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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红莓-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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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上来!”开门合门,“很快。”
  救护车去的是彭小满家。李鸢快步下楼,奔出了门洞的时候,两个医护抬着医用担架刚巧经过眼前,冲他嚷了句,“来小心让一下。”
  担架上躺的是彭小满。他那个身段儿,居然横不满一个窄溜溜的架子,单薄的一副骨肉,陡然失了站起来蹦跳的生命力。李鸢张了张嘴,惊异而无法置一词,他看彭小满胸前的领口大敞,汗水津津,左手横在嘴边,向左略略侧着头,宛然被人扼住咽喉似的艰涩的大口呼吸,胸膛起伏,那声响与困难的模样,就像丢上岸的一尾狼狈的活鲤。
  李鸢心下一紧又一时迟疑,想走过去问他怎么了,又觉得时机不对,问了他也未必能顺畅开口。而彭小满几乎是心有灵犀一般感知到了他的注视,强自转过头来看他。天色漆黑,少数的星子,李鸢从门洞向前走了几步,因为下楼太急所以同样在喘,他见彭小满眼眶湿润又平静如常,那没有波澜的样子,弱化了急救普遍意义上的急迫与凶险。仿佛是很习惯了,又是很家常。
  彭小满对着他眨了下眼,说不上什么,而后紧紧闭上,一顿,挪下遮住嘴巴的手把盖在肚子上的医用被单扯到脸上完全盖住,幼稚且任性地躲避似的。
  彭小满的奶奶衣服齐整,头发一丝不苟,拎着小包紧步跟在医护身后,满面忧心的愁容。等到李鸢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她才仿佛从中抽身,恍惚地转过头来,“……哎,小、小鸢啊。”那柔软的手也极其自然地往李鸢左手腕子上一攀,紧紧地一把攥住,握了握。
  “奶奶。”李鸢低头看她的手,有点凉,却发现她坚定地施着不大的力气,没有一点儿他以为的慌乱与颤抖,“彭小满他……”
  “小毛病,小毛病。”小满奶奶侧过脸望着医护将担架娴熟地抬上了救护车,钻进去扳动控制面板上的氧气切换阀,便撒了手冲他轻轻摆了一摆,看他一小,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嘴,“大半夜的,你赶紧上去睡吧!”
  “家属上车!”另一个医护也钻进车内,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点火鸣笛后道:“那个谁,小赵儿!下去扶老人家一把呀!”
  “哎哎哎。”飞身蹦下来个短袖制服的女医护,搀住小满奶奶的胳膊,将她往救护车内引,“小心,老人家扶着那框子一蹬就行,我给您撑着,放心。”说完又越过小满奶奶长久佝着的肩背,偏过头来问李鸢:“你这边也是陪同家属么?但我们救护车上只能跟一个家属,这个先跟你说清楚哦。”
  “他不是,他不是。”小满奶奶挨着担架在车内坐下,冲女医护摆手,“就我一个,赶紧吧。”低头去扯彭小满盖在脸上的被单,扯下了一半儿,抬头又冲车外的李鸢笑笑,“别站着啦孩子,上去吧,后天他就回学校上学去了,叫同学都别挂心啊!”
  李鸢看了那担架片刻,抿嘴点了点头。医护上车合门,引擎发动,熄了的120警示灯又在昏暗的巷内亮了起来。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是一种无可厚非的市井文化,是分割精神高度的一道界限。直至车子开走,楼上半夜起来趴阳台的几个,才话里带笑地遥遥喊楼下立着的李鸢:“哎,咋回事儿小伙子?”
  李鸢环臂扯了扯衣领,抬眼瞄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门洞,没理他。拐进楼梯口,迎面碰上穿个拖鞋板跟下来的林以雄。林以雄弓腰朝外望望,发觉救护车已经开走了,巷内又恢复了岑寂,“怎么回事儿啊到底?”
