为,森罗万象,其中音乐是一种别样的表述与抚慰。
  李鸢纯粹是在逗他玩儿。这几天一直心里不痛快,总利落一拳砸上席梦思似的绵绵无力,无计可施。被困囿的感觉愈发明显。彭小满则是一个很敞亮不沉闷的人,和他说话有时候像在和siri说话,会让人隐隐期待他下一句要说什么。是荒腔走板插科打诨包袱抖得啪啪响,还是跳起来炸毛满嘴脏字儿乱飞,又或是陡然深沉下去,一刻思考后,吐出一串儿不得了的哲学思辨。
  彭小满始终是没有攻击性的,笑或者骂,都有温和宽恕的底色,这一点,其实很难得,也很吸引人。
  李鸢做了他“士可杀不可辱”的充分准备,似笑非笑地依医生言,把胳膊搭上垫布,看碘伏团在掌心抹开一团褐黄,预备着挨下那第一针时,彭小满哼出的一阵旋律小小地吓了他一跳。
  “原谅我这一首,不为谁而做的歌。”
  李鸢略略诧异地挑眉看他,感觉到针尖不犹疑地顶进了皮肉,又仿佛瞬息之间,在心上抿了飞快的一下。
  彭小满边唱边回瞪——不是你死乞白赖让我唱的么看个屁。
  “感觉上仿佛窗外的夜色,曾经有那一刻,回头竟然认不得,需要从记忆再摸索的人……”彭小满摸了摸鼻子,低下头,瞥着飘下操作台的那截水蓝的垫布,“和他们关心的地方,和那些走过的地方,请等一等……”
  林俊杰的《不为谁而作的歌》,李鸢偶然听过两次,难度高,好听,他喜欢。他觉得这是只有林俊杰一个人才能唱好的歌,太有他的个人风格了。也的确,彭小满的嗓音,听上去不如林俊杰婉转清越,闷闷的,底气略略不足的,有一种类似磨砂的质地,仿佛一种天然的,带着粒子与金属质感低声混响。
  李鸢盯着他垂下去不看人的眼睛,看不见瞳仁,就只能看他那一排黑亮的眼睫。
  彭小满的调子拿捏的非常精准,林俊杰原曲中,每一次精致上扬的转音,当下的环境里,竟都被他细腻的照顾到了,且从容不迫,很是流畅轻易。这首歌有点儿自我对话自话,自我审视的意味,已经非华语歌曲里惯常要带的情爱主题了,意象朦胧,超然,不适合配合很拖沓的情绪。故而彭小满咬字利落,仔细听,甚至会觉得有点儿含的太紧,过于的字正腔圆了。
  但合适,一词一句,分分明明是他自己的唱腔与风格。
  李鸢当然不是不痛了。彭小满的歌声自然也不是蛊惑人心的海妖的歌声,他仍然能觉出尼龙线穿过肉里,而后打结抽紧的钻心揪痛。可他情绪的传达,情感的解读,是到位的,十中七八成的内容,柔波拂岸,由他嘴里的每一个词句与旋律,交由进了李鸢的耳里,流至心里,好比一种需要经年累月,才会产生质变的细微安抚。
  护士一旁坐着,本来是调侃得歪头笑着,而后就不由自主的静静听他唱了;李鸢则撑着下巴,忍不住点着左脚,跟着轻轻打起了节拍。
  梦为努力浇了水爱在背后往前推
  当我抬起头才发觉我是不是忘了谁
  累到整夜不能睡夜色哪里都是美
  一定有个人他躲过避过闪过瞒过
  他是谁
  他是谁
  游凯风推门,疾走如风地一头扎进了小门诊,绊了下门槛,好险没一头怼翻了那张医用屏风。
  “卧槽你们这门槛也太。——”高了。游凯风骂了一嗓急刹定神,一抬挂满热汗的胖脸,见彭小满惊得双肩一耸,戛然停止了歌声回头,“……不是,你、你俩……到底缝针啊还开演唱会啊?”
  怎么还唱了我去。
  医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头瞟了眼他,护士小姐起身扶稳屏风,很是敞亮的皱眉“啧”了句嘴,意思不言而喻——哪儿来的小胖子瞎闯打扰我听歌!李鸢虽然不想承认,但又很想抬脚踢一下彭小满,跟他说。
  ——哎,别停啊,挺好听的,真的。
  “一打五?!”游凯风递过来瓶冰矿泉水,“哎你可以啊,这都没给你揍成脑震荡?”
