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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凶欲-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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矜墨一悚,立即跪下:“婢子不懂,摸着像是散丸一类的,还有些干花,以为是香包,便收起来了,预备肚兜晾干了再给放回夹袋里。药包在此。”
她战战兢兢自怀中掏出帕子包好的一只白纱布包,铺得薄薄的,女子手掌大小。屠兕接过来放在鼻下嗅了嗅,眉头微蹙,看向仇猰摇摇头。
仇猰不耐地扭了扭脖子,问:“昨天獬儿离开过你?”
这话显是冲着乳娘说的,芫娘也赶忙应道:“是,小公子刚哭起来的时候太夫人摸着襁褓里头说是尿了,还哄笑了一场,后来便叫黎嬷嬷和黛绾姑娘抱小公子进屏风后头换尿布。民妇想着就隔一道屏,黎嬷嬷也是养过孩子的,这还能不会么?太夫人又正好有话问,我就没跟过去。”
“问什么?”
“只是小公子食量如何、性子怎样,这些个日常的事。还问起小郎君孕时产期,以及他有无忌口的。”
主仆对话,全将黛绾和妃媂晾在一边,却又桩桩件件带着她们。两人从初初的一人自喜一人寡然,到如今都已是面容沉肃,各有计较了。
仇猰倒不疾不徐,给屠兕扬了扬下巴,老人会意,便叫矜墨先起来同乳娘立在一旁。随后招了一名身形稍显矮小的兵丁过来,将药包放在了他手里。兵丁的头盔明显尺寸不合,太松了,盔沿儿将他眼都挡住一半,两颊也包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两手捧住药包略一欠身,转向竹林外去。
看起来此事仿佛暂告一段落,屠兕莫名显得兴致高昂,搓着手笑道:“哎呀,府里新添了美人,该当庆祝!老奴翻了黄历,后天正是大吉,宜嫁娶呢!”
矜墨垂着头,两眼张得好大。她总记得小郎君入府时的情状,绑着双手被将军扛在肩上,惊怕得忘了挣扎或者早已经力竭,就是颓然地耷拉着头。她跟其他低等的奴仆一道原地跪迎将军回府,二人自她面前经过的一霎,恰有两滴水珠掉落。她微微抬起头,目光偏转追索,正撞见一双泪眼,少有恨,徒见悲伤,又深又长。
又隔一日,大将军成婚,行礼,正娶。
往事历历,叠加在此时此刻,宛如旧日重现。但其实并不一样。人不同,心境不同,那是老太太领来的妾侍,是本就该属于将军的如花美眷,没有强占锁禁,没有妃媂说过的“身不由己”。
思及此,蓦地心头一激灵,矜墨不由得偷眼去瞧那待嫁的娇娥。果然见妃媂神情怔忪,不似黛绾一般面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后的窃喜。
这时忽听仇猰话音凉薄:“妻还是妾?”
他又如常没头没脑不带主宾地问话,除了兵卒们,在场几人唯有屠兕听懂了,笑呵呵走到黛绾跟前好意提醒:“将军问姑娘话呢!”
黛绾满面羞涩,低眉颔首,朱唇轻启,莺声道:“奴家贫贱,不敢与小郎君平起平坐,只愿谨守本分,尽心侍奉将军和主母!”
屠兕笑得眉眼弯弯,回禀仇猰:“恭喜将军,降一等的随喜礼,省了!”
“咦?”矜墨惊讶地忘了尊卑礼数,兀自抬头目瞪口呆地看向屠兕,继而又望了望仇猰。
他在笑,是陌生的阴鸷冷厉,毫无攻城略地一般的嚣狂和快意,仅仅是居高临下的睥睨,旁观了一场围歼式的追逐。欣赏猎物自以为是地迂回突破,不停奔跑,又一次次被驱赶回猎手布好的罗网。此刻,路尽,陷落。
屠兕接过了红封中的一枚,交在一名兵卒的手上,并与他道喜:“金校尉,将军做媒,你家娘子能依否?”
