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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99-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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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一阵突如其来的转变,倒让吴久生辞不及防了。

“你什么意思啊……”

他有些纳闷,又有些感觉被耍了的小脾气,闷闷问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小刘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镜架,“他挺好的,你这么想是对的。”

“啊?”这下吴久生是真的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傻乎乎的,又问,“难道是你们搞错了,胡叔——就……是不是那些都是假的,他其实没犯过你说的那些很严重的事对吗?”

小刘摇摇头。

“前科是有前科的,量刑也是基本准确的。但那又怎么样呢?”他笑着说,“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是人都会犯错的,国家设立刑罚和监狱的目的并不是折磨犯人,而是改造他们,让他们重新回到正道上来走。很多人觉得但凡是犯过罪的人,之后无论变成什么样都和他们无关,罪人就是罪人,一辈子都是。可国家在监狱思想改造工作里的投入是很大的呀,那些不也是每一个公民纳税所负担的吗?事实上我们所有人都参与了他们今后的人生,只要服刑期满,回归社会以后老实本分地生活,作为公民,我们就应该无条件接纳他们。许多前科人员选择在出狱后极短的一段时间内再次犯案,并不是因为他们天性全都无药可救,也有相当的一部分,是因为社会选择不去宽容,不给予他们必要的生存空间,因此别无选择才重新走回老路上。在我看来,不管胡达之前的档案里都写着些什么,只要他不犯事,勤勤恳恳工作,和你,和我,和外面千千万万的普通人,都是一样的。只可惜能像我一样这么想的人现在还不占多数,所以我才说我挺喜欢你,他能认识你,也算他走运。”

吴久生听着,逐渐瞪大了眼睛。

“可……可你刚才也说了,他犯的是重罪……”他有些结巴,又同时想起林建华的话,“我听人说过,他是杀了人……”

“这个嘛……过失杀人罪是没那么容易误判的,要满足很多条件的,公检法三方都要经历多轮存证的检验,才会最终定性。你要问我的话,我也只能说,满足这个刑罚标准的前提,就得主观上确实没有杀人意愿才行。”小刘回答,同时给了吴久生一个生动的笑脸,压低了声音,“另外,因为他是我们大队长自卖自夸了好多年的自己亲自发掘的优秀线人——你也知道严队长那个人,嘴巴上就没长个把手,叨叨起来确实叫人受不了——我听他牛皮吹得多了,也对这个线人感到好奇,去查过一次他的卷宗,你呀,看人蛮准的,确实是意外,对方先动的手,自己拿酒淋了人家一身,还打算要掏打火机,他要是运气好一点,没一刀扎在动脉上,只是伤残,按照2010年后新修订过的标准,说不定还能够上个防卫过当,少判好几年呢。”

青年的表情在那番话里发生着转变,那种转变是那么显眼,以至于小刘都必须低头掩住半边的脸颊才能假装自己并没看见对方忽而就从眼中迸射出的光线,还有那种整张脸一瞬发亮的感觉。

吴久生翘着嘴角,这时候不该笑,有点不合时宜,但他才不管那些呢。他都想从床上跳起来。

原来是这样,他的胡叔叔还是他的胡叔叔,没有比这再让他放心心头一块大石的东西了。

像那样长舒一口气之后,他还有些想打自己,他真是个傻子,真的,他怎么一开始还会怀疑,怎么会感到矛盾和纠结,他是瞎了还是聋了,明明关于胡达的事,每一件都是自己看在眼里的,他想小刘警官确实说得对,就算那些都是真的,又怎么样!他为什么要在乎那些!

吴久生画风交替变换的表情实在太过丰富,就是平常再端着,如小刘一样内敛的人,也忍不住破功笑了出来。他敲亮笔记本的屏幕,打开录音笔,笑过之后,再次认真望向面前的青年。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他问,“我真的想在三十分钟以内结束,跟着严队跑了一天,肚子都快饿瘪了,就想赶紧下楼吃碗兰州拉面。”

吴久生用力地点了两下脑袋,他咧着嘴,脑门上都像要往外冒泡似的。

那天笔录的工作就这样如约粗略地结束了。吴久生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留下自己的签名后,先前拽着胡达出去的小张推门回来,手里拎着一碗医院食堂打回来的香菇青菜粥,搁在了吴久生的床桌上。

“你真搞定啦?”他看一眼小刘开始收拾现场的动静,纳罕地问。

“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吹过牛逼?”小刘睨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严队?”