  李鸢耸了耸肩,越过他上楼往回走。
  “不知道。”
  李鸢半宿脑子里都是那救护车的响儿,加上手也疼,翻来覆去,滚到了天色既白,也没睡。第二天揣着口袋进了教室,顶了一脸“一宿没睡识相的别靠近”的滔天煞气。可偏偏游凯风就是个不识相的,腆着张胖脸凑过来嘘寒问暖:“手疼吧我看你这脸色?早上药吃了?你爸回去问你了没?你小子可爽了操,名正言顺写不了作业了。”
  “别喊行么,我左手也能写。”李鸢转过身,把四张一百折成一叠,越过彭小满空着的座位,递给游凯风。结果彭小满果真缺勤,二年二班今早少了看追风少年人肉漂移压点进教室的轶趣。
  开首就是两节令人闻风散胆生无可恋的数学连堂,立体几何学到一半儿,课堂进度正好到了空间平行与垂直关系。老班左手端着保温杯腋下夹着三角板,进教室前丢掉了嘴边的烟屁股,侧头啐了一口,眉目间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想必是是心情分外不爽,胸中郁结。
  不想死,得装乖。
  四下审时度势,闻风戛然噤声,收作业的小组长捧着一摞本子拔腿瞬移回座位坐好,低头抄作业的忙撂下手里疾飞的水性笔佯装着早读,个个儿低头装乖,很是有眼力见儿。
  就不知道谁贼拉胆儿肥的顶风作案,老班进门的瞬息一刹,趁机从第二组扔了两本王后雄学案去第四组,两本薄册子半空之中哗啦啦地展翅划弧,冲着续铭后脑勺就去了。被他面不改色地抬手,轻易地稳稳接住,其动作之精准利落,有如藏龙卧虎之江湖,劫富济贫淡泊名利的隐姓高人,云淡风轻地抬指一点,隔空灭了只豆大的蚊蝇。
  牛‘逼得让人想站起来给他扔钱鼓掌。
  “陆清远!再让我看到你抄续铭的作业你就搬着你的桌子滚去挨着卫生角坐!”老班一开口就一股子烟味,朝第一排同学泼面而去,他一抬下巴,折断根新粉笔,“要么下周你带着铺盖卷儿坐讲台边上来,跟游凯风一起,一边一个,明教光明左右使,好不好?”
  游凯风躺枪,耸肩挑眉,一脸的妈卖批;底下跟着一阵哄笑,伴着翻书的细琐声响。
  李鸢还没来得及掏出他抽屉肚里没写的空白试卷,就听老班口吻不善地又转了话头,念了他的名字。抬头,看他老人家径直就冲自己来了。
  “手来。”那股子陈年烟味儿又随即飘飘然袭上了李鸢的面门,“怎么回事儿啊你又?跟谁弄成这样儿的?啊?不是又跟谁干架了吧?”
  李鸢本想不说呢,哪料到老班这老头儿消息如此灵通,给他张嘴一句话泄露了个底儿掉。他低头叹了一口,挺无奈地把裹着纱布的右手往桌上一摆,特特转了转手腕儿,示意自己毛病不大,“就不小心的。”
  班里登时哗然,除了揣着明白当糊涂的游凯风,都在底下纷纷议论窃窃交谈起来,其中属苏起的脸色当下变得最着紧,忍不住一迳往李鸢这边望。
  “不小心?”老班握着他手腕子冷哼一声,压根不信,手往他肩上一拍,“不小心能裹得跟个肉粽子似的?你这手是不小心滚刀上了还是不小心滚人车轱辘底下去了?缝针啦?”
  您真聪明。李鸢没忍住笑,而后勉强收敛住,微微点头。
  “几针呐?”老班眉头一皱。
  李鸢慢吞吞地抬手,比了三根指头。
  “真不像话!”老班响亮地咂了句嘴,突然拍桌,好险一掌撂翻了李鸢的水杯,“这都什么关键时候了还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儿?!关键时候呢多耽误你功夫!都当自己年轻瞎闹得起是吧?”
  老班转身走回了讲台,捉起三角板往下一指:“我今天不是在讲李鸢一个!我在说你们,说咱们全班儿!”
  底下噤若寒蝉,大气儿不敢喘一嗓。
  “不是说要高考才叫你注意保护自己搞好自己的身体,这种问题你们时时刻刻都该谨记着!讲句难听话命就一条你到这世上就一趟往返,不要年纪轻轻头脑一热搞个无法挽回的错误白活这一辈子,现在都是独身子女,不为自己,为你爹妈,你们也要好好惜命。”
  小小手伤,一下子跳到了生死的命题,都觉得有点儿太沉重,又有点儿莫名。就好比非要去跟一个年华正好的打马少年去探讨假如你明天就死去会怎么样,扫兴,懵然,无法体会,不能理解。老班自然能明白,底下不是每个学生都明白他这番话里的含义。
  老班长叹,往讲台上一撑:“你们这些孩子啊,就是一点经历都没有,顺风顺水的惯了,不晓得平平安安的好。你看看现在学生,你看看现在新闻上说的都什么,啊?打架,操事儿,给人活就揍死在路上了。来!喝酒,一帮人学生拉帮结派喝醉醺醺的一脚踩湖里就那么给淹死了,捞上来都泡发了!要么就瞎吃,乱吃,看什么都吃,那小龙虾那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管不顾的碰上了海吃,腰子吃坏了搞个急性肾衰竭去抢救。”
  一说到“腰子吃坏”,底下应声响了几声儿“噗嗤”。
  “笑!看戏呢?那都是跟你们差不多大的学生,就躺急救科到现在没出来呢!”老班往门外一指,也不知道在指谁,“十七八的大好年纪,身体健健康康的是你们福气你不要搞错了!好好珍惜是真!你们班主任我可从来没有要求你们开夜车熬半宿不睡搞坏身体吧?”
