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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香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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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方想了想,说:〃那我每餐订2份饭,让他们拿过来给你吃。我没手术时就过来陪你。〃
惠敏脸上的表情有些疲累,她说:〃可以。〃
〃你休息一下,希言去开医嘱,我有一台接台手术。希言说今天他就在住院部这里呆着,我已经跟老秦说了。〃
廷方出门时,惠敏问:〃廷方,孩子真生下来了,谁带?〃
廷方赶着上手术,对这个问题他觉得惠敏又担心过度了,他说:〃这个你不用担心,到时候再说吧。〃
门关上了,惠敏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她想起那副画在西斯廷教堂天顶上的名画,上帝对着初生的亚当伸出手。他们的手之间离开着不到一公分的距离,最后有碰到一起吗?
☆、9
回南天持续了四五天,开头两天惠敏的烧一天比一天间隔时间长,而第三天开始基本上不烧了。廷方安心下来,并庆幸那天遇见了柳希言。第三天下午,廷方按惠敏的意思,安排了个产科超声,是廷方的同期陈静生做的,他当天用的是那台排畸的机子,做的时候对惠敏笑眯眯的,什么也没说,等到廷方和惠敏回到病房后,他给廷方打了个电话,让廷方到没人的地方听电话。
廷方心下一沉。
陈静生说:〃老吴,现在确实也没到做排畸的时候,不过看着有点不大对劲。〃
〃哪里不对?〃
〃右边有重复肾,生‘殖‘器不太像正常的。心脏这么小看不太准,我也没仔细看,但是好像也不太对。〃
廷方没问怎么办,他是产科医生,他知道问了就是矫情。
陈静生继续说:〃你要不和惠敏商量一下,早点过来做排畸?到时候她有心理准备,我看仔细一点。〃
陈静生知道他们这个孩子有多来之不易,听见廷方没回答,他说:〃要不去老刘那里抽个无创看看。唐氏筛查做了吧?〃
〃唐氏没问题。〃
〃你们俩商量一下。〃陈静生小心翼翼的,〃我随时有空。〃
不知道为什么,挂了电话的吴廷方并没有想象中愤怒,他每天都去陈则那里,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脑中回放〃女有一子〃这句话,他不敢深想,内心却总觉得有一天会有一个结局告诉他这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愿信他,他说了只信六成。可是,那还是信比不信的多。
他猜测他的世界快崩塌了。
傍晚,廷方车惠敏回家,到了二楼房间,廷方把门关上。
当他告诉惠敏时,惠敏没有哭,她看起来那么的安静。廷方在回南天的阳光从二楼的大窗户洒进来的房间里,对着惠敏重复着陈静生的话,屋子里阴冷阴冷的,一点暖意都没有。
这大概是一年内唯一的一段时间,太阳晒进屋子里,屋子里只有冷。
惠敏听完他的话,说:〃无创不必做了吧?让老陈再看看。〃
那之后呢?
廷方没有问,惠敏也没有说。
第二天他们约好了陈静生,陈静生用大排畸的机子仔细看了近半个小时,出了一份报告:心脏二腔,未见心房,大血管畸形。右肾重复肾。外生‘殖‘器畸形。
至于是男是女,这个胎儿根本不能判断性别。
心脏和大血管那处那是生下来就没有救的畸形,哪怕他们决定养个没有性别的孩子。
惠敏几乎没有进行考虑,就主动要求引产,她再也没有出现过坏情绪,在廷方循例签下手术同意书后,惠敏甚至还自嘲了一下:〃不知吃了多少次米非司酮,现在连利凡诺也用了。〃廷方听见了,不知怎么答腔。
二十三岁的廷方和二十三岁的惠敏在进这家医院的第一天认识,那时惠敏是个活泼极了的女孩,逢人就笑,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右边的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在她面前,生活灿烂美好,那时的她从来没有哭过。
如今三十七岁的惠敏哭了许多次,却在廷方快要对生活下跪时笑了。在惠敏第一次试管婴儿失败的时候廷方就曾经提议不如不要生孩子吧,他们两人就这么过,也没什么不好,然而惠敏说:〃廷方,这世界上本来只有我爸爸妈妈是爱我的,现在多了你一个,可是假如你们都走了,谁会爱我呢?只要想着有一个人,你生下他来,他就爱着你,直到你死去了,还有人怀念你——要不然谁知道你活了这一世呀!我是一定要孩子的,哪怕再艰难我都要。〃