那人推了推盔帽,露出一张布着络腮胡子的黝黑脸庞,双目炯炯,气概豪迈。
他接过红封,捋一捋自己的胡子,朗声大笑:“再大的醋坛子也架不住咱们将军的救命之恩呐!谢将军赏!”
咚——
黛绾膝头一软,瘫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仇猰真的不是好人,不是好人,不是好人!





第8章 十、
十、
风起了。撞在重重的青竹屏障上,碰发了连奏的沙响,吻过肌肤时已衰弱得强弩之末。可矜墨还是缩了缩脖子,感到一丝彻骨的凉。
到底秋已深了!
人心也深。
黛绾终究还是顺从地跟那军爷走了。去当她自己选择的妾侍。
诚然这并不能算作选择,其中掺杂了诱诈和混淆,最后的本质仍旧是权高者的为所欲为而已。但矜墨胆大包天地将自己放在将军的立场去思索了一番,发现自己竟宁愿像他那样施行胁迫与威压,蓦地意识到,原来自保本身就是会牺牲掉某些人的利益。即便这些人是敌非友。
世间的罪可以因结果的轻重来衡量,那么人心所怀有的恶意呢?是否会因一次的败露而有所收敛?或者反而变本加厉?赎完了当时的罪,又能否阻止下一回的罪念?防微杜渐与除恶务尽之间似乎应有一道界线,又似乎并不存在。
矜墨想不明白了。
很多时候她跟覃婴一样怀有深深的无奈,囿困于身份地位甚至仅仅是力量上的弱小,不得不学得逆来顺受。同时又在受到构陷、戕害的时候,渴望权力单方面的袒护。她突然想这大约就是自己一直走不出此生困局的原因:她从来想的不是向着险恶挺身迎上,而是去某处荫蔽下委身求安。
一旦想利用权力,那么相反,就该有被权力倾轧的觉悟。胜败不仅在一己的筹谋,往往还取决于站边。
两位美妾,一人选择了站向老太太,另一人呢?矜墨望着仇猰手上剩余的那枚红封,很怕听见他再次提问。
一道已明知是陷阱的难问,妃媂还会选么?
仇猰问了。意外,他问了不一样的问题:“留下还是离开?”
妃媂亦感诧异。黛绾离开后,她反倒不显得惧怕了,直身立在一众兵丁中间,看起来飒然坦荡。
听仇猰问话,她娥眉微蹙,垂眸想一想,不答反问:“留在哪里,离开何处?”
仇猰眉峰一耸,甚为不屑:“你还没资格同我讨价还价!”
“那又何必问?”
“学人伪善。”
妃媂一脸错愕,顿时语塞。
这种场面下也只有屠兕敢无所顾忌地笑起来:“啊哈哈哈,将军困了,又耍脾气!”
仇猰果然捏了捏眼角,把红封交在屠兕手里,不耐地摆摆手,兀自转身走到书房门口,一撩衣摆,居然大喇喇坐到了门槛上。
矜墨马上诚惶诚恐地跑上前,想搀不敢搀,语无伦次道:“将军,这可,屋里,不是,婢子进去给您搬张椅子来!”
话是这样说,奈何仇猰肩宽背阔腿粗胳膊长,坐在正当间跟个门神似的,矜墨最多只能侧着身从他边上蹭进去。可将军在座,借矜墨十个天王胆她也不敢这样来去进出。再看那几个兵丁都只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习以为常。屠兕则摇头直笑,招呼矜墨:“姑娘莫理了!书房里头也没椅子。将军没就地卧下已经是识礼守矩了!”
仇猰没有申斥他,不耐地扭了扭脖子,支手抵着额角,眼皮耷拉,倒像真的乏累渴睡。
矜墨更没主张了,手上也没有现成的披衣斗篷,这该如何是好?
