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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红莓-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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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鸢在人群外侧撑伞,和抹着眼泪的小奶奶并排。李鸢拆口袋里的纸巾递上去,老太太抿着嘴巴说谢谢,擦净了,又叹息着摇头,怔忡盯着湿漉漉的地面。
一直都在盯着彭小满,直到掸眼瞥见位气质拔群的高个子的男青年,李鸢才被分去了注意力。
冼一霆,启源艺考光荣榜,里影全国第二的那个。
男青年的侧面线条跌宕,但很温和,和李鸢一样有个高到令人发指的鼻梁。他身姿挺拔,仪态很好,穿着漆黑的衣服只往那儿一站,就能让人看出舞蹈的功底,惹眼又持重,还没毕业就有了星味儿。但看不出来是个同性恋。
冼一霆低着头,和强笑起来的彭俊松慢慢说了些什么,彭俊松点头回应,拍他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肩膀。彭小满则仰头看着冼一霆,生疏又好奇的样子,但没一会儿就察觉到了李鸢投来的视线,侧头,俩人的目光在雨水里凭空汇成一拢。
李鸢非常不合时宜的有一点儿醋。
哀乐演奏队迟到了个小号手,礼仪连拨去三个电话也没给催来,冒雨等了半小时,礼仪才一边鞠躬道歉,一边忿忿地重新调配来个人手。指挥扬手,哀乐一起,沉顿的音调就成了负面情绪的强力催化,各异的哭声与抽噎顿时在彭小满的耳边四起,向前悬延,包围住他。
依次由正门进吊唁厅,花圈环绕排开,葛秀银安静地躺在中央,周围布置着攒起黄白菊与宽大枝叶的绿植。她身上寿被崭新,妆容很浓,沉沉死气从眼角眉梢透露。彭小满再看见葛秀银的第一眼,不是悲痛,竟然是一瞬间的生理性的恐惧与犯恶心。等再在脑海里浮起葛秀银以往的音容,和眼前横躺着的人做上联系,鼻子里才恍然漾开浓重的酸楚,牙关打颤,心里也才开始一抽一抽的锐痛。
跟剜肉似的,所以宣读完讣告三鞠躬的时候,彭俊松一头栽倒下去的反应,彭小满隐隐约约预料到了。事后难过的,是自己伸手扶的太不小心,当着众人的面儿,摔破了怀里的葛秀银的遗像。
殡仪馆的巨大烟囱,终年累日地散着淡灰的烟,像把许许多多人长短一生的相遇、至惘、孤寂和轮回吹到城市上空,继而随风飘散。云古的雨水加大了空气湿度,烟也柔润了许多。火化也要排号,某天人上赶着扎堆死,有时候还烧不过来。索性小满舅舅认得一点门路,提前塞了钱和烟打点,走后门放葛秀银第一个进炉,不至于到最后铲进匣子的东西里,还掺着别人的灰。
彭俊松被亲友死死拦在门外等候厅里不让进,能进燃烧室外观看的,只有小满舅舅和彭小满。
司炉工把睡着葛秀银的棺木推进去合门。这人脸上没人气儿,他神容冷肃地问了句彭小满:“请问你和逝者是什么关系?”
“是我妈妈。”
几天的功夫,“妈妈”这词儿突然就陌生了,念出来不顺了绕嘴了,这让彭小满头皮一麻,心里一阵慌。
“还在上学吧?”司炉工冲小满舅舅招手:“你跟我进来搬就行了,子女我们就奉劝不要进了,出去外面等候厅等着吧,尘归尘土归土的,人走了都是这么一遭,还是留个漂亮的样子吧。”
“那——”
“小满外面等着吧,照顾着点儿你爸爸。”舅舅忍得声音抖成一团,“来,你过来再看一眼。”
彭小满生根在了原地,走不动。
“进去了就没了。”
司炉工摆摆手,比个禁声,示意他这么说不好。彭小满则执拗地不动,低头望着自己惨白兮兮地手心。
“那就进去吧,还有人后面排队。”小满舅舅轻轻拍拍棺木檐,弓下腰,低声又低声地哑着嗓子笑叹:“咱姐弟俩就等着下头见了啊,走好吧,姐!”
