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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温柔_蟋蟀-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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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显盯着杨胖子的嘴看,只看得到那嘴皮子在一动一动,有一刹那他几乎想把事情和盘托出,至少那样他心里会轻松些。可事实上他光看着杨淮放一动一动的嘴皮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
  到后来杨淮放也住了嘴,三人间一阵异样的沉默。桑梓的目光直视前方,杨淮放把软了的薯条往嘴里塞,程显则呆呆地望着窗外。他等胸中那股恼火的难堪一点点消下去,才转过眼来。
  大概看程显不作声,杨淮放便当他是默认了之前的说法。只听那胖子长长地叹气,“阿程啊,这感情上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能难死人。不要说你跟骏骏之间,就说现在一般的男女之间,都让人无法可说。我就是觉得啊,现在不比以前,以前的人重感情。现在的人呢,说不上来的那种……你看现在人们的眼神跟十年前人们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
  “以前的人重感情?”妈妈桑笑了一下,语气颇为嘲讽。
  杨淮放一听就听出来了,“唉,我不是说所有的人……不过我们现在在说阿程的事。阿程,你要不要去看看骏骏,再跟他谈谈?”
  程显转过眼,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妈妈桑轻声道:“文龙过来了。”
  

四十三、
  程显背对茶座的出入口,他不回头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他能看到坐在他对面的杨淮放和妈妈桑,两个人脸上的肌肉和眼神一阵牵动,迅速进入了某种警戒状态。然后他就听见,“原来阿程哥在这里,妈妈桑刚才就是看见阿程哥才过来的吧?那你应该叫我一起才对。”
  一只白`皙的手搭到程显肩头。
  程显侧眼去瞧,见到修长的手指和充满力量感的指节。再顺着这只手往上看,毫无意外地看到张俊脸。
  还是岳文龙大的那张俊脸,大半年不见,这张脸显得硬朗了些,原来的长发也简短了,一层层微卷地搭落到肩上。有一瞬间,程显好像看见那双俊美的眼睛在看向自己的时候有一丝波动的微笑,可随即他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岳文龙看他的眼神,仍跟他上中学时看他的眼神一样,是一种缺乏温度、居高临下的俯视。从这种俯视中,他看到的只有轻蔑。用杨淮放的话来说,就是别人都是岳文龙脚底下的泥,而他程显自然更是泥中之泥了。
  程显瞧了岳文龙两眼,想找回一点他以前在岳文龙身上找到的感觉——他俩毕竟上过床不是么?可是他没有成功。
  这时他听见妈妈桑说:“文龙,那边等你的都是你的朋友?其中好几个是你未婚妻那边认识的人吧?”
  程显不自觉回头,看到茶座门边上站着一伙年轻男女,单从仪表上来看,这伙男女都算得上人中龙凤了。他把头转回来,整个过程中,他都能感到岳文龙在盯着自己看。
  片刻,搭在他肩上的手终于拿开了,“我过来见见阿程哥,让他们等一会儿没关系。”用的是波澜不惊的口吻。
  程显抬眼看他,平生第一次把疑惑之情摆到了脸上。他想知道岳文龙为何这样始终盯着他,这样热衷于戏弄他,让他难堪尴尬。他们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别,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威胁到岳文龙的利益。非要说他们上过床的话,那么他程显已经为那一次的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无可挽回的代价,他至今仍在接受惩罚。如果说不久之前程显还能在对岳文龙的幻想中感受到性的激动,还能从岳文龙身上感受到一种性的魅力,那么时至今日,他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这么多年过去,岳文龙仍然俊美,他仍然是个籍籍无名的浪子。他坐在座位上仰视站着的岳文龙,一如许多年前他坐在琴房门口遥视着里面那个练琴的美少年。浩渺的时空中,程显只看见这十多年里自己苍白虚幻的人生,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失败和无聊。十多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在上的愈加在上,在下的愈加往下面滑去,——还有什么可说的?
  于是程显冲岳文龙举一举杯,用一种干涩认命的语气说:“恭喜你订婚了啊!”
  没有人去看岳文龙,否则他们一定会注意到岳文龙脸上瞬间的一滞,以及喉咙里不知咕噜的一句什么话,听上去像是两个字,“是么?”