  老班顿了约摸十秒,摸了摸鼻子,“刚开完家长抓你们学习,我作为你们班主任现在讲这话不合适,但我这老头撇开这个身份,还是想跟你们讲讲……高考这个东西啊,我说句实在话,你和你们家长现在看得比天大,但等十年二十年——哎也别是十年二十年,四五年吧,四五年一过,你在回头看,随缘,狗屁不是,就一小岔路,你以后机会多的是。”
  “青春无悔年少疏狂那话是狗屁,不要听网络上那些傻小子为你们的头脑一热讲的漂亮话。”老班抿嘴一歪头,食指叩起往黑板上一敲:“随心不随性,遵纪守法,谨言慎行,惜命,这是你人生的本钱,这才是真的,可懂?”
  随心不随性,惜命,李鸢盯着桌子看了片刻,握了握右手。老班这番话着实大刀阔斧,论断粗糙,语言潦草,半点儿精致委婉地文学加工也没有;但少了酸腔滥调,有如一段诚恳的陈情。底下听完,倒真安静地默默了一阵。众人的心思自然迥异,这话究竟是听进去了还是不屑到底,认定他刻板迂腐,泥古不化,老班无从得知。
  “还有数学作业呢?!”占用了十五分钟一番说教,老班又以一个藤原拓海式的大幅漂移讲话题绕回了眼下课堂,“说好了早自习结束之前送我办公室去呢怎么没人记着呢?”
  续铭在底下举手,沉着嗓子不卑不亢:“课代表今天没来,没交的名单还没统计出来。”
  “哦……那什么。”老班了然地敲了敲眉心儿,啧了一声,“彭小满今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了,李鸢帮忙——哎算了你手不行!那谁,续铭,帮忙整理下数学作业下课送我办公室来,行了上课!把书打开。”
  老板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标题,学生闻言,不禁纷纷往彭小满空着的座位的方向一望,李鸢也回头,见他桌上铺满了凌乱的数学作业册,和组长们写着迟交名单的小纸条。
  课毕,苏起生拖硬拽着周以庆过来问长问短,几乎是急不可耐。又着实不好意思开口,索性周以庆侠肝义胆地帮她问了。
  “手没事儿吧?”周以庆兜里装了一小包枣夹核桃,一人两颗,分给了游凯风和陆清远,转身又扔了两个给缑钟齐和续铭,“不是真打架了吧?”
  李鸢正补着昨晚没来得及写的练习卷,接了周以庆的东西没拆,装进了笔袋,“谢了。打是打了,但严格意义上说,我无责。”
  “这话怎么说的。”陆清远骑大马似的往缑钟齐大腿上一坐,把枣儿往嘴里一丢,鼓在左腮,听了一乐,“还无责。”缑钟齐推了下眼镜,伸手拿去掐陆清远的痒痒肉:“你一米八几的个子好意思往我腿上这么一坐么?”
  “我可好意思了。”陆清远被他挠的乱躲,转身反击,掐缑钟齐T恤下的胸口两点,“抓奶龙爪手!”
  “嗐,他是见义勇为不成,一不小心被猪队友拖了后腿。”游凯风看得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想参与其中,“快快快陆清远!坐直坐直!我也坐上来!”
  “我可去你娘的吧!”陆清远撑着桌子抬脚题他,“你一屁股坐上来我得截肢!”边说边笑,一脸的欲拒还迎,“我们老缑同志就直接推火葬场了,你躲远点儿!”
