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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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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吻极淡,却极傲然。
王青霄诧异抬眉,没敢吱声。
回头誊写礼单的时候,他亲自落的笔。一手酣畅淋漓的好字,虽然不及朝中文官,却胜在少年昂藏意气。都道字如其人,王青霄这一笔字,也写的格外潇洒。
他亲自揣着礼单册子,请示过隋帝后,便换了身新袍子,毕恭毕敬地到韶华宫外请求觐见公主殿下。
南广和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折着手上的纸人。这傀儡术原是崖涘教给他的,此刻崖涘离京月余,他的第二任驸马都到了,崖涘还没回来。
王青霄来的时候,掌管这具身子的还是“韶华”。韶华是个柔弱的小哭包。隐藏在茫茫识海内的南广和冷眼觑着自个儿颠颠地小手一挥,宣驸马王青霄进来。
……啧,这王青霄居然生的不错!
十六岁,已然成年了。在娇小的韶华面前显得特别高大,笑起来一脸阳光灿烂。最有趣的是,这人明显将他当个小孩儿,借着送礼单给殿下过目的名头,暗戳戳带了许多西南土仪讨好于他。
西南人物轩昂,民风质朴。王青霄所带来的土仪里,有个泥偶老虎颇得韶华欢心。这泥偶老虎个头大,沉甸甸地放在案上,红蓝黄三彩绚烂至极。额头点的金色王字,很是受到韶华的喜爱。
“有趣!”韶华笑得咯咯的。
王青霄颇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眼睛微弯,眸子里也有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殿下与臣想的,一点也不像。”
王青霄摸了摸韶华垂在鬓边的发梢,绕在指尖,语气堪称之温柔。
“你想象的,是怎样?”韶华抬头,乌溜溜一双丹凤眼里摄人的很。亮的就像夏夜里的星辰。
“……说不好。”王青霄失笑。见他并不生气,又将柔滑的发丝绕在指尖打了个旋儿,才斟酌着道,“总之不像这样,如此孩子气。”
名满天下的大隋神降之女,原来生的如此娇柔,笑起来璀璨夺目。分明还是个澄澈的孩子!
王青霄想,他大约明白了隋帝的愤怒与哀伤。这样明媚娇柔的孩子,原本便该千娇万宠地养在深闺,不必让世俗的利益与人心沾染了她。
可惜了的……
王青霄不觉叹了口气。
“你不高兴吗?”韶华敏锐地察觉到对面这位笑起来很温和的驸马,心里藏了很多事。“本宫前任驸马突然暴亡。王青霄,你怕不怕?”
清脆的童音,又软又糯。带有明显的西京王城口音。
恰如一道柔弱却不可忽视的春雷,炸在王青霄耳畔。令他面色一动,突然停下手中动作,蹲身专注地与这双明亮摄人的丹凤眼对望。
“殿下,”王青霄笑得温和,语气放的格外轻。“天下皆知仙阁对你势在必得,殿下你怕不怕?”
——他怕不怕呢?
南广和藏身于识海内,冷眼瞅着占据了他身子的那个分裂出来的人格“韶华”抿了抿唇,然后睁大眼睛,脆生生道,“我自然是怕的。”
嗤!
南广和漠然冷笑。
却听那韶华继续道,“可是我没有办法啊!父皇母妃只有我一个孩儿,若我不努力地活下去,他们该有多难过啊!……将你拖入泥潭,很抱歉啊!”
韶华的声音依然是童音,只是南广和清醒时从不曾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在崖涘强行封住他灵根之前,他一直是高傲的,漠然的,天地不仁视他如刍狗,他亦视天地如仇敌。
可是此刻韶华口中说着抱歉,那样子看起来也难过极了。
他轻柔地凝视王青霄,好看的丹凤眼里流露出一股极其清澈的哀伤。那目光恰如流水,看似柔弱无力,仿佛随手便能覆灭,然而挥起利刃却斩之不断。
源源不断,清澈见底。
这个小殿下,简直聪慧的可怕!不愧是南氏皇族的子嗣!
