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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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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肯定是活的。”
  “也就都六七岁吧,一个男娃一个女娃。”
  “太小啊,上回不是差不多也能卖么——”
  “死啦?”男人啐了一口,浓痰吐在车窗外。
  “行,那行,那我看着合适再跟您说。”
  男人把翻盖手机拍上,往口袋里一塞,“送另外那边去吧。”
  中年妇女说:“行。”
  于今清缩在后座上,偷偷睁开眼,那个小女孩也睁大了眼睛,捂着嘴看他。于今清朝她眨了眨眼,把食指竖在嘴唇边。小女孩也朝他眨眨眼。
  于今清注意到面包车正从农村的山路上往外开,不一会就开到了两车道的水泥路上。他和小女孩都没被绑住,前面两个大人也忘了反锁车门,他朝小女孩做口型:“一,会,跟,着,我。”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勉强对他笑了一下。
  车开了挺久,开到一个类似乡镇集市的地方,人来人往,汽车摩托车单车行人都挤在一堆,根本开不快。
  驾驶座上的男人骂骂咧咧,“呸,操他娘的狗逼,这堵的——”
  男人话音未落,于今清猛地推开门,从车门滚了出去。
  他摔到地上,膝盖手肘撞在地上,痛得他动都有点动不了。但是他知道,躺在地上不动,就要被拉去卸了胳膊割了舌头,像他妈带他逛街的时候,看见的那些没手没脚不会说话的小孩儿一样了。
  于今清挣扎着爬起来,回头去看一眼,那个小女孩根本没出来,中年妇女从里面扯着她的头发,直接把那个小女孩从车后座扯到了副驾驶。
  于今清连滚带爬地扯住一个路人的裤子,“救我,救我——”
  那是一个老大爷,叽里呱啦讲了几句于今清根本听不懂的方言。
  于今清还没来得及再讲什么,就被提起来了,他发着抖转过头,四目相对,正是原本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的脸——
  大小眼儿,酒槽鼻,没胡子,猪肝色嘴唇,一口黄牙。
  那个男人对着老大爷叽里呱啦又说了一通方言,老大爷笑着点点头,又用方言说了两句,走了。男人用方言对旁边围观的大爷大妈讲了一通,然后把一直哭喊着“救我,求你们救救我,报警”的于今清塞进了车后座。
  男人上车的一瞬,直接反锁了车门和车窗。
  于今清坐在车后座绝望地发抖,他看见那个小女孩的两边脸颊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本的长相,脖子上全是淤痕,此时已经晕过去了。
  中年妇女转过头,死死盯着于今清,昏暗的车内光线将她的脸映得发青,“再闹就把你丢到井里去。”
  面包车开离了集市。
  大概开了三个小时,面包车从大路又开上了山路,开到了一排平房,于今清饿得头晕眼花,没人管他,小女孩也还没醒。
  男人又接了一个电话,“嗯,我过两天就回来。”
  他语气里全是不耐烦,“房子也砌了,妞妞上小学的钱也有了,不回来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老娘们儿烦不烦——”
  他正要挂电话,突然又换了个声音,语气近乎幼稚,“妞妞,哎,是,是爸爸。妞妞乖不乖?”
  “今天在幼儿园听老师的话了吗?哎,得了小红花啊,爸爸后天就回来。好好,回来给你带芭比娃娃,好好,你想买什么样儿的就买什么样儿的。”
  “行啊,肯定的,爸爸保证。”
  “好好,妞妞乖,妞妞再见。”男人挂了电话。
  不久后面包车开到了一排平房附近,平房外面晾着花花绿绿许多衣服,艳俗而廉价。
  中年妇女说:“定了?”