  “滚蛋,老子哪有那么重!”游凯风张牙舞爪过去和陆清远掐作一团。
  “卧槽!”周以庆回头,活像见了屎一样冲着三人皱鼻子撇嘴,“3p!艾西吧简直污到飞起啧啧啧啧。”
  “什么见义勇为?”苏起一旁趁机问道,谨慎小心,温言软语,耷拉着眼睛看着李鸢,“凯爷说的那个。”
  李鸢左手也能转笔,还他妈和右手一样玩儿的溜,一会儿翻一个装逼如风的花样,眼花缭乱。李鸢虚右手虚撑着太阳穴:“就是几个偷鸡摸狗手脚不干净的,偷我头上了。”
  “这样啊。”苏起略略皱眉,不好意思问深,便看看他手上的纱布,又看看他乌黑的头发,“那猪队友……”
  李鸢低头在几何图上做了一道利落的辅助线,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游凯风一番骚扰,如愿坐上了陆清远的大腿,可怜了缑钟齐成了食物链最底端的人肉垫板,想着自己就是那花果山下那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儿,隐隐觉着自己那胯下弟兄都快被身上这俩死沉的骚`货给挤爆了。
  属游凯风最不老实,弄了个怀中抱月的经典体位,gay气冲天的和陆清远抱作一团颠上颠下嗯啊不休不算,犹嫌不够似的招呼着一旁的续铭,“快来大班长!”顺手把枣儿里的核桃抠出来往他头上丢,一脸激爽,“这玩意儿比阿鲁巴好玩儿!”
  续铭正尊奉老班之命替彭小满整理数学作业呢,能理他才有鬼。续铭端着张脸把落桌面上的核桃仁精准无比地丢回去,扬了扬手里的名单:“有功夫,就赶紧把陆清远的海绵体从你的括约肌里抽出来,再把数学作业交上来。”续铭瞥他一眼,拿腔拿调,“我不是小满君,本人刚正不阿,休想本人替你瞒。”
  “哎哟沃日`你大爷!”陆清远听完猛推开了身上的游凯风,佯装嫌恶地侧过头抚胸假呕,宛然一钢铁直男,“续铭你他娘的太能膈应了……”
  “日。”游凯风不设防,被他一猛子推了大趔趄,“门牙差点儿给你推磕掉了!哎续铭你不提我还忘了。”游凯风一屁股坐会自己的座位,抬手在李鸢儿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哎彭小满昨天我看不好好好儿的么?咋了他?”
  “不太清楚。”
  “哎你好冷淡啊!”游凯风凑前戳他的肩胛骨,“哎人家昨天在门诊怕你痛还给蹲地上你唱歌咧,你他妈就这反应啊!”
  “哟~”周以庆挑眉翘了个二郎腿,和苏起对视了一眼,慧黠地弯起眼睛笑,“彭小满还会唱歌啊?”
  “你还别说。”游凯风满脸真诚,“真鸡儿的好听,林俊杰那种一个调儿里拐个山路十八弯的歌,听到现在也就他小满君唱得好了。”边说边比了个赞。
  李鸢始终察觉得到彭小满的特殊和隐瞒,但又不能确定昨晚的那场急救,是否是他隐瞒的一部分。如果是,如果连老班也不对班里同学做明确的解释,那他也不能说,他也必须是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他和游凯风的心理很不一样,他对世俗常情总有很深的顾虑。表现在他对彭小满这个人身上,就是他强自按住了自己对这个人的探视与好奇。
  李鸢压根没想到他顺手抓个偷猫贼而已,还特么要上报了。
  晚自习开始前,老班喊他去年级办公室,本以为是叫自己过去问彭小满的事儿。揣着兜慢吞吞地过去了,才发觉办公室里做着年级主任和一扛摄像机的,外加一拿着话筒的长发筒裙的知性美女,话筒上贴着“青弋早知道”。
  李鸢多聪明呐,当下合了门就想掉头跑,教导主任站起来冲他哎哎哎哎哎半天没个卵用,还是老班一嗓子给他喝住了。
  “个大男孩羞什么东西!”教导主任一脸慈祥好比观音附体,踩着祥云就飘过来了,勾着李鸢的胳膊把他往办公室里扯:“做了好事儿还怕人说呀!”
  李鸢直躲,揣着口袋侧开一步。
  “来周记者,就是这孩子,你们找的李鸢,还一个孩子没来。”转头又笑眯眯地冲着李鸢,“这是咱们民生台的周记者,这是李摄像。哎是你吧?是你昨天抓着了个偷猫偷狗的惯犯吧?”
  李鸢回头看了眼老班,见他一摊老泥似的仰在办公椅里喝茶,耸肩。李鸢转回头,咳了一嗓,点头。
  教主任笃定地拍手,一抬下巴,也不知到在瞎牛‘逼个什么鬼,颇自得地一挑眉,“你看!咱们鹭高的学生准没错!就访他就对了,这孩子这年级谁不知道,一脚迈重本门儿里的,学习顶呱呱的优等生。”
  李鸢忍着没喷,特想指着自己脸问他——大佬,您还记得我当年和一小矮个儿折了你心爱的枇杷树,就差没个我俩下个劝退处分了么?