  程显闷头喝茶,杨淮放一个劲儿往嘴里塞吃的,妈妈桑虚看着前方,眼里是淡淡的讽意。
  正当大家都以为岳文龙就要离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他开口道:“妈妈桑,我建议你换上我推荐的那个DJ,他知道现代人要听什么,你的那些好听的老歌,不再适合这个时代了。”
  桑梓没看他:“人们在任何时候,需要的都是相同的东西,没什么合适不合适……”
  岳文龙微微一笑,“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来新世界的人寻找的就是这种不一样,现在做生意不就是要讲究这个吗?如果怀旧可以赚更多的钱,我第一个支持放你们那个时候的歌。”
  说完,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看程显。程显却在看着窗外。
  他早就没再听他们的说话了,一种有关现实的恐慌感攫住了他,让他陷入魔症似地暂停了反应。他连岳文龙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最后,他只听见杨胖子问妈妈桑,“你会用那小子说的那个DJ吗?”
  “不会,”妈妈桑非常平静地道。
  程显浑浑噩噩地回到旅馆,又在旅馆里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几天里,叔叔跟程亮好几次打来电话,让他没事儿多上他们那边去坐坐——今年离年三十还有三四天,他们的快餐店就要提前关门,直到正月初八再营业。程显胳膊肘撑在被窝外面,整个人半醒不醒地,又听叔叔再三叮嘱他明天就是年三十,让他一定要过去吃饭。
  ——所以今天已经是二十九了?
  程显皱着眉头下床,口里机械地答应着叔叔,一边在沙发下找到隔夜的袜子套上。一转身,他在镜子里瞧见穿着秋裤的自己,粗野、狼狈、邋遢,森森的胡渣又爬满了半脸。一头狮子鬃倒是没了,取而代之是犹如刑满释放人员那般的平顶,趁着他英悍的五官。
  程显不作声地端详了自己一会儿,目光渐渐往下移,瞟到下面那隆起的一坨,突地笑了一下。他那玩意儿即便穿着拖拖塌塌的秋裤也遮盖不住。对着镜子,他抓住那玩意儿摸扯几下,腹下立刻就有了感觉。
  这几天他上瘾似地自`慰,每次都是脑子里一边想着他跟岳骏声做`爱的场景,一边用手满足着自己的鸡`巴。他想他大概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下去了。他的这根鸡`巴,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当初要不是他的这根鸡`巴操了岳文龙,他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他——这只下贱的兽,撅着这根下贱的鸡`巴,恐怕平生最大的荣耀就是操了岳文龙那只婊`子样的天鹅。而从岳文龙的床上滚下来之后,他也一脚跌入了深渊。
  程显坐在床边穿裤子,掀开的被窝里一股浓浓的体味直往他鼻孔里钻。按理这味道任何人闻了都会排斥,可他却挺喜欢,闻的有点儿陶醉。那是因为这样的气味跟他这样的人很相衬,程显自暴自弃地想。其实——他很理解岳骏声,那样一个俊俏清白的男孩子,别说是个直的,就算他不是直的,又凭什么选择他程显?还是说他这只癞蛤蟆在侥幸吃了一回岳文龙那婊`子样的天鹅之后,以为自己还能够一劳永逸地捞到岳骏声这只可爱的幼雁?
  水龙头哗啦啦地下水,程显懒洋洋地洗漱。他透过卫生间斑斑点点的镜子可悲地看到了自己的将来。他的将来很早就注定了,只不过他好像直到现在才猛然承认其中的可悲。想想也是,假如没有遇到岳骏声,他充其量也就是个游走于社会边缘的兽,独来独往,自生自灭,干着法理不容的营生。他是在遇到岳骏声之后,才突然想到要安顿下来,想要收敛起爪牙,尝试着寻个正经的行当,过一过普通人的日子。他眼里普通人的日子就是白天赚点小钱,晚上吃完了饭,搂着小爱人亲亲热热地看电视。如今没有了岳骏声,普通人的日子于他也就意义不大,他又可以去过那种在黑夜里伏击在大白天深眠的生活了。没有了岳骏声,整个社会、整个人世间都会离他越来越远。