小张也是个心大的,“诶嘿”一笑,还露出挺乐呵的表情。

他们一唱一和地同吴久生告别,叮嘱他静心修养,早日出院,等到两个人都制服笔挺地立在门边了,吴久生才从门上那块磨砂玻璃里,瞥见胡达的身影。

胡达下楼给他买水果去了。

一捆捆扎好了拿来当探病礼送的南山荔枝,个大饱满,色泽红润,胡达逐一地洗好,摘成一颗颗的,装在搪瓷碗里;还有半剥好的山竹,直接就是拿起来就能吃的状态码成一排,每一粒果肉都完整无缺,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水果本身鲜甜的味道。

都是吴久生喜欢吃,但平时不常能吃得上的东西。

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单手全收拾出来的。

按照他的个性,早该是蹦蹦跳跳靠过去,抓过胡达的胳膊,就着他的手一口咬下去才对。但胡达的神情还有些不太自然,他送别二位警官以后关上门,人隔着远远的站在门边,像是在犹豫是要直接走近过来,还是放下水果转头就离开。

吴久生没穿鞋,直接赤脚蹦下了床。

他和胡达的身上都穿着纹样相同的病号服,站在近处,相互看着,谁也没先打破那份沉默。

区别只在于胡达的目光躲躲闪闪,漏看了很多吴久生眼神中流露的闪光和深意。

过了许久,吴久生才轻声开口。

“刚才警官们都在的时候,你叫我什么来着?”

胡达摸摸头,不太自在。

“我那是怕你紧张,说胡话呢……他们也就是例行问问话,不会有事的,你也不是犯人,面对他们,用不着害怕。”

“我不害怕。”吴久生回答,像是怕胡达听不明白一样,他又强调了一遍,“有胡叔叔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胡达的目光在那刻异样地投了过来,他仔细看着青年的脸,但从那张仰着头翘着下巴的脸上,又看不出什么头绪。最后他只能以尽量平常的口吻,点着头说:

“不害怕就好。”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青年又问,“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就是你信口胡诌老不要脸说是我哥的时候。”

胡达笑了笑。

“我乱叫的。”

“不算乱叫。”吴久生说,“没人那么叫过我,我第一次听,挺新鲜的,你再叫叫?”

胡达这下又有些茫然了,他胸前抱着水果,一副状况外的样子,按照青年说的尝试着叫了一次:“……小久?”

吴久生应了一声。那声回应轻轻的,像是落在一块软垫之间包裹的空气里,落在一片云雾里。

他回味了片刻,笑着对胡达说:

“以后都这么叫吧,感觉挺亲的。”

胡达端碗的手在他的眼帘前边一震,吴久生把住了它们,接住了那些摇摇欲坠的果实。

“抱抱我吧胡叔叔,”他说,“我喜欢……和你这么亲。”

那大概是青年努力所能说出的最露骨的话。他情事经验尚浅,不懂得如何撩拨,只能像小孩子渴望母亲的拥抱那样冲胡达举起双手。

胡达的眼底又传来那要命刺痛的感觉。

他是不能哭的,而吴久生那个爱哭鬼又哭得实在太多。

他将青年揉进怀里,青年身上温暖馨松的味道闻起来就像太阳。他对自己说,这下好了,老天爷把一辈子的好东西都塞给他了,后半辈子,他再也交不上别的好运了。

  第二十二章
 
肘关节骨折不是小伤,保守都需要四个月的修养才能完全康复,即使骨折线完全消失,拆下外固定石膏后,也要进行相对应的理疗和复健,来避免肘关节黏连等后遗症,但胡达才在医院呆了半个月就坚持要办理出院。他没有五险,大多数的医疗费都是治安队给他划账,出院的时候严天没有到场,但派了一辆警车过来,顺路将他们捎回坪乡。

开车来的是小张,他给胡达带来了队里签发的六千块钱,作为群众举报四毛的奖金。为警队供职的线人,领取奖金的标准一般是作案金额的10%,这六千块拿在手里,比实际应该折算的金额要少很多,但胡达理解,他和吴久生在东莞留下的烂摊子已经给严天带去了不小的麻烦,就是现在支取的这笔钱,应该大半都是出于严天的照顾。

