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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枷-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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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不能怪厉骞。
他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在十四岁前根本不知道饭是怎么被做出来的,衣服是谁洗干净熨整齐放进他的衣橱里,房间里随着季节更换的壁画和地毯又是由谁更换的……
他的母亲言传身教地给他灌输这样一个观念:
家务是下人们的事情。
他不应该自己动手。
亲自动手做这一类事情,非但不应当,甚至是值得羞耻的。
直到厉骞到了必须出外上学的年龄,进入寄宿学校,才不得不开始学习亲力亲为地解决这一切——这也正是苏麟和他熟识的契机:
那时苏麟是班长。
厉骞是无论生活上还是学习上都有些后进的插班生。
宿舍被安排在班长苏麟的隔壁宿舍。
苏麟受老师之托,时常关照他。
苦痛的一个学期适应期过后,厉骞在学习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可在照顾自己方面却始终差强人意……得亏他的父亲很快为他争取到带着仆人在校外租房居住的特权,否则不知他该怎么度过这对于他来说如牢狱般煎熬的宿舍生活……
在学校的时候,碍于老师同学,他还多少做出点亲力亲为的姿态。
可一旦回到家中……回到少年时代习惯的舒适环境里,他简直是立刻撕下画皮,露出大少爷不稼不穑的真面目。
苏麟还没出走之前,不止一次地说过他:“你还真什么都不做啊?”
那时他没听出苏麟的弦外之音,回答得理所当然:“都有仆人啊,做饭有厨娘,整理花园有花匠。”还不忘认真地解释,“如果亲自动手,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没做好,感到不安。如果管家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害得他们失业。”
次次都说得苏麟张口结舌。
只能笑着把这个话题轻轻带过。
现在,厉骞和儿子并排站在厨房的水槽旁,用比儿子还要生疏的手法,如临大敌地洗着菜——三分钟之前,他在家里上上下下转了一大圈,终于在底层靠外的偏厅后面找到了洗衣房,把衣服丢进去,折返回来。
这些事,在他母亲灌输的观念里,都是“有失身份”的行为,但现在他却并不觉得反感,反倒有些……愉快?
或许是因为厨房的视野很好,一抬头,就能看到窗外夜色中闪闪发亮的摩天轮。
或许是因为天气凉爽,夜风宜人。
也或许,是因为苏麟絮絮叨叨地安排他们做这做那的声音,清脆而柔和,听在耳中让他格外安心……
他想,也许母亲真的错了。
这些固然很麻烦。
但如果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做,未尝不是令人愉快的事。
第二十七章
苏麟不但对厉煦有求必应,而且所有答应的事情都说到做到——晚餐、一起洗澡、陪写作业、讲睡前故事……
一个不落。
托厉煦的福,厉骞第一次吃到了苏麟亲手做的正餐——之前在那条破旧的街上,他费尽心机,也不过就只和苏麟一起喝过下午茶而已。
这顿饭格外美味。
厉骞忍不住三番两次地大肆称赞,他读书多,口才好,在议会和论敌辩论的时候,几乎不曾落于下风;为了追苏麟,还特地找了这方面的咨询,学习该怎么更加得体地给予人赞美,此时一旦当真想要讨好人,那可真叫舌灿莲花,顽石都能被他说得感动落泪。
苏麟只听了两三句就不好意思了:“哪里有那么夸张,好吃是因为这些食材原料,本来就新鲜,又都是金贵的东西,这里的厨房设备也好——工作的那些小店的后厨,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这样的材料,这样的设施,再做不出好吃的,那可真是……”
苏麟做了个扔垃圾的动作,表示“太废物了”、“不可原谅”。
厉煦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爹地,你在小店的厨房工作?”
苏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微一愣,随即立刻笑起来,点点头诚实地说:“是的哦。我不但在小店的厨房工作,而且还在洗衣房兼职,同时还帮人临时维修房屋,接木工活什么的……”他一口气把自己平时打的零工,都介绍了一遍。
厉煦的眼睛越瞪越大:“做这么多工作?会很辛苦吗?”
