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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格-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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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抽回手,但是没有,他的指尖已爱上那个下巴。他们对视了多久,泪就游了多久。他又说:“不要看我。看天,天都要红了,你为什么还不醒来?”他手中的容颜就变了,似乎是他,又不是他。那张脸哭出了海的味道,下垂的眼尾缀着红痕,像是诅咒。他是甘岚。
他是甘岚啊!
他再抽不回手了,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像是被定住般。他急道:“放手!”
这一句甘栾喊出了真声,也就此醒了。
映入眼前的,是梦最后的那张脸。真实的,柔软的,细微的,被阳光宠爱的。光影点亮了那双眸子,风绕了窗帘,也晃了光影。星星点点,微漾细碎,这双眼装着湿润而光华的世界。世界的一隅,藏着甘栾迷茫的神情。于是甘栾再分不清,他在哪,他醒了吗?
“你是谁?”他问出来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魔王的俘虏,”对面的人嘴角带了点甜:“而你是勇者。”
他们那么近,呼吸都交融。这张脸熟悉又陌生,这个人……简单的像小狗一样,湿润的眼睛里,装不了两三样。只是执着地,映照出他的模样。他说他是“勇者”,那么这只小狗——是等着我来救你吗。甘栾说:“你抓着我的手。”他的手指往前勾了勾,原来梦中真实的触感也来自真实。
“我是怕你乱动会让伤口裂开。”小狗、小兔子、小妖怪。什么样子都有。
行吧,无论你是什么样。他想,无论你是什么样。一切整装待发都在决心后。甘栾再没有多想,伸长手指又刮了两下,说到:“我醒了,你可以放手了。”
甘栾。镜子里的人痛心疾首:你竟然放任自己夜不归宿!你考虑过门神的感受吗!你想过门神知晓此事后的严重后果吗?你没有。你就跟着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崽子一起睡了。他能无法无天,你能吗?
他的脑中便现出一张脸。嬉笑无端的,甚至变态玩味的脸。常年挂着笑的人,要比表情变化多端的,来的深。他几乎没见过叶靖不会笑的样子,也没听叶靖说过不能。
叶靖曾说:“对你说不能,那即是我无能。”他笑着,眼中藏有审视:“同样的,若你说出的话,让我不得不说‘不能’,这也是一种反证。你与我其实立场相似,这是我的理解。我们需要相互监督与协作,也许有一天,你也会同意我。”
他们第二次见面,甘栾十三岁,当时他在树上。叶靖仰头看他:“他们关了你两年,是我的疏忽。也是叶家的失职。”他回味这句话的意思,好像在指他的禁闭,是因为这个人考虑不周。这个学生模样,笑中不含温度的人。
叶靖似乎不惧阳光,目光穿过树荫,一往无前:“所以,我要先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甘栾在树上晃着腿:“我原谅你什么?”
叶靖换了一种笑,要比先前真诚:“我来晚了。”
“我不明白你说的。”甘栾倒挂下来,正好与叶靖平视:“嗯……但是我可以猜一猜。”倒着的笑,能叫真笑吗?他有些无聊地想。然后就笑出来了,那笑也是倒扣的:“你说你来晚了,这难道是说,我在等你吗?好的,我在等你。我等你干什么呢?我这人……可是个只会干坏事的,莫非,你是要与我合谋些什么?”
“合谋这个词不错。”他点点头,退后一步,看着甘栾落地,才说:“比我的期待值要高。”
“放在叶家的东西,你不必着急,因为等你成年遗嘱才会生效。”他给甘栾递上擦手的毛巾,甘栾问了句:“他们发现我了?”叶靖摇头:“他们不会再发现你。”
叶靖示意甘栾走在前头,自己隐在树间:“你我正式相认,怕是没机会了。但从现在开始,你由我引导。我将说明我是谁,你又是谁,我们待如何。时间充裕,我会慢慢与你道来。我们会再见的。”
甘栾没有回头:“你用‘相认’这种词,要让我怎么想?”
身后断断续续的脚步停了停,叶靖说:“我承认,某种意义上,我们是亲戚。”
“亲戚”于甘栾而言,是不甚美好的词。每个词,对每个人的意义都不一样。世上词语有那么多,人也有那么多,不同的意义,更是成倍的多。它们是砖瓦,在人身边砌墙。沉默冒了尖,他们中止了谈话。
树枝断裂的声音成了伴奏,他们踩着枝桠前进,这地方没有路。叶靖与他闲聊,问他:“你走路快吗?”
“还好吧,想快则快。”
“视力又如何?”