  男人点燃一根烟,张开嘴吸了一口,指甲牙齿发黄,“还能咋的,别寻思麻烦事了,两个都太大了。”
  于今清缩在角落,不停地发抖,他抓着车把手,死活不肯下车。男人去拖他,居然一下没拖动,就直接拿烟头去烫他手指,于今清被烫得眼泪直流,根本抓不住了,男人这才把他从车座上弄下来,给了他两巴掌,拎起向平房那边走。中年妇女也从副驾驶上下来,抱起那个没醒的小女孩,跟着他们。
  还没走到平房,于今清就闻到了一股巨大腐臭味,忍不住向外干呕,但是什么都呕不出。
  越走近,那股腐臭味就越重。
  于今清想到了大夏天特别热的时候,菜市场卖猪肉的那块摊子。
  男人朝平房里喊:“察爷——”
  没人应。
  走近一看,门是锁的。
  中年妇女说:“该打个电话来的。”
  男人说:“这里面没信号。”
  男人瞄了一眼窗户,于今清也跟着向里看了一眼,转眼就开始干呕。男人把他扔到地上,于今清抱着墙,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不停吐胆汁。
  他看到屋子里有人的手和脚,上面还围着苍蝇。
  男人指了指平房的另一边,跟中年妇女说:“你看着他们,我到那边看看。”男人还没走,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许爷啊,八万,哎哟,您这,是,是,肯定是男娃,好看,机灵,就是有六七岁了,城里娃,没病,白白净净的。”
  中年妇女听他这么一说,又跟他使了个眼色,男人继续说:“行,就带过来给您看。行行,回见。撂了。”
  “我说了吧,人不在乎七岁八岁的,都山沟里,出不来,再养个七八年,不就养成自己的了?”中年妇女看了一眼地上的于今清,说。
  男人抽口烟,说:“行吧,那女娃咋办。”
  “现在察爷不在,要不办完男娃那边,再把女娃领过来呗,卖个两三万得了。”
  “行。”
  面包车又开了几个小时,在山沟里颠来颠去,于今清连胆汁也没得吐了,一脸菜色地躺在车后座。中年妇女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一个面包,“快吃。”
  于今清根本没力气接。
  中年妇女说:“停车。这样子,不是等着他们给讲价么,说好的八万,指不定就只给七万五了。”她下车坐到车后座,把面包强塞到于今清嘴里,又给他灌水,跟填鸭似的填完了,于今清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中年妇女才拿着空包装袋坐回副驾驶座。
  不久之后面包车停在一个土砖房前面。
  此时土砖房前面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了。
  于今清被拎下车,走过来一个白胖男人,“老尤。”
  被称作“老尤”的正是开面包车的男人。老尤跟白胖男人握手,“许爷,人带来了。”
  许爷低声说:“你八万,我只拿两万,别露馅。十万就是十万。”
  老尤笑出一口黄牙,“放心,这规矩我还不清楚么。”
  许爷点点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土砖房门边的两个人朝这边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黝黑枯瘦,还有一个中年女人,脸色蜡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背心和蓝黄色条纹短裤,脚上一双茶色塑料拖鞋。中年女人穿着桃红色汗衫和白色圆点深蓝色长裤,脚上一双大红色塑料拖鞋。
  许爷喊那黝黑枯瘦的男人“老周”,喊那中年女人“周嫂子”,又跟他们说了些方言。老周和周嫂子走近了,仔仔细细看了看老尤手上的于今清,于今清怕得直往后缩。老周去摸于今清的下体,摸了半天才点点头,用方言说:“好,好,是男娃。”周嫂子又摸了一遍才也跟着点点头。
  老尤说:“那就一手钱一手娃。”
  周嫂子又把于今清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把他条纹短袖短裤都脱了,让他光着站在土砖房前的一块水泥坪里。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她才跑回房里拿出一个大箱子,打开。
  老尤和许爷点了钱,要关箱子,周嫂子又摇摇头,拿了个塑料袋给他们,把钱全装进塑料袋里。
  于今清就那么光着站在水泥地里,看着老尤和许爷的背影离开。
  他突然哭着朝周嫂子大喊:“还有一个小女孩,也买了她吧!”
