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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红莓-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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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成想挺静,老班,诸位,都没笑。
李鸢算最损的一个了,朝前拖了拖凳子,“戏精大学研究生保送,你这也算是术有专攻了?”
游凯风一愣,看他冲自己点了个头。
只要他乐意,续铭逗哏捧哏都行。他笑也没笑,依旧是我佛气象,“我觉得行,你就长了一张适合上春晚的脸。”
游凯风琢磨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他这话是夸是损。
陆清远笑倒是也笑,但收敛又诚挚,一点儿不轻蔑。他以他体育特长生的角度看艺术类,影视表演类这条路,管你是文化课不好想走捷径,还是真喜欢这门艺术,都崎岖,都水深,都成本天高,都不算你努力了就有回报,艺术类里最不好走。他于是提醒,手垫上后脑勺:“我劝你可以试试,但说真的凯爷,别把所有都赌上面,你说的这个和我们体育可不一样我告儿你。”
周以庆下巴垫上奶茶杯盖,捏着吸管,问游凯风:“表演类,不听说年年都有倒卖合格证的么?……那什么电影学院,去年多少来着?";
缑钟齐推了下眼镜,“明码标价八十万一张。”
赵劲不说话,也不做任何嘲讽地暗示倒是难得,只在听缑钟齐说完八十万的时候,偏开头惊异且嫌恶地说了句“靠”。
游凯风突然就挺感动的,说不上来怎么了,一下自己就扎心了。
“我就是……试试,都还不知道我么?";游凯风笑笑,”靠考文化课,市里的三联职业学院都未必能考得上,我又不怕输,再说本来就没得输。“
“这不是输的输的事儿好么?”陆清远搔搔发顶,“我就是体育类的我还不知道么?我意思是,你有时候真走个专科都比学考表演值当,我说你也不缺门路吧凯爷?为啥不出国?”
游凯风没法儿心明眼亮,骄傲地跟个疯子似的和别人说:因为这是我的梦想啊草!我这种人也是有梦想的!
太中二了,不是他的秉性,他还是没办法提上这口气。
“你想上的是哪个艺术培训学校?”
游凯风摸摸鼻子,“启源,就在明溪路的安丰写字楼里,咱们学校挺多学编导的和播主的都在那儿。”
周以庆一咂嘴,“启源,启源,路一白是不是就是这个艺术培训学校出来的?上次好像微博上上过热搜,还被邀请回启源教过两堂表演课?”她说的是个颇有流量的影视鲜肉,今年上半年和某小花演了个穿越古言的网剧,将将才火。
“对,就他。”
“那你不就他学弟喽!”周以庆一挑眉,还挺兴奋,闹的就跟她能立马要到人私人微信手机号似的。
游凯风冲他摆手:”签名不要想,人那是走形式搞个宣传炒作,我也没见过本人。“
老班憋够呛,忍半天折了个中,掏出根烟来含嘴里不点着,干过着嘴瘾谁也没法儿上来罚他的款。他把烟蒂从左抿到右从右抿到左,吹了口气,拇指和食指捻在一块儿慢吞吞地搓着:“你这事儿你父母支持么?”
游凯风心说老姜就特么不一样啊,一戳戳到了关节点,射了个十环。
“没说,是我自己想。”
老班嚼了口烟嘴,揪了揪下巴上黑白半掺的胡子茬:“你自己想?你自己怎么想?你自己能想什么?”
“不是想什么的关系,是——”游凯风语文次,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他们不懂,我也不指望。”
“艺术学校那边,学费你交过了?”老班问。
“还没,决定了我就交了。”
“所以跟我说完就算决定好了?”老班歪个头,又把烟从嘴边拿下夹在耳朵后头。
“那……那不然。”
“表演类的艺术学费加集训费用两万打不住吧?我以前带的学生也有走这个的。”
游凯风没说话,他觉得这事儿不能拿来炫富。
“游凯风,你今天这个事儿,我现在不好跟你讲多清楚,过段时间咱们单独谈。但就一点你先搞清楚,学校不对你父母负责只对你本人负责,但把家长蒙在鼓里引导学生做任何决定,问责不清,学校是绝对不能同意的。当然作为班主任,这话说给你也说给你们所有人听,道理是我的道理,不中听,接受就接受不接受也就算了。游凯风啊——”
你要是为了走捷径想考个文凭,班主任我肯定不拦,因为他确实是个捷径,你走不通,你还能回头;你要是真爱这个,真喜欢这个,我劝你想好。因为你在乎,就会容易受伤,你真的把东西交付进去,就容易撞南墙不回头,你看的重,就容易把自己逼绝路上,你可懂?你们可懂?
