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野红莓-第3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林以雄点个头,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儿,进了厨房,“吃饭了么?没吃给你热点儿汤,昨天煮的鲫鱼汤。”
  “我买了面条。”李鸢顿了顿,问:“我不在家你就烧饭烧汤,我在家你就给我定外卖?“
  煤气灶老的不行了,结着层褐黄的油腻子,林以雄”啪嗒“第一下没响,便下弯下腰看着灶头拧出第二响,没成想火苗一下又猛扎扎地蹿了上来,好险燎掉他的眉毛。”我还就趁你小子不在开小灶了,亏你是上午回来,下午回来刺儿不给你留一个。“林以雄往后一退,扶了扶锡锅,拿起了锅里躺着的勺子。
  “亲爹,如假包换了。”李鸢腋下夹着努努,进厨房倒水喝。
  林以雄很少听李鸢和他这么话里带着调侃意思的说话,这么和颜悦色似的,心里淡淡高兴着似的。林以雄挺诧异的,搅拌着锅子搁心里不说,停顿了一会儿扭头问他:“你们今年也拿奖了?”
  “没,没进决赛。”努努嘴边结个块儿脏兮兮的痂,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李鸢低头看见了,抬着它软乎乎的脖子轻轻抠了两下,“今年大概有黑哨,没意思了,也没配合好。”
  “就这个还有黑哨呢?!不都学生比赛么,黑谁能捞着好处啊?”
  痂抠下来,发现是块黏在嘴边儿风干了的肉罐头,李鸢挺嫌恶地皱下眉,猛按它肉垫,按得它转过头来张嘴嗷嗷着要咬。李鸢撒手躲开,又拿它光滑的毛背揩手,”怎么捞不到?您以为罢了。“
  “那你算功成身退啦?以后再也没这茬事儿烦啦?”林以雄关了炉灶,拿毛巾垫着锅两边滚烫的耳朵。
  给林以雄说的还挺伤感,跟特么老兵退役似的。
  李鸢放努努去玩儿,看它一步三回头的踱远,”恩,不光身退了,还晚节不保呢。“
  林以雄做饭手艺其实好的一批,当年追李小杏的时候,别人送花送巧克力,拉着姑娘去影院看场电影。他老人家倒挺剑走偏锋另辟蹊径的,穿着身簇新的警服上卫校送饭送汤,搞得李小杏回回被卫校同学说闲话,损林以雄八成是炊事连的,才忍不住叫他别送了。按说搁旁人身上,听到这话里的推拒也该心明眼慧的开点儿窍了吧?不,林以雄不。后来倒是不送了,改拖人直接下饭馆儿了。
  筑家塘附近的,卫校附近的,警察学院附近的,老火车站附近的,青弋市里叫得上名字的美食街被他俩吃了遍。林以雄榆木镶金的脑袋,边往李小杏碗里布菜,便咂么着嘴说叨:都不如我,哪有我做的香。李小杏彼时在心里觉得他可爱,停下筷子,仰着杏眼桃腮的脸问他:要给我吃胖了怎么整?
  娶啊。林以雄那年是这么回答的。
  喜闻乐见一击把姑娘的仅剩的心防撞了个稀碎,顺利抱得美人上大床,李小杏刚从卫校毕业实习,就怀上了李鸢。
  不能说爱情是最重要的东西吧,但是没了这玩意儿,做很多事情就少了共情和虚无缥缈的目的。林以雄就跟死了爱侣,隐退江湖的顶尖杀手似的,封刃了,离婚之后就很少做饭了。
  但他食材的选择习惯,调味的习惯,李鸢还是始终在心里牢记着的。所以他喝口鱼汤,虽然滚烫滚烫,却滋味儿陌生,味蕾上没有一点儿过往的影像。李鸢就跟睡醒似的觉了出来,这铁不会是林以雄烧的。那能是谁?谁在他不在,进过这个家门?
