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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先生-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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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离。”司马致掩上房门,小声呼唤。
门外繁星闪烁,阳离尾羽在夜空中比星辰弦月还要明亮,它翎羽、尾羽上有金色的火焰,仿若神话中的金乌。听见司马致的呼唤,阳离猛地冲了过来,火焰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绚丽的弧光。流云悄然遮住天空中的弦月,天地顿时暗了下来。
司马致手忙脚乱地将阳离抱住,他不小心碰到阳离尾羽上的火焰,却丝毫没有烧灼之感。
“阳离,你到底是什么鸟啊?”司马致双手托住阳离,鸟儿暖呼呼的小身子靠在司马致怀里,驱散夜里的寒气。
阳离直起脖子,左右张望。
“你在看什么?”司马致话音刚落,就看见一团漆黑的东西从天边呼啸而来,猛地砸在厢房前的空地上,霎时灰尘满天,司马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背靠门扉,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团东西,抖抖索索,一脸震惊,“这是……这不是掉下来的桂花树枝吗?”
翌日清晨。
载浊起床时,扫了一眼旁边的被窝,司马致惯爱赖床,可今天那团被子里却没人。载浊爬过去,用手探了探被褥温度,早已变得冰凉。
看来阿致已经起床很久了。
他推开房门,一眼就能看见房前空地上的庞然大物——桂树枝。司马致抱着阳离,蹲在桂枝旁边,一脸好奇,在桂枝叶子上摸来摸去。缕缕桂花香随风飘散,载浊惊讶,快步走去,“阿致,这桂花怎么回事?”
司马致仰头回答:“昨天晚上忽然就自己飞过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70章 松动
司马致随手拣了根枯枝,在桂花上戳来戳去。载浊劈手夺过,训斥:“这东西来得蹊跷,别轻举妄动。”
桂树枝就这么躺在空地上好几天,载浊尝试过用火烧、用斧劈,可桂花枝压根不能被点燃,一斧头砍下去,桂花枝毫发无损。载浊十足讶异,只好将桂花枝放在一边,继续忙于捣木屑,预备造纸,教司马致读书写字。山中别的不多,就是树多,司马致每天都跟在载浊身后,砍树劈柴,然后将木柴磨成木屑,闲暇时便跟司马致讲一些开蒙的句子。
“听不懂。”隔了几天,载浊让司马致再次复述一遍的时候,司马致老老实实地说。
载浊郁闷,只好说:“那还是等我们把纸造出来再教你。”
桂树枝还是横亘在空地中央,放在道观中约莫半个月了,司马致突发奇想:“载浊,我们要不然把桂枝用来造纸吧。”
火烧都没用,还造纸?载浊只好陪司马致一起霍霍磨刀,准备把这一大根看起来不好惹的桂枝变成纸张。出乎载浊预料,他一斧头砍下去,跟切豆腐一样,粗大的桂枝瞬间裂开。司马致依葫芦画瓢,两人很快就将桂枝砍成长短相当的木柴。
当纸浆晒干时,已经到了初春,草长莺飞,道观坐落于山腰,花团锦簇,周围数里山野都开满灼灼桃花。载浊这几天都在桃花下走来走去,时不时捏一下桃花树干,若有所思。司马致每日都守在一旁,看宣纸一张张诞生。他抬头向山顶望去,偶尔能在桃花掩映中看见载浊的身影,小如芝麻粒。
“载浊!你在干什么!”
远远的,载浊声音从山顶传来:“找根适合的桃木,给你削把剑出来。”
光阴如细沙一般在指缝间落下,载浊花费两三年的时间,才教会了司马致识字。他细细打磨出一把桃木剑,再教司马致一些拳脚功夫防身。没想到在习武一途上,司马致天赋斐然,几乎不用他教,只需要他演练一次剑法招式,司马致便能牢记在心,不过与载浊圆润如意的剑势不同,司马致的剑中隐隐带着杀气,载浊每次看他舞剑,都心惊肉跳。
他们在道观中居住了五年,可司马致仍旧是十九岁的模样,看起来俨然是个青年,脸上五官犹有稚气。
“载浊?”午后艳阳高照,司马致躲在树荫下看书,余光里,午睡的载浊从殿宇里钻出来,大步走向他,“你醒了?”