“成年人就是很辛苦的呢!”苏麟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回答他,“如果不努力工作,是没有办法维持生活的。”
“但是……”厉煦皱着眉,往厉骞的方向望了一眼。
厉煦的本意是想问厉骞,为什么已经找到苏麟了,还要让他的爹地做这些重体力的严苛劳动。
但苏麟错误的理解了他的意思,继续柔声教育厉煦:“你爸爸不是不工作,他只是做着与我不同性质的工作,分工不同,类似于你们洗菜,而我把它们煮熟,知道了吗?工作对于人来说是很重要的。适当的工作可以保持人的活力,享受成果的时候也会更愉快——比如说,今晚的饭,是不是变得比平时好吃了?因为煦煦帮忙洗菜了。”
厉煦相当早熟。
无论学校里的老师,还是定时和他谈话的心理医生,又或者甚至厉骞,许多时候都把他当做平等交流的对象,并不会像这样,用对待孩子的口吻对他讲道理。
若是其他人对他这么说,他就算再懂事,也难免要觉得不耐烦,必定要找借口开溜。但今天,他非但没有岔开话题,反倒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大大的黑眼睛温顺的望着苏麟,随着苏麟话语的停顿,乖巧有节奏的点头。
等苏麟这一席话说完,便雀跃着脆生生的回答:“的确是更好吃了!”还顺便cue了一下坐在旁边一直没能插上话的厉骞,“是不是呀?老爸?”
全靠厉煦现场巧妙应变,厉骞之前的充分准备,才得以完美发挥。
这一餐饭,三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苏麟带厉煦去写作业洗澡,全部都折腾完,已经将近十点,苏麟套着浴袍,匆匆忙忙地跑下来,想要收拾,却发现餐厅和厨房都已经被打扫过了——虽然,嗯……并不能算是很干净。
厉骞正站在流理台的水槽边,卷起袖子,像在实验室里洗烧杯一样,郑重其事地洗着餐具。
苏麟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忍不住笑出声。
厉骞这才发现他来了,转过头来说:“我都已经弄好了,你洗了澡,不要靠过来,又把身上搞脏了……”话未说完,就看到苏麟浴袍上露着一截雪白的脖颈,上面还有几个他刚刚留下的吻痕,不由心跳一乱,随即又皱起眉,“你就这样陪煦煦洗澡?”
苏麟敏锐察觉了他的视线,用手略微遮了一下:“当然不是,我帮他洗完我自己才……不过衣服弄湿了,他问我这是什么,我和他说在工地上磕的。”
厉骞把手里最后一个碗塞进洗碗机:“不知道那小人精会不会信。”
“你是不是亲生爸爸呀?”苏麟摇着头笑起来,“怎么这样污蔑自己儿子——会信的,因为我给他看这个,”苏麟稍微撩开浴袍的下摆,露出小半截腰,腰上有一个面积很大,颜色却不深的淤痕,“这就真是在工地上撞的,绝无半点虚假,很有说服力。”
苏麟在粗糙的环境里生活得久了,养成了许多不拘小节的习惯,对身体的隐私感没有那么强——毕竟住在工地的时候,五六个人挤大通铺,也不是没有过——对于亲密接触,也是转眼就忘,完全没有意识到,厉骞看他的目光和别人是不同的,这样的动作,落在厉骞的眼中,完全不是说明解释,而是某一种求偶信号……
厉骞几乎下意识地就立刻擦干了手贴了上去——他刚刚冲洗餐具用的是凉水,此时手上还有些湿寒,贴在苏麟洗过澡后温热的皮肤上……
苏麟“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好冰!别闹!”
厉骞回了一下神,这才发现苏麟的这块旧伤究竟有多大,不由微微地皱起眉:“这是怎么撞的?怎么这么严重?”
“不严重,都好的差不多了,”苏麟满不在乎,“没有什么‘怎么撞的’,工地呗,磕磕碰碰,家常便饭。”
厉骞的眉间皱得更紧了——他怕自己手冰,不敢再碰苏麟,却也不愿意离去,就那么虚虚的笼着苏麟的旧伤,描摹着它的形状:“还是别去了吧?”