这理儿真特么糙,彭小满以后再偶然想老班当年当晚的这段儿话,挺笃定地觉得当时,任谁,也不能接受这么个说法。游凯风李鸢不可能,续铭陆清远不可能,缑钟齐周以庆不可能,赵劲也不可能。因为那就等于变相在劝——你可以算计这个世界,但你最好不要无端热忱,因为肯定不划算。
作为高中老师,老班这晚是零分的,挂上网得被千夫所指,骂他毫无教育工作者的自律与自觉;作为他本人,他是个人精,洞贯勘颇,不认为这些事情因为年龄小就可以被保护起来当不知道,得给满分。
回到锦江之星,彭小满打头进了浴室洗澡,按了泵洗头膏,刚揉出沫子抹上脑袋做了个简单按摩,就听浴室门被“笃笃”敲了两下。李鸢隔着门在外头说:“老卫通知下去到大厅拍集体照,你不快点儿?”
我特么刚洗上头拍个鸡儿。
“靠……”彭小满总下意识地去摸胸口左边的那处微微组织挛缩的疤痕,“我、我还得等一下,你先下去吧。”
李鸢“恩”了一句就没动静了。
彭小满突然就极快地一阵失落,本来打算冲快点儿,猛然又懒得快了,就这么着吧,集体照什么的,拍不拍无所谓的吧。
脑子里滚动播放着瞭望栈道上,李鸢的神色,姿态,说过的话里的词句,语调,音节重音和咬字的方式。彭小满拿下莲蓬头精细地冲着四肢与躯干,又往脸上无所顾忌地淋,刻意用水声制造动响,遮去李鸢这些叫他不安的东西。就跟细细密密的蚂蚁似的,你不拿着火棍恐吓似的撩开他,过会儿又会不动声色,不容推拒地覆盖上来。
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了浴室,标间里的主灯已经被李鸢关了,留了个昏黄的小壁灯。彭小满挺烦躁地换了齐整的衣服,拿了个小吹风胡乱把头发吹了半干,吹得一团新弹的棉花絮似的蓬起。他对着镜子按了按,无果,啧了句嘴,拿了房卡出门。
拐处回来走到电梯口,看见李鸢仰靠着坐在一盆绿化边的长沙发上玩着手机,荧屏的淡蓝映在他好看的脸上,很像某电影里的某镜头。
彭小满愣了,继而很高兴,忍着了。
“哎,你还没走?”
李鸢一记眼刀杀过来,收了手机撑着膝盖起身,“你去山西挖煤了还是去海南摘椰子?你怎么不蒸个桑拿再出来?”
彭小满被怼个准,想笑,但面儿上还是忒不识好歹:”我不是……跟你说让你先下去么!“
李鸢绕过他,“行吧,算我下作。”
彭小满在后头揉着腮帮子,看着他高瘦的背影,拨弄了下头发跟进电梯里。
四四方方的狭小空间,灯光暖的不行,声儿易听得更清,味道也更易弥散开来。彭小满倚着电梯厢左侧,抬头从左至天花再至右看完了一整圈,收梢在李鸢脸上。他的鼻梁被灯光映照,投下了一条狭长的阴影在山根左侧,眼睫披覆下来,又是一层淡灰色。到了一楼门开之前,李鸢突然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你也太香了。”
就是句玩笑话,彭小满都不可遏制地悸了一下。他在他背后按着胸口,跟着他往大厅里扎堆的学生群里走。他突然就挺害怕的,害怕他要是老这么站在李鸢身边,老听着看着,迟早有一天会因为这个人,再房颤一次。
那应该不是病吧。
那特么是什么鬼呢?
