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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来不复归-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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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沭炎望着山脚涌上来的官兵,面色尤其凝重,眼中所有的希望都悉数坍塌。
  “是你勾结的朝廷。”
  不是疑问,是笃定。
  苌夕在他身后,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沭炎回首,道出推断的依据,“所有计划我都只与你一个人说过。”
  苌夕承认得坦荡,“没错。”
  “你是朝廷的人?”
  “是。”
  “所有的都是你们的计划?”
  “是。”
  沭炎的拳头咯咯作响,声音低得可怕,“你平日的那些都是假象?”
  苌夕坦然,“没错。”
  “没有对我动过心?”
  苌夕偏过头,“没有。”
  昨日还耳鬓厮磨的人,今日就成了仇人。
  沭炎听到对方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仰头大笑,半晌,沉静下来,狠戾道:“既如此,别怪我心狠!”
  一圈官兵手握□□,团团将两人围住,为首的将领拿刀指着沭炎,“贼子!快快放开苌夕大人,说不定皇上开恩,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沭炎挟持着苌夕,刀架在他脖子上,挡在自己身前,“左右不过是一死,看是我这贼子先去,还是你们的大人先去!”
  他的条件很简单,一匹快马和一个匪头,换一个前途大好的朝廷命官。
  沭炎的谈判技术很高,不多时,那将领便心生动摇,着人去准备快马。
  苌夕眼眸里盛满了决绝,仿佛计划着什么。他一语不发,只见沭炎放下警惕,便趁其不备夺过快刀,狠狠扎进自己的心窝。
  那把刀很长,穿过苌夕的身体之后,又径直刺进了沭炎的胸膛。两人本就紧贴着,这一刀,便刺穿了两颗心脏。
  一片落叶飘飘然落下,砸上刀刃,被劈成了两半。
  沭炎唇角溢出鲜血,“你。。。。。。”
  苌夕莞尔一笑,轻声道:“我既负了皇命,又负了你。。。。。。这般结果,是最好的。。。。。。”
  沭炎一怔,眼中竟然隐隐闪现着满足,遂抱紧了身前的人,一个用力,将刀刃彻底刺穿胸膛。
  寒风阵阵,在被血洗过的黑云寨中穿荡,似在唱一曲悲凉的哀歌。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回来第一天,好困……好困……好困……………

  ☆、十世长劫(三)

  
  第六世,沭炎是皇室的六皇子,苌夕是丞相的庶子,按岁数排刚好也是第六。沭炎幼时曾经在丞相的教导下学了几年兵法,与苌夕有过几次面缘。
  当时觉得投眼缘,便想让苌夕做他的伴读,但丞相以“犬子身份低微,恐不能服侍殿下”婉拒了。沭炎也不较真,隔日找了另一位伴读。
  之后两人便不怎么见面了。
  待沭炎成年,从边疆建了一身战功回京述职,恰逢皇帝在钦点新科状元。他见那一身红袍的状元郎颇有几分眼熟,便走近问道:
  “可是丞相家的六公子苌夕?”
  那人正背着他与旁人交谈,听到来人的声音,忙回头行礼,恭敬道:
  “回六殿下,正是丞相家的六子苌夕。”
  沭炎勾唇,上前一步,道:“几年不见,六公子还记得本宫,难得。”
  “六殿下凛凛风姿,臣难以忘怀。”
  彼时,苌夕恰是翩翩少年的好模样,一双眼睛明亮无瑕,像湖水一般清透,让沭炎心尖一动。
  他十分满意对方的回答,将腰间的宝剑放到他手中,“进大殿不得带兵器,先帮我拿着。”
  苌夕顿了顿,“是,臣遵命。”
  沭炎隐隐笑着,步入大殿——这样一来,为了还他宝剑,人就跑不掉了。
  那次召见,皇帝将沭炎封了平疆王,赐王府,指配王妃。沭炎趁着军功在身,十分大胆地把王妃推掉了。
  述完职后,沭炎神清气爽,带着苌夕一块儿回了寝宫,盛情招待。
  丞相听闻此事,说教了苌夕不懂礼数,竟然无功无助便受平疆王款待。于是亦在家中设宴,邀请沭炎。
  一来二去,正中沭炎下怀。随后,他便时常夜访丞相府的西墙头,与苌夕秉烛夜谈。
  某夜,明月正好。
  “六殿下。。。。。。下回可否走正门?”苌夕忐忑着问。
  沭炎大言不惭,“哦,本王以为幽会都要翻墙的。”
  “幽,幽会?”苌夕这一世教养很好,还没听过如此粗俗的词。
  沭炎叹惋,“看来六公子还没这心思啊?也难为本王日日茶饭不思,就想着你这西墙头了。”
  苌夕羞红了脸,急忙忙低下头,却被对方逮个正着。
  “苌夕,别躲。”
  “殿下?”