“什么?”
“工地。”
“不行,”苏麟猛的转过身,后退一步,和厉骞拉开距离,像是川剧变脸般笑容一扫而空,语气也陡然地冷得像秋天肃杀的风,“这个绝对不行。”
第二十八章
厉骞没想到苏麟如此抗拒。
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说工作不好。我只是觉得在工地工作是不是太辛苦,需不需要……”
苏麟立刻又后退了一步,身上排斥和敌意一下全都竖起来,像是一直受到挑衅的刺猬:“不用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什么工作是好的,什么工作是坏的,我自己能够判断。我需要做什么样的工作,我自己也会选择。”他飞快地一口气说完,看了下厉骞的脸色,似乎觉得这样生硬的拒绝有点过分,便轻咳一声,又加了句,“谢谢您。”
没有比这更加生疏的表达方式了。
厉骞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才能让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苏麟也很尴尬,张了张口,好几次试图说话,却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最终只丢下一句“我先上楼去,煦煦还等着我给他讲故事”,不给厉骞反应的时间,就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厉煦依旧乖巧的很。
听了故事之后,很快在苏麟的怀里睡着了,打起了香甜的小呼噜,不忘抓紧苏麟的一个衣角。
房间里还留这一盏小夜灯。
苏麟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孩子恬静的睡脸,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平复下来。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心情依旧像是被小猫扑过的毛线团,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回头想想,这一天实在过得太疯狂了。
早上他还站在自己的家门口,面对着一群挥舞地契和棍棒,嗷嗷叫嚣着要把他赶出去的野蛮人……中午他就住进了城区有名的豪宅,还有一个即英俊、又有钱、身份高贵得超越他认知的情人……而到了晚上,他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
他忍不住皱着眉苦笑。
伸出手来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疼。
不是梦。
也应该不是梦——因为就算是在梦里,他都不敢梦见这样夸张跌宕的剧情……
美好得让他感到古怪荒诞。
幸福得让他害怕。
在今天之前,他的人生规划平静而枯燥:工作、赚钱、支付连绵不断的各种账单、继续工作、赚更多的钱……直到有一天无法工作为止。
他是一个已经被人标记的omega。在那条贫穷的街道流行的底层语境中,相当于一个已经被使用过却又被抛弃的残次品。
人们会同情他,但不会爱他。
哪怕是这一份微薄的同情之中,也难免要带上点掺杂着异样颜色的调侃。
他自己也明白,人们对他好,是因为他总能给大家带来方便——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该消失的时候消失。
这样的他从来没有哪怕一秒钟妄想过家庭。alpha自然是不可能接受别人的omega,而beta们只愿意找,有理性,没有发情期麻烦的伴侣。
像厉骞这样,宛如生活在云端之上的alpha,只要他愿意,大概没有任何omega能抗拒他的魅力吧……为什么会想要找他这样的omega呢?——穷、见识短少、还被人标记了……如果厉骞直接承认,是因为他和厉骞之前的omega长得很像,想要把他当成一个替代品,他或许还能安心一点,然而厉骞却又说:
“我不会把你当成其他人。”
这根本……
不合理啊。
黑夜容易带给人消沉——月上中天的午夜尤其如此。
一寸惨白的月光,穿过没有拉紧得窗帘,落在床边柔软的地毯上,像刺进美梦里的一把利剑。
苏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越看,就越觉得心惊,仿佛这一刃寒凉的月光,并不是落在床头,而是落在他的心上,挑开了包括他心灵的五色的幻想,让疑虑的黝黑的脓血流出来……
种各样的负面情绪,一时之间宛如爆发的火山,澎湃而出,喧嚣尘上。
他想起自己的日记。
那里面记录着他曾经的富裕生活。
日记的内容,很偶然的,曾经被曝光过一部分,被街道上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便嘲笑他“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竟然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从此街道上就总有这样的传言:苏麟利用自己omega的身份,妄图勾引有钱有势的alpha,自不量力,被始乱终弃了。
苏麟原本觉得,自己再怎么也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哪怕是对方真是普通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贵族或是富豪,自己也应该最少是和对方真心相爱才在一起的。
然而风言风语听得多了,连他自己都开始有些动摇——
如果真是真心相爱,为什么日记里的生活这样像被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为什么从来感觉不到对方的理解和尊重。
为什么富裕的生活反倒带来了枷锁般窒息的感觉。
为什么?