王青霄心下震动,面上却七情不露。他微微笑着,黯然想到自己这趟出来时,西南王府阖府上下尽皆出动,人人著麻衣,以丧礼替他送行。
——儿啊,此行山长水远,或至黄泉方可再见!你……莫要埋怨为父!
父亲的话语历历在耳,令人剜心似的疼。
韶华小小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然后突如其来的,原本待在茫茫识海内冷眼看戏的南广和就被扯了出来,接管了这具身子。
入眼帘的,首先是王青霄那张放大了的俊脸。
南广和立即退后一步,眼神冷了三分。
“驸马,”南广和淡然道,“如今婚书已昭告天下,你我二人被迫连气同枝。今后,若孤有做的不足的地方,还请驸马海涵!”
王青霄悚然一惊。
自今年七月盛夏暴雪后,殿下大病一场,醒来后人变得有些痴傻。隋帝也曾语焉不详地与他提过一句。他以为,只是谦逊一词。不料此刻见这位生的玉雪可爱的小殿下说翻脸就翻脸,一脸冷情冷性,与先前娇娇糯糯软软对他说着抱歉的孩子,判若两人。
隋帝曾言,殿下发病时爱自以为男子,自称为孤。
眼下这情景,敢情是殿下又犯病了?
王青霄狐疑地收回目光。对着这样寒冷似月的眼神,他心头实在起不了半分绮念,只得站起来,躬身拱手,老老实实对这位小殿下行了个礼。“臣定万死不辞,誓死保护殿下!”
“嗤!”南广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丹凤眼斜挑。整个人清冷如高山孤月。“孤不需要你死。”
依然是那个清脆童音,此刻却充满了寒芒。如六棱雪花飞落凡尘,带着锋利的、不容忽视的睥睨蔑视。
小小的人儿,负手在后,居高临下地凝望面前这个朝他躬身行礼的人,一字一句道:“孤要你好好地活着!你活着,孤才有希望!”
王青霄苦笑,殿下不叫他起身,他却自行抬头,站直了。将右手按在胸前心脏跳动的位置,行了一个标准的大隋军礼,苦笑道:“臣领旨!”
“唔。”南广和言简意赅,随即垂眸,淡淡道:“驸马先回去吧!孤倦了。”
“是!”王青霄行礼告退。
临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韶华宫穿堂而过的阳光洒在青砖地上,交织成斑驳光影,映的那位小殿下半张脸儿隐在黑暗里,那扬起的半张小脸儿却沐浴在阳光下,明媚不可方物。长长的鸦羽似的睫毛轻颤,似蝶衣一般,隐藏了所有的悸动心事。
那一刹那,王青霄觉得胸膛内那颗心跳的有些失律。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南广和却兀自在沉思。他苦恼于如今自个儿似乎分裂成了两个人。那个长期占据他身子的,性格过于绵软,对人依恋,丝毫不设心防。
这可如何是好?
南广和百思不得其解,又不知找谁求助。待殿内空无一人时,便从枕下取出那日崖涘落下的修仙笔记。一字一句,小心地翻读。
虽然崖涘封了他的灵根,但那日灵脉觉醒时带来的冲击太大。那磅礴的力量奔涌而来,涌入他体内,令他生平第一次,有了独立对抗仙阁的勇气。
仙阁就像一个庞大的阴影,投射在他面前,却一直看不到尽头。就像一头体积过于庞大的怪兽,看不见头尾,只知道獠牙锋利,对他虎视眈眈不怀好意。
这种悬剑于首的危机感,令南广和日夜不得安眠。
他身边所认识的修仙者,从来只有崖涘与国师。如今国师闭关昏睡,崖涘远行,他便如让人割去了手足的软脚动物,匍匐在地,一言一行皆受制于人。
南广和仰头,屈辱地闭上眼。鸦羽似的睫毛颤抖的愈发厉害。
堂堂一国皇子,手无缚鸡之力,帐下没有谋士将领,只有前仆后继替他正面击挡暗杀的“驸马们”!