  沭炎玩味的眼眸倏地无比深邃,“我是认真的。”
  苌夕一怔,“您何必如此。。。。。。”
  “只要你一句话,我荣华王位都可以放下,跟你袖手天涯。”
  苌夕愣了愣,对方的脾性他很清楚,说到做到是毋庸置疑。只是为了一个男子,委实不该放下万千江山与一身富贵。日后遭受千古骂名,来生恐怕也安宁不了。
  他想了许多许多,到嘴边的却只有一句。
  “殿下请回吧,日后也不必再见面了。”
  拒绝的话总是出奇伤人。无论沭炎如何挽留,苌夕都丝毫没有动摇。甚至退步到君子之交,苌夕也只是摇头。
  那之后,两人疏远了许多。每每在早朝时碰见,也只是淡淡点头。
  不过,风浪才刚开始。既然在帝王家,就免不了权位纷争。太子长留京都,忌惮沭炎军功卓越,便勾结朝党,暗中排挤。
  沭炎心气高,不甘被暗箭中枪,又不愿使卑劣手段加以报复。一气之下,奔去驻守边疆。
  边疆偏僻,又山高皇帝远。在某次外族的偷袭中,武力超群的沭炎,意外身受重伤。
  消息传到京都已经是十日后,苌夕不由分说,单刀直闯御书房,不顾身家性命,只为说服皇帝恩准沭炎回宫疗伤。
  所幸皇帝耳根子软,答应了。
  为防传旨过程中有变故,苌夕自请宣旨——若是太子一党宣旨,沭炎可能就要步当年扶苏公子的后尘,没有性命回京。
  然则,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赶过去,却没想,还是晚了。
  当军医痛哭流涕,禀报说沭炎伤势严重不治身亡时,苌夕只是冷冷点头。
  他好歹是新科状元,岂会被这点伎俩蒙骗?趁夜偷偷掀开覆盖尸体的白布,扎进伤口的银针变得漆黑。
  他偏着脑袋,十分固执地看着眼前的尸身,脑子里一直在想,是不是那夜答应了这人,一同远离皇室权贵,他就不会被这样害死?
  苌夕宁愿沭炎背上为一己私欲不顾家国的骂名,也不要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他在漆黑的夜里沉思,眼眸逐渐被愤怒填满,而这不断膨胀的怒火只有一个出口——太子。
  然则,向恶魔复仇的办法,就是把自己也变成恶魔。这道理千百年来都没变过。
  那一世,苌夕是史书级的佞臣。在朝中勾结党羽,残害太子。用尽心机,冠上各种冠冕堂皇的罪名,让太子冤死狱中,连太子妃和她腹中胎儿都没放过。其权倾朝野,直到新帝登基,才被御审治罪。
  他被判车裂之刑,通俗来讲,是五马分尸。行刑当日,万千民众上街观望,纷纷拍手叫好,直喊“大快人心”。
  四肢和脖颈都被绳圈套住,苌夕却无比释然,仰头看着明媚阳光,唇角勾着浅浅笑意。仿佛是要去赴约一般轻松。
  他对着万里晴空,轻轻唤着沭炎的名字,随后徐缓合上双眼,了无遗憾。
  第七世,沭炎是礼部尚书之子,苌夕生在书香世家,不过是个哑巴。两人家境都算不错,年少时就读于同一家书院,十年同窗。
  苌夕这一世颇有些文人骚客的性子,眉头总是舒不开的“川”,一场雨水他也能生出万千哀愁。
  沭炎胸怀大志,不待见他这娇闺女儿的模样,时不时便用古语规劝。苌夕不能说话,每每便把想说的写出来,一场声音断断续续的对辩,一辩就是整个下午。
  有时夫子上着课,他们就在下面一张接一张小纸条地写。书声琅琅,其他学生学得勤奋,他们写得也勤奋。
  最后分不出结果,两人却都乐在其中。
  学业有成之际,便是分道扬镳之时。临走前,苌夕送给沭炎一幅字——山有木兮木有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意思再明显不过。
  沭炎看了,当场回绝:“我已经定亲了,和大理寺丞的千金。”
  政治联姻,容不得推脱。
  苌夕点点头,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头一回洒脱。沭炎瞧着那个往土里沉了一截的身影,心里有些泛酸。
  苌夕的字很受欢迎,没过几年,便成了炙手可热的书法家。沭炎也顺利完成了他的政治联姻,新婚第二年便育了一子,乳名“小不点”。
  两人再见已是在几年后的大街,沭炎带着妻儿闲逛,一家其乐融融。
  苌夕停下脚步,拿炭笔在木板上写字——“你的妻子?”