退出去也不是,火化间又隔着扇闭起的门。彭小满就这么在凉风穿梭,弥漫着神异味道的过道里保持直立,站着不动,脑海里蓦然多了个方寸大的小剧场,一部部放映,一帧帧记述着葛秀银生前的过往。
黑白的胶片机,放了他高二转学去青弋鹭高,葛秀银边替彭小满拾掇起满满两箱的行李,边第一次把彭俊松怒骂了个狗血喷头,那时候彭小满想,距离即是变相自由;放了他初中第一次梦遗,羞愧得不知所措,早晨捏着沾脏的内裤钻厕所销赃,被正刷牙的葛秀银迎面撞个正着,那时候彭小满想,生活里啊,可不要时时刻刻都填着父母;放他小学最开心的事儿,就是葛秀银因公,参加不了期末家长会,免过被她揪着絮叨三天不歇的劫;放他小班开学,一水儿萝卜头全扒着门框哭嚎着要爹妈,就自个儿潇洒的哼也不哼,葛秀银却很担忧记挂,躲在幼儿园外的墙下,默默伸个头,看了半晌舍不得走。
那时候彭小满一眼就发现了,貌似是想,看啥呢还,快走吧;而葛秀银这回,是真的转身大步走远,再也不会回头了。
大约半个小时,小满舅舅恍惚似的捧着个盖着黑布的小盒子出来,手抖如筛,“捧着吧,小满。”
到手里,盒子四壁都还是温热的,暖意熨帖进手心里,然后缓缓消散。
李鸢收起伞,抖落雨珠钻进出租,彭小满朝司机师傅说了一句“到市人民院南门”,在座位底下握住他的手。彭小满头倚在蒙着水汽的车窗上接她奶奶的电话,闭着眼睛轻轻地点头,不断地说嗯说好。李鸢紧紧攥着他的食指和中指,透过车窗看云古的蒙蒙天色。
市人民医院的人体器官组织会议室,洁净的白墙上绘着一棵异常繁茂的“生命树”,凡在这里无偿捐献出器官的病患,姓名与逝世日期,都被工整印成纸张贴了上去,像树冠间结出的留香果实,顶上一排楷体的黑字:爱是我们死去时唯一能带走的东西,它能使死亡变得如此从容,源自奥尔科特。
器官移植中心的主任推门进来时,李鸢和彭小满并排站在墙边依次看过来,牵着手。先一愣,随后又反应过来,“咳”了一声,“两位好,来坐吧。”
主任简单反馈了情况,隐调姓名,说葛秀银捐献的肝脏,配型成功了一位院里的晚期肝硬化,这几天才实施了移植手术,很成功,无排异,生命得以延续,不日就能痊愈。主任合上了笔记本,把手里的簇新鲜红的捐献者证书,双手递至彭小满的眼前。
一展开,挺短的两三行字:葛秀银女士家属,葛秀银女士谢世前允嘱,身后愿将肝脏与眼角膜捐献,用于科学研究与临床需要,恩泽患者,造福社会,这种高尚的人道主义奉献精神,将永远受到人民的尊敬和赞扬。
当用一种庞大的胸怀与背景去映照死亡的时候,死亡本身其实是变得更直观,更明明白白了。李鸢瞥见彭小满的手突然上下大幅度地抖动了下,只一眼,就把证书合上了。
“麻烦你们还特意跑一趟了,真的。”主任站起来,和彭小满握手,朝他鞠了一躬:“感谢你们,深表敬意。”
李鸢庆幸云古的雨停的及时,他拿着伞,紧步跟在彭小满的身后,默默陪着他城市里暴走了十公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兜圈。云古的高楼巨厦、商业街、学区,云古坐落在市中的几座苍青色的矮山,云古有民国遗风的几栋西洋小楼,云古横贯东西,流向远方的一条细长的护城河,从天色明亮走到傍晚黄昏。
生离死别究竟有多痛呢?