于一女子,或可谓荣耀。
但于南广和而言,这只意味着屈辱。
他要变强,变得很强。强到足可以保护他自己,足可以令父皇母妃不再忧心,足可以令他的臣民们……堂堂正正地,以拥有这样的帝君而骄傲自豪!
“王青霄,你一定要活下去……”南广和喃喃道。“你是我大隋的诸侯之子,不是皇室奴才。就算是死去,也该是陪着孤一道,战死在与仙阁对战的沙场上,而不是不明不白地,被人暗杀于床榻之上。就连死去,也秘密不敢发丧!”
“……就算仙阁视凡人如蝼蚁,蝼蚁亦有贪生之志,他们凭什么代天地行权!”
空无一人的韶华宫内,南广和倏然想起惨死的乌答儿,捏紧了广袖内的拳头,咬紧牙关,眸中微热。
一向高傲斜挑的丹凤眼内,微有泪光。
“有朝一日,孤必叫仙阁倾覆!天佑我大隋!”
作者有话要说:
解开仙阁为什么纠缠南广和的梗,小受会很快成长。时光荏苒,日子如流水一样地过……还有一周傻作者就开始撒糖啦(o゜▽゜)o☆
第16章 折辱

而数千里之外,崖涘正孤身站在仙阁内。云雾飘渺的楼阁,抬头看不到楼阁高高究竟有多少层。从半腰起,楼阁便藏于云雾深处。
崖涘所在的位置,是仙阁的一层。原是仙阁向诸位世间行走下达指令的地方,大殿用赤铜铸就,地面光滑可作铜镜。
空空荡荡的殿堂内,只听见仙机坊诸人吵吵闹闹,声音隐约从里间传出。
“不可能,血脉既然觉醒,那人至少也是筑基,没理由天机掩盖,一点踪迹都寻不着!”
“师兄别急,或是有大能出手遮掩天机……”
“下界大能就剩下三位,如今都在闭死关,哪个有空出手替大隋那个小家伙遮掩天机!况且天机不可泄,亦不可瞒,若强行倒行逆施,此人必定修为尽损,陨落之期指日可待!下界如今还有谁能有这样大的手笔!”
内殿顿时一片寂然。
良久,才有个疲惫的声音传出来,语气轻慢。带有浓浓的不满。
“崖涘,前日寻你,你为何不接传音符?”
崖涘毕恭毕敬地手执白玉柄麈尾,躬身行了一礼,这才不卑不亢道:“那夜大隋深宫突降暴雪,崖涘亦被惊动,出去寻找,不料竟遭遇了迷踪阵,一时不得出。”
“迷踪阵?”发话那人将信将疑,良久,从鼻孔内哼出一声。“这迷踪阵乃是百花仙不入流的阵法,百花门内虽然弟子众多,但一个小小迷踪阵你竟也不能及时脱身,可见还是平日疏于修炼,境界太低!”
“是!”崖涘淡淡应道。声音依然清淡如水,无甚悲喜。
“那个小殿下,”那人突然迟疑道,“难道竟半点异象也未显露?”
“不曾。”崖涘淡淡道。“回仙师,崖涘日夜陪伴于那名殿下身侧,不曾见什么异象,倒似是血脉始终不曾觉醒,筋脉堵塞,人反倒有些痴傻了。”
“噢?”那人来了兴致,沉思了片刻,突然道:“凤凰血脉,十岁之前必然会觉醒一次。难道那名小殿下竟然不是我等要寻找的那人?”