“你这么喜欢九章算术?”载浊随口说。
“嗯。”司马致笑起来,“四书五经,我读起来就觉得脑袋疼。”
载浊在他身边盘腿坐下,无奈地敲他脑袋:“你呀。”
这几年过去,载浊也在观察司马致,他不是不知道司马致来历不明,可看到他的笑容,似乎那些担忧也无足挂齿。司马致身边那只阳离鸟,通身金羽,与艳阳同辉,尾羽、翎毛都有火焰燃烧,还有五年前的那棵桂树——他隐隐意识到,那棵桂树与司马致似乎有所牵连。他低头看着司马致手中那本手抄的《九章算术》,这本九章算术,就是用桂花枝造的纸写成。
“载浊,你在想什么?”司马致好奇地看来。
载浊摇头:“没什么。”
司马致疑惑,却也不继续追问。五年时间,他外表虽没有太大变化,性格却沉稳许多,再也不像最开始时那样痴缠。
“阿致,你想出去看看吗?”
“出去?”司马致合上书,“你想让我离开坐忘观?”
“你总要出去走走,不是吗?”
“你和我一起,我就出去。”
载浊断然拒绝,说:“不,就你一人,我不会陪你离开。”
“为什么?”
“我已不惑之年,说不定再过几年就会驾鹤西去,”载浊语重心长道,“你就让我在坐忘观好好颐养天年,别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
司马致陡然冷起脸,抬手捂住载浊的嘴:“我不许你这么说,你会活很久很久。”
载浊哭笑不得:“忘记我曾给你说过,天式纵横,生老病死,再正常不过,况且……”他垂下眼帘,“我身体撑不了那么久。”
载浊伸手将司马致耳边的乱发抚平,他原本的声音低沉冷淡,不辨喜怒,可现在的话却极为温柔,像山巅的雪融为春水:“你还年轻,不能困在道观一辈子,这里过去曾是个繁华的小镇,现在却已经荒无人烟。”
“哦。”司马致硬邦邦地回答,拒绝与载浊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
载浊苦笑:“六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争,那场战争屠杀了周遭所有居民,国君不作为,将军困守山坳,最后只能以身殉国,葬身于此,尸骨都只能草草掩埋,看见那条江了吗?”他指向坐忘观山下那条浪花翻滚的江河,“将军死后,百姓遭屠,河道都被尸体填满,江水都变成血红。”
“当年天师在这里修筑坐忘观,就是看上这里充盈的煞气与血气,”载浊低声叹息,“这里又繁华过一段时间,等天师逝世,他麾下徒弟们也走的走,散的散,这座道观就又荒芜了。”
“那载浊,你又为什么来这里?”司马致说。
载浊望着朗朗晴空,茫然道:“我十岁时,偶然从家中长辈口中听说这里,从那时起我就想来这里,”他看着掌心的纹路,“我好像在这里落下了什么东西,可一直找不到。”
“但是捡到你之后,我都好久没想起过这件事,”载浊忽的一笑,“可能你就是我落下的东西也说不定。”
司马致一愣,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抓住载浊的手腕,咽了口唾沫,说:“载浊。”
“怎么?”
“我……我其实记得一些我从哪里来……”他艰涩道,神情难过,“你捡到我时,我一身缟素,你还打趣我说,我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样。”
他看着载浊漆黑的眼眸:“你其实说对了,我就是从坟墓里爬出来,所以才会一身缟素,而我的坟墓,就在那棵桂树下。”
……
路易醒来时,白虎就卧在他身边打盹,脑袋搁在厚实的爪子上,满身金色的桂花。
他恍如隔世,怔怔地凝视面前那汪宁静的湖水,捂住自己的胸口深呼吸,他说:“猫先生。”
白虎抬起头:“嗯?”
