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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红莓-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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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鸢在手术室外长椅上,回游凯风的短信。
  游凯风:虽然我也很难过,但是我还是要很犯贱也不开眼地在这时候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李鸢:你要一直执着在这个问题上,就可以不用回我了。
  游凯风:我问你个事儿。
  李鸢:说。
  游凯风:你是不是喜欢彭小满?
  李鸢默默了差不多五分钟。
  李鸢:不光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换游凯风那头默默了十分钟。
  游凯风:牛‘逼。
  李鸢:恶心么?
  游凯风:恶心不至于,就挺难为你的,憋快三年不走卒,一走走个非人类的。
  李鸢: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游凯风:我他妈是那样儿人?小满他现在怎么样?
  李鸢:冷静得我心虚。
  游凯风:正常反应。但人的忍耐力其实都是有限度,他越表现的平静,他爆发的时候就越可怕,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能爆发,但你说他喜欢你,我觉得你到那时候得在他边上陪着比较好。是妈妈的话,我觉得小满不可能没反应,有可能还懵着在。
  李鸢:好,我陪着。
  游凯风:我帮你在携程上定个酒店?你在哪个区?
  李鸢:不用,不定能睡,五点了都。
  葛秀银前天的微信里还在问:小满你手指甲长没长上啊?拍张图片给妈妈看看。切记不能瞎动瞎沾水,妈妈问隔壁周阿姨了,他说不好好养着以后的指甲会很脆弱,动不动就裂,你怕不怕?
  说完,还不知从哪个野网上截了俩高斯模糊的灰指甲图片,发给了彭小满以示警诫,恶心得他晚饭少吃了两口。
  临别临别,依然在纠结这些鸡零狗碎的琐事儿,也不曾留下任何一笔工整严肃,交代身后事宜的字句。可见葛秀银自己也从未想到过,她会走的这么仓皇迫促,连观望徘徊一刻钟的余地都没有。就跟那句老古话似的,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殡仪馆的人已经等在医院外了,给彭俊松打了两个电话,医院的死亡证明单也按流程签字盖章。秉持人道主义精神,没人会再这个时候上来说一嘴“麻烦抓紧时间啊”,但能给彭小满再多看看葛秀银的时间,并不多。
  因为跟下半辈子的相比,实在太短暂。
  其实所有人,包括本人在内,觉得彭小满最像葛秀银的地方,就是嘴巴。窄又不刻薄,唇珠明显,嘴角两侧有向内勾起的小小弧度,稍微抿一下,就有笑意漾开,摆明了在告诉别人,我这人老好。
  葛秀银就是个老好,与人为善从不树敌,打从彭小满记事儿,就没见过他妈发过火,除了抠她头花上的大水钻那次。急眼也是彭小满做得过分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爸那个满脑子勘测的大土鳖送给葛秀银的周年礼物。葛秀银宝贝的不得了。
  彭俊松哭得坦荡多了。因为摘走了部分器官,葛秀银的腹腔中空,略略凹陷进去,彭俊松不可遏制,毫无仪态地俯上去哭嚎,甚至能听见略略的反响,就像葛秀银给他的温柔回应。
  彭小满觉得自己算幸运了,比起名不副实貌合神离的很多人,自己的父母因为真正的爱情走到一起,不抱怨生活与突至的磨难,彼此扶持着走过了近二十年,今天截止;
  彭小满又觉得自己太他娘的不幸了,二十不到,没妈了。
  这个意识一旦浮起,涌生却不是痛楚,而是一种排空了五脏六腑,结果四处通风,无所适从,没着没落的沮丧与空洞。彭小满想忍着不哭,光咬得后槽牙吱吱作响,指甲掐进肉里还不够,他得反反复复想着他爸,他奶,他舅舅舅妈小外甥女,依附起还喘着气儿在的这些。
  他得一遍遍把李鸢揪起来,塞到突然空了的心里,堵到欢喜和希望怒涌不尽的窟窿上去。
  他不知道未来的幸福和运气还能剩下多少。
  小满奶奶与外公簇在拐角,一左一右护着葛秀银母亲的头脸,竭力不让她挣扎着靠近,依顺着她瘫坐跪地的动作,弓腰扶着她蜷缩着颤抖的脊梁,她抽噎与哀嚎交替,时断时续,与彭俊松的哭声并行。小满奶奶揩着着眼角一瞥,突然张口“哎”了一嗓。
  “咕咚!”