屠兕仍是那副见怪不怪的笑模样,才想再劝一劝矜墨,竹林小道上有脚步声急促奔来。
矜墨抬头看去,认出是方才捧着药包离去的小兵。
他手里端一只托盘,上头盛着两只纱布包。应是赶得急,头盔又重又闷,他跑到仇猰近前搁下托盘,索性一把将盔帽摘了下来,抬起胳膊抹一抹额头的汗珠,禀报仇猰:“将军,是羊踯躅加菖蒲根。”
矜墨眼张得老大:此人哪里是兵?分明是早前来给小郎君请过脉的太医呀!
矜墨彻底糊涂了。
便听仇猰口齿含混地嘟囔:“菖蒲有毒?”
太医解释:“药理毒理本就相辅相成,菖蒲根捣汁,量对了,益气通明,辅以白术还能安胎;量过了,轻则晕呕,重可致幻。”
“哦!”仇猰仿佛真要睡了,双眼合着,话似梦呓,“不入口无妨吧?”
“确然!不过问题并非出在散丸,而是这层纱布。”
“唔?”
太医俯身打开一只布包。矜墨好奇去看,登时吓得捂嘴低呼。也不避着其他人,太医将托盘端起给仇猰先过目,又绕着场中给众人看了一圈托盘里的物什。
最后停在妃媂跟前。
她惊且怒:“这死雀是?”
太医叹了声:“纱布泡煮的水,喂了一匙,撞笼而死。不过鸟比人弱,经不住。小公子若是服下,烦躁哭闹是一定的。加上羊踯躅,或致惊风。未必死,但伤这儿。”
太医手指点了点自己额角,妃媂倒吸口凉气。
“将纱布浸入药汁中煎煮,再缝于贴身衣物内,汗湿后药汁渗透织物沾肤入体。听来可行,但多数时候其实更易引发丘疹,药汁也不都如汞汽一般挥发,吸入便会致命。如此鬼祟伎俩可说十分幼稚,成功的几率并不高。不过经年讹传,下民无知,信的人也就多了。”
芫娘很是惊奇,忍不住插嘴:“那小公子哭闹不止是因为啥呀?”
太医挠挠额头,哭笑不得:“在下看过小公子,并无中毒。想必还是认生,尤其丝织的肚兜出汗易黏,他更觉不舒服。无奈幼儿口不能言,便只好哭了。仔细想想,小公子实在委屈,所以狠狠发了通脾气!”
屠兕闻言哈哈笑,一指仇猰:“随老子!”
芫娘亦是松了口气,手抚着胸口笑道:“难怪小公子从那院出来就不哭了。莫看他小,心里头亮堂堂的,谁好谁不好分得最清楚。哎呀,我们小公子真是聪明!”
虽是奉承话,但好话耐听,算说进矜墨心坎儿里去了。她也觉得小公子天性善识人,生得七窍玲珑。这是出生开始就显露的。所以他总在将军预备跟小郎君独处时要哭起来,被将军搬去了别院;也总是不吃别的乳娘的奶水,不肯在别人怀中安睡。他认人的,认得父亲认得乳娘认得矜墨。他同样认得仇猰,不会在他怀里挣闹,但爱一眨不眨地瞪这个比自己高大许多倍的男人,像某种无声的对抗。
覃婴总以为矜墨无稽,小儿不记事,能懂什么?
可人本为兽,兽有兽的本能。趋利避害,还有对危险的直觉,兽能学会,况乎幼儿?
因此矜墨开始相信昨天小公子就是故意夜哭的。哭给仇猰听,向他示警,亦是求救。
仇猰听到了,听明白了,便在今日将自己身上附着的凶兽再度释放出来,在领地里巡狩,咆吼。
矜墨又无意识地低头看向仇猰,惊见他醒着。将军的脸上没有半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无比,直直地射向妃媂。
“所以你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妃媂偏过脸去:“因为这件事确实蠢得匪夷所思。”
“但她们还是蠢给你看了。”
“不是蠢给你看么?”
“肚兜当天一定会被发现,药包里的散丸也确实与人无害,那么她们还要做这么一件愚不可及的蠢事又是为了什么呢?毕竟得罪我,对那个女人来说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妃媂一怔,倏然省悟,转过脸来不可置信:“她们在试我?”