第30章
按原计划行程,鹭高在里上的第三天下午,得参观了电大的科学技术发展研究院再走,无奈机器人社今年没能挺进FVC决赛,多耽误功夫意义不大,因而鹭高一行被迫起了个大早,收拾完了东西开完了鹭高抬头的发票,便动身返回了青弋。
犹如来时,返程的道路两侧依旧是高楼林立,植着枝稠叶密的法国梧桐。李鸢挨着游凯风坐,看他横肉一滩地歪坐在沙发里望向车窗外,听他吧唧吧唧嚼着嘴里的口香糖,偶尔“啵”的响亮一声,吹破个滚圆的泡泡。
走影视表演这个想法,李鸢记得游凯风很久之前和他提过一次,是高二上学期某月的音乐赏析课,那个一头乌发及腰,大冬天穿个波西米亚长裙配双东北大棉焖子的文青女老师,课上放了部《黑天鹅》。
娜塔莉。波特曼的精湛演技与盛世美颜折服了班里一众,李鸢跟着看完整部,承认这位白人仙女儿的的确确是把nina的两种人格倾向的具象表达,完成到了满分。但电影本身之外,更叫李鸢意外的,是游凯风整堂课上的安静与专注。李鸢那堂品鉴课上,中途甚至补了道物理练习册的浮力题,画图折断了根0。5的芯儿,隔着一组去找游凯风拿,见到了他面庞上浮满的静肃。
李鸢现在回想,那神色里有他难得的正经端正,甚至都有点儿过度竭力着的意思了。硬要做个比方,不那么恰当,差不多就是“独不能为君”的赵佶,屏息凝视着千里江山图。热忱但恐惧,犹疑又执着。不嫌夸张地感性说,就像眼前的东西,正是自己触不可及的一张梦。
文青女老师课上提了问题,游凯风是唯一一个举手回答的,咬字清晰地说了段儿简单影评,又有点儿紧张,有些着重的语句,无意间重复说了好几次。女老师耐心且带笑地点着头,问他知不知道《黑天鹅》导演是谁,游凯风不做停顿,随即答道:达诺。阿伦诺夫斯基,继而班里一阵低叹。李鸢挺惊讶的,不单因为他竟答得快而准确,更因为这是他认识游凯风以来,见他的唯一一次举手。
李鸢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任何人都有闪光之处,挺逗趣儿地想凯爷这小子糙皮肉厚的,又怎么显山露水,周围没几个人知道他钢琴十级,吉他也很会。今儿一看,他电影也颇通,倒真算是一身艺术细菌了。
再把当时和现下做上密切的关联,李鸢突然明白,游凯风其实真的是个干净而很心明的人。打从一开始就抱有方向。不单如此,也有不大值钱的勇气,有着排除万难,专注于一点的决心。虽然李鸢也认为,他那样的家庭条件护航在侧,回头路太多,摔了也不会多疼。
李鸢和他,平常基本是靠怼、损、贫交流,李鸢很少给他肯定,是因为觉得关系到了这样的程度,那么做没必要,是因为觉得男生之间那么做,看起来挺世故又奉承的,是因为觉得有点儿悻悻,即使是真的觉得不错,也根本没法儿开口说对方的好话。可游凯风现在看起来有点儿虚的过分了,平时张牙舞爪一人,萎了,瑟缩在角落里似的。
李鸢不忍心,拍拍他。
“哎?”游凯风转过头来,嘴里的泡泡正好破掉。
“这条路开到前,路口左拐就是里上电影学院金关校区的后门,貌似。”
游凯风一愣,又神色一亮,眉心舒展:“我靠?你怎么知道?”
“小时来和爸妈来旅游过,刚才看到路牌了,突然想起来的。”李鸢环臂倚着靠背,顶了下鼻尖:“从后门应该能看见里影的实验剧场红楼和门口的布莱希特雕塑,你也算是到此一游,拜拜大神祈个福了。”
游凯风听完咯咯直乐,掏出了相机调焦,托起镜头对向了窗外。大巴匀速向前,里上的梧桐疏影悉数拂掠车顶过后溜向车尾,李鸢半合眼皮,看游凯风和彭小满都是倚贴着窗,阳光都精简地映照下来,都让他们的面庞微微泛出黄金般的色泽。
一进入青弋市内,车窗上便溅上了点点水渍,今儿是七八月的愁人小雨。
大巴上了晚桥,停在了鹭高门口,昏昏欲睡的学生们背上包窸窸窣窣下了车,各班主任清点了人数,趁着雨势未起,赶紧嘱咐了路上安全,到家及时在班群里报个平安,别忘了回家收心并抓紧打起精神预习复习起来书看起来,才一拍巴掌,喊了解散。
游凯风一面是因为财大气粗,一面是因为怕万把块的相机淋坏,开了手机叫了辆嘀嘀,被续铭陆清远一行以“顺路捎带手的事儿”为由强行揩油,一辆小本田上硬是挤上了五个,徒留彭小满和李鸢雨帘里使手遮着头顶。
本田开出去五米,亮灯停下,周以庆开门扔下把粉色碎花底儿的三折伞:“伞给你俩打!开学还我!”,随后“啪”一声合门,驶离狭长的晚桥。
彭小满走过去拾起伞,挺为难似的盯着看了七八秒,展开,抖落,转过身把东西递给李鸢:“来少侠,打着吧。”
李鸢不接,眯起眼:“我打?”
“啊。”
“为什么?”