李鸢死过爷爷,死过四叔,勉强再凑一个,李小杏引产,死过一个不成形的小妹妹。但那些,都仅仅是可以形容的无力而已,生死有命,事不可为。大有被心伤的氛围左右,从而催生了情绪的意味。都在哭所以我不哭不行,应激性的悲恸,最当下的酸楚,不值一提,既不影响倒头睡觉,也不影响饿了吃饭,摘了黑袖章背过身子偷偷摸一把眼泪,照能开黑打盘排位。
而流芳桥上停下来的彭小满,看起来痛苦得叫人无法形容,几乎是连顺畅呼吸都做不到了。雨云散开,漫天云霞低徊,从天际一路渲染至头顶再向另一个方向远去。不同往常的天气总像是别有深意的预兆。
快速地抽噎了两声,热泪跌落,道道灰白的泪痕,快速地顺着下巴滚进了彭小满的衣领里,李鸢松了口气儿,站过去什么也没说。没几秒,彭小满的呜咽,变成了对着绯红河面的失声哭嚎。响亮到路人也悬心,频频回头,担忧这男孩儿是不是翻身就要跳下桥去。
彭小满突然铺开的哀恸影响着李鸢,让他感同身受般地掉泪。
他脑子闪过彭小满IPod里的,他偶尔兴起哼过的,玛丽亚凯莉《Bye Bye》里的一段儿,中译的歌词简省,又异常让人动容,说:从不知可以如此痛彻心扉,日日夜夜我都希望,能和你交谈片刻,思念如潮,但我努力不哭。
白驹过隙,你也的确,到了更美好的地方。
第41章
李鸢手里拿着葛秀银的器官捐献证书,蹲黑窟窿咚的公厕门口接电话,不羁,别致。
“你在外地?”李小杏在电话里问。
“嗯。”李鸢应了一声,就要绕开话题:“对了,你这次产检情况怎么样?医生上次不是说满三十周的时候,就最好能住院观察么?”
“先不管这个。”李小杏执拗地不绕过话题:“你爸就这么同意让你高三的时候乱跑?你胡闹他也胡闹!”
李鸢叹气儿:“那您还打算让他铐上我么?”
“所以你自己的自觉性呢?你觉得现在是你散漫的时候么?”
没法解释,就跟你玩儿五分钟手机被逮,爹妈非就认为你一天都在玩儿手机似的,高三生“自觉性”这玩意儿,不在真假与否,而在没看见就是没有。
“明天上午回家的票,中间夹个周末,没耽误什么。”
“我能问问什么事么?”
“我不太想说。”李鸢低头并起脚。
简单几个字儿的推拒,单纯地既不想把彭小满的家室告诉别人,也是单纯地保护他,却似乎一句话,又让对方感到了疏远和隔阂。李小杏无言了挺长一会儿,还是难免失落:“行吧,你不想说。但是很多事情你以后进社会更大一点,想说妈妈可能都不会再问了。”
李鸢没忍住乐:“这和年龄有关系么?”
“有没有关系你以后就知道。”李小杏放弃追问,在电话那头吐了口气儿,“今天就想跟你说一下,妈妈今年过年不留在青弋过了,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也问问你过年什么安排。”
“不在青弋?”李鸢一顿。
“我……预产期正好是年过。”李小杏想了想措辞,“你马叔叔的表哥在利南省委附院搞行政,能安排到妇产科的专家,专攻高危妊娠的,下周可能就要去看诊了,最好是在附院住到预产期那天。”
“那。”
李鸢没那出个啥来,他妈说的逻辑自洽,做的决定合情合理,也只能回个知道了。
“你今年年夜饭还跟你爸在奶奶家吃吧?”
一提“奶奶家”李鸢就发毛,“今年应该不了。”
“不么?”
“崩了上回,房子产权的事儿。”李鸢捏了捏鼻梁,“动刀子了都,人没事儿,不过关系大概是彻底崩了。奶奶今年……应该接去大姑家吧。”
李小杏不知道琢磨了些什么,默默一会儿,冷篾一哼:“迟早有这么一出,每一个安好心的,就等着这一天呢。妈妈嘱咐你别从中插手,你就看着,你看着他们林家一个个能闹到哪一步!”越说倒像是越忿忿:“林虹林娜,你以后一个也别沾!尤其是你那个夏青表姐!她和她妈最一个德性了!”
李鸢皱眉劝她:“您就别管了,跟您没关系,影响你情绪就影响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那你就和你爸在家过么?”
李鸢听了笑:“他连着两年都大年三十儿值班了,今年禁烟花炮仗管的又严,您觉得他跑得了么?”