仇猰颔首,扶膝站起,眼神中满是残忍的怜悯:“不仅是最后确认你的心思向背,更是拉你入伙,逼你做她们的同谋。只要你不跟阿婴通风报信,你就是罪人。必要时,还是绝佳的替罪羊!就像这肚兜上的一针一线皆出自黛绾之手,跟那个女人也好或者什么黎嬷嬷芳大姑都没关系,只是她做的。一个看似很蠢的举动,她都已经给自己留好退路了。你,还觉得她蠢吗?”
妃媂默然,矜墨注意到她两手握拳,攥得紧紧的。
仇猰懒洋洋睨了眼屠兕,老管家会意,托着红封上前几步,好声好气道:“留,从此便是将军府的耳目;走,离府离京离开这一身皮囊下层层叠叠的身份,世间再无妃媂姑娘。”
妃媂复怔然,忽红了眼,呼吸轻颤,一时百感交集。
“不做妃媂,我又是谁?”
屠兕笑了:“想做谁,你便是谁!”
“只是这样?”
“仅此而已!”
“彩礼统有一百二十两。”
“姑娘自贱了!”
眼泪翻落,妃媂向着屠兕深深一福,谢他宽慰,更谢他尊重。
屠兕抱拳一揖,自言不敢当。
想不到妃媂起身转向仇猰,却是撕裙掀摆,单膝跪下行军前礼,慨然道:“抛却过往,我心我道我自分明,别无他志,民女只愿从军!”
此一着连屠兕都始料未及,歪着头反反复复打量面前铮铮飒然的女子,啧啧称奇,很是激赏。
仇猰吊着眼,倒并无几多奇怪,反瓮着鼻子问她:“原来你不是磨镜?”
妃媂困惑不已:“啊?”
屠兕好笑:“据说姑娘回了好几门亲事,跟爹娘争执说不想嫁人,不知是不是媒婆恶意报复编排,村里头传了好久,说你是磨镜。也因此,太夫人来买妾,爹娘便趁机将你卖了。还与你说是爹爹赌钱将房和地都抵债了没钱赎还,全家要流落街头,才诓得你跟太夫人走了。这些事,将军早都查得一清二楚!”
妃媂双颊飞红,低下头,尴尬地咳了下:“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
“也是!”屠兕了然地点点头,“人跟人不一样,有开窍早的也有晚的,有喜静的自然也有喜欢舞刀弄剑的。好容易来人世上走一遭,谁能愿意一辈子受人摆布糊里糊涂地过完了?”
说一句叹一声,向着仇猰两手一摊,戏谑道:“好喽,路费送不出去喽!”
仇猰浑不在意,摆摆手:“充工费,给季貉。”
屠兕二话不说将红封塞给了妃媂身后的一名兵卒。那人捧着红封缓缓抬起头来,推一推盔帽,露出张同金校尉截然相反的瘦削面庞。看着年纪不大,二十过半旬,眉角有道疤,眼神透着股精明。不过此刻他脸颊抽搐,显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怎么又是我啊?上回盖个澡堂子被兄弟们一顿好打,说我耽误他们同女队士增进战友情谊。这回盖啥?”
仇猰横了他一眼,他登时一悚,闭嘴立正。
“想盖什么盖什么,她归你了,熬不过三个月,她滚蛋你降级。”
季貉直挺挺给跪下了。
还没等他开始干嚎,屠兕已经拖起同样目瞪口呆的妃媂,招呼着其余兵卒将大家往外赶。倒是嘱咐矜墨同芫娘留一留,大抵仇猰尚有话交代。
被裹在一众男兵中间往外走,到竹林小道边上妃媂忍不住停下来,终究是想问:“今日所见,将军并非凉薄之人,却为何不体谅夫郎心意?”
四周倏然噤声。
仇猰冷着脸,看不出是气恼抑或难过,反问:“什么心意?”
“他怕你!那绝非是亲,更谈不上爱!”