  程显裹着外套下楼买吃的。今天,所有的小吃店和餐馆都已关门,除了大马路上的超市。临出发前他给杨淮放发了条短信,问那胖子这些天来骏骏有没有消息。想来人总是很难彻底死心,非要没有了一丝光明的可能性才肯罢休。上回在“新世界”,妈妈桑告诉他岳骏声还是在打工,同时也好像在联系学校问继续回去上学的事。“毕竟如今这社会,干什么都要个文凭,大专文凭也是文凭啊!”程显点点头,只是在心里感到岳骏声终将离他越来越远。
  外面在下着毛毛雨,天上飘着几朵小灰云。气温不怎么低了,羽绒服穿着已经嫌热。程显穿街去马路边上的超市,在十多排货架间转了几转,挑了一篮子吃喝,外带三两礼品盒。结了账,他拎着大包小包出来,顶着蒙蒙细雨沿路回去。
  地上水洼里的水啪啪地溅到裤腿上,他只顾着快走,也不避让。到了外边,他才想起来手机被扔在了床上,一时看不到杨胖子回他的短信。杨淮放回消息总是回得很快,他想这会儿那胖子多半已经回复了他有关骏骏的事了。
  于是程显像赶着去干什么似地一气奔回到旅馆,进门撂下袋子,一把捞过手机来看,顿时就有点失望。原来那胖子道:“两天前见了骏骏一次,没什么变化,不过他微信倒是好几天没更新了。”
  程显捧着手机呆站了一会儿,片刻,又把那短信读上一遍,好像学认字的学龄前儿童,一个字一个字,读的很慢。读完了,心头那股失望依然挥之不去,就像是——就像是考生出了考场,自认考的不错,正满怀期望等分数出来,却被告知考试作废,所有成绩都不算数。
  程显扔掉手机,甩脱羽绒服,一把推开窗子,撑在窗台上看那黏黏腻腻的雨。外面,店铺冷清,车站依旧,街上的人和车不见少,人和车都以一种麻木焦急的姿态在走,在开动。他们那样急匆匆地赶路,那样急匆匆地向着不同的方向川流,好像世界上除了他们的那个目的地之外,再也没有别的重要的东西。
  程显两手紧抓旅馆的窗台,像是瞪视着什么一般俯看这一街繁忙。色彩艳丽的雨伞一朵朵自他眼皮底下出现又消失,隆隆的汽车马达声盖过轮胎擦地的水声。商店大门两边的对联映出惨淡的红光,一只灯笼在房檐下孤零零地飘摇。
  程显脸上的肌肉僵硬,他抓握窗台的手被刻出深深的红痕。半天,他慢慢离开窗台,到刚买回的一包东西里抓出包方便面,面无表情地拆开,放面放调料。端着碗去饮水机接了热水,接好了,找盖子盖上,人在桌边坐下。某个时刻,他唇鼻之间窜过一阵扭曲的表情,他的双眼艰难地维持着镇定。几分钟后,方便面好了,他揭开盖子,用筷子拨一拨,一股浓烈的味精味道扑面而来。他挑起一筷子面,机械地往嘴巴里塞,胃里明明一阵反感,却硬压着喉咙把面条咽下去。他的目光直勾勾地望向地面,也不去感觉自己吃的是什么。
  程显的手握着筷子,努力把筷子握的很稳;他缓慢地咀嚼着面条,努力地把面条一口口吃下去。他的面部仍时不时窜过一阵扭曲,他目光中的镇定变得越来越弱,直到开始支离破碎。很快,他的眼神也被那种扭曲所侵袭,镇定消失了,一种兽的疯狂逐渐升起。
  

四十四、
  终于,程显一口把嘴里的面条吐出来,筷子一扔,起身去包裹里翻找。他找到钥匙,羽绒服也不穿,关门就走。
  他来到街上,车站空空荡荡。两辆公交车刚刚开走,不远处的广告牌湿漉漉地滚着雨珠,广告牌上的女明星正俏媚地冲着程显笑。
  程显仅愣了一秒,就拽开两条腿开始奔跑。一开始,他跑得并不快,渐渐地,他就像风一样卷着泥水起来。他肚里有火,目中有焰,丝丝细雨刮到他脸上,也好像一下被蒸干。他脚底水珠四溅,耳边呼呼生风,沿街的景物一排排往他身后退去,由小变大,再由大到消失。他追上了一个撑伞的姑娘,他越过了一个慢慢蹬自行车的老头儿。一辆轿车抢着拐弯,却被突然蹿上来的程显唬得急刹车,喇叭和骂咧声在他身后响成一片。很快,他开始喘粗气,他的喉咙火烧火燎,他的步子变得杂乱,他隐隐感到下一刻自己就要倒地不起。却有一股狠劲支持住了他,岳骏声那张单纯无暇的脸帮他吊住了气,让他像赶赴刑场一般激动地不住脚地狂奔。
  终于,在接连撞到了好几个人之后,程显一个拐弯,远远地望见了岳骏声住的那幢高层公寓。盲目的信念在他体内迸发出最后的激情,他的心头喷起冲天烈焰。他一鼓作气冲着小区大门撞过去,连门口有没有门卫都没看清。他双眼紧盯着那几扇门,公寓一楼的门,电梯的门,到了九楼之后岳骏声公寓的房门。
  在那房门前立住脚的一刹那,程显双腿几乎撑不住,差一点跪倒在地。而他却什么都顾不上,只管抖索着钥匙去开门。
  一用力,钥匙没插进去。再用力,钥匙头抵在锁上,就是进不去。
  程显呼呼地喷着粗气,看一看钥匙,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左转右拧,皆是被卡住。
  程显怔了怔,立刻想到,这是被换了锁了。为什么会换锁呢?要么是搬家,要么是防盗,眼下是哪一种?