  一声突然的震动。
  彭小满像被谁突然凌空蹬了一脚膝窝似的,陡然塌倒,周身骨骼被剔得不翼而飞似的,木讷惘然地重重跪倒在了地上,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没感到疼一样。紧接着是张嘴,呼气,紧皱起眉目,飞快地捂起胃部蜷缩起上身,垂头对狼狈地失声干呕。
  医生推开门快速招了招手,市殡仪馆的遗体接送员套上了无菌服无菌帽,接替进了手术室,结果彭小满却是被人牵着胳膊一踉一跄出来的。李鸢“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慌神了。
  “怎么了?”
  “请问,你是小满同学么?”彭小满的小舅妈,揉了两下通红的鼻尖,把低着头的彭小满搀到长椅上坐下,带着浓重鼻音轻轻问李鸢,“看你跟他和亲家阿姨晚上一起来的。”
  “是同学。”李鸢盯着彭小满微微发白的脸色,手敷上他后颈,冰冰凉,身体还在生理性地微微痉挛,“他怎么了?”
  “里头摔了一下,有点要吐,麻烦你看看他腿摔没摔倒,殡仪馆车子买上就接大姐走了。”女青年往里一指,央求地勉强笑笑:“我得进去帮把手,实在麻烦你了。”
  “好,你放心。”李鸢抿了抿嘴,点头。
  “那真谢谢你了。”
  李鸢深吸了口气,蹲下在彭小满面前,用着无比轻柔的口吻,低声又低声。
  “小满你先看看我,好不好?”
  彭小满应声抬脸,李鸢望进他眼里,捕捉蛛丝马迹。
  “我先问你。”李鸢把手按在他左胸口,一字一句:“你心脏难不难受,疼不疼,呼吸还行?”
  摇头,也不说话。
  “再问问你,想不想哭?”李鸢摸摸他眼角,顺到脸颊与耳垂,一并拂过。
  还是摇头,哑着嗓子动了动嘴:“忍着在,不太想。”
  “我看看你的腿好么?”
  不说话也不摇头,偏过脸望着地。
  “我就看一眼。”两手捧上脸去,低声下气哄着什么似的:“求求你,行么?”
  “嗯。”
  摔得挺惨,因为毫无缓冲,直直砸下,一层层折高裤脚,露出的两个膝盖上迅速凝起了一团斑驳的青紫。李鸢长到这么大,大概是第一次体味到这么铺天盖地,交织着翻涌上来的恼怒与心疼。
  智障摔了都知道拿手撑一把呢,你他大爷的是比智障还没脑子么?!指甲盖儿没了膝盖也不打算要了是么?重话全在心里喊了,一句不敢也舍不得对着本人说。
  “你自己看。”
  彭小满向下褪着裤脚,把膝盖遮上,往里收腿。见他不置一词,李鸢就撑着膝盖站来,转个身朝电梯口走。
  “你去哪儿?嘶!”一下子站直身,一下子疼得呲了牙,一下子眼珠子就红了一圈儿,带着粼粼的水光。
  李鸢嘴里一句“去帮你找个药”被堵。他叹口气儿,又原路折回去,把人往怀里一带:“哪儿也不去。”


第40章 
  三天的守灵,云古都在下绵绵的冷雨。
  彭小满的出常理智,让为他悬着肺腑的一家人,渐渐地把心放进了肚子。
  彭俊松则意料之内地突然病倒,持续着三十七度左右的低烧。医生看诊,说是因为换季流感病毒来势汹汹;彭小满则想,他是因为被吞掉已习惯了的前半生的希望。葛秀银让他有谋求幸福圆满的动力与方向,再苦也咬着牙不垮掉,葛秀银没了,他心安理得地松下早已深深疲乏筋骨,悲恸地疗伤,衰颓地躲这么一刻懒。
  他爸要怎么把这几十年的日子独自地细细追忆一遍,他没法儿插手,他只能不干预,不打扰。
  葛秀银的遗像其实是早早准备好的,年初有一回,她身体情况没什么征兆的急转直降,进了急诊被下了回病危通知,瞒着没告诉彭小满。幸而熬过了,很快好转,葛秀银才觉得这些东西无常,有些事情要提前打点。彭俊松美团上定的照相馆套餐,全身一张,半身一张,两人合照一张。
  葛秀银五官周正,描描眉毛,打点儿粉底提起气色,就很上相了。穿个奶白的衬衣,加上副天然笑盈盈的勾嘴巴,照出来的半身照像写真,谁能知道,这其实要备起来当遗像。她灵堂布置在家里客厅,规规矩矩的原木长桌,两个长明三天不允许熄灭的大蜡,没特老土地摆上苹果梨,而是一左一右,摆的白菊。
  葛秀银温温柔柔的彩照,端正搁在桌上,黑纱扎成花儿,盘在相框外侧。
  小满舅舅负责接待不定时上门敬香的亲朋旧友,还得把楼下摆着的花圈用塑料布遮上避雨。拾掇遗物的工作,则交由小满奶奶和舅妈。彭小满蹲一边安静地看着,由他来决定出除开衣物的小东西,出殡那天送不送烧,留身边不留。
  “大姐的钢笔攒了一盒子,尖儿都劈了,没一个能写了大概。”翻出两三本相册,几件银首饰,三四个手拎包,一摞子写满了文稿的白纸,小满舅妈又“哗啦”打开个铁皮盒,“小满留么?”