“崖涘不知。”崖涘垂眸,语气淡然。
那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再不说话。
崖涘毕恭毕敬地垂目站在殿内,看不见内殿情形,也不知里头那些人信不信,或者信了几分。
他一直待到日头西落,铜殿内也未起烛光。幽暗暗的一点天光,亦逐渐消逝。他一身白衣站在那里,没什么情绪,也没有分毫不安。
他一直站在那里,手执白玉柄麈尾,白衣垂目,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
日落月升。
月落,日头再次从东方升起。
他静静地、不声不响地立了七个昼夜。
时间于修仙之人而言,短暂或漫长不可下定论。譬如今日若正在闭关冲击下一个境界的突破,那么不仅是一日,哪怕千亿分之一刹那都弥足珍贵。一刹那可决定生死荣辱,决定祸福终生。但假若只是在静观,则一日、一年甚至百年,都不会留下特别标记。
崖涘自睁眼便能记事。与师尊太丙道人所形容的稍有不同,他并不是仙阁相中后屠戮全族后抢来的孩子。他是一名实实在在的弃婴。
无父无母。不知所来何处。
他在一片青蒙天地睁开眼,见到高耸入云的仙阁,云端飘渺处一个对他来说体型相当庞大的中年道人俯身看他。
道人过于庞大的面孔对着襁褓内的他,凝眸打量他,就像在打量一件货物,评估是否有留下来的价值。
襁褓内的崖涘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仙阁内众人最终决定启用他当作一名世间行走。
于是崖涘被原封不动地启用传送阵,送到了上古宗门实力最强悍的九嶷山。九嶷山众人,历来以卜算和织梦法阵名动天下。
太丙认不认他,崖涘其实从那日在九嶷山山腰,与太丙第一眼对视就知道了结果。
太丙疼他,护他,将他视为珍宝。即便明知他是仙阁派来的诱饵,太丙依然心甘情愿地咬了钩。替他传道授业解惑,陆陆续续将织梦法阵揉碎了掰开了一点点地渗透给他。
得明师如此,是崖涘此生幸事!
崖涘不言不语,在仙阁内立了一个月。
然后待日出红霞再次铺满仙阁第一层的赤色铜殿时,内殿终于遥遥传出一声大发慈悲的叹息声。却不是先前那人,而是换成另一位仙阁中层,贾月明。
贾月明此人,平常总以处世圆滑著称,未说话前总先含着三分亲热,仿佛与你很熟一般。
贾月明叹息道:“崖涘,你在大隋入驻也有一年多了,就算那位小殿下暂时血脉尚未觉醒,不确定是否是太丙卜算的神降之女。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小殿下与他人结亲。要知道,那位凤华帝君留下的仙家秘境,只有在历任大隋元后薨逝下葬或者长公主出嫁前祭祖的时候才会开启。开启者必需头戴雪色娑婆沙华枝,得神树认可,方得启动秘境。”
崖涘微微捏紧广袖内的拳头,垂目不语。周身气息却有些不稳。发丝无风而动。白袍微鼓。
贾月明了然地又叹了一声。“本尊也知晓,你与那小殿下相处时日多了,必然会有几分香火情。可是仙凡有别,凡人的一生,于我等不过是寒蝉夏虫,只能活一季的蝼蚁罢了。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些!”
崖涘垂目,淡道:“仙尊教训的是。”
“倒也不是我教训你。”那人笑了笑,语气有些意味深长。“秘境启动,或许另有机缘也未可知。毕竟神降之女只有一个,下界欲提升境界飞升得道的大能,却有三位啊!哈哈哈!”
笑声悠长,隔着层层铜殿传递进来。用足了化神期初期的实力威压。冲击的崖涘身形一动,嗓子里瞬间气血上涌。
外界目前仅仅得知尚保留了化神期巅峰实力的大能有三位,其中一位就是眼下正在说话的仙阁中层,贾月明的师兄。而其余两位,则都不出自仙阁。一个是散修。另一个则是百花门的创派始祖百花仙,是个女子。
崖涘捏紧了拳头,不置一词。
贾月明笑够了,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他,淡然道:“行了,你且先去吧。养几天伤,然后……命人杀了那个不怕死的凡人!竟敢公然逆命,视仙阁为无物,此先例不可开!”