  沭炎点头,介绍道:“这是内子。”又转头看向妇人,“卿卿,这位是苌夕,我年少时的同窗,现下是书法大家。”
  那妇人朝苌夕拂身,说了句初见的客场话,端庄,大方,得体。
  苌夕眼中一涩,把木板上的笔迹擦掉,又写到——“这是你儿子?”
  沭炎抱起四岁的小不点,“小不点,快叫——”
  “——苌夕叔叔。”还没等沭炎的话说完,小不点已经开了口,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苌夕叔叔,你真好看,比我爹爹和娘亲都好看!”
  苌夕愣了愣——“他很可爱。”
  小不点朝他伸手,“抱抱。”
  苌夕错愕地接过,十分笨拙。
  小不点没把他当外人,欢快地回头,“爹爹再见,娘亲再见,我要跟苌夕叔叔去玩!”
  苌夕对这蓦然的热情手足无措,本想拒绝,但既没有空手写字,又开不了口,在对面的夫妇看来,倒还是默认了。
  沭炎本有几分顾虑,但拗不过孩子,便也点头答应了。
  小不点与苌夕相处得很好,他小小年纪便是个话唠,喜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刚好苌夕不能说话,便可以一直听着。
  但苌夕发现,这样来回几次,也并非全无好处。
  “爹爹的书房有一幅字,七个字呢,我能认识那两个‘木’!”
  “娘亲可疼爱小不点了。学堂其他人,他们的娘亲都陪爹爹睡,只有小不点的娘亲每天都陪小不点睡!”
  “爹爹也可疼爱小不点了。娘亲好几次说想再生一个小妹妹,但爹爹都不答应,说只要有小不点就够了!”
  苌夕仔仔细细地听,愁容霎时消散了许多。但浅近一想,眉毛又拧紧了几分。这桩婚姻,经营得并不轻松。无论是沭炎,还是他夫人,都是政治联姻下的棋子。
  小不点很黏苌夕,每次见面,第一件事就是在他脸上狠狠吧唧一口,然后抱怨为什么才来,最后又抱着他的脖子跟沭炎告别。
  苌夕也逐渐敞开心扉,每次去的时候都带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尽管沭炎这桩婚姻不幸,他也没再臆想什么。不为其他的大仁大义,只为了小不点。
  只是好景不长。
  沭炎的岳父是大理寺丞,在朝中权势甚大,有不少政敌。这些人对付不了他,便对小不点下了手。
  苌夕那次正在给小不点排队买糖人,突然一伙人涌过来,孩子便被抢走了。他是哑巴,不能呼救,只能冲上去抢,又踢又拽,甚至不顾形象张嘴大咬,最后却被敲晕在小巷。
  卖糖人的小贩怕惹上事,匆匆收摊回家。
  苌夕醒来已是天黑,仓皇失措。风急火燎跑回沭炎家,却只听到铺天盖地的哀号,门前的石狮子也挂了白绸。
  小不点在一个时辰前,被人从护城河里打捞上来,已经溺亡。
  沭炎脸色铁青,冷冷地站在门口,仿佛刻意等他一般,“对孩子下手,这便是你的本事?”
  苌夕摇头,他的写字板弄丢了,张嘴胡乱地想解释,比比划划,没有人能看懂。
  他想说,不是我。
  他想说,让我再看看他。
  他想说,别恨我。
  沭炎扣住他的肩膀,低吼道:“你第一天就打算好了吧?你看着我娶妻生子,心生嫉妒,就来杀我的儿子!”
  “你怎么伪装得这么好?不说话可怜兮兮的样子作给谁看!”
  “他只有四岁,他能做什么?那是我唯一的骨肉,只有四岁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肩膀上的痛刺骨钻心,苌夕拼命摇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一日,沭炎当着苌夕的面,把那一卷“山有木兮木有枝”撕得粉碎,仍了他一句:
  “你委实让我恶心!”