  程显抓着钥匙的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这扇门,无法想像这扇在半个月前还对他顺利开启的门如今就这样冷冰冰地挡在他面前,将他拒绝。
  他再一次将钥匙抵上门锁,开始蛮狠地把钥匙往里戳,手臂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锁和门扇依旧纹丝不动。他不认命地对门又踢又打又踹,钥匙头一下一下地砸向门上的漆皮,——“骏骏!”他压着喉咙喊,“骏骏!”
  程显扭住门把,扭得胳膊别过来,几乎把门把扭得变形,走道里光可鉴人的地砖映出他濒临失控的模样。他突然一个大脚踹过去,“骏骏!”门被踢得“咚”得一声巨响。他自己也被反震到墙上,肩膀跟后脑猛地一撞。一个站立不稳,程显往墙根下面坐。
  “咿呀”一声,隔了一扇门的邻居把门打开一掌宽,门上勾着防盗链。防盗链后面,一个看上去眉眼精明、养尊处优的老太太正一脸忌惮地盯着程显。她手里拨着手机,只听她对手机道:“警察同志,这里有个小偷在撬邻居家的门,我这边的地址是……”
  仿佛野兽瞧见了猎人的枪口,程显一个激灵,跳起来,拔腿朝走道另一头跑。他听见身后门扇大声关上的声音,却什么都来不及想,一头撞进用作安全通道的楼梯间,三步一跨,五步一跳,飞也似往下奔逃。
  到了一楼大厅,看见明晃晃的正门不敢走,张望到黑洞洞的用作垃圾收集出入的边门,屏住呼吸溜出来。转过大型垃圾箱,程显想起这小区该是有个后门或是侧门的,便往花坛树木多的地方跑去。他依据小区正门的方位,推测侧门或后门可能的位置。他猜得不错,几幢公寓楼后面正有一扇铁门通向一溜背街夹巷。见到那些巷子,程显眼里闪过一道光芒。几秒间,他扒出了铁门,兽归山林一般消失在那些后街夹巷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什么地方去,他只知道他的心脏在腔子里咚咚地跳,跟他往岳骏声的公寓跑去的路上跳得两样。他还记得上一次他的心脏跳成这样是什么时候,他还记得当时所有的画面。那个时候,他犹如一只踏进陷阱的兽,惊恐不已,从岳家的别墅里奔出来,慌乱逃生。到后来,甚至在知道已经没有再跑的必要,他仍然无法控制自己似地往前蹿,就跟眼下一样。
  拖着两条腿,程显几乎是凭着惯性颠步。其实他早就没什么力气了,他感到他的肺叶下一刻就要灰飞烟灭。最后,他跑进一截断头巷,明明见着前面是一堵围墙,他还是直着眼睛冲过去,好像那堵墙并不存在。
  程显迎面撞上那堵墙,发出一声闷响。他一个趔趄,像是终于耗尽了气力,慢慢跪下`身子,倒下来。
  擦着地上的雨水,他转过脸,正好看见一只黑鸟儿从天上飞过……
  那一年的春节,程显在酒精中度过。他希望自己能够酩酊大醉一次。他不大饮酒,不喝酒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容易醉酒。恰恰相反,他不喝酒是由于他喝酒如喝水,极难喝醉,买醉于他便失去了意义。这一次,程显不信邪,他从那截断头巷爬起来后就上超市买酒,能拖回去多少买多少。他尽拣那些价格低廉的劣酒买,还跟超市的人要了个纸箱子,把一堆酒装进去,用绳子捆了,扛在肩头回旅馆。
  到了旅馆,程显给叔叔和程亮发短信,说朋友那儿出了点事,他赶过去帮忙,年三十就不跟他们一块儿过了,来得及的话,他年初六回来看他们,给他们赔礼。接着他把手机一关,锁上门,拉上窗帘,倒在沙发上开始了醉生梦死的日子。
  当然,喝醉是不容易的,即使在他知道自己跟岳骏声彻底玩完了的情况下。但另一方面,喝醉也是可以凭借努力达到的,只要坚持不懈地狂饮,铁人也能烂成一堆泥。程显不是铁人,他只是一头但求一醉的兽,他急于摆脱心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烧灼感,他愿以胃的烧灼来换取心上的烧灼。刚开始的几瓶,他还频频地去上厕所,头不重,脸不红。后来的几瓶时,他慢慢地不再往厕所跑。他撑不住身子滑坐在地,摇头晃脑间,他又看见岳骏声在玻璃上画涂鸦了。那个两人名字间夹着爱心的涂鸦,他怎么看都看不够。他冲着那涂鸦吃吃地笑,向前伸出手,好像想去触摸。