  老尤回头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周嫂子皱起眉,她手劲很大,长着茧的大手一把提起于今清,朝土砖房里走,然后把他丢到一个塑料澡盆里,盆里的冷水激得于今清一个激灵。
  周嫂子一边用方言讲着于今清听不懂的话,一边用一块布给于今清搓澡,把他搓得全身发红发皱。
  那天晚上于今清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铝盆子装的粥,丝瓜,咸菜,没有动筷子。
  周嫂子不停地给于今清夹菜,但是他没有半点反应。
  老周那筷子往嘴里赶粥,西里呼噜喝完一碗,看于今清还是没反应,他重重地把筷子拍到桌子上,拖着于今清到鸡圈里,用方言大吼了一通,栓上了门。
  很晚的时候周嫂子又跑进来,给了他两个馒头,里面夹着咸菜,然后又把鸡圈的门关上,出去了。
  于今清把馒头扔到地上,有鸡过来啄。
  过了一会,他又哭嚎着赶开那些鸡,拿起地上的两个脏馒头,拼命往嘴里塞,冷硬的馒头卡在喉咙里,差点让他喘不上气。
  他好想他爸妈。
  他好想他家。
  他也好想陈东君。
  如果这也是救公主游戏的一部分就好了,陈东君会站在他面前,拿着一把木剑,居高临下地对他说:“公主,你得救了——”
  “跟我走吧。”


第3章 3。
  于今清在鸡圈里睡了半个月之后,开始知道帮周嫂子洗碗喂鸡。
  三个月之后他能完全听懂老周和周嫂子的话了。
  半年之后他也能说那种方言了,他提出想去上学。
  周嫂子说:“没有学校。”
  于今清说:“我可以走去很远的地方上学。”
  周嫂子递给他一个簸箕,“晒玉米去。”
  于今清捧着簸箕把玉米晒在水泥坪上。他坐在土砖房门前的水泥台阶上晒太阳,默默地跟自己说普通话。
  “于今清,你叫于今清。”他不断地重复,“不姓周。你叫于今清,记住。”他开始背他妈给他买的《唐诗三百首》里他能记住的诗。
  日复一日。
  于今清在老周家的第一个年,周嫂子杀了鸡,做了鱼,包了猪肉大葱的饺子。老周喝了不少二锅头,不一会就喝醉了。周嫂子扶着老周去床上,扭头对于今清说:“你洗碗。鱼给留着。”
  于今清点点头。
  他听到老周和周嫂子在炕上的动静,虽然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但是每次只要有这样的动静,他们就会在房里一直不出来,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会起来。
  于今清拿了个塑料袋,把剩的饺子,鸡,其他菜,一股脑倒尽塑料袋里,又拿了几个冷馒头也放进去。他庆幸天气冷,这些东西应该够吃两三天不会坏。他把碗都洗了,只留下一盘鱼放在桌上。
  于今清翻出周嫂子跟他说明天大年初一才能穿的新棉袄和新鞋子穿上,这样应该可以跑得快一点,不被冻死。
  他又拿了老周挂在墙上的手电筒,和抽屉里的五十几块钱,然后拎着那一袋子剩菜冷馒头悄悄地从老周家的土砖房里走出去,一路朝那天面包车开来的方向跑。
  他远远看见对面也有手电筒的光,就干脆先熄了手电筒。一个大肚子壮年男子迎面走过来,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于今清什么也看不见,眯起眼。
  “你哪家小娃啊?”那人走到他面前,问。
  “那边的,走,走亲戚。”于今清朝远处一指。
  “小娃别给走丢咯。”那人说,“怎么手电也没有?你到底去哪里?”
  于今清开了手电,手晃了晃,笑着说:“没事没事,我省电,我爹前头接我。”
  那人才点点头,走了。
  于今清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快又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好像看见远处有水泥路了,他跑了半天跑上水泥路,又沿着水泥路向前跑。路上有路灯,他又关了手电筒。
  跑了半天,他好像看见远处有一个警察局,窗户里还亮着灯,不由放慢了脚步,总有种马上得救之前的提心吊胆。后来他想起来,类比了一下,大概有点像近乡情怯的感觉。
  于今清跑到警察局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他听见门里面有电视的声音,有点像是春节联欢晚会。过了半天,没人来开门,于今清又敲了敲。
  这回有人来开门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警察,穿着制服。
  “走丢咯?”老警察打量他。
  于今清摇摇头,用普通话说:“您能听懂普通话吗?”
  老警察神色微微一变,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能。发生什么事了?”
  于今清很认真地说:“警察伯伯,我被拐卖小孩的卖到这里了,拐我的是一个女的,四十多岁,还有个男的,也差不多三四十岁,当时还有个小女孩跟我差不多大,现在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他们会把小孩卖掉,有时候像我这样卖给老周他们那样的,有时候他们把小孩变成那种没有手脚的乞丐,我看到了好多断手断脚,还有他们还把小孩的肾挖出来卖……”
  于今清一口气不喘地一直说,说到后面激动万分,语无伦次,“你们一定要把这些坏人都抓起来。他们,十万卖的我,有个人拿了两万,有个人拿了八万——”
  “今天过年,”老警察打断了他,在桌上拿了一个橘子给他,“吃橘子。”
  “谢谢警察伯伯。”于今清摆摆手,“我不吃了。这里有没有电话,我想打个电话给我爸妈,我能背我爸妈的手机号。”
  老警察说:“我喊你爹来接你。”
  于今清说:“你怎么知道我爸爸的电话?”