  “下午不急着复习写作业吧?”林以雄仰沙发里翻了页晨报,按开客厅电视。
  “恩,怎么了?“李鸢心里不舒坦,推开汤碗夹了筷子刀削面,把餐桌上的机顶盒遥控器丢给他。
  “哎哟你这准头!”遥控器砸到林以雄胯骨上,他没躲开,疼得呲了个牙,吸溜两口继续道:“那你带上身份证儿,我俩去趟保险公司,把你今年的婚嫁险给取了,他那边要你本人到场。”
  “什么险?”
  “婚嫁,子女婚嫁险没听过啊?受保人满十八岁就能领四年大学教育费了。没几个,不正好能交你们学校暑假补习费。”林以雄手垫在后脑勺下,“……你妈当年给你搞的个险,我都快忘了。";
  ";下午我可能有点事儿。“
  “什么?打游戏去?”林以雄问。
  李鸢啧嘴,“不是,想去看看我妈。”
  林以雄顿了半天儿没说话,”哦,你妈……“
  “产检出点问题好像,我不太放心她。”
  林以雄撑起上身半坐,脸色经历着一次大幅度的变化,先是最普通的困惑浮上水面,很快又沉下去,换了犹疑上来,这犹疑很短促,倏然一下就没了。继而是讶然层层铺开,夹带着一点儿几不可查地忿忿。再最后什么神色也没了,单只慢吞吞问了一句:“……你妈怀孕了?”
  笃笃笃的,突然有人敲门,李鸢放下筷子走去玄关,看门见门口站着个阿姨。
  林以雄派出所管台账和后勤的那个,上回因为发烧提前回来不小心撞见的那个,给自己织了件毛衣袖子短了穿不了的那个。“老林啊我袋子忘——”女人颇亲热地叫着,隔着蒙灰的纱门抬头向里看。
  李鸢站那儿,怔着,看女人的笑意尴尬地僵在嘴边,听她嘴里含着半截的话,有点儿明白了,所以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只能回头喊:“……爸,仇阿姨。“
  林以雄则好比炮仗蹦了屁股,一下子蹦了起来。
  葛秀银献宝似的坐彭小满床上,一一亮她从云古背来,给他宝贝儿子吃穿用的东西。两条涤纶加绒的秋裤,四条腊鸭腿,一斤萝卜干,两大包焦糖三核桃仁,一桶包装精致可泡茶喝的石斛花,两盒澳洲进口的山羊奶粉,一支限量的LAMY基佬紫。满当当铺开,彭小满盘腿坐床上挨着他妈,抱着胳膊笑不停,心说您也不怕给我爸累出个腰间盘突出。
  “呐,鼓励我儿子期末语文考个第一,你爸给你挑的个钢笔,颜色不喜欢我让他再去柜台换,红的绿的黄的都有。“葛秀银小心翼翼地展开精美的LAMY包装盒,”贵的要死哦,你爸非说这个好,听那导购一通吹呢,说现在学生都用这个。我还就不信呢,现在学生用笔都用大几百的?“
  彭小满接了盒子,想着他爸是得多钢铁直男,才能想到送孩子钢笔这么个土鳖主意。但别说,这牌子确实不错。“都用那咋可能,不过火倒是火,我有个同学有这个同款,一毛一样的颜色。”
  “谁啊?李鸢啊?“葛秀银抖落开秋裤:”你等等试试长短,也没问你尺寸,我怕小了回头。“
  李鸢,不知道为什么,彭小满觉得这个名字从他最亲的人嘴里说出来,总会有一种神异的感觉。什么东西揉成一团似的。
  “你怎么什么都是李鸢?”彭小满心里扶额,嘴里直笑。
  “那你小同学里我就知道他一个呀!你又不搁我边上,我平常又看不着你,你爸让你转学一转给你转这么老远的,我又没能去你学校看看,没能给你开个家长会的,我就知道他那不就说他嘛。”葛秀银故意撇下嘴角,因两颊略略凹了进去,一做这样的表情,立显老相。
  葛秀银几乎已经是在趁机抱怨了,她话里的微微不满和漫溢的舍不得,彭小满全都收到了。心里刹那一酸,鼻腔也一阵刺激,但因为是男孩儿,也成了年,面对至亲也没办法毫无顾忌地亲昵上去做这样那样的回应。只能低下头,抿抿嘴,再抬起头来做个灿烂得要命的微笑:“这两天就带你去转,我们鹭高美一批,有桥有水有古迹。”
  “我在这儿上学那年纪,鹭高就长这样,我网上看图片,这几年也还是一点没变,树还是那树,桥也还是那桥。”彭俊松拾掇好了行李,去门口的公共龙头冲了把脸,边说边揩着脸上的水珠进屋。
  “一说我想起来了。”彭小满拉了个他平常做作业时垫脚的方凳到床边,给她爸坐,“老班是您原来的老师啊?”