后来,相处日久,人们渐渐了解了苏麟的勤劳善良、吃苦忍耐,对他有了敬意,这样的传闻便不攻自破,很快被新的流言取代。
苏麟自己,也便不再去费力地回忆曾经——反正事情都过去了,如果他是否曾经试图以性别和生育能力交换富足的生活,他也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如果没有……那就更好。
无论是与否,都不是他应该考虑的事——毕竟,他还年轻,还有很多以后,很多工作,和追在身后、永远都支付不完的各种欠款和账单。
然而,现在,他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身上穿着顺滑得宛如云朵般的绸缎……那些曾经困扰他的传言,便又摇摇晃晃地从记忆的角落里挣扎着爬起来……
为什么?
厉骞是不是……就是曾经……他想要纠缠的对象?又或者,和他曾经的对象熟识?是不是其实是设下圈套想要报复他?从温水煮青蛙开始?是不是……
“……小麟?”
忽然有人轻轻地叫他的昵称。
不知为什么,他陡然地觉得背后汗毛直竖,原地蹦了起来:“谁?干嘛?”
这一蹦,几乎把厉煦推到地上。
厉骞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住厉煦,重新放回床上:“我来看看,故事讲完了?你怎么了?”
“啊,哦,对,对不起。”苏麟忙不迭地为自己失态道歉,“我不是,我……”他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压着嗓子,不敢高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
这兵荒马乱中,厉煦居然完全没有一点要醒来的意思。
翻个身又滚进被子里,还咕哝了一句“再要一碗饭……”
两位父亲被这傻乎乎孩子气的举动逗乐,禁不住同时笑出来——笼罩在房间中的阴翳终于略褪下去一点,厉骞忙顺势说:
“能和你谈谈吗?关于——工作,还有,很多事。”
苏麟不由又微微地颤了一下,咬着下唇思考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
第二十九章
于是两个人又回到客厅里。
时间只隔了几个小时,夜更深了,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摩天轮的灯光装饰依旧恋恋不舍的闪烁着。
分明应该是更加暧昧和温情的时段,客厅里的空气却严肃又克制——几个小时之前那种随时会冒出粉红泡泡、带着蜂蜜味的甜美一扫而空,如果不是地下还残留着些许没有被彻底清扫的痕迹,厉骞几乎要怀疑,那一段亲昵得让人心口发疼的肢体交缠,是不是只是自己一个美丽的白日梦。
说实在的,他现在甚至有一点怕苏麟,生怕苏麟一开口,就在他心口上扎几个鲜血淋漓的透明窟窿——而再定睛看看,还要悔不当初的发现,那捅进他心窝里的刀,都是他许久之前,在疏忽中亲手刺进苏麟心中的。
心疼、后悔、自责……
以上情绪,无论哪一种,都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何况还将自己最爱的人包裹其中。
于是厉骞选择先开口:“唔……那个……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害怕,或者说,排斥,我对你的工作提意见——”他说到这里,看苏麟的背脊又像拉满的弓一般紧绷起来,连忙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发誓,用议员的席位发誓,不,用我全部的家当发誓,不……那个什么……用我的生命发誓,我绝对没有一点点想要干涉你选择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真的很辛苦,所以想要提一——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接受,也完全没有关系,我……”
苏麟被他这种如临大敌的态度逗笑了。
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可笑到一半,表情却又苦涩起来,伸手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很抱歉,这件事情……怎么说呢,可能我也……”苏麟一贯吃软不吃硬,厉骞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种份上,那他再怎么也得先进行一番自我检讨,但这个检讨却又让他很难办,磕磕绊绊地支吾了半天,憋出一句,“也有点,过度反应。这是因为……”接下来的解释,却比检讨还要困难,“因为……”