  李鸢拎着袋药立在门诊门口的灯牌下,冲游凯风晃了晃裹着纱布的右手,“你很希望我横躺在医院里是么?”
  “我是那个意思么我?”游凯风伸手拧开了矿泉水瓶盖,扶着瓶身就往李鸢嘴边递过去,“来仰头。”
  “行行不用不用。”李鸢接过瓶身掸开他手,“受不起,我自己来。”
  游凯风松手,转过头直乐。
  两百块的清创缝合,二十块钱的破伤风,一百二十八的口服与静脉注射抗生素,加起来拢共小四百块,真要一算,比公立三甲医院还贵些。
  “明儿把钱带给你。”李鸢把矿泉水递回给游凯风,看他拧上,抬手拂开下巴上的一串水珠子。
  “急毛,我又不差这点儿。”游凯风哧了一嗓,“你好好琢磨怎么给你爸交代吧,期末期末了手给剌了,我看你咋考试吧,你打算嘴里叼着还是胳肢窝里夹着?”
  李鸢挑眉,不置可否。
  都说片儿警不作为,今儿倒不然。那对小情侣一报了案没一会儿,一辆警车亮着红蓝乱闪的警示灯叽里呱啦着就来了。下来了三俩大檐帽,没林以雄。偷猫偷狗那一行早听了报警的动静,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撒丫子溜走了四个,极其不仗义的徒留光头一支独苗,被李鸢一脚踢中了肋巴骨,双手反剪按在了墙上不得动弹。等解释清了来龙去脉,看片儿警带走了光头外加余下的两猫一狗,李鸢才舒口大气按了按眉心。
  结果被彭小满看见了淌了一胳膊的血。
  李鸢缝过针后又吊了一小瓶阿奇霉素,本来这药就得慢慢得滴,努努又不满足于小护士给他装的半小碗牛奶,在门诊后头的小天井里饿的嗷嗷叫唤。李鸢没辙,想着彭小满奶奶恐怕也正搁家急的飞起呢,便委托彭小满带着努努骑着助力车,提前先回了筑家塘。
  他那首歌唱完,似乎用净了他一圈远途奔跑后,残余的那点底气,再和李鸢开口说话时,有轻微的嘶嘶的声响,就像漏了细小缺口的风箱一般。李鸢看他竭力地鼓了下胸膛,长久叹出,顶着鼻尖清嗓,才抱起努努打了个响指:“那我先回,努努你明天再来接也行。”
  “你最近是不是和小满君命里犯冲啊?”游凯风夹着根烟,笑嘻嘻地跟在李鸢后头,送他回筑家塘,“我觉得你俩在一块儿就准没好事儿,八字相克吧我看。”
  “今天是赶巧了。”李鸢回头瞥他盯他嘴边的烟,“毛主席说了,封建迷信要不得。”
  “废话哪回不是赶巧?那巧一次叫巧,巧两次你知道叫什么?”游凯风掏兜,又拈了根白沙出来,佯装点头哈腰地递上去,“来小鸢爷请,瞧我这眼力见儿。”
  李鸢很不给面子的摆手没接,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词,却还是追问了:“叫什么?”