  “老班?”彭俊松抽张面纸擦着眼镜,“哦!班志超老师啊?”
  “废话,鹭高就他一个姓班的。”
  葛秀银伸手过来轻轻拧彭小满胳膊,“跟你爸能说废话俩字儿么!不想好了你。”
  “嘶——妈妈妈我错了我错了!”彭小满搓着胳膊向后躲,打情卖笑着认错。
  ";他跟我俩不就这么没大没小长大的么,一会儿葛女士一会儿彭老先生的,就落个嘴贫。“彭俊松笑笑,把眼镜架回鼻梁,眯了下眼,“班老师我认识快二十年了,一直不跟你说,你也不知道吧?”
  “才知道,他一高兴,就把你给卖了。”
  彭俊松伸手点点他:“他数学教的很好,负责得很,学生思想工作也一直做的很到位,我上学的时候他开导我很多,所以我现在一直也很感恩他,不过都忙,也确实见得少了,就你转学这次我和他联系了联系。”
  “思想工作我承认是真到位爸!张嘴就能来一段儿什么概念?”彭小满一拍大腿笃定道,“……但数学教的好这个,我吧,是没感觉出来,我觉得他老人家还是更适合教优等生,能在课上跟上他节奏打起call的那种,我们这类跟不上节奏的,就属于神游在三界之外!”
  “打什么?”彭俊松一歪头:“哦,所以呢?你这次期末考试数学多少分,你就光给我发了总成绩和总排名,也没——”
  “哎那什么!那什么!”彭小满藤原拓海附体,漂移着急转话题,从床上蹦起来,伸手就去急急忙忙解裤子:“那什么我试试这秋裤短不短啊!我觉得长,恩!看着是长了是吧妈?秋裤也没办法儿绞边吧?那怎么整?您拿回去退么?别别别!太麻烦,留着吧留着吧!”
  啪啪啪啪,彭小满突突枪子儿似的一通,堵得他爸话头在嘴,愣是说不出来。憋半天,懈气儿,见葛秀银在床上笑弯了腰。瞅着彭小满好一会儿,才没辙的笑起来摇摇头:“你哟,不上进。”
  果然秋裤长了,盖住了彭小满的脚背,愣是给穿成了踩蹬裤。葛秀银拼命往上提,彭小满嗷嗷叫唤着说到顶了卡裆了。葛秀银嫌浪费,直咂嘴,彭俊松倒是脑子转得贼拉快,张口就来:“不行送你那同学吧,带回去也退不掉没人穿,送他,他腿不比你长些么?”
  彭小满一脸黑人问号,一伸脖子哈出声儿来:“我给李鸢送秋裤去?这什么骚操作?”
  “骚什么?哪儿骚了?”葛秀银夺过秋裤抻面似的拉平叠好:“男生穿黑的不正好么?送人有什么不好意的,这南极人的诶,又不是杂牌子,你送我就拿盒子给你包好了送。”
  “别我不送!”