“想远则远。”
“那就好。我们需要目视远方,慢慢行路。在必要的时候,就得加速。”
有人发现了甘栾。叶靖的声音也渐远了,最后一句,他是这样说的:“甘栾,这是第一件事,做好它。再见。”
镜子里的脸重新变回自己,关于叶靖的回忆结束了。甘栾用冷毛巾抹了把脸,说:“我能。”
踏出洗手间,甘栾的想法又如蜗牛般,眷恋着那个能躲能避的硬壳子了:我能个鬼啊。
他身上的肉在隐隐作痛,仿佛门神一号(大姑妈甘娴)的手指已经戳到他;他气息不爽,好像门神二号(大伯甘显)的阴阳怪气提前煞过来了;他还全身发麻,好似门神三号(二姑妈甘栩)那一家子朝他预先发了电;他真心头疼,他对门神四号(小姑妈甘绪)无话可说,他就怕四号对他有话说。
但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即刻知道甘岚的存在。要等。等他有把握。
甘岚其实比他醒的早,他睁眼见到的甘岚,就是拾掇好的样子。打个电话回来,甘岚已经在往豆浆里倒糖了。一袋、两袋、三袋,好家伙,跟他一样霸气。谁知甘岚把豆浆朝他推了推,哟,良心发现呐。他也没心思客气,端起来,吞了一口。真甜,世界还是美好的。鸭舌帽敲门进来,提着粥:“这个等了会,我让他们先送的豆浆。”甘栾道谢,鸭舌帽说应该的,又说:“您要的那手机,貌似挺吃香的,他们要调货,半小时后才能送过来。”行吧,晚半小时又如何,他早自暴自弃了——在他睡着的时候。垂眼看杯里的豆浆,浓醇感匀开一圈圈,像年轮,一波波散了。甘栾的声音闷在杯子里:“昨晚那个闯病房的人,查到他来源了吗?”鸭舌帽有些迟疑:“查是查出来了。”他压了压帽檐:“他就是这家医院的病人,精神病……喜欢爬楼,在楼层间来去自如,又因为昨晚门窗没关好……”
“行了行了……”甘栾制止了鸭舌帽,再说下去,他就要怀疑世界了,从昨天下午开始,怎么什么事都那么凑巧?
鸭舌帽再无话可说,自行退出去了。太安静。甘栾摸到一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早上好,现在为您播报纪城早间新闻,我是高冷。”甘岚放下杯子,模仿播音腔来了句:“晚上好,现在为您播报纪城晚间新闻,我是低热。”真冷。甘栾却笑了,真奇怪啊——有什么好笑的,他想。
这时,正碰上秦医生来查房,但甘栾好像也成了他的目标:“例行检查,等下护士过来换药。”他看了眼甘栾:“你俩都要。”
秦医生接着问甘岚几个问题,写一通病历,准备走,甘栾默默地跟过去,像追命的冤魂。在对方身躯触到门外空气的那一瞬,他突然说:“你认识叶靖?”
“我们早上刚认识。”医生转身,做打电话的手势:“通过电话。嗯~该交代的他都说了,你呢,还有什么指示?”甘栾心道正好,便说:“那存下我的号码吧。一旦他有想起什么的迹象,通知我。”
“我比较担心他无法控制的时候。”
关于这件事,甘栾算有经验了:“也打给我。不到不得已,尽量少用那些药物。”
秦医生摸着下巴:“诶,你俩真的不认识的?”