惠敏变了吗?惠敏也老了,她都有皱纹了。她看起来比他老,他很久没看见她的酒窝了。
廷方抱住惠敏,她却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不要再怀了,我们两个人过也可以很好的。〃三十七岁的吴廷方对着惠敏这么说,惠敏还是没有说话。
惠敏阵痛开始那天是清明节。清早醒来就能听见鞭炮声了,每年这个时间都是要上山拜节的,硝烟和鞭炮声从早晨五六点开始,可以持续到下午一两点钟。“上山”是整个东乡的说法,其实水乡片区根本没有山,村人只是在河边劈开了一块空地修了墓地,摆放全村各姓氏祖先的骨灰罐子。吴姓在村子里是大姓,一半以上的墓地都是吴氏先祖的。
爸爸提早一天打电话给廷方,问他们能不能从医院赶回来拜节。廷方前两天告诉家里人惠敏引产,妈妈急得要命,问到底怎么回事,廷方说胎儿畸形,不男不女,她就没多大反应了,还说了一句:"那就下次再搞吧,反正算命佬说了她要生一个儿子,算命佬不会算错。"至于其他的,两个医生做的医疗决定,他们问都懒得问。惠敏引产,在他们心中还没有祭祖来得重要。
父母对他们的状况多少有些漠不关心,廷方觉得这些情绪也是他们自己造成的。因为都是医生,家里人总是想着你们自己解决就可以了。
可是医生引产也会疼痛呀。
惠敏同样没有告诉她父母,甚至这一次的怀孕,她都没有告诉他们,她认为和长辈说这些并没有用,只是徒增担心罢了。
出胎时廷方在产房看见了那个一丁点大的胎儿,它的脸有鼻子有眼睛有耳朵,看起来那么正常,它动都不动。它是紫色的,它已经没有了循环。
惠敏没有要求看,她和他曾经看过那么多父母不要的引产出来的胎儿,都长得那么像。这一个是他们的,却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刀切割一般的疼痛那么真实,它提醒廷方,它是不同的,因为他觉得看它多一眼,就像在被凌迟。
这一生他都没有那么痛过。
祭祖的鞭炮声穿透云霄,沉闷的响声震彻天地。惠敏曾经说:如果没有后代,谁知道你活了这一世?
将来谁会去祭拜你?
☆、10
春天将走未走,天气忽冷忽热,雨水来来停停,村子的龙眼树开了满树花了,枝头黄莺喜鹊起落鸣啼。廷方都不知道多久没有去陈则那儿了。他惦念逢生,却不想见他。不是陈则毁坏了他的生活,可陈则是知道的,他看着他,虽然不动声色,你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怜悯,在嘲笑:看吧,那个不信命的傻子。
引产后的惠敏回到家住了十几天,正式向医院递出了辞呈,而在这之前,她没有和廷方商量过。廷方甚至是在连续值班的第二天,在手术台上接到院长的电话后,才知道惠敏要求辞职。
他下了手术,急匆匆打电话给惠敏,惠敏没有听电话,他觉得情况不对,立刻开车回家,到了二楼,却发现惠敏正在打包衣物。
〃你要做什么?〃廷方拉住惠敏。
〃我回我爸妈那里散散心。〃惠敏挣开廷方的手。
〃你怎么老是自作主张?你和我商量了没有?〃廷方忍不住吼了出来。
〃不要那么大声。〃惠敏放下行李,看着廷方,她不笑也不哭,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很久没见我爸妈了,我想回去看看。〃
〃可是你这样回去,他们会怎么想呢?〃廷方极力冷静自己的情绪,〃他们会觉得我们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会担心。你可以和我商量,我可以请假陪你去。〃
〃请假还是算了,你没得休息的,我知道。〃惠敏说,〃这一次我回去住久一点,你不必担心。〃
廷方说:〃你辞职呢?你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辞职?〃
〃我不想做了,当医生太累了。〃
〃那你的档案、资格证执业证全都签在我们医院,你怎么走得了?〃廷方问出口后差点捶死自己,这是该问的吗?这是重点吗?
可重点他不敢问。
惠敏看着廷方,说:〃你就让我走吧,你不让我走,我还是要走的,有意思吗?〃
那个"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廷方没有问,惠敏迟早会告诉他。
惠敏没有拒绝廷方送她去车站。她家在粤西,坐火车的时间也不短,她拖着两个行李箱,在廷方试图去买站台票的时候就自己进站上了火车,廷方连她的背影都没见到。
他可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不想对着他说再见?