厉骞一直安静地等着他,中途握住了他由于紧张而不断互相拧来拧去的手指,用低沉的让人心安的嗓音,轻轻的说:“没关系,你慢慢说。”
“因为我之前,”苏麟终于深吸一口气,“在工作这方面吃过很大的亏——可能是年轻不懂事吧,具体的情况,我……”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伤疤,“不太记得了。但那时候,我很可能,想要利用身体、性别和生育能力,不劳而获,结果,被富裕人家当金丝雀养了起来——您也知道,这样完全不对等的关系,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对方很快厌烦了,我自己……”他顿了一下,很为难地咬住了下唇,声音低下去,“我自己……说我不识好歹吧……但作为一个人类,我实在也没有办法忍耐那种,彻底地被当成宠物饲养的生活。对,房子很大,吃的穿的都很好,但……又有什么用呢,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一个人。所以就……”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逃走了。我想应该是我自己逃走的。不过对方应该也厌烦我了吧。只是碍于地位和情面,不好开口——您知道,那样的人,哦,您就是那样的人,就算拒绝人,也不会用残忍的方式吧……但就是这种……不明示的拒绝反倒让人……总之我离开了——可是那样什么被饲养起来,什么都不会做的我,要怎么生存呢?最终当然就这样跌进人生的谷底,沦落街头。我……”
他终于再说不下去。
很头疼似地倾过脑袋,用食指抵住了太阳穴。
厉骞目瞪口呆。
苏麟……
对于他们的婚姻,留下的居然是这样的印象吗?
厉骞只觉得像是被满满的喂了一口黄莲那样苦,咬了咬牙问:“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不是说之前的事……忘记了吗?”
“我都写在日记里了,”苏麟并没有察觉厉骞的异样——更确切地说,应该叫做无力察觉,“而且……就算是忘了……其实也记得。”
“啊?”这句话厉骞没有听懂。
苏麟垂下头,手指摁着眉心揉了揉——厉骞记得,苏麟从小到大感到万分疲倦的时候,总是做这个动作,就算失去了记忆,习惯却没有改变:“会做梦。虽然看不清人脸,但一直会做那个时候的噩梦。就好像……逃不出来一样……”
厉骞只觉得苏麟每一句话都是一根带着刀刃的丝线,围绕着他的心脏,细密地织成一张网,缓慢却不可抗拒地收拢,把心脏一点点地绞紧、割伤、渐渐血肉模糊……
“别再想了。”厉骞阻止道。
是真的怕苏麟一会儿头疼出点什么事,也真的怕苏麟再说出什么伤心的话——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也着实没有那么坚强。这种程度的打击,就算是他也需要一定时间消化。
他上前抱住苏麟。
不仅是为了安慰自己颤抖的omega,也是为了安抚几乎被悔恨吞噬的自己——多幸运,多幸运。他对自己说。厉骞,现在你还有机会抱紧他。
苏麟在他怀里的时候总是很乖。
不知是标记过的alpha和omega之间天然的羁绊,还是身体留下的印象,又或者因为现在的苏麟真的喜欢现在的她——总之,方才还被朦胧的回忆逼得颤抖、苍白、冷汗涔涔的苏麟,靠在厉骞的肩膀上迅速地冷静下来,把自己往厉骞的怀里塞得更紧一点,下意识凑近厉骞的脖子,深吸几口气。
仿佛厉骞身上的味道给了他力量,苏麟终于又找回了流利表达的能力:“我是很喜欢您的,也愿意尊重您的建议,但是……我有我的考量,这一次,我,再怎么也不想重蹈覆辙。”苏麟舔了舔下唇,又吸了一口厉骞,鼓起勇气,抬头直视厉骞的眼睛,“您是议员,您什么都有,我是平民,我一无所有。所以,最少在这个地方,请给我留下一个转身的余地吧。”
厉骞还能怎么回答?
当然只能点头说:好。
可厉骞全然没有看上去那么从容平静。
无论苏麟扭曲的记忆,还是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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