  游凯风眯眼,咧嘴笑开,“叫缘,妙不可言~”
  李鸢看着他一哆嗦,随后破功,笑得不停。里上的车水掠过他身畔,破开湿滞晚风,甩下他,驶向乌南江的方向,驶向道路远处金黄色的明灭里。


第18章 
  林以雄的那次脑梗,真的是毫无征兆,只不过是某一日早起,抬脚在床上穿个袜子而已。一刹之间,陡然天黑,一声巨大的咚响后,仰面倒在了地板上。
  李鸢还以为他就那么直挺挺的死了,倏而觉得两耳轰鸣如同失重,头脑空白地奔进房间,失神一绊,踉跄跪倒在昏迷过去的林以雄的身边,嘴边的牙膏沫子尚还没来得及揩去。急救,报警,喊人,拿钱,心肺复苏术,统统狗屁。脑子里那时只横躺着一个硕大绕不开的问题,会死么?而后泪水,生就理性地淌下来,滚落了满脸。
  如果死亡的森然凉意逼上鼻尖,可以转化成一种可见的具象化的表达,大概就是救护车的声音。急促尖锐,搅乱神智,告诉你什么叫生死当前,命悬一线。走起路来带着细微的风,都会有,那是至亲灵魂穿过身体的妄诞的想象。也是彼时,颤抖地紧握着手机等待急救车到来,李鸢心里才体察一个隐隐的,不愿明说的概念。
  除却自己本身,林以雄目前为止,是他与这世界最密切不可分的联系。没什么特别的因由,只是因为是父子而已,至亲而已。
  李鸢在梦里又想起那一个兵荒马乱,如同走在薄冰上的悬心的早上,又在梦里听到了救护车的声响。彼时两膝重重磕在地板上的疼痛,在梦里仍然毫不人道的保留着,而后随着意识模糊,时空混淆,痛觉转移,迁徙到了右手手心。
  李鸢张开眼盖完全清醒,是因为被房间窗外的那点闪烁的光亮,与一些克制着的复杂人声给扰到了。醒了就手痛,愈发得痛,床上翻滚不休想拿手掐一掐的痛。
  李鸢口渴下床,看了一眼表,凌晨两点二十五。避着睡熟的努努,围床绕了一圈找着了拖鞋,端着杯子拐进厨房,一眯眼看林以雄背心裤衩鸡窝头,伸脖,半身探在窗外向下猥琐地张望。不定加班到几点才回来的。也不开个灯,鬼气森森不吱一声,李鸢好险没把水杯失手砸他后脑勺上。
  “您干嘛呢?”李鸢先问。
  “哎我`操!”林以雄吓得差点没蹦起来就着窗子跳下去,一转转过来张漆黑似铁蛋儿的脸,“你个臭小子大半夜站人背后他妈不吱声啊怎么回事儿?!”
  李鸢耷拉着眼盖看他,想到个笑话:非洲爸爸跳绳——黑老子一跳。
  “……我半夜起来倒个水还得敲锣打鼓是吧?”李鸢拎起个不透明的塑料冷水壶,晃了晃,触到了手心的伤口,倒吸了口凉气。
  “手!手怎么了?”林以雄眼尖的飞起,瞧见李鸢手上裹得白纱,忙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欲抓过来瞧,“谁给你打的?快,我看看怎么搞的。”
  日。
  李鸢就纳了闷了,他打眼看上去就是那种注定被人海k一顿的脸么?还知子莫若父呢,鬼扯。
  “别碰,疼,没谁打。”李鸢往后一撤,躲开甩了甩,“努努今儿差点儿给人偷了,几个蟊贼,追了几站,打了一架,给不小心剌了个口,没事儿。”没提彭小满。
  “哦!”林以雄一挑眉,撇深嘴边的两道法令纹,“合着今晚小赵儿小刘儿掐回来那光头是你报的逮的啊?那男的惯犯呢还有团伙我听说。”
  “英勇不?继承您衣钵没?”李鸢张嘴打哈哈,边喝着水边绕过他往窗边走,“好吵,楼下怎么了?”往外一瞟,隔着一幕深蓝的夜色,发觉对面楼也有几个被扰醒了,披着衣服来到窗边探头的。
  “哪晓得呢。”林以雄拨了拨头发,抠着下巴上顶出一层细密的胡茬,“路口开来了辆救护车,咱巷子进不来,抬担架的,好像出了点事儿。”
  “哪一户?”李鸢回头问他。
  “巷你顶头那户吧我猜是,亮着灯呢我远远看。”林以雄皱眉琢磨了一阵儿,“是一老太太带着跟你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儿,哎,是不是跟你一个学校啊他?”
  李鸢一顿,而后向外猛探出大半个身子。
  “嘿你再掉下去!”林以雄往过去他背上一拍,看李鸢撂下水杯转身就出了厨房,一齐跟着出去,又看他蹲在玄关处匆忙换起了运动鞋,“干嘛去啊凑热闹啊?!”
  “等等上来!”开门合门,“很快。”
  救护车去的是彭小满家。李鸢快步下楼,奔出了门洞的时候,两个医护抬着医用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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