  “你不送回头我去送,这人情给我。”葛秀银作势起身。
  “不是!那光送秋裤多尬啊我怎么说啊?!那什么,少侠啊,您这一身正气怕是御不了这南方的冷意吧?来,送你两条秋裤聊表心意?我靠他肯定说我脑子里有泡儿吧!”
  “那你配上点儿别的?捎带手的把秋裤带上,我不给你带了这么些特产来了么。”
  彭俊松一按掌:“一说我想起来了,云古的六月黄,我带了一箱子过来给你和奶奶吃,还活蹦乱跳着呢,你拿几个给人去尝个鲜,咱们特产了也算。”
  “……”
  中国人好上赶着给人送礼这臭毛病也不知道遗传了哪朝哪代,彭小满腹诽暗谤。
  老话总说秋风起,蟹脚肥,说九月才是吃螃蟹的良辰吉时。但云古奇峰抱月水系发达,六月黄有名在外,当地人喜欢外来人爱买,偏偏它就是七八月份里吃才正好。彭小满小时候忒惨,八岁某天,早上吃了盘河虾下午就高烧不退,冒着一身奇痒无比的校小疹,被老师心急火燎地抱去医院一看诊,说是河海鲜过敏,得连打三天点滴。有此一出,八岁过后,葛秀银严格把控他嘴下三餐,带点儿水腥味儿的东西都没在餐桌上见过。闹得他自觉丢人没见识,小同学们嘴里说的螃蟹螃蟹,这么大了居然也没吃过,跌相。
  后来过好些年,一次不设防,酒桌上稀里糊涂吃了笼蟹黄汤包,回家才反应过来,跟他妈说了。俩人立马十级备战防御模式全开,坐等着疹发,没成想一宿过去,屁事儿没有。彭小满高兴地屁颠儿,葛秀银还是戒备,隔一顿给他试了碗河虾,没事儿,又隔一顿试了条带鱼,没事儿,再隔一顿直接拎回袋麻小,稀里哗啦吃下肚,还是没事儿。自此河海鲜才全面解禁,杀个回马枪,重新登上彭家的历史舞台。给彭小满懊的啊,心说白耽误我这么多年嗦蟹的功夫!
  所以彭小满对云古的螃蟹始终抱有一种别后经年般的热爱,一顿十只,毛毛雨。他单手遮着发顶,快步蹿进李鸢加的门洞,上了一层阶梯,突然有点儿莫名地觉着,撇开秋裤和繁复不能明说的顾忌不看,“把喜欢的东西送给李鸢”,这个事情叫他心中欣喜,步履轻快。
  没有理由。
  林以雄上午下楼买烟,寻个借口遁了。李鸢洗了头发,刮净了唇周一圈略略冒出的胡须,换了条崭新的牛仔裤去看李小杏,穿鞋开门,刚从妇幼保健院回。于是和拎着东西,上了四楼拐弯的彭小满迎面相遇。
  “哎,这缘分。”彭小满把秋裤扭扭捏捏藏在背后,低头拎起手里的螃蟹给他看:“特产,我爸妈赏你的六月黄,可以再养两天。”李鸢一愣,松开门把,看他手里的松绿纱网,兜着一团瓦青。彭小满抬起脸来一眼对上他,就觉得他在不开心,哪怕这人连一个表点符号都还没张口脱出。飞快一想,他俩的交集短暂,才几个月而已,到不了那样十分熟稔的地步。
  彭小满过后挺久,一直脸忒大的自我标榜,自以为自己是内里细腻,看人其实蛮准,不用什么功夫便轻易勘破。可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他才逐渐地想明白,自己在大方面,始终算没心没肺那一群,看得清的仍只是少年眼里的表象,只有对着李鸢而已,他才能那么突然的一眼看穿,那么毫无理由的敏锐多思,情绪丰沛,能从他几乎从不直捷表述的细枝末节里,辩寻出他的微异。
  “你、你怎么了?”