甘栾不假思索:“不认识。”
秦医生笑眯眯地:“你热心得像个刚捡到儿子的爸。”
“没办法……”他好了,我才可以解脱。
不,现在看来,等甘岚想起什么,也许只会是个开始。于是他沉默了。
“也许吧,我们并非毫无干系。”最后他说。就算他想,也不可能了。
那个少年就像一株藤蔓,一旦盘踞而上,就要同他分享养分,难舍难分。若想摆脱,必须他或他死。不是树木烂根,就是藤蔓枯萎。抑或者,最深不过是,他们已经长到一处。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送走秦医生,甘栾回到病房,电视声不至于让这里冷清,但反衬空虚。甘岚又挪到床尾了,手还是缩在袖子里——这个习惯略为可爱——两手扶上栏杆,注目墙上的电视机。失忆的人,他的概念到底能抵达到什么地方呢?他发现自己产生了名为好奇的情绪,他好奇眼前这个人的想法。因为他知道,这个少年将带给他未知。而非一成不变的、万劫不复的陈腐。他已经无动于衷很久了,像个昏昏欲睡的流浪汉,每日走过与他毫不相干的景色,不曾醒来。
那头床尾,坐着他的好奇。那个总用袖子藏着手心的少年,看着别人的故事,自己却也成了故事。日光与声响沉浮在这病房里,可是他们那么静,他静坐,他远伫,一言不语。他与床尾的少年,他们形成一幕无法言喻的蜃景。
新闻播报了一起昨夜发生在本市的凶杀案。凶杀这种词,总是血淋淋的,大清早念出来,往往让人觉得一天都要蒙上血色。新闻隐去了发生案件的小区名称,但甘栾看着不多的镜头,竟凭借几处特征认出了那个地方。因为他昨日遭遇的“命运般拦截”,即是在这小区旁的冷街,印象还热乎呢。要不是如此,他也没这么好的记性。多事之秋啊。
“据悉,该案相关嫌疑人边某目前下落不明。”
边这个姓……在纪城可不常见。想到昨晚他与边优未完的通话,甘栾掏出手机,却发现一通凌晨三点的通话记录,还是他与边优的。那时候,他应该已在去往自暴自弃的路上,做着管他今夕何夕的梦了吧。只是这个时长……能叫误接吗?不然呢,他想,难不成是幽灵电话?不知何时开始,他总是在疑神疑鬼之间徘徊。刚想回拨,对方打过来了。甘栾没在房里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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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岚。”甘栾推门进来,尽量放平语速:“你在这待着,我要出去一趟……”
“不要叫我甘岚。”床尾的少年变了,不再安逸,不再沉迷于他人的故事。他的指尖伸出袖子,赤脚挨地。甘栾让他穿鞋,他状似未闻。他朝甘栾走去,手指拦住嘴巴:“嘘。”
少年眼中藏有寓言与寂灭。那是死灰覆盖、尘土迷茫的双眼。他的目光居无定所,漫无目的地堕落。他微微踮脚,凑近甘栾耳边,轻吐箴言:“甘岚这个名字带有诅咒。”
甘岚退后一步,“不要叫我甘岚。”淬红的眼尾淹没在笑里。
“因为你一旦那样叫我了。”
起风了。窗帘舞出声音,尘和光于抖荡间错落有致,它们搅为一体,浑然天成了。日光、尘埃、帘布,重新编织,涂写命运,谱曲未来。
风儿缱绻新的曲谱,流去荒原,遇上一棵无助的树。方圆百里仅此一棵,他是稚嫩的,无依无伴。
干枯的枝桠告诉风,他还在睡。他无法醒来。于是风留住了,携着那首曲目,风留在荒原。
“你叫我甘岚,我就只能喊你……哥哥。”
稚木未醒。藤蔓自树根蜿蜒而出,疯狂生长,细心覆盖他的每一寸。他的躯干,他的树枝,他与天空最接近的地方,都深深缠绕。那是世上最贪心的藤蔓。他未醒,藤蔓就做了他的叶子。藤蔓永驻。
风走了,曲谱破碎在荒原的碧空。
朝着树木睁开眼的方向。
#下章预告:
“我跟你说那些记者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突兀的人和声一起闯进病房,来人扶着门框,一副随时起飞的姿势:“你要是不想被记者围堵,就赶紧跟我走。”
第11章 迷津渡 其二
“你叫我甘岚,我就只能喊你……哥哥。”
甘岚只与甘栾一步之遥。他赤着脚站在一块地砖里,只在那里,他的脸如一抹淡色涂抹的画,尽是懵懂,恍若初生。偏大的外衣罩着他,支起空荡荡地飘摇。落落难合。
他的眸子溢出海的味道,他的眼尾缀有红痕。他像一个流离失所的妖怪。
这个印象,这种形容,挥之不去,似乎久违,似乎曾在甘栾眼中驻留。这错觉一般的熟悉感。
他马上问甘岚:“你想起什么了吗?”
他们的身高有距离,而甘栾占优。半阖半低垂的视线与上抬的目光恰好交集。他们□□裸地对视,谁都逃不出谁。
“不是全部,但我由这个名字、循着这个名字的线索,找到一些关于过去的诅咒。”
还诅咒,念台词呢,这小孩。甘岚的记忆的确有所恢复。昨天还不知道手机,今天却能溜出“诅咒”,给自己搞复杂人设了。这可是个小疯子。他想,疯言疯语,不能太当回事,这种想法带走了他的表情。
“你不能那样叫我。”这个小疯子振振有词道:“不然我会叫你哥哥。只有哥哥才能叫我的名字。”
甘栾点点头,又摇摇头,疯了:“那无论谁叫你甘岚,你都会喊人家哥哥?”