  “你先看电视。”老警察又塞了几颗水果糖在他手上,“坐着等。”然后老警察就走到里面一个房间里去了。
  于今清一颗心松懈下来,往嘴里塞了一颗糖,看着看着电视,就在警察局的沙发上睡着了。
  他是被一个耳光抽醒的。
  一个耳光直接抽得他从警察局的旧皮沙发上滚到地上。于今清额头被磕了一下,起了个大包。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脑袋上又挨了一下。
  “十万块!十万块!我操你娘的!”于今清上方的人一边揍他一边骂,“小畜生!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偷了老子钱就跑?!”
  老警察把老周拉开,“娃爹,好好说,好好说。”
  “说啥!”老周指着于今清,“养不熟,养不熟!”
  周嫂子在一边抹眼泪,哭完了又去扯于今清,按着他跪在地上,“给你爹磕头。”
  于今清死死憋着一口气,被周嫂子指甲掐得生疼,也不肯跪在地上,老周又冲过去给了他几下狠的。周嫂子说:“别打了别打了,大过年的。”老周一想到刚还一起吃了年夜饭,转头白眼狼就穿着新衣新鞋偷了手电筒和钱跑了,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我今天就打死他个狼心狗肺!”他解开皮带,劈头盖脸对着于今清抽下去。
  “啪”的一声,于今清抖了一下,皮带扣刮到他眼睛下面,登时就是一条血口子。周嫂子拉住老周,“别打啦别打啦,打破了相讨不到媳妇啦!”
  老周挥开周嫂子还要打,老警察把他扯到一边,低声说:“老周啊,你这十万块钱买个娃,就要给你打死啦,十万块扔井里?你对他好点,好好说,养着养着不就养熟了?”
  “养不熟,养不熟……”老周气喘吁吁地在一边来回踱步,他嘴上说着“养不熟”,但心里一想到地上那个白眼狼就是十万块钱,到底还是没打了,就在一边气喘如牛地骂骂咧咧,把于今清他祖宗十八代都骂成了狼的传人。
  老警察站在旁边叹口气,拍拍老周肩膀,“唉,大过年的,带回去带回去。”
  老周把于今清从地上拎起来,拖着向外走。于今清早就被打懵了,他抬头看到老警察胳膊上的警徽,又看到墙上他已经认识的那几个字红字——
  “为人民服务”。
  于今清拼命去拉老警察的胳膊,但是老周手劲儿大,他挣不脱,只能一边拖着往外走,一边喊:“警察伯伯,救救我,救救我,你说要喊我爸爸来接我的——”
  老警察没有走过去,他看着于今清被拖着,拖出了警察局的大门,拖上了马路,离他越来越远,脸色越来越绝望。
  “他就是你爸爸。”老警察低声道,他的声音淹没在一派祥和的《难忘今宵》中。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他抬头去看斑驳墙壁上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遍布皱纹的黝黑脸庞上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今晚,他保护了一个生不了娃,一辈子和婆娘种田养鸡为生的农民。要是娃跑了,老周再攒半辈子,入了土也攒不上下一个十万,以前也不是没有,从前的老刘头,不就是花了五万买的媳妇儿跑了,一晚上就喝了药么。
  老警察听着春晚主持人念出新春的祝福——
  不,这些讲着一口普通话,穿得人模狗样的,不是人民。像老周,周嫂子,老刘头这样的,才是人民。
  于今清被拖着从水泥路又走上了泥巴路。四周都是土砖房,鞭炮声噼里啪啦,空气中遍布硫磺味和鞭炮燃放后的浓烟。
  于今清就这么被拽着新棉袄的衣领,新鞋子拖在地上,把泥巴地留下两道长长的不规则痕迹。
  天光忽然一亮。
  他一仰头,看见满天烟花。
  但是一瞬间,又全灭了,只剩下墨黑的夜,无星无月。
  于今清在老周家长到了十一岁。
  有天他拿着苕帚在水泥坪里扫鸡屎,一群小男孩跑过来,他们都黑得跟小泥鳅似的,不但黑,还滑,大人都抓不住。
  “周鸡屎!”一个小男孩拿着树枝叉绑着皮筋做的弹弓,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头,瞄准于今清。
  于今清拿着苕帚转头就往屋里头跑,那石头一下子打在他腿上,他一个趔趄摔在台阶上,膝盖一下摔出一个大口子,连着长裤都摔破了,血弄脏了长裤,淌到台阶上。于今清回过头,那个小男孩正在对他笑,鼻涕都流到了嘴边,他还舔了一下,“周鸡屎!周狗日!来啊!”