过去的胡达是不会在意钱数多少这种事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答应过林建华,需要接手叶浩接下来的治疗,身边还有吴久生,需要他操心未来的生活,让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需要钱。

人民币这种东西,第一次在胡达的脑回路里具有了实实在在的概念,他合计着那六千块的用途,颇有了一种人到中年,初次成家立业后需要照料家庭的紧迫感。

手头的资金不够,他就需要重新把生意开起张来,可偌大的坪乡,他也只有那间不起眼的苍蝇小馆子,况且就连那本来赖以为生的厨师活计,胡达思忖,也许都已经不能再干下去了。

他和吴久生搭着小张警官的顺风车回到坪乡时,已经是一天的末尾,日头带着白昼的余热西沉下去,街道昏昏暗暗的,人们注意到警车,却没留意两个早提前下车步行,从偏道上匆匆忙忙融入街巷的人的身影。

胡达料想到他和青年不能大张旗鼓地回到这里,但直到真的站在久久烧烤的门头前面了,那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才分外的清晰强烈起来。

站在他身边的青年直接就傻了眼。

久久烧烤已经完全不是记忆里的样子。胡达领走前在大门落了两道锁,其中一条带铰链的锁头不知道被谁给绞断过,只留下断成两截的残骸。大门因为那点松动被人为地抬上去了一截,在那点空隙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果皮垃圾,门前的水泥地同样一片狼藉,摞在一道又用防雨布盖好的塑料椅子也被拆出来,摔打得七零八落的,为数不多还保留着四条腿的几把椅子弃儿似的被拖到了凉棚之外的水沟里遭污水泡着、日头晒着,早像损坏了百八十年的报废品一样变色变形,不堪使用。更不要说还有人用不知道哪来的大红色喷漆,在卷帘门上喷了一个大大的“拆”字,红艳艳的,喷漆未干时顺着笔画的末尾流淌下来,把画面搞得就像恐怖片,透着一股说钠ⅰ�

拆迁是肯定不会拆迁的,胡达知道,像生活街这样密集布局的区块如果要整体重新规划,势必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工程,喷那些大红字在他门上的人无非是想借拆迁的名义赶他走,或者就算赶不走,至少也明明白白地传达给他——

“你在这片儿不受欢迎,继续待着的话,不会有你的好日子过”这条信息。

那并不是他的臆想,就在门边的一堆垃圾里,藏着一个用烟盒硬纸卡写着的留言条,上边抖狠的话比胡达联想到的还要难听和露骨。胡达很准确地接收到了。

他默默将硬纸片藏到背后,拿拳心捏成一团,没叫吴久生看见,假装无事发生那样清咳一声,丢给青年一串钥匙。

“太久没回来了,屋前头是脏点儿了。”他漫不经心地对青年说,像是在谈论一件无甚大不了的小事,“不过我手脚现在这样,也没法开火颠勺,总归是不能做生意了,不如趁这段时间歇业,放个假,也挺好。”

他说得轻松,吴久生听在耳里,却很心酸。他比谁都清楚胡达对这间小店的感情,尽管陈设简陋,食客也大多并不在意,胡达却都会在每晚歇业以后仔仔细细把一楼的店面打扫干净。后厨的小筐子、小蒸笼、不锈钢水盆一类的用具也专门有个架子,分门别类地按照大小叠在一起整齐地码放,胡达的那几把菜刀,更是用了多年,刀柄的木制部分有的都裂开,被他包了一层软布一层油纸拿透明胶带细细地缠了一圈又一圈,还时不时拿出来认真地打磨、保养,依旧锃光发亮,锋利如初。

经营烧烤店是胡达重新回归社会生活后他做过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事,是他在这个陌生快节奏的世间一处隐蔽私人的避风港,守着久久烧烤的时候,他便无须担心与自己早已看不懂的时代潮流脱节,无须担心人生孤苦、无人陪伴,他原本的打算,不过是守着一方铺头,直至终老。这儿于胡达而言,是家,是归处,任何时候都意义非凡。