“不是。”甘岚说:“怎么可能。”他往前一步:“只有你。”他们相距不过一线呼吸,无需刻意目光就能相遇,混乱缠绕,如同藤蔓与树叶长到一起。“你不是说你叫甘栾?”他又往前,甘栾只好退一步。这两件事近乎同步,宛若甘栾早有预感。“甘栾,上亦下木,栾树的栾。”他似乎喜欢这个句子,重复念好几次。他说:“当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开始想起来了。”他的眼睛想告诉他更多,但他只说:“我想起你是谁了。”
“我跟你说那些记者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突兀的人和声一起闯进病房,来人扶着门框,一副随时起飞的姿势:“你要是不想被记者围堵,就赶紧跟我走。”
“你怎么来了?”这风尘仆仆的样子,难不成刚下“飞的”。甘栾问来人:“你赶回来干什么?不对,你的确要回来……可是也太快了吧!”
“走吧亲爱的。”来人急得屁股点火,蹭蹭烧。脸却挂着笑,仿佛那热度传不到上面。笑是假的,急是真的,看着又不违和,大约笑是刻在他脸上的一种标记。“整个城的记者估计都在赶来的路上,疯了。可是阿和说没人跟踪你啊,他们怎么来的消息?我就奇怪了。赶紧走吧,路上说。”
甘栾对大批记者毫无实感,问阿和是谁,来人也被绕进去了,想半天,蹦出一个形容:“扎小辫子的。”甘栾想问是不是昨晚那个大腿插刀的,一下感觉腰被抱住,低头一看,侧边仰起半张脸,只露了双眼睛,声音隔着衣服:“他是谁。”
来人也说:“哟,这小孩谁啊。”装得跟真的似的。
甘岚就与这人凶猛对视,状如护食的……嗯,小奶狗。
他张张嘴,某人名字临到嘴边,又吞回。他先指来人:“这是叶靖。”又把甘岚扒下来,后者还有点委屈。甘栾想,你七十二变啊,先前还玩高深呢,怎么转眼就黏糊了,没断奶似的。又有些顾虑说了名字甘岚会故态复萌,引得叶靖玩心起,太耽误时间。便在脑海里抓出个游荡了很久的词,跟叶靖说:“这就是那颗卷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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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靖自己开的车。躲躲藏藏到安全地带,甘栾剥了帽子口罩,调出导航:“去这个地方。”目的地显示的某警局地址。
叶靖表示了解,又说:“谁那么快告诉你的。”
“什么?”甘栾没明白他意思,“他们自己打的电话。一会用边优的号,一会用座机,穿个马甲,妆都不化,就过来跟我装别人。到底是他太天真还是把我当傻子?”
“等等等等,你说的我完全没明白。”叶靖说:“要么咱们先来个互通有无?”
昨天他们通话后的百转千回,被甘栾浓缩成精华三言两语交代了,一直说到早晨边优来的电话。当时甘栾心中正巧有疑问,这个电话无疑是瞌睡枕头,他带上门就接了:“喂,边优?昨晚……”
“你好。”那头是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你好,你哪位?”
对面说是路上捡到的手机,看到最近通话是他,问他能否联系上失主,想亲自交还。甘栾想,真热心:“要么我把失主的学校班级告诉你,他人我也不知道在哪里。”那头收下地址,挂了。
“我倒了杯水,还没喝,又来个电话。座机打的。我一接,对面让我过去。”甘栾指指导航那个目的地:“说希望配合调查。前后一个人打的,他想干嘛?”