  楼梯口的镂窗外还是一帘细雨,楼下哪家推车的,从巷里叮叮当当地过去。


第31章 
  “我妈是前置性胎盘。”
  秋裤被悄咪咪搁在玄关,李鸢塞给彭小满一根狗尾草形状的逗猫棍,彭小满蹲在李鸢家的浴室门边,搁努努清亮湛圆的瞳前,摇摆着手里的玩意儿。李鸢一手撑着浴缸边沿,一手将网兜里的螃蟹倒进去:“医生说,胎盘长在了剖我的刀口上。”
  彭小满手里的动作一顿。
  “虽然说,这些是没办法预料到的。”李鸢凝视着浴缸的微微泛黄的颜色,用力睁了下眼睛,眼窝又凹了进去,“但那么一说,就好像是因为我……我讲不清楚。”
  李鸢转过头,看了眼彭小满:“你能懂么?”
  努努嗷了一嗓,抬着两爪跳起前扑,如愿抓住了棒子。
  李小杏怀孕算来五个多月,最近因为不适在妇幼保健院住了两天,李鸢去到时,马周平去收费大厅办出院小结,李小杏一个人在独人病房里织着件毛线衣,深蓝色的平针花式,织到领口。她听有敲门声,抬头,见李鸢进来,便欣喜地绕起线头,穿上拖鞋站下床迎他:“牛牛?”李鸢视线落在她早已突出的肚子上,冲她点了下头,笑了一下。
  李鸢并不了解前置性胎盘是怎样的一种病症,临床上是什么反应,风险几何,如何治愈。碍于他是个男孩儿,成年,李小杏挨着他,不舍爱怜地看着他,觉得有话可以和这么优秀高大的儿子悄悄抱怨,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只能挑拣些平易好懂的词句,解释给李鸢听:我这次怀孕医生说很风险,年纪大了,又是前置胎盘,说胎盘长在了生你的刀口上,很容易出血。
  长在生你的刀口上,很风险。李鸢知道,这话绝没有怪罪的意思,因为这事儿不可控,谁都不想。只是不是这话里指向的那个对象,就永远不能理解他听完这话,仿佛被当即问责了似的不悦。生我是个错误么?害了你现在的这个。很偏激的想法,李鸢却控制不住地这么想。
  他当即皱起眉。李小杏抬头,轻轻地看着他眉心蹙起的小小“八”字。
  “所以呢?”李鸢为李小杏揪心,一点也不为她这个孩子,他有点儿厌恶这坐下便拱出的一块儿:“可以治么?医生跟你说了么?”
  “医生当时是跟我说,前置性胎盘有边缘性和完全性,我还没满二十八周,不一定不会是完全性,如果长到……恩。”李小杏顿了顿,觉得这词儿避无可避了,才慢吞吞输出口:“长到子宫外面压迫膀胱什么的,就很凶险很凶险了,很容易大出血,妈妈就没子宫了,就没命了。”
  李小杏答非所问,李鸢问她可不可治,她在铺开说自己的风险。那话语里的恐惧和失意是显见的,但李鸢又在她话里听出了一种几不可查地渴盼。李鸢对父母与子女间的情绪足够敏感,可以捕捉,却没有那么强的阅读理解能力,好比拿到通篇超纲词汇的短文,译不成连缀的整句。
  他平静地复述给彭小满听,说:“我都有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明明我是她儿子。”
  “螃蟹要解开绳子让他活动起来才养得活。”彭小满从浴室门边走近李鸢,弯下腰拾起浴缸里躺着的一只六月黄,说:“很简单啊,我懂,我告诉你。”
  彭小满边解着蟹上紧紧缠着的道道棉绳,边说起葛秀银。说他妈以前是云古晚报社做四版编辑的,办公室的文职,清闲又没什么人身风险,顶多钢笔掉了砸着了脚趾头的那种。大病以前,小痛小灾也少,最多是长期伏案,落了个颈椎的毛病。