但是他没有时间,罗医生打来电话,说他今早做手术的病人持续阴`道出血,按二线医生指示填了纱布,输血了,血色素升不上去,虽然阴`道并没有明显出血,但病人情况很奇怪。他不能把病人丢在手术室,下级医生在等待他的指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一条人命或者一个器官,他没有时间去悲伤或者歇斯底里。
他回到医院,早晨那个HELLP综合征的产妇血色素还在往下掉,他指示复查凝血指标,结果一塌胡涂,做了个床边超声,发现宫腔里有积血。病人已经进入DIC进程。他和病人家属谈话,谈切子宫或者转广州做子宫动脉栓塞——但患者生命体征不平稳,转院可能有风险。
病人丈夫是个年轻男性,对此暴跳如雷,坚决不同意切子宫,他的原话是:〃她才生了一个就切?我爸说她至少要生三个的!我爸马上就来,你们等着吧,我爸是政协的!〃但是他也不提转院的事,任医生们一再沟通要求及早作出决定,只是不理会,要求等他爸爸过来收拾他们。
吴廷方只好汇报医务科,医务科科长听说此事后赶紧过来了,弄清楚来龙去脉后,那病人丈夫还在敲桌子:〃你们什么破医院?生个小孩就要切子宫,那拔颗牙是不是要把脑袋也一起拔了?〃
病人的公公在一小时后姗姗来迟,来了之后,往办公室座位上一坐,手一招,没人明白什么意思,他儿子白了一眼,对护士长说:〃你还不快点倒杯茶过来?〃
护士长气得浑身发抖,医务科科长使了个眼色,让旁边一位小护士去倒茶。
〃怎么回事?〃那位公公也不着急,就问。
廷方把病人本身的病情说了一遍,病人来的时候就是急症,HELLP综合征,血小板本身已经掉到50*10E9/L左右,他们为患者手术终止妊娠后,患者出现了产后出血,现在是DIC,而且因为家属不肯做决定又拖了很长时间,如果不切除子宫,会就此止不住血死亡。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去广州的医院做介入,东乡做不了。〃吴廷方说。
〃广州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吗?你们救护车给我送过去,不就是一个小时的事情?〃
〃算上塞车,去广医三院最快要两个小时,病人现在病情不稳定,再耽误两个小时可能要出人命。〃
〃这我管不着,你们看着办,我已经跟你们院长打电话了,相信你们院长会给个合适的说法。〃那位公公上下打量着吴廷方,〃你这么年轻就做主任,经验够吗?你经验不够,怎么不叫老一点的主任来做?你们医院真是奇怪。〃
吴廷方没有说话。医务科科长打着圆场,说吴廷方只是看起来年轻,其实做重症产科做了很多年,而且还参与全市重症孕产妇的抢救。
院长很快就赶过来了,到场时和这位政协委员握手、敬茶,最后说事态紧急,让吴主任亲自把病人送去广医三院。
〃他不行,你让老一点的送。〃
可是医院里谁愿意干这活啊?院长给何文霜打电话,她说她正在做手术;给普通产科的陈主任打电话,人家说正在休假;给老资格的产科主任胡玲打电话,胡玲说:〃我哪里会什么抢救,让小吴去呗。〃
最后勉强决定,让吴廷方和医务科科长一起把病人送过去。
病人送到广州时并没有死,但是填了纱的阴`道已经开始不停的渗血。廷方把病人送往ICU,和里边的医生交接班后,就回东乡。
廷方坐着救护车回来时,已经华灯初上。没走高速,走的广园快速。救护车司机哼着歌,打开车窗,温暖的东风涌入。
回南天已经过去了,对广东而言,马上就是初夏了,穿长袖嫌热,穿短袖嫌冷。一年又一年,短暂的冬季和春季,漫长的夏季,每一年都是那么相似,在空调房里做手术,在万家灯火时加班,每一个节日都在医院里过。
可尽管如此,那时的他是那么的安心,因为他有家,家里有人在等他。
下午送病人到广州后,他收到了惠敏一条很长很长的微信,直到回程时,他才有空看。
〃廷方:
我不知有几年没有回家了。我感觉自己生活得像蝼蚁。我记不得我们已经多久没有同房过了,我的子宫在等待一个两个三个最终失败的胚胎植入,我们为了这个目的连性生活都不敢过。
我曾经告诉你,不管多艰难我都要孩子,现在我觉得这个艰难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这样的生活太累。我只要看到你,我就会想起自己强迫自己过得像动物的这几年。你早就说过不要小孩我们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是廷方,你可以剥夺我像个人类一样要孩子的权利吗?