  苌夕被摔出大门之后,被沭炎的岳父以杀人之罪,抓进了打牢。
  由于沭炎不插手,那痛失爱子的妇人便随同他的父亲,便不顾及“挚友”的身份,半公半私,判了苌夕“斩手”之刑,手掌的手。
  靠习字为生的苌夕,有口不能言的苌夕,失去了两只手掌。不能说话,不能写字,尽管有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出半句。坏事传千里,身败名裂之后,只有苌夕一个人的家里入不敷出,没过两年,他便沦落到了街头乞讨。他性子傲,骨子硬,受不了这等屈辱。于是在某日的晨曦里,他走到沭炎家门前,用撞破的额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冤”,在初升的日晖中死去。
  沭炎推开门看见眼前的尸身,浑身发颤,沉默了许久,吩咐下人:“敛了。”
  那下人将苌夕敛了,悄无声息地埋在后山。墓碑上没有刻字,只是那处巴掌大的墓冢前,总是有一方砚台,一支笔,仿佛在等着谁泼墨写字,又或者等着谁启唇耳语。
  然则,直到砚台上结了蜘蛛网,覆了一层又一层灰尘,也再没有人来过。
作者有话要说:  好多地方都降温了,死鬼们注意加衣服啊~

  ☆、十世长劫(四)

  
  第八世,两人生在同一户商贾人家。沭炎是嫡出的兄长,苌夕是庶出的幼弟,他们相差七岁。
  苌夕身份低,年纪小,时常受欺负。跟母亲说,那个失宠的女人会伤心,跟父亲说,那个忙碌的男人会烦心。索性委屈都咽进肚子,什么也不说。
  在九岁生日那天,苌夕得了一盘桂花糕,被家族的几个顽童打翻在了泥洼。一群顽童嘻嘻哈哈跑了,剩苌夕抱着膝盖,孤零零对着那几块被泥污弄脏的桂花糕。那时他还没长开,小小的身影仿佛只有巴掌大,瞧上去尤其可怜。
  那时沭炎刚满十六,为人处事略成熟些,见这情景,便带苌夕上街,将小摊上的美食都尝了个遍。苌夕毕竟还是个孩子,谁对他好,他便对谁也袒露真心。把自己珍惜的宝贝玩意儿,都与沭炎分享。
  “二哥哥,陈叔教我做了一只纸鸢,咱们去放纸鸢吧?”
  沭炎放下手里的笔,“好。”
  “二哥哥,我刚刚去后厨房偷了半只鸡,咱们偷偷吃,谁也不告诉。”
  沭炎匆匆话别友人,“好。”
  “二哥哥,这只杜鹃受了伤,我们养起来,以后下了蛋,我们一人一个。”
  沭炎做了个鸟窝,“好。”
  “二哥哥,今天学堂的老师打手心,疼!这两日吃饭你喂我!”
  沭炎打开药箱,“好。”
  苌夕在高凳上晃腿,“二哥哥,你为什么不娶娘子啊?四哥哥都有孩子了。”
  沭炎顿了顿,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不急。”
  沭炎拒绝了一个又一个媒人,始终没有娶妻。苌夕一日日长高,长大。逐渐,也到了适婚的年纪。
  也终于,遇到了一桩能改变他命运的亲事。
  “听媒婆说,新娘是柳家嫡女?”沭炎的神情不是很愉悦。
  苌夕心里莫名地没有底气,点了点头,“嗯,本来,我的地位是高攀不起的,但那姑娘说非我不嫁,柳家人才答允的。”
  沭炎把玩着手中的棋子,“你答应那媒人了?”
  苌夕又点头,“这门亲事本来就是我捡便宜得来的,待柳家姑娘嫁过来,父亲顾念柳家的面子,也会多照顾娘亲一点,娘亲她,也对我放心。”
  沭炎冷笑,“听起来,这门亲事倒是你娘在结。”
  苌夕沉默半晌,“她这些年委实吃了太多苦,我不能不顾及她。而且。。。。。。人不是都要成亲的吗?”
  最后一句话,让沭炎冷了脸色,他落下一子,堵死棋眼,“嗯,纵然是要成亲的。”
  “二哥哥。”苌夕盘思,“我酒力不好,婚礼那日你可否帮我挡些酒?”