那你要一个人过年么?那怎么行。李鸢在她的一刻沉默里听出了这个意思,想说,真没必要把过年看得那么特殊,都无外乎是三百六十五天里周而复始的一页,我平常也是经常一个人,过年一个人也没什么太大的所谓,真的我挺不在乎的,您别担心。
又不想解释,觉着自己凭什么老得卖独立刚强的人设。
“那过年那几天,你来利南找我吧,我带你过春节。”
“我疯了?”李鸢是真的笑出声儿。
“没关系的呀,我这边——”
“我懒得大冬天到处跑,有努努在呢。”
我懒得参与你现在的家庭,有我不爽的人在呢。
即便刚刚目睹了别人的生离死别,对亲情的概念又有了更深理解,但李鸢依然觉得和他们说话易乏易累。
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您早点休息,注意身体,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李小杏回他,不光我,你也是,我是你妈妈。
彭小满洗干净脸出来的时候,发梢鬓角湿漉漉的,内双哭成了外双,眼睛红肿成了桃儿,愣愣的,特木。一开腔,是口沙哑不堪的烟酒嗓:“走了。”
你这会儿唱阿黛尔铁定行,李鸢把这句意在调侃的话咬死在嘴里。他不确定总算放声痛哭过一会后的彭小满,心里承受能力到了怎样的层次,是释放了,继而加固了;还是疏通了,却更薄脆了。没办法做到真正的设身处地,不敢随随便便地开玩笑,想把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保护呵护守护,忒纯情的男二精神。
站起来,拨他他黏在脸上的一绺绺湿发,摸他的额头和脸颊,还是选择了各听着有点不痛不痒的温和探问:“怎么样,还难受么?”
“哭空了。”彭小满把胳膊上的孝布摘掉装进口袋里,鼻子里堵着两杆葱似的,闷声闷气的。
李鸢揉着他的后脑勺问:“你现在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还是想我陪着你。”
彭小满想抬眼看他,但眼皮儿已经肿得翻不动了,只能使手用劲儿地搓。
“你想一个人静一静我现在就送你回家,我回旅馆。”李鸢拉开他手,看他拇指上的防水贴已经翘边没粘性了,“你要是想我陪着你,我就一直陪着你。”
公厕生意还挺好,彭小满不及时回答,倒老有人进进出出急着放水,憋得都小跑了还频频回头看他俩。也太尴尬了。李鸢忍不了,牵着他的手,慢吞吞地把人往护城河路边的垂柳小径上拉。
“想好了么?”李鸢把他手上的防水贴撕下,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蘑菇型垃圾桶,“旁边有超市,我去帮你买新的。”
“你陪着我。”
李鸢扣紧他的手:“好,陪着你,你现在想干什么?”
“不知道。”
“陪你坐坐?”
“我想跳河。”
李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着,不被这话一下子震掉泪的。李鸢强让自己不飘音,不走调,轻松道:“那不行,回头救你多冷啊。”
“我开玩笑的。”彭小满揉揉鼻尖,仰头望着天,“抽烟行么?”
“也不行。”
“那你带我去喝酒。”
“也。”李鸢为难地笑。
“也不行。”彭小满看了他一眼,“那我还是去跳河。”
“彭小满。”李鸢扯停他,抱紧他:“我没生气也没在怪你,但是你如果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现在多紧张你,你其实就不应该在我面前重复这种话。”
其实就是一种不安的无理取闹而已。
李鸢的温柔和予取予求,让彭小满倏然回神、安定、愧疚。
彭小满突然死死地回抱住李鸢不松手。
“那去纹身行么?”
“现在?”
纹身本身没有含义,需要被人为赋予,当然,疼痛也的确是一种宣泄。这是墨艺家公众号的简介,利落又装逼,还挺故弄玄虚。墨艺没门脸儿,藏市中商业街里的一犄角旮旯处,看着就是个牛‘逼的店。拐进巷子上二楼,一个挺居酒屋风格的木质推拉门,门口立个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
墨艺家老板扎脏辫儿络腮胡,黑框镜萝卜裤,高胖,搞艺术的落拓不羁范儿。他看见来客一愣,摘了手上的一次性卫生手套,拿起手边的易拉罐咽了一大口芬达:“有预约么?”
墙上贴满了一张张的设计手稿,线条流畅,构图精巧,繁复的浮世绘风插图与艺术图腾居多,也有些水墨字体或小而精巧的可爱图标。李鸢仰脸环顾一周,从没来过,难免与在心里小小惊叹,“没有预约。”
“那,”老板一侧头,看后头还跟着一个,“你们是一起纹还是纹一个,是自己有图还是没想好纹什么呢?”
“是他。”李鸢指指身后,“妈妈的照片。”
妈妈的照片,一脸哭惨过的相,店里来来往往,墨艺家老板这些年目睹过挺多悲欢人事的,有点儿深夜食堂的意思,算一眼就明。
“来,你们先坐。”摘掉黑框镜塞进半身围裙里,长得像郭德纲。老板给他俩搬了两个带软垫儿的塑料凳,“纹前先聊天儿,得先搞清楚你们的需求,不着急上手,因为这玩意儿挺容易后悔的,激光洗疼还不干净呢。”
彭小满坐椅子上没接话,抬手在鼻子下面堵了一下;李鸢从口袋里拿纸巾,拆封抽了一张给他。老板一挑眉,拍了拍腿站起来:“那什么,那我先给你们倒杯水吧,天儿还挺冷。”
李鸢伸手要拿他擦过的纸团扔掉,彭小满捏在手里不愿给,转了半圈,自己把纸团抛进了门口的纸篓,空心球。
“来,喝水。”老板递给一人一个纸杯,拉了拉屁股底下的凳,“想纹的照片,我能瞧瞧不?”