我已经不明白什么是爱,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结合在一起,如果分开了,一样会在人群中彼此消失,再也不见,时间久了,谁对谁也造不成伤害。这是爱吗?
也许我会想起你,但是我最终会忘记你,过我自己的生活,你也一样。我觉得,我们分开,大家都解脱了,这样对我们都好。〃
☆、11
廷方无处可去。他除了工作什么都不会,他不会呼朋引伴,不懂千金买醉,他没有歌听,无人倾诉。他让救护车把他放在牙香街的路口,天黑了,但不冷。他站在河涌边的龙眼树下,龙眼树已经开了一树的花。它开花结果,初衷不是为了给人吃,它只是试图繁殖。
只要有生命的东西都在试图繁殖,那是一种本能,他记得一本生物学的书里说,繁殖的本能可以高过生存,那是生命存活的源动力。动物界里,不少动物为了繁殖而宁可丢弃生命,例如公螳螂,例如守护幼崽而丧命的成年动物。
到底谁在主宰?人类的意识干涉不到,婴儿出生时生殖细胞已经形成,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都是自然存在,人类只是最后才发现了这个现象。
就连注定〃鳏寡孤独残〃的大师陈则,都不愿意变成独老。
廷方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应该是半夜了,深夜才升起的下弦月,冷冷清清地挂在树梢,月亮的这种形态他只觉得陌生,谁守在下半夜,为了看这样的残月?
白木香店的门吱呀开了。
廷方没有回头。他听见有人的脚步声接近,他知道那是陈则。但陈则走路都是不紧不慢的,他走过这么急切的路吗?
脚步声在离他不远处停下了。廷方依然没有回头,手中的烟已经燃尽,香烟的味道不好,一点儿也比不上沉香。
〃吴医生?〃
廷方想,他该怎么面对陈则?他能恨他吗?〃
可是陈则没有错,除了“女有一子”以外,陈则没有做错什么。
直到陈则走到他身边,举起他的睡衣袖子时,廷方都在想。
他为什么要把袖子举起来?为什么要往他的脸上抹?他为什么那样看着他?不是怜悯,不是嘲笑。他一点也看不懂,陈则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眼神。
那不是活神仙应该有的表情。那是在万丈红尘当中,受尽苦痛的眼神。
廷方不记得那天夜里是怎么跟着陈则回到他的小楼上的,看着逢生香甜的睡脸,坐上了那张描金雕花黑漆的床,坐在陈则身边。陈则的袖子湿透了,而后陈则抱紧了他。廷方紧紧地抓住陈则的袖子,湿透的睡衣袖子。
神仙懂什么?神仙懂得你前世今生,神仙懂得你悲喜嗔痴吗?可是陈则把他抱得那么紧,好像懂得了他所有的疼痛。
廷方睡着了。在失去家的第二天凌晨三点,吴廷方枕着活神仙的衣袖睡着了。
他梦到了一段往事。
十岁那一年年初一,爸爸妈妈带着他去蝼蜉山上香。那个时候没有高速路,坐着公共汽车颠簸了许久才到山脚。
年初一好多人忙着抢头香,一大早在冲虚观前都挤满了人。
那时他哪懂什么,只觉得这山挺好玩的,爸爸妈妈去上香,他就去道观里野着玩。几座神像前人特别多,他左跑右跑,钻进了没有人去的一个院子。
那个院子幽静得很,但是有一个小道士正在被老道士训斥,那个小道士看着比他还小,跳着两桶水,老道士骂他,罚他挑着水不许动。
老道士走了,吴廷方悄悄走到那个小道士背后,看了很是一会儿。小道士听话得很,老道士让他挑水不许动,他就不动,腿开始颤颤巍巍起来。
〃那老太婆又看不见,你可以放下来一会儿啊。〃吴廷方走到小道士面前说。
那个小道士长得特别好看。
小道士摇摇头,不跟他说话。
〃为什么,反正她又没看见。〃吴廷方不高兴了,他感觉自己出了个好主意,却被人拒绝了。他伸手去拽小道士的水桶。
〃被发现了就没晚饭吃了。〃和吴廷方犟着劲儿,小道士的脸涨红了。
吴廷方把手放开了,说:〃那要不要我帮你挑一会儿?〃
这小道士真的长得特别好看。
小道士奇怪地看着他,说:〃那还不是一样?〃