  沭炎收好了棋盘,“我那日在外地处理生意,回来不了。”
  这些年来,沭炎第一次拒绝他。
  苌夕一愣,“能推掉吗?我这辈子只成这一次亲,你是我最敬重的兄长,一定得到。”
  沭炎蓦然勾唇,“新人在场便行了,我无所谓。”
  语罢,便跨出房门,尤其潇洒。
  那日是两人最后一次交谈,随后,沭炎便去了沿海一带经商,再没回来过。
  苌夕因为柳家的关系,自此平步青云,柳家姑娘没有生育能力,他也没再纳妾。在常人眼中,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眷侣。除了柳家姑娘,没人知晓他不能人道,也没人知晓,他会睡梦中喊“二哥哥”。
  沭炎的生意做得很大,是不少名门闺秀青睐的对象,不过他一直清心寡欲,形单影只。从四处打听苌夕的消息,听到夫妻和睦的字眼,心口总是刀割一样疼。每每午夜梦回,想起不该想的人,久久不能入眠。
  两人隔了千万里远,想方设法从探子口中打听对方的情况,却从来没见面,也没通信。
  沭炎四十岁那年,破天荒收到柳家姑娘的一封传书:
  “夫君病重,恐不久人世,声声叨念‘二哥哥’,恳请兄长速回。”
  沭炎当时还在海外,站在甲板上陡然大吼:“返航!最快的速度!”
  他上了岸,骑了快马,昼夜兼程。那匹马他买了好几年,想着哪次回去的时候骑,却一直只是养着。
  不料,真回去时,却是这样的情景。
  从沿海一路回奔,终于到了家。却只有铺天盖地的白绫,和女人的嚎啕哭泣。
  柳家嫡女披麻戴孝,见到风尘仆仆的沭炎,抹了眼泪,命下人递上来一盘桂花糕,哽咽道:“夫君说,待兄长回来之时,定要与兄长一同品尝。”
  物是人非,那个倚在长廊上,想着“二哥哥也许明日就会回来”的人,已然归入尘土。
  沭炎垂眸,看着晶莹的乳黄色糕点,只觉得喉间一股腥甜,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将一盘子糕点都染了朱红。
  他终究赶了回去,也终究错过一生。
  因为那口血,沭炎一病不起,生意也就此耽搁。他门下的管家早有二心,便趁火打劫,将家财悉数换了主人。没了身家,谁也不愿搭理他这个病痨子。受了无数白眼之后,他终于看淡人世,佝偻着身躯,在乡间搭了个破草棚。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那一世,他便在那破草棚里度过了余生,异常凄苦。说苦,他攒的为数不多铜板又不用来买粮食,而去买纸钱。
  他总披着褴褛衣衫,一个人望着火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念叨:“鬼是最会仗势欺人的东西,巴结富的,欺凌贫的。。。。。。我不能让苌夕受欺负。”
  一直到七十岁,他仍这样念叨,喋喋咻咻没完没了。即便吃不起药,即便揭不开锅,他每个月就算是乞讨,也要给苌夕烧点纸钱。
  他不能死,多活一日,他心心念念的那人,便在地下多安宁一日。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也这样想着。
  或许正应了那句话——死是最容易的事情,一口气下去,什么焦愁都了如云烟。活着背负愧疚和遗憾,才是最难的抉择。
  。。。。。。。。。。。。。。。。。。。。。。。。。。。。。。。。。。
  第九世,苌夕出生一个西域的部族,是族长的第十九个儿子。他的前面有十八位兄长和十二位阿姊,在表亲堂亲里还有数不清的兄弟姐妹,家族十分庞大。
  沭炎生在野心勃勃的北国,是个俊朗的驸马爷。不过与他成亲的公主命短,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皇帝为了补偿,赐了他一只虎符,掌管二十万大军。
  并特许可再婚娶。只不过这圣旨颁是颁了,却用处不大。公主去世足足三年,举国上下都没有人敢嫁给沭炎——有个道行不错的巫师给沭炎卜了一卦,算出他命里克妻,凡与之婚配者,定活不过大婚之夜。
  对此,沭炎只有四个字——无稽之谈。
  他不信命,也不信缘。直到某日,他在外出狩猎之时,射向麋鹿的箭飞出去,不小心穿进了某个人的胸膛。
  那个人衣着不凡,却只身一人行走在山林之中,没有随从。没错,这人便是从部落偷跑出来游玩的苌夕。
  沭炎见还有气息,便带回帐中救治。请了军医,用了平日都舍不得打开的伤药,还破天荒去庙里求了炷平安香。苌夕的身子骨弱,费了好些心力才活过来。然则那一箭的劲道太足,没办法痊愈,伤口长好了,还会时不时咯血。
  不过沭炎照顾得细致,伤势并未继续恶化。一个月后,苌夕勉强能够下床。只是顺带着,在这些日子的贴身照料中,某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你的年纪,在你们部落也该成亲了。”某日,沭炎似是不经意地开启某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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