  民生记者可以说是相当民生了,坐下来连访了四十分钟,把事件起因经过结果,包括手伤问了个一字不漏,转译一遍就能写篇一万字短篇小说不提,李鸢觉着自己家祖孙三代都要被他挖出来了,一提自己个儿爷爷是个抗战老兵,自己个儿老爸是个街道派出所片儿警,记者那俩贴着大美瞳的眼登时就爆了灯,低头忙在笔记本上唰唰地疾书。
  李鸢不用猜,用肛`门想都知道,明儿这美女记者就肯定得把他写成根正苗红,一心向党,就差脑门上刻着“为人民服务”的红三代。
  也问到了彭小满,李鸢没多提。
  临结束了采访,周记者又从包里翻出台佳能5D3,对着李鸢咔嚓咔嚓来了十好几张全身照,外加三四张脸部与手伤手部特写。过后又挺热情地问老班要不要也来访一段儿,老班人低调,拿书挡脸,拨浪鼓似摇头死活没干。
  也就教导主任有那乡镇企业家皇甫铁牛的王者范儿了,给老班撂下句“明儿让你们孩子准时回去看电视”,就引着那两位去鹭高最能装逼的白术堂了。
  老班手往后脑勺下一垫,露出半截脂肪堆积的肥肚腩,就差没俩大白眼当着李鸢面儿翻教导主任脸上了:“给牛‘逼的嘿哟喂,不知道以为是他姓孟的给捐了栋楼呢。”
  李鸢在一旁笑,老板便冲他一竖食指,“听了就算了,别瞎说啊。”
  “您放心。”李鸢冲他比了个OK。
  “你也是,早上问你也不说是逮贼逮的。”老班给他接了杯水,“我还真当你又和谁干了一架呢,差点儿就想着给你爸打电话了。”
  “说了显得我太装逼。”李鸢接过水杯,“我跟您一路数的,走低调的偶像路线。”
  老班听了咯咯直乐。
  “老班——咳,班主任。”李鸢急刹。
  老班挑眉:“老班主任?!”
  “嘴瓢,嘴瓢。”李鸢忍笑顶了下鼻尖,沉吟片刻,问:“彭小满他……”
  老班歪头看着他:“怎么?”
  “他昨天晚上,我正好在。”李鸢话总不说全,缺胳膊少腿,像强自兜圈打着哑谜,“您知道么?”
  老班默默片刻,动了动肩,坐直,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我当班主任,所以知道我是肯定知道,我就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
  “那小满他怎么跟你们说的。”老班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他不上体育课的事儿,咋跟你们编的?”
  “他说哮喘。”李鸢喝了口水,“还是祖传哮喘,传男不传女,一跑就要旋转升天。”
  老班喷饭,狗不理包子似的,笑出一脸褶儿,“行,还是一段子手。”老班拉开抽屉,拿出里头塞着的公文包,捉起来桌上的电动车钥匙,“去,拿上你书包,跟我走。”
  “走哪儿?”李鸢问他。
  “你说走哪儿?”老班站起来掸掸肩上的粉笔灰,看看窗外的黄昏天色,“省委二院,代表咱班,带你去看看小满。”
  省委二院在青弋城北,要越过乌南江大桥,算是华南一流的公立三甲,其中当属心内科与神经内科牛‘逼,光一个科室就收揽了十一位经验老道资历丰富的坐诊专家。
  老班那小电驴骑半道就他妈没电了,李鸢到底没好意思看他一老头在前头蹬的满头大汗,心说别再给您骑出个好歹来,赶忙跳下车,接下了掌舵权。老班没拿班费,个人出资买了个大果篮儿,外加一箱特仑苏,还说这牛奶算李鸢的,由他拎病房去;李鸢这装逼酷boy哪儿愿意担他这个情,愣不要,边上花店买了束扶郎花捧上。
  李鸢跟着老班进了新住院大楼B楼,上了六楼心内科。床号702,双人间,李鸢和老班敲门进去的时候,房里就彭小满一个,正光着脚丫子盘腿坐在床上,边看着墙上电视,边吸溜着碗一点油星子不见的绿豆粥。
  李鸢在后,发觉他脸色不好,一层瓷器似的隐隐青白,双眼却如常明亮,富有神采。
  “我去!”彭小满一看就蒙了,做学生做了十多年,一看见数学老师就心里犯怵,这毛病改不了。彭小满恨不能赶忙飞下床找鞋穿上立正站好。满脑子飞着,卧槽卧槽卧槽,卧槽我数学作业写了的吧?卧槽上周迟到名单还没到他手上呢吧?哎卧槽卧槽卧槽我上次数学小测不及格来着妈的完了完了完了,天要亡我!
  老班看他那副倏然正襟危坐起来的紧张样子,走进来直乐:“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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