“因为你高,谁高谁打,这不是江湖规矩么?”
标准答案是“你矮你怎么不去买烧饼”,但李鸢没说,换个人他就不定能同意当这个冤大头了。李鸢没辙地从忍不住笑起来的彭小满手里接过折伞,撑开了伞骨。不撑不知道,一撑吓一跳,伞面边缘倏而扑簌簌落下一圈短密的流苏坠坠,系抠尾端还相当高贵典雅范儿的嵌了水钻。骚断腿。
两人共撑着一朵粉扑扑的流云,心里梗着大写加粗的别扭。不单因为这少女心泛滥的碎花儿伞,更因为这么走着,俩人会因为身形的偶尔不稳,不自觉地碰在一块儿。彭小满哼着段儿不成名堂的什么调子,便有意略略挪向一侧,李鸢看见了也没作声,过会儿才不动声色地缓缓靠过去一些,多遮上他一些。
雨势做大,难免挨得更近才不致淋潮。步上明溪路,彭小满拢拢包带抬抬眼睛,才发觉这把伞,竟始终是有点儿往自己的方向微微倾斜着。
阴雨天儿的筑家塘,从外往里看,很有点儿戴望舒笔下的《雨巷》的味道,只是没那么古朴,也没撑着油纸伞的姑娘,只有俩打着粉伞的大老爷们。早上掐着高速不堵的点儿离开的里上,俩都没来得及吃上早点,路过银河公园兰州拉面馆,都没忍住,一人外带了一份牛肉炒刀削回家。李鸢举着伞,看彭小满低头掏个零钱掏半天,顺手便帮他付了。
彭小满想着还有一天才能回青弋,远在芭提雅游轮八成正和人妖姐姐共舞着的奶奶,心中油然一股孤家寡人的凄凉涌生,不禁悲从中来,长吁短叹着从包里摸着不知上哪儿的大门钥匙。有一搭没一搭的抱怨两句打个哈哈,刚和李鸢并排行进巷口,就听哪扇门里有人喊了喊他。温和从容的调子,熟悉的不行,就响在心里。
外巷住着的这户,夫妻一家是做冰糖烤梨生意的,傍晚出摊,老板娘白天就偶尔端着大盆,在公共水龙头里洗着梨,能见面就点头算是打个招呼的关系。她替葛秀银开了外头的纱门,笑了笑:“老远就能听到儿子回来啊?”
“那是的,心都想焦了嘛。”
彭小满怔怔停在原地,不说话,眼看着妈妈慢吞吞地挽了把头发,笑眯眯从别家门里走出来,沾沾自得似的耸了下肩,又轻轻拍了拍手,往里一勾,像引着个不懂事的小娃娃到怀里来。彭俊松在后,推着只旧却干净的拉杆箱,扶着只折叠起来的小轮椅,正连声向女主人道谢。
“我靠你俩……”彭小满不知所措似的摸摸鼻尖,快速而局促地抓抓发顶,又不知何意地瞥了眼李鸢,继而才无比灿烂地倏然笑了出来,喊了声:“妈妈?!”
李鸢挑眉,突然被他这个称呼下,从未见听闻到过的欣然与生命力,用劲儿顶了一下。
“哎。”
葛秀银跟彭俊松不期而至,就是意在给彭小满个惊喜,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她步履还是显得比常人虚浮,她不那么动作流利地迎上前,抬手拂过彭小满的鬓发,和煦温柔地往他后脑上一罩一拢,拢的彭小满顺从地迈步向前,出了伞下,贴近她。葛秀银上下瞧着彭小满,眼尾的波纹皱起漾开:“又瘦啦?老彭你看看,我们小满是瘦了吧?“
彭俊松后头站着,推个眼镜冲摇摇头,最后到底没忍住,拿手背往彭小满颊上轻轻贴了一下:“脸凹了,身上还行我看着。”
彭小满的爸妈从云古赶来探望彭小满,李鸢才看明白,收起伞你,抖落雨珠,退到外巷的檐下:“叔叔阿姨好。”
彭小满转过头来看他,彭俊松和葛秀银,也齐齐把视线收拢,落向他。
李鸢一直搁心里记着,从来也没问没提,他记着李小杏那次家长会后告诉他说,彭小满家状况不好,的妈妈有慢性病,还是尿毒症。在里上那晚无意和她接了通短短的电话,源起彭小满一时的恶趣,俩人都挺局促地讲上了两句似是而非的话。电话里,葛秀银轻声又紧张地笑着,说,李鸢是吧?哎,好名字,我是小满妈妈,我姓葛,夏裘冬葛的那个葛。
透过声音遐想形容,并非不能做到。李鸢那时候就乍然猜想,彭小满的妈妈有这样饱满细腻毫不萎靡的柔软声带,和流利的口语表达,其实应该精气神很好吧?或许真的是自己妈妈道听途说,为了戏剧性的谈资,而转述地的有悖了事实。可切切实实看到了本人,李鸢才信了,信彭小满的妈妈是个恹恹的病人,有一身的沉疴痼疾。