吴廷方绕着他打转儿,他想和这个小道士玩一会儿,可是小道士却要受罚,他没办法,只好蹲在地上,仰视小道士,问:〃你住在这里吗?〃
〃嗯。〃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因为我没有爸爸妈妈。〃
〃哦!你爸爸妈妈哪里去了?〃
〃不知道。〃
〃你的头发怎么是这样的?〃吴廷方指着小道士的发髻问。
〃大家都是这样的。〃
小道士长得漂亮,可是交谈起来特别无趣。
〃你是不是女孩子?〃
小道士睁圆了眼睛看着吴廷方,脸慢慢地红起来,说话都结巴起来:〃我,我怎么会是女孩子?我是男孩子!〃
〃可是你扎头发。〃吴廷方有些失望,然后啊了一声,〃刚才那个是老头子不是老太婆吗?〃
小道士却赶紧把水桶摔下,捂住他的嘴:〃嘘!你被师父听见,会被用竹扫把打死的!〃
小道士的手上都是茧,粗粗糙糙的,磨得吴廷方的嘴皮子都要疼了。
所幸老道士没有来,小道士再次想挑起那两桶水,廷方想了个好主意,他把两桶水踢翻了,小道士再次瞪圆了眼睛,廷方得意洋洋地说:〃这样可以轻很多呀。〃
小道士的眼睛里冒出了泪水,他哭着说:〃我今天晚上肯定没有饭吃了。〃
〃你还说你不是女孩子,你看你一下子就哭了。〃吴廷方有点无措,只好先发制人。
小道士也只哭了一下,就抹干眼泪了。
廷方看着他的脸,心里还在怀疑他的性别。
十岁的小孩懂了很多事,包括男孩子要和女孩子结婚,包括哪个女孩子漂亮哪个不漂亮。吴廷方他很失望于这个小道士是个男孩子,但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失望。他感觉他很希望他是个女孩。
〃你要是女孩子,我以后就让你当我老婆。〃
小道士问:〃什么是老婆?〃
〃就是妈妈。呃,就是男人的老婆。〃
小道士看起来有七八岁了,可是竟然不知道什么是老婆,真是奇怪。解释不清楚的廷方生气起来。
〃就是每天晚上睡在一张床上。〃
〃可是我每天晚上都和师兄师弟他们都睡一张床上。〃
廷方越发不高兴起来:〃那是不可以的。〃
〃为什么?不够床睡呀。要不然要打地铺。〃
〃总之,老公和老婆才能睡在一张床上。〃
〃哦。〃
〃你叫什么名字?〃
〃我师父叫我法先。不过我师兄偷偷告诉我我的名字叫陈则。〃
〃那我叫你什么?〃
〃你叫我陈则。〃小道士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似乎害怕他的师父出现。
〃我叫吴廷方。〃
〃你写给我看吧。〃
〃你才上一年级吧?怎么看得懂?〃三年级的吴廷方鄙视着他。
〃我没有上学,是师兄教我写字的。〃
吴廷方在地上用树枝写下自己的名字:〃吴廷方〃。歪歪扭扭的。
小道士也蹲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陈则〃。他的字真好看。
小道士又问他:〃你家住哪里?〃
〃我住在东乡中水镇牙村牙香西坊十五巷七号。〃吴廷方又用树枝写下地址。这个地址他刚刚在上交给老师的表格上看见,他很得意自己能够写得出来。
〃很远吗?〃
〃很远,要坐很久很久的车。〃
小道士似乎有些惆怅。
廷方不记得那天下午他们到底玩了什么。只记得廷方走之前,小道士问他:〃我就是男孩子的话,可以当你老婆吗?〃
〃当然不可以!〃吴廷方是这样回答的。
小道士似乎又要哭了。
吴廷方想装作没看见,但是他看起来太可怜了。于是吴廷方只好说:〃说不定可以,我回去问问我爸爸。〃
〃好。〃
廷方走出了那个小院子,他有些担心小道士会再次受罚,所以偷偷转回去看了一眼,他看见小道士去打了两桶满满的水挑在肩膀上,后一秒,吴廷方就被妈妈提着耳朵带走了。
吴廷方醒来的时候,陈则的袖子仍在他眼前。吴廷方想起梦中小道士写下的那个名字,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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