仇猰仰起头,天上有随风而走的薄云,时不常将午后的秋阳挑弄。
矜墨心惊肉跳地看着他脸上徐徐舒展开诡异的笑容,犹如自溺于幻境中迷离醉狂,酣且疯,痴痴地呢喃:“我不要他爱我!我只要他属于我。完完全全地,只属于我!”
才升起的一丝期盼骤然又在矜墨心头熄灭了。






第9章 十一、
十一、
(咔嚓,事后)

其实仇猰自床上蹦起来跑出去的时候,覃婴并未完全清醒过来。过度的床笫之欢令他全身酸软,脑袋发胀,只想一动不动地躺着,连眼皮子都懒得掀一掀。
是仇猰来来回回的跑动太过突兀了。覃婴被吵得难以继续安睡,神志逐渐从浑浑噩噩中返回灵台,终于让他意识到那个不停在跑进跑出的人正是仇猰。
吧嗒吧嗒的足音听起来像是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夜深露重,他不觉得冷吗?
——如是想着,覃婴艰难地张开了眼。屋内没有点灯,只得一捧门外泄进来的晦暗夜光,阴森森的冷白,也不过铺了半扇门。覃婴努力撑起身,揉了揉眼,依稀辨得确实是仇猰披头散发光脚在屋子里活动。
很难形容那人的体态形容。他双肩耸立手臂低垂,背微微有些佝偻,鼻子朝外呼呼地喷气,嘴里头发出类兽的低吠,像是某种威胁警告。
“将军?”覃婴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仇猰猛地扭头脸来,覃婴得以将他的面容看得愈加清楚些。却见他似中蛊一般半垂着睑,两眼无神,完全看不到眼前有什么,只是凭身体的本能转来转去,不停地撞到桌椅板凳,或者踢到门槛。而他则毫无痛觉似的,兀自失魂落魄地飘来荡去,时而在床边,时而又冲到檐下。
虽未尝亲眼见过,但多少听闻了一些,也得屠兕语焉不详地提醒他最好莫让仇猰睡在床的外侧,因此覃婴揣测仇猰该是梦游了。入府至今,他从未见仇猰有如此这般的失智失态,沉浸于梦魇中的意识不知遭遇了什么,令他如此迫切渴求。那看起来似乎是一种深深隐藏的恐惧,趁他最无防备的时候桀桀哂笑着从心底里爬了上来。但仇猰也并不像是在逃跑,反而要奋力追赶,找来找去,又冷又怕,却总是不肯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覃婴不安地挪动双腿坐到床沿,胡乱在脚踏上摸着两只鞋套上,一手抱腹一手扶着床栏,随时准备起身躲避。尔后又试探着唤他:“将军?”
仇猰听见了,直挺挺地冲过来,又骤然刹住,正立在覃婴身前两步。覃婴半边身子差些自床沿滑下去,两手死死攀住床栏惊慌地向床内蹭。他现在确信梦中的仇猰在找寻什么,并且最可能是在找自己。躲避完全是下意识的,一如现实中内心的屈辱与抵触,覃婴始终不愿接受仇猰,不愿身不由己后此心此情也不得不臣服。
也许是覃婴屏住气让仇猰缺少了声音的导向,也许是天上果然有神仙回应了覃婴的祈祷,仇猰来到后就是直愣愣地站着,并未有任何奇怪的举动。须臾,还转过身去到外间,继续屋里屋外来回地跑,继续到处磕碰,刮了脚掀了指甲,踩出一片片湿足印。
覃婴不知道他要这样徘徊多久,亦怕得不敢叫人来。很小的时候,同屋的师兄弟里也有人梦游过。覃婴记得大人们都不许其他孩子去叫醒,说那人的魂在梦里,一喊就丢了,再回不来了。但其实,覃婴喊过的。他讨厌极了那名总是欺负师弟师妹的师兄,恶毒地想让他被禁锢在梦境中永远回不来。他跟最小的师妹一起在师兄固定会走过的游荡路线上设置了许多的障碍,偷懒没有将水倒掉的洗面盆,忘记收起的铜钹,或者雨天支在檐廊下的晾衣架子,诸如此类,凡能发出巨大声响的便好。可他们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直到后来,师兄某天夜里游荡出门走过街上的典当行,恰遭遇一伙劫匪打里头奔出来,二话不说将他杀倒在店前以为灭口。劫匪最终被悉数拿获,杀人偿命,全都判了极刑。师父师娘领着徒弟们给师兄上坟,告诉了他这个大快人心的消息,也为他摆上了丰盛的饭菜,劝他瞑目吧,好生去投胎。
唯有覃婴觉得讽刺又荒谬,想这世间究竟有几多恩怨显得无稽,究竟有几多际遇实在无常,蓦生惊惶。如今他身在大将军府,看似飞上枝头惹人嫉羡,其中的无常与无稽,岂非比师兄的病与祸更荒诞?