吴久生还记得自己曾经因为胡达想带着他离开坪乡另觅出路而生过气,现在想来,胡达在提出离开的时候,内心所割舍不下的实际是数倍于他自己的回忆与眷恋。

他本来还在为麻烦的顺利解决而高兴——

邻市的风波告一段落,用不着逃避谁,自然应该回到熟悉的地方重新开始,吴久生原本是那么设想的,却忽略了此前在厂区流传开的谣言也同样不可避免地在他们缺席的这段时间里不断发酵,最终演变成眼前明目张胆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排斥。

他们回家了,家园却不乐见他们的归来。

吴久生很清楚,这样的结果意味着什么:一家以做周边居民小生意为生的食店,如果失去了声誉,变得不受待见,基本就和关门倒闭没有什么区别了。而胡达和他的店经受这些,甚至不是因为他做过任何一件错事,或伤害过任何一个不该伤害的人。

他们仅仅只是存在,难道这也错了吗?

这世界是很残酷的,那句话,胡达很早就对他说过,直到此刻,吴久生才有了真正切身的体会。

“我这阵手脚不方便,懒得打扫,一会进屋以后你只管休息去,我给你把后院里边卸货的小拉门打开,往后进出,你就走那,也方便些。至于前边,等我手养好了再收拾吧,只用一个上午肯定就全收拾出来了。”胡达还在佯装漫不经心地安慰,吴久生抿抿嘴,没戳破他那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谎言。

“医生说你得至少养半年,拆了石膏也不能马上干重活,还是我来吧。”他对胡达说完,率先扯下门上的锁头进了店里。

一楼看上去还算整齐,除了窝在门槛缝隙里那些垃圾腐烂飘进来的充斥一室的异味,和吴久生印象里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走到挂着摇头电风扇的墙边,从白墙上撕下几张小广告和外卖宣传单,收拾出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地方,把从文件袋里找出来的出院体检单展开、抹平、拿透明胶带贴了上去。其中还有一份胡达特地提出来加检的初筛报告,上面显示的艾滋病病毒检测结果为阴性,且不在窗口期。

胡达的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一种对人有威胁的传染病。

“等我下次轮到双休的时候,我们再去一趟市里吧。”吴久生转过头来对他说。

即便有了三甲医院的报告,他还是想带胡达去一次疾控中心,拿到更权威的确诊报告,他就想把检查结果贴在外边那些瞎传流言的王八蛋脸上,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有问题。

胡达怎么会猜不出来青年都在想些什么,他笑着摇摇头,觉得没有必要,但又带着一点纵容,说了个“好”字。

只单单把体检报告贴出来还不够,吴久生合计着,得帮胡达想点别的法子,烧烤店需要客人,那是胡达打拼了这么多年才一个人开起来的店,决不能叫它就这么死了。

青年的眉头紧锁,看上去很是憋了一股劲的样子。胡达却很难像他那样乐观。

他清楚坪乡这周围人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说一棒子打死也好,怕得太厉害了不敢去深究也好,毕竟是衣食住行里最紧要的吃的东西,又是那种光听名字就让人闻风丧胆的病,两种说法加在一起,人们会怎样看他,他再清楚不过。就是把报告都打印出来贴满整面墙,也不会挽回烧烤店的命运。对于他们来说,至少烧烤店的老板是个同性恋这一点说法是坐实了的,有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现在他是健康的,可谁又能保证以后他永远都是健康的?胡达可没有天真到忽略那一点事实,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光是同性恋性行为本身就已经是不健康的,变态的,肮脏的了。人就是这样,在不成比例的风险面前,都是宁可错杀不愿放过,毕竟,人们在意自己总是远远多于在意陌生人的。

这间陪伴了他五年的小店,大概也只能关掉了。

在吴久生没看着的时候,胡达低头叹一口气,眼中满怀深意地注视着青年的背影,化不开的温柔意味融化在嘴角,化成一抹淡得快要看不见的笑意。

他有很多的不舍得,他懂,这是人生。他也有很多的获得,那同样也是人生。胡达知足,并不会过多怨怼。

“疾控中心出报告都得要三到五个工作日,趁这段时间,我准备把店里的事安排一下,你……要不重新办个住宿申请,回厂里住吧。”

“做什么?”吴久生惊然回头,一脸的错愕,“你手都这样了,正是需要人帮手的时候,我白天上班,下了班就可以回来帮你,干嘛要去宿舍里住?”