  彭小满拿过来数了数,二十多只,一水儿的英雄牌。他摇摇头把盒子递回去:“别了,没什么用。”
  “东西留着是做念想的,不是留着用的。”小满奶奶把葛秀银留下的冬装一件件慢慢折平,捋的一丝褶皱纹路不留,垒高在手边,“留着这笔,督促你学习,提醒你你妈妈以前也是个动笔杆子吃饭的文化人,她希望你好好学习。”
  小满舅妈眼还肿着,却被亲家阿姨无时无刻不能来一段儿的耳提面命给逗笑了:“小满他肯定有谱的,阿姨。”
  彭小满被奶奶抓了抓腕,又拍了拍手背。
  “这还个盒子呢。”小满舅妈垫着马扎,在大衣橱顶一划拉,又摸到个什么:“挺沉,搭把手我拿下来打开看看。”
  彭小满站起来伸手去接,低头吹了吹纸盒盖上的一层薄灰。揭开盒盖,里头的东西一样样码齐,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最下面铺着以往看诊,用旧的病历本;彭小满的出生证明、独生子女光荣证、初中小学毕业照毕业证成绩单作文本一堆,捆成一小摞;彭俊松写给葛秀银的几十封书信,和两人的结婚照结婚证捆成一小摞;外加彭俊松这些年送她的东西,玉镯子小戒指细链子蚕丝围巾,和那个年代卖八十块,被彭小满抠走颗大水钻的发夹子。
  最上面摆着葛秀银自己的大学毕业证,日记本,和一张头戴着学士帽,站在大学门前的一张单人留影。
  说得矫情点儿吧,彭小满感觉打开了她妈的完整一生,她所有的气息和音容,都在一瞬间扑了上来。
  “这个我留——”
  一开口就忍不住了,头就跟突然爆开了似的,鼻腔涌上剧烈的刺激,胃里翻涌。彭小满撂下盒子,抬腿奔进卫生间,撑着水池子低头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吐完了,闭着眼喘。
  没什么毛病,彭小满自己都知道,这是难过到一定程度的极端生理反应。他以前看李安的《断背山》,杰克恩尼斯下山后分别,恩尼斯也是这么低着头跪在墙根下干呕。恩尼斯还更爷们点儿,哼哼着拿拳头砸墙,彭小满不敢拿拳头砸镜子。
  彭小满看了眼镜子,连着不睡,丧的不行。
  其实想死的想法儿,他这两天是有的,但像蜻蜓点水那样一触即止,一瞬间的时效。尤其在晚上,彭俊松休息在床养病,李鸢住进酒店不在他身边的时候。那种重要的东西最终会一一远去的失措,像打气球一样,一点点充盈起彭小满。
  坏的东西进去了,原本的东西就会被如数挤压,漏出脚底,漫成一滩。
  比如奶奶身体健康,希望她能河海长寿;比如他爸解下包袱就可以轻松些了,长得不错又有文化,妥可以再找个富流油的女企业家搭伙;比如转眼就要得高考,考完就去他妈的试卷报纸晚自习,坐等着拥抱大学生活了;比如小外甥还小,特别可爱;比如学校后头那家牛肉面没吃够;比如U2今年搞不好要出新单曲。
  比如,他一点儿都不想和李鸢分开。
  彭小满捧着这些比如,在心里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十足夸张地坐地哀嚎,像没心智的学龄前儿童被逼进托儿所似的呼喊着“妈妈”。这些愿景就变得无处安放,不知如何是好了。
  变得无趣,变得没有那个心情去培植养育,输送雨露阳光了。
  小满舅妈端着杯白水跟进厕所,拍着彭小满瘦削的肩背,掉着眼泪满脸的疼惜:“小满,要哭啊,不哭伤身体……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舒服了,你这样……”
  真不是装逼,要装酷boy早装了,又不是李鸢那逼神。