一念闪过,昔年的遗憾悔愧倏又涌上心头,打得覃婴呼吸一窒,挣扎起身扑到仇猰跟前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醒醒仇猰,醒醒!”他用力摇晃仇猰的身体,拍打他的脸,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仇猰停了下来,可木无表情的脸上丝毫不见醒转的迹象。
见声音无用,覃婴情急给了仇猰一巴掌,打得他自己手心发麻发胀,奈何依旧叫不醒仇猰。不意瞥见桌上的凉茶壶,立即抓过来拍掉盖子,整壶的凉水朝着仇猰脸上泼了过去。
终于,仇猰打了个激灵,眨眨眼,迷惑地看着覃婴。
覃婴气喘吁吁,两手捧着茶壶忘了放下来,不甚确定仇猰是否真的醒了。
仇猰慢吞吞抬手揩了揩脸颊上的水珠,低头看一眼自己满是血水的脚,不由得蹙眉,瓮声瓮气道:“为什么不砸我?”
覃婴愣住。
仇猰拿过覃婴手里的茶壶扬手掼出门外,落在檐下摔得粉碎。
“兵营里落下的,”他冷不防将覃婴打横抱起来往内卧行去,“叫不醒的话干脆打晕,老屠这么干过。”
妥帖地把覃婴安置回床内,仇猰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黑暗中俯视被下战战兢兢的人,目光愈显幽深:“或者,你可以试试杀了我。”
覃婴浑身僵硬,眼神怔怔的。他没想过,一次都没有!
仇猰则弯腰摸了摸自己的脚趾,竟自拔下一片碎甲捏在手里端详,重新皱起了眉。
“两件事,两个妾我打发了;边关有异,王上让备战,过几天要入营练兵,家里你管。”
说完弹了甲片,侧身一卧,径直躺在了覃婴边上,将他揽住,兀自合眼睡了。
只是覃婴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忙得飞起,随缘更新。





第10章 十二、
十二、
关于边关告急这件事,坊间倒是意外风平浪静,未闻丝毫的消息。
方是这般时候,管家屠兕便显出了过来人的未雨绸缪:“事大事小真真假假,这世上的消息总是人在传,有人传。什么都不传才是异样,是不许传不能传。将军入营,府中上下的嘴还都闭紧了,牵涉军机兹事体大,勿要泄露!”
这话管着下头的人好说,对老夫人和夫郎可就不好约束了。尤其蔺氏无风且要掀起三分的浪头,此种先于他人的秘事听在耳朵里,当真恨不得一盏茶的工夫跟所有她认识的三姑六婆全咬一遍耳朵,还得添一句叮咛:“我就跟你一个人说啊,别给我张扬出去!”
奈何如今她身在京城将军府,非但离着家乡那些族亲近邻千里遥遥没得显摆,更被仇猰狠狠警告不得声张不许讨论,否则王法不容军法不贷。另者,将军不在府中咱由夫郎当家,吃穿用度全凭覃婴安排决定,压根儿没有蔺氏置喙的余地,真叫她气闷在心却又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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