  不料手臂一扬,他打翻了酒瓶,咣当一声,瓶子倒在地上。索性瓶子里不剩多少酒了,他胡乱扯下床单来,把地上的酒水吸干,接着又开一瓶酒,往大海碗里倒。酒精在他的血液里流淌,他的五官感受都变得虚幻而迟钝。可就在这样的虚幻与迟钝中,他看到了许多让他欢喜的事,这些事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岳骏声的——
  “程程,你刚刚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叫我?”
  “程程,我要开一家文具店,我不想你太辛苦。”
  “程程,我、我就要管你!以后我要开始存钱,你也要开始存钱……”
  岳骏声的声音和岳骏声的脸庞在他周围回旋飞舞,他一边喝酒,一边吃吃地笑,笑着笑着就脖子一歪,竟是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不知睡了多久,等到程显扶着脑袋从地上撑起来的时候,只见到窗帘外朦朦胧胧的光,看不出天色是将明还是将暗。尽管他脑仁儿发痛,但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回想起来一切:那扇纹丝不动的门,以及蒙蒙细雨中的断头巷。
  肚子里滚过一串微响,程显在袋子里翻出火腿肠——他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两手一拧,把肠子绞作两半,不紧不慢地吃了,又接了些热水喝。他端着杯子看看周围,此时他可算是清醒了,除了脑仁子疼之外没有什么异样。但是他不愿醒来,醒来后的世界令人生厌。他想要再回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再次重温岳骏声的声音和脸庞。于是他开始继续往喉咙里灌酒,想要快点儿回去那个世界。他睁大了眼睛在虚空中张望,以为那些可爱的幻象就隐藏在其中。酒瓶渐渐地又空了若干,他渐渐地又看到那些幻象了。
  程显叼着酒瓶坐得一动不动,目中含笑。他看见烟花棒子舞出的星火,他听见那一声声的“程程”。只是这一次,幻象模糊了许多,且越来越混沌。那声音也很轻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且一声轻似一声。呆滞的神经一跳,程显猛地又往口中灌了一大口酒,指望能把之前的逼真给唤回来。勉勉强强地,他依靠酒精把那些画面多留住一刻了,直到他再次把自己灌得糊里糊涂。乱吃了些火腿和面包,又撒了泡尿,程显坐在卫生间的地上,昏睡了过去。
  就这样醒了又醉,醉了又醒,不知过去了几个昼夜。每一次程显醒来,都拼命灌酒,每一次灌酒都是为了唤出那个世界。可是每一次,那个世界都幻化的越来越黯淡,维持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直到某一天他把所有的酒都喝空了,那些幻象都没有再出现,而他自己则清醒的好似凌晨的风,睁着双带血丝的眼,看着窗帘上一点点地透出白光。
  

四十五、
  初春的太阳暖烘烘地照拂,迈出去的步子感觉轻飘飘的。
  这是程显连续宿醉几日后第一次踏出旅馆,他抬起头,眯眼打量西边天际一朵棉花糖似的云,那瞬间的璀璨几乎叫他流下了眼泪。他低头片刻,再次睁开眼,看见自己新换上的干净的衣裤。然而此刻他脑中已什么都不再想。他站到车站牌下面,等来了公交车,他上去了,去“新世界”。
  程显在车上的时候才知道今天已是大年初四,这么说,他还是可以趁剩下的几天去给叔叔他们拜年。他这样想着,望着外面随春天的到来而一点点复苏的世界,眼中暗沉沉的。“新世界”到了,他下车走过去。今天,门前的空地上难得没有停满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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