崖涘咬紧牙关,指尖在掌心掐出血来。他仍努力抬头,挣扎道:“可是……乌答儿已亡,不知仙师所指的凡人是谁?”
贾月明笑道:“怎么,你还不知道?大隋朝那位小殿下又迫不及待地招了第二位驸马,据说已经在拟定亲婚约了,待你此趟回去,说不定正好赶上喝酒。”
崖涘垂头,双臂平平伸展开,云朵一样辽阔的袖口忽然抬起又再度落下,恭恭敬敬地在铜殿内下拜。云袖在身侧划落两道优美的弧线。
如朝云初卷。
如流水潺潺。
崖涘行了个标准的下等弟子觐见仙师的跪拜礼,这才艰难启唇道:“乌答儿新亡,若凡人接连出事,恐引起大隋朝堂恐慌。隋帝震怒之下,恐怕徒为仙阁惹上不必要的因果。仙师可否通融个几年?待乌答儿一事渐渐平息……况且,那位小殿下尚未有血脉觉醒的迹象,也许神降之女另有他人,也未可知。”
“嗤!”贾月明简单粗暴地打断他的话。“那个叫韶华的小丫头出生之时,天空布满红霞,数千里内的百鸟皆无故朝大隋皇城聚集,难道你叫贫道相信那是个意外?”
“崖涘,”贾月明顿了顿,突然道:“你需知道,世间所有的意外,都有内在因果,只是凡人肉眼看不分明罢了!再说,当今隋帝之女乃神降之女一事,可是太丙亲自卜算后的结果。若你要贫道相信那名小殿下不是预言中所言之人,要么是你曾试图掩盖那个小丫头片子血脉觉醒一事,要么……就是太丙隐瞒了真正的卜算结果。”
“九嶷山虽然一度名冠天下,但此山现在只有你们这对名义上的师徒。区区一个化神、一个金丹,仙阁自问尚不至于投鼠忌器。”贾月明冷冷嗤道。“崖涘,你想清楚,此事说分明后,要么你死,要么……你是在试图向本尊证明,太丙有异心,此人当除。”
“所以,大隋那位小公主究竟是不是我等所寻之人,你想清楚了,再来仙阁面禀本尊!” 贾月明傲然一拂袖,狂风扫过内殿,将候在殿外的崖涘掀翻出去。
轰隆一声。
仙门关闭。偌大的仙阁,就此隐于白雾缭绕中。原地一片青草茵茵山花烂漫,乃是方圆十里无人烟的荒地。
崖涘匍匐在地,从喉咙里咳出一大口鲜血,水火不侵的白色道袍上红梅点点。
他抚袖擦干唇边的血迹,良久,艰难起身。拾起掉落在旁边的白玉柄麈尾。此物乃太丙赠送给他的见面礼,据说是历任九嶷山掌门赠送首徒的信物,代代相传,不可遗失。
崖涘微微叹了口气,想起,他还欠那位小殿下,一朵优昙花。
九嶷山上,漫山遍野的优昙花,只有在他施织梦法阵的时候,才会昙花一现。漫山遍野,因缘空起。美的如梦如幻,似天界降临的一场白雪,辽远而又芬芳。
就像有些什么东西,正在他那颗破败不堪的道心里,破体而出,茁壮地从胸腔繁衍而至血管深处。周身遍布。不得解脱。
那是他与那位小殿下的果。
也是他降落凡尘的因。
作者有话要说:
解开一个仙阁为何执意捕获南广和的套,又开始给第二卷第三卷埋伏笔。提前泄露一句,国师大人下章会有点惨噢……哦啦啦啦,(/≧▽≦)/傻作者扛着锅盖跑路
第17章 畏因

崖涘满揣着无人可诉的心事,拖了具伤痕累累的身子,去了九嶷山。
山脚下的薛家镇依然人来人往,有人吆喝新砍的柴禾,有人叫卖自家的蔬菜馅饼。热气腾腾的包子铺依然一个铜板三个包子,香味诱人。镇上赶早起买卖的人,依然满头大汗,活得精神奕奕。
世俗子民,亦是天生地养活,有着一种质朴的热情。
崖涘戴了顶斗笠,掩盖他那施过法术的面目。他于人群中身量极高,一眼就能发现他的存在。见他一袭白色道袍,薛家镇的山民们纷纷侧目,随即口中发出欢呼声。如同一滴水溅入油锅,起先吱吱微响,随即油花四溅,带来了一圈圈发散的震动。
“国师!”