  但就是哭不出来,堵在喉咙眼那儿,反上来的就是酸水。
  可能因为心脏有病,一直被告诫不能激动。结果这么几年,依言地蹑手蹑足保护着情绪,激动的反应好似被除名了,这种时候也难以调动。像个入定了的超脱方丈,未老先衰似的。
  “谢谢舅妈。”彭小满哑着嗓子拿起水杯,喝进去一大口,仰头咕噜,再低头啐掉。他抬手擦擦嘴,揉了揉酸胀胀的眼珠子:“……哭不出来硬哭也伤身,还费嗓子呢。”
  “回房去睡会儿吧,有我和你舅舅守。”
  “舅妈。”彭小满抬头问:“我同学的那个车票。”
  “啊。”小满舅妈抹掉脸上的水迹点头,“你舅舅给买好了,云古北到青弋南的一等座,明早八点四十的,时间有问题,下个智行火车票,可以自己去上面改签。”
  “嗯,谢谢舅妈,那我等等去宾馆找他一下,你们不用担心。”彭小满上前抱了抱她。
  李鸢临时进宾馆旁的购物城,买了件全黑大码的翻领衬衫。李鸢把秋衣加在里面穿上身,还是冷的直哆嗦。追悼会那天肯定得穿,李鸢庆幸他火急火燎跟着彭小满从青弋走的那晚,套了双黑万斯,穿个花的,鞋还得另买。
  搓着胳膊套回厚外套,李鸢接起口袋里的手机,一愣,又立马开口:“在,你到了?608。”
  甩掉拖鞋套上万斯,单脚蹦着拔掉房卡奔出去。
  拍亮电梯按钮,看显示屏上一个个蹦字数,蹦到六开门,彭小满从电梯里出来。
  很默契的都不开口说什么,而张开胳膊,上前把对方紧紧地抱住。
  一两天能有个什么变化,可李鸢圈着彭小满的肩膀,还是神异地觉得他清减下去了很多,本来就豆芽菜,这下是从饱满的黄豆芽瘦成了更细溜溜的绿豆芽,心疼得要死;彭小满找到了暖源,对准接口合进去,埋头在李鸢的肩膀里呼吸,一尝试着放松全身揪紧的肌肉,就觉得骨头都在酸痛。
  他的航道,他的光,他的男票。
  这些词,不可否认,依然还是美好的。
  没事的,你要坚强,哭一哭吧,这种站在制高点上的狗屁安慰,苍白的就像张脆纸,卵子用没有,李鸢不说。他光光把下巴搭在彭小满的发顶上,自上趋下地摸着他的后脑勺,尽力地收紧手臂,不忌讳勒得他痛。
  到彭小满明显地鼓了鼓胸膛,在自己耳边长长拂出口叹息后,李鸢才轻轻松懈下力道,在他脸颊上亲了抚慰意义的一下。
  “吃饭了么?”
  彭小满摇头。
  “我还没吃,你陪下去吃点什么吧,你不想吃就不吃,好么?”
  “吃。”彭小满揉揉鼻子,“又吐了一回,我也饿。”
  不是饭点儿,又下着雨,云古街道上冷冷清清,湿漉漉。拐进条回民巷,小摊小贩一字排开,腾腾热气铺开,李鸢带着彭小满进了家黄焖鸡米饭店。老板搁小隔间里戴着花镜读今儿早的晨报,听门响,抬头搓着围裙,操着口云古话:“哎,两位看看吃点什么?黄焖鸡黄焖排骨黄焖猪蹄都有。”
  发音体系还算在正常范畴,李鸢能听懂,“中份黄焖鸡。”回头问彭小满:“你呢?”
  “我也中份黄焖鸡,”店里没其他客人,彭小满拉开板凳坐下,“吧。”
  彭小满是异次元,哑个嗓子耷拉着眉毛的这时候,还能不耽误他张嘴开个荤腔,也是挺没谁。
  “彭叔叔好点儿了么?”
  “没,一直低烧在,但没什么大碍,他是心理原因。”彭小满拿了两副卫生筷。
  “嗓子疼么?”李鸢拿了温箱里的两瓶豆奶,“砰砰”启开,各插进根吸管,“疼的话可能是烧伤了,要去看看医生。”
  “不疼,憋哑的。”彭小满撑着额头闭起眼睛,“烧伤?”
  “呕吐的时候会反胃酸到食道,容易灼伤嗓子。”
  彭小满比个恹恹的大拇指:“……李百科。”
  李鸢抓过他手握着,“再给我看看你膝盖。”
  彭小满别开腿,“不要撸我裤子,太冷了,反正还淤着在,走路只有一点点疼。”
  “那你还走?”