“你听话,先这么安排。我这儿的事在坪乡传开了,影响不好。你本来就以请假的名义离开了这么多天,这会突然回来,厂里又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这种时候,你要还在我这儿住,会让别人怀疑的。”

“怀疑什么!”吴久生生气了,“我才懒得管别人怎么想,要我为了别人的想法,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不乐意!”

“小久,”胡达温和地叫了他一声,“我会害你吗?”

吴久生噎住了。

“我永远不会害你的。”胡达回答,“但我不能保证‘旁人’就不会。你可以不在乎,但我要在乎。之前我就提醒过你,在任何情况下,都千万不要被人看出来,暴露的代价,我们负担不起。关起门来,这里是家,可打开门去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和我保持距离,至少这次,不要被我连累。”

他在说些什么,吴久生呆呆地盯着胡达的面目,到底是谁连累谁啊,他怎么还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明明是——

“你答应过我要学着懂事点的。”胡达突然说。

那句话把吴久生全部的争辩都堵了回去。

前十几年的人生,他的脑瓜里成天想的就只有自己,怎么让自己开心,怎么让自己快活,懂事这个概念,他以前是不懂,现在是不愿意懂,懂,就意味着你得学会忍受不开心,学会克服最本能的一己私欲,做出违背本心的决定,理由却是为了另一个你在乎的人。

吴久生垂下脑袋,半晌,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胡达在他的后脑勺上薅了一把,转身从后厨取出簸箕和扫把,走到前门打扫那堆塞满门缝的垃圾。他听见背后传来动静,回头发现青年也撩起了袖子,正将一把把椅子翻转过来,倒扣到桌面上,做完了那些,又去厕所接了一大桶水,蹲在墙角洗好一支拖把、两块抹布,最后带着一桶心水回到店面里,开始拖地、擦桌子。

“不是叫你休息……”

胡达欲言又止。青年的动作很麻利,没几下就收拾好一张桌子,胡达才发现,原来他是会干活的。

“没妈的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青年坦然看他一眼,拿袖子揩了一把脸,甩下抹布,走过来将胡达手里的扫帚也夺了过去。

他不止会干活,还会打草、编竹篾子,喂过猪,也能自己烧火做几个最简单的家常菜填肚子,北方的农村,冬天里水泵里打出来的井水冻得刺骨,隔着铁桶都能冰着棉衣下的皮肤,在院里搁一会儿,上边就要出一层冰碴子,才几岁大的孩子,那铁桶都快要及上他自己一半高,却要一桶桶汲上来往水缸里倒,提不动的时候只能用腰使劲勉强顶着,一步变三步地往前挪动,没几个来回下来,手指就要冻得通红,风一吹,都开裂出血,全部做完以后还要顶着冻伤回屋里去烧炕。有一年他摔了一跤,铁皮磕破了膝盖,棉衣被打湿了一半他没来得及换,回屋的时候已经开始发烧,他守着炕头,只以为是火力太旺没有在意,最后烧得迷迷糊糊倒在床头睡了过去,又冻得哆哆嗦嗦醒来,家却也还是那个空荡荡的家,连大锅里那半碗焖面都是吴久生顶着头晕自己去热好的。

所以他过去不爱在人前干活,能懒着的时候都恨不得懒着,那些辛苦的点滴全埋在记忆里摆脱不掉,稍微多出点汗他都替自己委屈。

他总觉着这世道亏欠着自己,好容易自由自在了,要是不抓紧着享受人生好好补偿自己,活着都是吃亏。

胡达看着一反常态旋风似的将一楼迅速打扫出一半来的青年,都傻了眼。

“你说的,要赶我出去住。我走了,你可别后悔。”

把几只黑色大塑料袋扎成一只的青年瞪了他一眼,心有不甘地噘着嘴,泛红的脸上黏着一层细密的汗。他转回身去,肩膀往下一垮,又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把已经擦得乌漆墨黑的抹布丢进水桶里重新拧成白色的。

“我不傻,你别成天地拿我当小孩子。我听你的话不是因为拗不过你,是不想让你操太多心,你现在是个病人,需要休息的是你。”青年抬头看向胡达,很郑重地说,“我答应过你,我会学着懂事,我会长大,会更有担当,你既然拿我说的话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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