“是国师回山了!”
“国师居然从皇城回山来看望我们了!”
那日,薛家镇见到崖涘现身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当街欢呼后,立即奔走回家,告诉尚未来得及出街或守在家中缝补衣裳的婆娘。一时间,人人奔走相告,喜气洋洋。
九嶷山是当地山民们眼中的神山。从九嶷山下来的各位道长,就是他们口中的“国师”和“仙人”。前者代表了俗世顶尖的繁华覆盖,后者则代表了凡人对于生死的敬畏与对于脱离了生死界限的修仙者的仰慕。
崖涘耳边絮语纷繁,脚步微顿。一颗常年冰雪浸泡的心,此刻微有暖意。
他虽然没有停下来与众山民打招呼,广袖下却指尖轻弹。数十道青色气流从他指尖迸发,无声无息地化入上空。
不多时,待崖涘经过后,薛家镇下了一场微凉的秋雨。雨丝连绵细密,微微带着山里传说中的优昙花香,似檀非檀,幽香怡人。
这场秋雨降落之后,隔日几户家里有老人的住户,都发现自家老人面色红润脚步轻健,活像年轻了五六岁。有孕在身的女子在孕期满了之后,也都顺利降下了孩儿,无一人难产。
长年奔走在外养家糊口的薛家镇的男人们,则都觉得自个儿气力变大,干活比从前轻快了许多,赚的铜钱也随之增加。以前要三五个人才能围猎的猛兽,如今竟也能经常见到了。山中更是多了一头吊额金睛白虎,每隔三五个月,便主动驱赶病弱的山羊肉鹿,将它们赶至山民们经常狩猎的地方。
竟像是九嶷山山兽有灵,在冬日给山民们送来肉食与芝草。此后长达数百年,薛家镇再无一人冻饿而死,镇子上欣欣向荣,人物繁盛。后世很是出了几个草莽英雄。
而一切的起因,不过是那日,一向目下无尘的崖涘道人,生平第一次对于下界这片红尘,产生了微妙的触动。
“国师大人果然是仙人啊!惦记着咱们这些普通百姓,还特地驱赶守山灵兽来给咱们送冬粮……国师大人啊,心慈着呢!”
薛家镇山民们交口称赞。那场法雨过后,镇子上更有人提议在今年岁末山里祭神的时候,要给久已无人居住的国师府送去活牲,将祠堂打扫干净,给那天午后路过薛家镇的国师大人供奉生祠牌位。从此衍为常态。
百年之后,薛家镇上的国师庙里香火鼎盛,人头攒动。大隋各地的善男信女皆远赴千里而来,跪拜在蒲团上,对着那位享人间香火的白衣道人祝祷,祈愿自身顺遂家人平安。九嶷山的国师山名头,一度竟被讹传成了国师庙。
这陆续种种,皆是崖涘在意动之时,始料未及的。
如仙阁所言,凡人不知因果,肉眼凡胎看不分明,心下也不信。
可是,在成百上千人真心真意替九嶷山国师一脉祷祝的时候,有些事情的因果线,却微妙地发生了变化。潜移默化地,在多年后改写了结局。
在遥远的后来,他今时今日无心做下的一阵法雨,令他在最后关头留下了一线生机。——直至那一刻,崖涘才恍然大悟,所谓天机,亦有人心的考量。
一切有为因,皆在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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