“这桂花树与我有什么联系?”他起身走到树边,抚摸它粗糙的树皮,掌心粗粝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狼人部落的桂树,是司马致所赠,祖宅的桂树,是善逝赠予路家,那广都中学的桂树是舅舅亲手种下,梦里的我说,桂树与我灵魂相连。”
他扭头看着白虎,铿锵有力道:“我有四段截然不同的人生,死了三次,桂花枝生长在我的坟前,我的坟墓,就在红莲道。”
路易回到白虎的身边,双手托住白虎硕大的头颅,盯着他金色的眼眸,一字一句道:“猫先生,我是司马致时你成为载浊守护着我,你没有忘记,没有人能真正让你忘记,猫先生,你能想起来。”越到后,他声音越急切。
陆吾愣住了,神魂翻江倒海。
是了,其实并非是他不能想起,而是他不愿想起。那次藏书阁,他已经看见了那卷都广志,魂魄欲裂,所有前尘尽数归巢。
他想起了一切,也逃回了昆仑墟。
最开始的失忆,是过去一千年中,他神力大减,又因路易提前诞生打破长眠,耗费的神力并未恢复。可现在的失忆,却是他将记忆封印,等待尘埃落定后再重新解开。
他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路易,脑海里却不断回旋他在自己眼前化为飞灰的一幕幕,即便相隔千年,仍能感受到那股刺心裂肝的疼痛。
于是他选择了封印,只留下和善逝有关的些许。
路易看见白虎身上光芒大盛,惊天动地的虎啸撼动群山,响遏行云。路易向后倒去,撑住柔软的草地。虎啸声中饱含痛苦与悲意,明明是手握毁天灭地之力的昆仑神君,却只能一次次看着所爱在眼前消逝,哀痛欲绝。
无与伦比的威严从白光中不断传来,昆仑君诞生于天地混沌,建木初长时,他的威严横扫一切、所向披靡。周围狼嚎此起彼伏,路易咬咬牙,他顶着这股威压猛地往白光中扑去,搂住一个坚实的躯体。
“猫、猫先生?”白光中,陆吾银发白袍,广袖袍角都有玄色滚边,并无太多表示尊贵的图案或饰品,他本身,就最为尊贵。
陆吾伸手拦住路易的腰,把他紧紧按在自己怀中。
“我回来了。”他轻叹。
第71章 悲中乐
路易并未在狼人部落逗留太久,他所熟悉的狼人面孔大多已经凋零在时间的长河中,也不愿再打扰狼人们的宁静。那棵桂树一夜花开满枝头,路易的心也因花开而悸动。
——他的确与桂花有所牵连。
告别狼人部族,陆吾又带着路易飞跃地中海,回到格拉斯,如寻常人类一般,搭乘巴士,然后再坐飞机,回到广都。
其实他们满打满算,他们离开广都也没有多少天,半个月都不到,可路易心里却想念得紧。他在回忆中度过上千个日夜,如今想来却跟只有一眨眼。
弹指一挥间,大梦已千年。
陆吾被封印的记忆已经解开,这几天都没怎么说话,路易也不打扰他消化,一手抱着他,一手拎箱子。刚下飞机,就在机场大门看见等候他许久的路光庭。路光庭雀跃地扑了上来:“祖爷爷。”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路光庭眉飞色舞,“赵青君病也好了,不过她养的那只狗蛋却不见了。”
路易脚步一顿,疑惑地打量路光庭的神色,“你不知道狗蛋是谁?”
路光庭像是比他还要疑惑:“狗蛋不就是哈士奇吗?”
不对,光庭知道西奥多的身份,也知道他能说话,有谁悄悄把他的记忆改写了,路易心中一凛,与陆吾交换视线,不约而同地明白对方未说出口的话语。
他从戴高乐机场上飞机之前,曾给路停酒发过消息,说要去祖宅一趟。路光庭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迎接路易的归来。坐上路家接送的车辆,路光庭系上安全带,早已将刚刚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抛在脑后,兴奋道:“祖爷爷,你能带我去阿柳家吗?听说他已经康复了。”
路易震惊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能不能带我去阿柳家?”路光庭担忧地蹙起眉,“祖爷爷,你怎么了?怎么怪怪的?”总是一惊一乍。
路易勉强按捺住起伏的心绪,口吻淡淡地说:“没什么,可能是精神不太好。”
路光庭半信半疑,却也没再追问。路易看着车窗外飞驰的景色,却半点不入眼。陆吾跳到路易膝盖上,趴在他胸口,无声地安抚他。路易迟疑地伸出手,然后将它紧紧抱在怀里,渴望汲取一点温暖。
“会真相大白。”他坚定地想。
祖宅仍旧如百年前一般清幽,路易径直下了车,手中提了一件行李箱,路光庭急匆匆地跑下来,就要帮他拿箱子,路易摆摆手拒绝:“我在院子里逛一会儿就走,你们不用管我。”
“你不留下来吃饭吗?”