眼睛没法儿骗人,所以葛秀银的眼睛一眼望去,就是倦而疲乏的,没彭小满的那样两色分明,眼白里像盖进了层薄薄的熟宣,透着古卷似的微黄。大概是因为肾功能受损导致常常会贫血,葛秀银的脸青白里带着点儿蜡黄。她人也够瘦,夏天爱漂亮,一条很算是修身的藕色裙子,过膝长短,也撑不太起来。
唯独头发乌黑又长,五官合宜,有着被彭小满遗传到了的秀气。但也不能只单单归功于葛秀银,彭俊松高又挺拔,兼着一身学术研究者的端正文气,也很仪表堂堂。可惜在于,年岁大概也没有很大,两鬓就蹭上了灰似的白了不少,眉眼连缀到发顶,全然是副非常规的老相。
李鸢觉得彭小满一家里,彭小满是两个温煦的人,碰撞出的跳脱的音符。乍一看性格,不像爸不像妈,潇洒热烈,活泼古怪的有点儿过了头。看久了又才知道,他骨子里还是存有这种类似“家风”或者“基因”的东西,温和从容,对事物怀有关怀。
彭俊松冲李鸢点点头,葛秀银问李鸢:“你也好,小满同学吧?我是他妈妈,你家也住——”
“您傻啊,跟我住一块儿还想不到。”彭小满想起还有一大侠站着在,打断她话:“他就是李鸢呗,我跟你说的我那个全能学霸同桌,青弋吴彦祖。”
葛秀银睁大了眼,听完才了然说“哦”,外加拖了长音,眼神立马扫去了一半的乏力,亮起了灯似的望着李鸢,李鸢很难得的被人给望窘了。她抬手掸掸彭俊松:“老彭,这你儿子同桌儿,你看看人家个子和身板儿长的,你再看看我们家这个。”
彭俊松乐了,看了看李鸢,也顺嘴补刀:“讲的真是呢,小满看着才到你肩膀头子呢。”
“毛线!”彭小满把手里的炒刀削丢给他爸,突然转身靠近李鸢,满脸不服地抬头看他:“我到他喉结好吧?!来来来,不信我跟他比一下你们看。”
李鸢倏然站直,低头盯着他。
“不要突然站直啊靠。”彭小满鼻尖贴着李鸢锁骨的位置,他忍不住笑,说话时的微微气流扑了上去。
葛秀银一旁看着两人错落的身高差:“不站直给你放水啊?你就是才刚刚到人肩膀头子。”
“别别别,不服,申诉,你等我也站直再说!”彭小满突然像笋尖破土一般舒展开了肩背,发顶与李鸢的下巴将贴未贴,挺起的胸膛与李鸢的撞在了一起。
咚。
卵石落进水面,花苞脱下花萼触及土壤,粉笔尖磕上了黑板,也不知道是什么在响。
“……不是吧真没到你喉结啊?”彭小满凭空在头顶上比划了两下,踮脚落下,听爹妈在背后直笑,小声问李鸢,“这不就很尴尬了……”
“又欠个人情,两遍仙女棒。”
“啊?”
李鸢在发顶上轻声地笑,陪他演戏,给他面子,几不可查地屈膝,扶着他的肩膀,“到了,刚刚好。”
李鸢开门进屋的时候,林以雄才套上沙发上一件沾满猫毛的旧T恤,一截老腰还袒露在外。他在客厅里一愣,语调古怪地轻轻哟了一声,还以为他得下午才回。
“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李鸢摘包收伞,蹲下换鞋,拂掉眉上缀着的毛毛雨珠,”听着您是挺不欢迎我回来的意思。“
“哎我是那个意思么我?”林以雄拉下衣摆,搔搔蓬乱的头发。
“你今天调休?”李鸢穿上凉拖,趁弓腰的功夫把立马奔过来往他怀里钻的努努抱起,按着不让撒欢,抬头看他爸惺忪不整洁的样子,”你不是刚起吧?“
林以雄点个头,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儿,进了厨房,“吃饭了么?没吃给你热点儿汤,昨天煮的鲫鱼汤。”
“我买了面条。”李鸢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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