  于今清抱着膝盖,不敢过去,他只剩下这一条好裤子,还摔坏了,老周又得打他。而且前面那小子是村支书的儿子,打了他,老周只会把他绑着送去跪着认错,点头哈腰地陪笑,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拿鞋底子抽他,抽得他脸都肿了,抽得他不停地说“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然后村支书就会笑着拦着他,说:“好好的娃,打他干啥。老周你也是,小男娃哪个不打架的。”老周这时候就跟小学生似的,说:“是是是,您说的是。”
  回到家老周拿跌打药给他,骂骂咧咧地数落,“你什么时候能不惹事儿?我说那王八蛋要我出啥开渠的钱,说人人都交了,我不早给了吗,那王八蛋,这儿堵我……”
  于今清看着那个鼻涕虫,慢慢站起来,转身向屋里走。
  那群小孩都跑过来追他,于今清赶快关上门。但是农村的土砖房有好几个门,家家户户都差不多,白天都是门户大敞,反正都是熟人,都穷。那些小孩一看门关了,从另一个门一溜烟就进去了。
  老周和周嫂子都下田去了,屋里只剩下于今清。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那群小孩堵在屋里头了。
  一个比他高胖多了的男孩拿着一根铁棒,“帮帮帮”地敲地,“周狗日,你爹生不了娃,你是你娘跟哪个野汉子生的?”
  那个拿弹弓的鼻涕虫哈哈大笑,“周鸡屎是周狗日,什么野汉子!他是他娘狗日出来的!”
  于今清背后就是墙壁。他的手心贴在墙壁上,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很模糊的影子。她牵着他在儿童书店,给他买了一本带拼音的《唐诗三百首》,又带他去吃了他们那里唯一的一家麦当劳。
  “清清,想不想要悠悠球?”
  “想!”
  “妈妈给你买,你一个,东君哥哥一个。”
  于今清扑了上去,一双大眼睛像狼崽子一样发了狠,要跟那群大小泥鳅决一死战。
  那里面好多大孩子,就连比他小的也比他黑壮得多,两下就把于今清打得趴在地上。于今清下手也重,不要命似的,让里面好几个人吃了亏。
  “周狗日,你挺能啊?”有人踢他屁股,“站起来啊。”
  于今清手撑在地上,刚一动,一只脚就冲他手臂踢了一脚,踢得他一下巴磕到地上。
  鼻涕虫刚就挨了于今清两拳,黑了一个眼圈,他一脚踩在于今清背上,“周狗日,你还打老子,你就只配吃屎!把他押到粪坑去!”
  边上两个大点的男孩,立马一左一右架住了于今清,把他架得双脚离地,直接往粪坑抬。抬到粪坑边,鼻涕虫说:“按着他,让他吃!”
  于今清被推到粪坑边,按着脑袋,爬都爬不起来,只能手脚不停挣扎,他一摸摸到墙边一把镰刀,用镰刀把两边押着他的人挥开,“谁过来,我砍死谁。”于今清爬起来,站在粪坑边,双眼通红。
  一下子真没谁敢过去。
  一群人对峙半天,大小泥鳅都瞅着他们的领袖。鼻涕虫面子上过不去,他看了看左右两边,“你们还信周狗日真的敢杀人?上次还不是跪着求我,被他爹拿着鞋底抽?”
  有一个小孩说:“他,他怕你,要不你过去呗?”其他小孩都看着鼻涕虫。
  鼻涕虫涨红了一张小黑脸儿,“去就去!”他恶狠狠地盯着于今清,“我要过去了!”
  于今清扬起镰刀,在墙上敲了一下,土墙上的土砖渣子直往下掉,他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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