路易抚摸少年柔软的发丝:“不了,替我给停酒和小凝问声好。”小凝便是路光庭的母亲。
路光庭不舍地道:“真不留下来吃饭吗?我想你了。”
“不了,”路易含笑摇头,冷不丁问,“对了,庭庭,我给你的九章算术呢?”
“什么九章算术?”路光庭茫然。
就在此时,路易猛地将伸手拍向路光庭心口,丝丝缕缕的电光钻进他的胸膛。几秒后,路光庭双腿一软,眼睛一闭,就这么昏了过去。路易伸手把他抱住,神色凝重。
“有人篡改了光庭的记忆,九章算术、西奥多,这些他都不记得了。”路易把路光庭抱回卧房。夕阳西下,远处青山也染上血色,无端显得阴森。路易在房中走了一圈,没有找到特殊的地方。陆吾跟在他身后,说:“路光庭身上没有残留什么恶意,应该只是单纯为了让他忘记。”
路易拉上窗帘,卧房顿时陷入黑暗。他苦笑:“但我还是会担心,而且……”谢柳生竟然醒了,为什么?他的灵魂已经溃散,是谁让他从雪灵的冰封中醒来?是雪灵,是未尘君,还是谁?
他长呼一口气,弯腰把陆吾抱起来,快步来到庭院中的桂花树下:“猫先生。”
陆吾人立而起,用爪子捧住路易的脸,低声说:“一百年前,你今生十岁的时候,我在这棵树下找到你,你一头浅色的金发,眼睛也是湖水一样的蓝色,你那时候总生病,灵魂虚弱得跟一张薄纸一样,一撕就碎,和十岁的善逝没有一点点相似的地方。”
“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因为你看见了我,还冲我笑。我从昆仑墟中苏醒时,浑浑噩噩,什么都忘记了,却忘不了桂花树,忘不了你。”
空气中忽然飘荡幽幽的桂花香,在他们头顶,一簇簇金色的桂花次第开放,路易坠入陆吾流金的眼眸。
……
整座广都城都笼罩在瓢泼大雨中,天上乌云黑沉沉地压来,偶尔能看见云中白紫色的雷霆电光。
善逝拖着长剑,从凤栖寺僧人的尸体边走过。他每走一步,速度就慢了些。还未走到山门,他便已耗尽全身力气,倏地跪坐在地。长剑哐啷一声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云中酝酿已久的雷霆终于劈了下来,粗如水桶的雷电落到山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耀眼的紫光终于将善逝的面容照亮。
他双手撑着地,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豆大的雨滴打湿他漆黑的长发、素白的僧衣。善逝嗓子压得喊不出声,几乎要喘不过气,他回想着师父、师兄临死前不可置信的模样,心口阵阵绞痛。
他想再呼唤一声师兄,可再也没人会答应了。
他是个刽子手,亲手杀死了自己最亲爱的人。
善逝的眼泪与雨水混在一起,一起落到地上,淌入石砖缝隙,再难分清。他手指紧紧抠进砖土,将厚实的石砖硬生生撬了起来。
他嗓子哑的几乎叫不出来,只能哽咽,将悲伤吞进肚里。紫光闪烁,雷电一道借一道劈下,几乎要撼动山川,城中百姓都躲在家中,听到震耳欲聋的雷声,瑟瑟发抖。
善逝捡起身畔摔落的长假,剑穗早已被雨水浇湿,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刹那,仿佛看见陆吾关切地向他走来。
“不能想他。”善逝自言自语。
明明是秋天,这雨却来得猛烈而蹊跷,山门石阶外,桂树岿然不动,数道雷霆尽数落到树冠,桂树仍毫发无伤。善逝喘了口气,抓着剑飞快跑下山门前的阶梯,在桂树枝面前站定。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善逝抚摸着桂树粗糙的树皮,他方才哭得肝胆俱裂,原本清朗的嗓音变得低沉嘶哑,“我想做一件事情,现在陆吾被监兵君拖住,远在昆仑,阳离也变成翠鸟,徘徊在坐忘观,只剩你了。”
桂树枝丫摇动,桂花纷纷落下。
“你要活下去,”善逝低声说,“起码,等我死后,他会伤心,你要代替我把他看好,不许他做啥事。”
一根桂枝应声而落,稳稳地掉在善逝的手心里。
“我走了。”善逝笑起来,转身离开,眼角有水滴悄然滑过。落下的桂花被雨水狠狠地击落在地上,染上泥土,不复飘逸。
穿过天王殿时,忽然听见一声钟楼处,传来轻轻的啜泣,随后又极快地湮灭在茫茫大雨中。善逝脚步一顿,拖着长剑向钟楼走去。他取下腰上的佛钟,一步一摇,啜泣声又响了起来。晨钟暮鼓,再有一个时辰就是黎明,往常总有小师弟会早早地起来,将钟声敲响。瓢泼大雨已持续一夜,凤栖江中江水疯涨,几乎要漫过河堤,天空仍旧乌云密布,偶尔能瞧见云后猩红的天空。