彭小满掏手机,点屏幕,翻相册,是葛秀银的一张站在窗台门口,迎着阳光披着披肩,拍下俩的一张半身照。
“妈妈?”老板两指一张放大了照片。
“嗯。”彭小满点头。
“先道个歉,不好意思,容我冒昧问一句啊。”老板笑笑,比了比屏幕:“人,现在还?”
李鸢摇摇头,算替彭小满回答了。
老板了然,搓了搓了下巴上的络腮须:“明白了。我说白了吧,其实你们这种情况来找我们家的还真挺多的。”老板笑笑,“毕竟嘛,现在纹身这种文化普遍性也比较高了,又自带一部分永恒的含义,是吧?”
老板歪个头,挺体己的口吻问彭小满:“那你打算纹哪儿,这想好了么?”
彭小满看他一眼,眼圈还微微肿着,略有点儿为难的意思:“我可能就脑子一抽。”
然后我旁边这人也没拦我。
“就是,心里一下子难过得受不了,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干什么了,有点儿拿这件事件填补的意思?结果现在坐进来,觉得自己还挺傻‘逼挺有病的,心想自己他妈这是在干嘛呢是吧?”
彭小满侧开头笑了一下,点头。
“都容易这样。”老板点个头表示很理解,顿了两秒:“我个人建议是不要把亲人的图像纹在身上,尤其是……这种情况的。”
李鸢不太能懂:“为什么?”
“因为图像是有先天性的,我们接收到信息的百分之八十,来自视觉,读图是本能,是很具象的东西。”老板谈及起了些颇专业的东西,“换句话说,让你时时刻刻都能看见突然走掉的亲人,不叫纪念叫残忍,人心里承受是有限的,崩掉,有可能就是因为你无意瞥了一眼而已。”
俩人都没吭声,老板以为把他俩没听明白。
“再说白点儿,就是很大程度会后悔,会承受不起,但又因为不想愧对亲人而强忍着不洗掉他,最后搞成了自己煎熬自己。”老板撸开袖子,露出半截图腾缴绕的小臂,“纹身后悔的人,一半是因为纹得东西太没含义,看腻,一半儿是因为太有含义,含义深了,深得影响到了生活。”
彭小满盯着脚尖。
“其实吧,没必要去抬高自己的痛苦,觉得刻骨铭心的东西就是值得珍藏的,是有意义的,没意义,真的,不会激励你,痛苦就是痛苦本身,字面意义。而忘掉是人的自愈本能,其实不必觉得走出来了是件愧疚的事儿,走出来不代表忘记。”
走出来,是筛掉悲伤铭记爱。
最后这句没说,是嫌戏太过,容易把喜欢酷炫,认定现实冷酷的小年轻膈应着。年纪再长些的人,其实才更能接受含着“爱”的字眼的温存的东西,更容易与之共情。
老板一拍大腿,“哎,我不是自己赶自己生意啊,就是想跟你们聊清楚想法,你们如果坚持要纹肖像在身上,我当然也跟钱没仇,我可以帮你设计得非常好看。”
李鸢碰了碰彭小满的膝盖。
彭小满:“那字母缩写呢?”
“阅读文字是有后天性的,是间接性抽象化的,当然会因为你想法的变化读出不同的含义。”
“我想纹字母。”
“好,哪儿?”
彭小满没犹豫:“胸口。”
说脑子一抽是假的,纹身遮疤,彭小满早就想。
早在他手术结束的那一整年,洗澡时略一低头,便能直直盯住胸口那个伤痕后。嫌丑倒不很主要,毕竟疤在胸上不在脸上,更多的,是这么个时时刻刻的提醒。提醒什么?提醒你有病,你这块儿不好,你可注意注意再注意着点儿,开过胸呢可。无形的压抑,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一路罩在头上,掸都掸不开。
每看一回都是煎熬:真够丑,真可怕。
李鸢在里上的那次触摸,其实温柔体己的有点儿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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