甘栾觉得事情不简单,没揭穿,只问边优如何。对面含糊得很,说还在调查,如果不配合,他们是要上门的。
“不劳他们爬山了,你知道的,边优昨晚去查的东西,与我,与甘岚,与小叔叔有关。我于是答应过去。你要问我知道什么,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叶靖少见地没笑:“所以,你一点也不知道你小叔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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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前,叶靖说:“电梯门口有人接你,安全起见,帽檐压低点吧。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大姑妈和小姑妈已经到了,所以我得歇一会再进。”
带路的人朝甘栾微微点头,甘栾回礼,两个人都板着脸。电梯很新很稳,里头的沉默让时间变长了,甘栾默默数着楼层,浓郁的气味,失重感,无一不搅着他的胃。他更讨厌电梯了——这是一个简单道理:世界美好看心情——主观感情毫无道理可循,人一遇上好事,便仿佛天空为他而晴,若遭了殃,就痛问天为什么这般黑。都是别人的错,世界全错掉了。然而,不管是谁的错,承受苦痛的,不还是自己?可见迁怒只能移情,没有任何实质作用。好比杀人不可逆,偿命只是偿命,不能复活。
他们几乎上到顶层,走廊空荡荡,脚步声都变清脆。在陌生的地方沉默,清冷会更为锋利。有时候沉默的含义比千言万语意味深重,像若隐若现的撩拨背影,令人想要追上去。
行至一间会议室门前,带路人指指门,示意甘栾自己开,就自行走了。走廊便死了,瞬间废墟般寂静。
所谓静,暴风之前的宁静,要优越于其他时刻吗?只是被衬托了而已。在推开门的刹那,甘栾便知晓:这条走廊的寂静,将被门后的骤雨衬托。
即使不再年轻,大姑妈甘娴曾经也绝对算作美人。可是甘栾见到的她,总是五官用力过度的样子,一点都不美观,像只尖叫的火鸡。怒火常烤炙她,不晓得哪天就熟了——若真有那么一天,也许甘栾会为此开感恩节派对。甘娴一见到他,就发出凄厉的声音:“甘栾!”极度痛心,接下来不喷血都不好意思。甘娴的身躯像是跟她的惨叫一起发射过来,她一把抓住甘栾,指甲深陷,内力雄浑:这使受难对象不仅皮疼,还肉痛。甘栾脸上毕恭毕敬地叫“大姑妈”,身手却毫不含糊地躲避。把甘显的阳奉阴违学了八成。
小姑妈永远端坐着,好似出生就带着椅子。椅子是她气质的一部分,坐姿就是她的言语:威慑、冷漠、高贵、雍容。不好惹。而甘栾昨晚刚惹火了她,悲剧。他的名字被甘娴的惨叫染上悲怆,他本人即将被甘绪坐实悲怆。甘绪静静看他:“你太让人操心。”这言语有魔力,甘栾的立场马上变成调皮捣蛋的小屁孩,和甘岚平起平坐。
“你昨晚去哪了,为什么不好好在家待着?”甘娴追着甘栾,几乎将会议室绕了一圈。甘栾稳稳地与肉痛保持着安全距离,一边挪动一边找借口:“我头疼,去医院,怎么了。”简直不要脸。
“你不要狡辩,你跟着甘骁出的门,家里有监控。”甘娴忽然眼眶红了,和她的惨叫一样突兀:“让你离他远点,你以前明明很听话的……”
“好了,你们都坐下吧。”甘绪拦了甘娴,后者竟在擦眼泪,甘栾也没辙了,总不能走上去说“我给您掐,您别哭了”吧。甘绪脸色也不好,但她向来声色不露:“我们时间不多,甘栾,你告诉小姑妈,边优在哪里,你知道吗?我们知道他昨晚最后一次对外联系是你。”
“你们知道的比我多得多。”甘栾坐得远远的:“我到现在都没明白,边优到底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甘绪没回答他的问题,她少见的疲惫:“你真的不知道?”甘栾摇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与他的最后通话显示在凌晨,但那时我已睡着,也许是误接。”
甘栾坦白完,甘绪来。她说:“你小叔叔昨夜……被害,他是嫌疑人。”边优与小姑妈关系不错,两个温柔人,相处总是和睦的。她眉尖轻蹙:“最蠢的是,他现在下落不明。”
所以那些蝗虫记者是因为嗅到两种香料混合的异味才朝他前仆后继?他们觉得他能擦出什么星火?他明明一直最无知。这与众不同的异味却连警察也重视。的确,有谁能像他一样,身处漩涡,却浑然不知——这便是第一次,甘栾承认他与甘岚若有相似。
来了一名看不出职位的便服,说是有几个问题需要了解,单独记录,要带甘栾离开。他似乎认识甘娴和甘绪,那两位对此也毫无意见。甘栾路经甘绪时,袖口被拉住,三人视角内微微露出一截缠绕的绷带。甘娴轻呼,甘绪看不见表情:“你又这样。”甘栾不动声色的抚平袖口,仿佛没听到。
他们在路上,甘栾也不知要行往何方。走廊像是会生长,永远多出个尽头。于是就没有尽头。他们经过几个楼梯电梯,全被带路人忽略了,这幢楼似乎是环形,甘栾总觉得,他们走进了轮回。沉默而无尽的,如孤军逃亡。
前头的人说,本来还有例行问题要问,但你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被解决了。所以我们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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