凤栖寺早就一片死寂,从此再不会有小和尚早起敲钟,古刹仍在,而僧侣已逝。
善逝迈入钟楼,转过阶梯,来到佛钟面前。雨丝打湿房檐,好在钟楼地面还是干燥的,雷电撕破天空,照亮佛钟下一双老旧的布鞋。
“路家的小子?”善逝垂眼看着,忽然开口。
凤栖寺的佛钟极大,钟口平直,钟壁与寻常佛钟的制式不同,单单留下莲花模样的撞座,池间皆为罗叶缠枝。莲花模样的撞座,与霞涌峰围成的红莲道,像了十成十。
藏在佛钟下的人抖得跟筛糠一样,他颤抖着爬了出来,涕泗横流:“别、别杀我。”还未束冠,俨然是个少年。
紫色电光再次劈下,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借着白紫色的电光,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善、善逝大师?”
“路漫,你为什么在这里?”善逝一口叫出少年的名字,他声音很低很轻,气若游丝,像是已耗尽心力,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路漫抱住膝盖,缩成一小团,脸色苍白:“我、我想出家,后来在这里睡着了,一醒来,外面就下大雨,我闻到血的味道,听见惨叫声,吓得不敢出去。”
善逝抚摸路漫的头顶,叹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为什么不走仕途,却要出家?”
“家父好赌,将家中钱财都输光了,我想经商,可家父好面子,又不肯,”僧人气息和煦温润,慢慢消除了路漫的恐惧,“家母也受不了父亲的毒打,跳井自尽,我、我实在走投无路,便想出家,当一个和尚,起码有饭可以吃。”
善逝抿起嘴,没说话。他想起几百年前,他还是司马致时抚养的那名少年,吸血为生,与旁人格格不入。也不知数百年过去,他如今怎样。
他从袖中取出先前那根桂枝,递到少年手中,哑声说:“据我所知,读书人科举应试及第,又叫蟾宫折桂。今天没有月亮,我将桂枝赠给你,讨个好彩头。”他用袖子掩住嘴唇,遮挡嘴角流出的鲜血。
路漫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树枝。
善逝又从怀里取出一枚印章,一并交给路漫:“拿着这枚印,去百里外积翠峰下的绀碧寺,他们看到这枚印,便会收留你。那里有我过去居住的卧房,里面有个地窖,放着四书五经与九章算术,还有笔墨纸砚,足够你读书所用,那绀碧寺的住持欠我一笔钱,你就将钱收着,当作赶考的盘缠。”
路漫不敢相信,随之而来的是漫天狂喜。他不解地问:“善逝大师,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善逝低笑:“我是快要死了,临死前想帮个人活下去,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说罢,他五指成爪,将路漫拎了起来,将自己的袈裟脱了下来,披在路漫头上。他握住路漫的肩膀,仔细叮嘱:“听好了,把这袈裟抓紧,桂枝和印章都拿在手里,别掉出来,待会儿说跑,你就立马往凤栖寺外面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要怕雷电,它是在保护你。”
路漫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恐慌,他不由得揪住善逝的衣服,说:“大师,我以后还能再来看到你吗?”
“如果你想看到我,就把桂枝种下,等桂枝长成参天大树,说不定你就能看到我了,至于现在,”善逝放下广袖,松开手,后退一步,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跑!”
路漫连忙拔腿跑下钟楼,盯着倾盆大雨,向山门拔足狂奔,袈裟鼓满了风,像是一扇风筝。善逝依稀能看见少年怀里探出来的桂枝,风雨中,一簇簇金黄色的花朵仍固守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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