  “那我也不能飞啊。”
  “你可以老实在家待着,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找你。”
  彭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找你是找由头啦,出来透口气儿是真,待在家里我觉得四处我妈的影子,不是讲鬼片,是说……草,反正,我待在家里就难受,老想吐。”抬头看眼李鸢,抿了抿嘴:“看到你就舒服一点了。”
  “今晚守灵我去陪你吧。”
  陪你说说话,陪你守着你妈妈。
  “别了。”彭小满摇摇头,“给你定好了明早八点的高铁票,你早点休息,不要把班次误了。”
  “谁让你定的?”
  彭小满听他还挺不高兴的,抿了抿嘴,“我让我定的,你还想骂人是怎么的?”
  “对不起。”李鸢很习惯和彭小满开口说抱歉,对谁都不这样:“那你呢?”
  “没定,至少得追悼会结束林林总总的都打理好吧。”
  “那我等你。”
  “别逗了哥。”彭小满摩挲着他的虎口,是真的给逗乐了,“老班要知道一颗原子弹定位就过来了,一轮复习都要开始了,你要急死他是怎么的?”
  “我要说我已经跟他请了假呢?”
  彭小满张了张嘴,“他、他没想活吃了你?”
  “生气是生气。”李鸢回想起今早那通雷霆万钧的告假电话,耳膜就一疼,“不过最后也表示理解了,把这几天的试卷电子档全一口气发给我,还让我照顾好你情绪,保护身体,不要激动。”
  “你他妈就不怕他发现我俩不对劲儿么哥?”
  “我俩不对劲儿也是他起的头。”
  “怎么?”
  “你觉得我当时为什么骑车送你上下学,你觉得我有没有给别人当车夫的毛病?”
  “合着,你当时还是个赶鸭子上架的,我说呢没事儿那么殷勤。”彭小满歪过头瞪了瞪眼,“老班给你灌什么好处了?”
  “就,小恩小惠呗。”
  评省优秀学生,有机会走保送的事儿,李鸢不确定,暂时还不想跟他说。
  “小恩小惠能唬得住你,我怎么一点儿也不信呢?”索性彭小满脸埋进掌心搓了搓,也不打算深入地问,“感动中国今年你开场吧,改签你自己下个APP,登你的身份证号。”
  “来!两份中份黄焖鸡小心烫。”老板端着俩滋滋作响的浅口砂锅,摆上桌;附赠两碟脆萝卜,“饭不够,厨房自己加,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就行。”
  彭小满膈应香菜,也太爱吃青椒,李鸢跟他在一起后,结伴去食堂吃饭才偶然知道。看鸡肉里缀着几片碧绿的滚刀块,李鸢拿筷子把彭小满碗里的,全默不作声地夹进自己的这份里。
  “李鸢。”
  隔着层白蒙蒙的热气,李鸢连眉眼轮廓都柔软温和。
  “嗯?”
  “我怎么这么怕呀。”
  李鸢停着筷子不动,听彭小满盯着桌面继续说:“我妈是心跳骤停猝死,正常人是不会的。”
  而我就可能会。
  出殡那天雨也没停,细密雨丝没进彭家一团冷肃的漆黑里。前一晚,彭小满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躺在自己卧室的小沙发里,边听他爸在隔壁房间低低地翻身咳嗽,压抑着小声啜泣,边和李鸢打了一晚上的通宵电话。中途李鸢睡着了一回,彭小满在这头听他匀静的呼吸听了十多分钟,就给挂了。
  没五分钟,李鸢又打回,沙着嗓子解释:“一不小心就仰睡着了,刚才我说到哪儿了?继续。”
  “……”彭小满看了眼窗外,用被子罩住头脸,“我也不记得了,随便吧。”
  彭家葛家,文化层比较高,人丁都不兴旺。小满姥姥就养了一儿一女,小满奶奶更是一辈子只生了彭俊松一个,所以参加追悼的人里,袖口别着孝布的不多。多的,是彭俊松大学的学生和同事,是葛秀银生前的交好的远亲旧友,全部胸口夹着白色绢花,支着各色的一顶顶雨伞,簇拥着上前,围住接送的大巴,等着殡仪馆内礼仪接待的引导安排。
  彭俊松还没痊愈,沉默而脸色灰白地陪在旁侧;彭小满按规矩手捧遗像,穿着黑色的短呢子外套,局促地点头,应付着眼前纷至沓来的怜悯与寒暄,长的短的,浓的淡的,哭的笑的,走心的不走心的。
  李鸢在人群外侧撑伞,和抹着眼泪的小奶奶并排。李鸢拆口袋里的纸巾递上去,老太太抿着嘴巴说谢谢,擦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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