  “她每次一腰痛就会跟我抱怨,说她哎呀,多疼多疼啊多受不了啊多抠不着捶不着浑身难受啊巴拉巴拉的,我知道她就是活动少了,我嘛,就也不怎么搭理,就说您运动少了,多抻抻。我每次一这么不走心,她然后就会继续变本加厉地和我抱怨和我哭诉,还会查百度给我看,听什么狗屁专家说颈椎毛病也很风险也不要不当回事儿,差不多要把自己查出个绝症来的时候,说她自己会不会是脑里长瘤。”彭小满叹口气,一个小白眼儿:“你说这哪是脑里有瘤儿?明明是脑子冒泡。”
  李鸢给他逗笑了,低头不响,拾了螃蟹跟着解线。
  “后来我就明白了。”彭小满看着李鸢:“她呀,其实只是在跟我撒娇而已。她希望用她的病痛来换我作为子女的着紧和在意,她不是真的痛得受不了,她只是希望我能为她揪心。”
  李小杏希望李鸢为她揪心,让她感觉到,自己被孩子那样的珍视着。
  “真的是这样,接下来我只要一做出很关切她的样子,很认真地问她你是不是真难受啊,要不和我爸请假陪你去医院吧,她就会立马不说了,眉开眼笑地告诉我她没事的,不要挂心她,学习要紧。”
  李鸢抬着下巴看着地,良久一颔首。
  “所以我觉得你还是要珍惜吧。”彭小满下面一句话,说的犹如蹑步:“珍惜她觉得这件事情还能拿来当做讨要你关心和在意的筹码,真到了我妈现在这个份上……”彭小满舔了下嘴巴,笑了一下:“她现在就再也不会跟我抱怨她难受了,因为她是真的难受,但她永远说没事。”
  解开绳子的那只六月黄,舒张开瓦青的有力双钳,刮挠了一记浴缸的陶瓷壁。滋啦滋啦,细微的动静,就像李鸢此刻心里的一声拟音。他心被凭空攥了一把,攥到了尖尖儿上,尖锐又飞快地刺痛着,为了彭小满。
  “是……”李鸢犹豫半晌:“尿毒症?”
  “是啊。”彭小满很快点头,耸肩。
  “嗯。”
  “嗯个屁。”彭小满顶着鼻尖笑笑。
  不知道如何安慰,供以纾解他这倏然涌上不可名状的疼惜。李鸢抬手摸摸他发顶,顺延向下,触了触他角质单薄的青白脸颊。彭小满怔了,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脸,和李鸢来不及撤下的手,交叠在一块儿。
  彭小满的手,夏天居然也是凉丝丝的,但因为有汗,又很柔润。李鸢鬼使神差地用力,攥他的骨节、指腹,触摸虎口,每一个细小动作都似乎饱含深意。彭小满觉得慌慌张张收回手太不礼貌,也很过犹不及,于是没动。
  其实没什么深意,两人都只是顺势,觉得舒服,觉得能互相安慰而已。
  李鸢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才撒手去接。打来电话的是林以雄,吞吐犹豫,不知如何开口似的问李鸢在不在家,说派出所突然有案子,他今天又要临时加班,晚上不回了。
  李鸢认为这是他理由和借口,是他作为家长的窝囊逃避,作为男方的胆怯不作为。李鸢在电话这头先“恩”了一声,抿了抿嘴,随后主动说:“过几天见一下吧,我和你,仇阿姨和她女儿。”反正也是迟早。
  彭小满拨弄着耷拉着不动的蟹爪,试图唤醒,同时抬了下头。
  林以雄电话那头不应,在那头并不规律地呼吸很久,才说:“再说吧,这事儿……你先不要管。”
  李鸢转身背过彭小满,彭小满看不见他神色呢,只能听出他口吻,带着小辈对长辈,稚涩地诘问发难的意思,“不管,为什么?你逃避是为她还是为我?”
  不能笼统概括,不够伶牙俐齿,表述不出心里�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