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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梦东京-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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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偏要这么做吗?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呢?”
鼓楼的琉璃瓦上,她近乎哀求。
“嗯,我决心娶林碧歌为妻,除非你说出真相。”白衣少年抱臂站着。
夜色中,她双目有些发红:“我不能说。”
姬飞轻心头微微一疼,随后冷脸别开了目光。
“第一次见面时,我骗了你,其实我一共能在这里待十五天,今天是第十三天。”她抿着唇,睫毛如羽扇般垂落,“求你听我的话吧,明天早上取消林碧歌进宫,好吗?”
姬飞轻遥望着夜色下璀璨水晶般的宫殿,没有回头:“除非你说出真相。”
“我还有两个晚上,你会改变主意的。”她轻轻叹息,随后双翼大展,准备像昨天一样飞翔逃离——
“砰!”
就在这一瞬,姬飞轻跳下了鼓楼!
他闭上眼,只觉得冷风在耳尖呼啸。四周空空落落。
少年白衣与长发飘荡,像只玉雕的人偶,要落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一个黑影冲了下来。
浓黑的夜幕与晶莹的皇宫连成一片,中间是两个小小的身影。漆黑的身影紧紧抱住洁白的身影,身后铁翼轰隆起伏,白雾袅袅上升。
在柔软的怀抱和巨大的嗡鸣中,姬飞轻睁开了眼睛。
她哆哆嗦嗦地看着他,眼睫微微打卷,沾着细密的水珠,声音微颤:
“不要、不要吓我。”
此刻,两人在风中摇晃。她的翅膀拼命地扇动,却似乎负担不起两个人的重量。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其实这场灾难是我引起的,如果我死去,这场灾难就不会发生,对吗?”
“不!不!”她拼命地摇头,声音惊恐,“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么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子?”姬飞轻垂下眼睫,“一粒该被修正的棋子吗?”
她张嘴要说什么,却忽然哽住了。因为他身上的悲伤是如此浓烈,仿佛一个溺水的孩子,不喊不闹,静静地注视大海淹没自己。
“你不告诉我真相,是因为我无能吗?”他低声说,“大概是吧。”
她说不出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但还是想恳请你,把真相告诉我。”他声音越来越低,“这是祖先们建立的帝国,如果是我带来了灾难,那还不如死去……”
“别这样说!”剧烈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滚,几乎要将她击垮。良久,她说:
“我把真相告诉你。”
他怔怔地抬头,几乎难以置信:他赌赢了。
“我们要飞上去。”她命令道,“我后背的木箱上雕着四幅图,第四幅‘湖心亭’上,你把小亭子按下去。”
他伸出右臂,摩挲着木箱按下了小亭子。
“咔!”
极细微的齿轮拼合声后,白雾混着灰烟冲出木箱,朱红的木箱开始疯狂咆哮,剧烈地震颤仿佛一颗要爆炸的心脏。
“咔嚓。”
从黑色铁翼的里面,折叠的金色翅膀伸了出来,瞬间展开,仿佛金丝做成的蝴蝶骨架,向四面八方伸去!
姬飞轻愣住了:
白雾中,少女抬头仰望天空,颈部优美如天鹅,唇瓣鲜红。她身后,金丝在铁翼上凛凛张开,靠上的部分反射着冷银的月光,靠下的部分映衬着长明灯的烛火,在地面上投射出巨大的、雕花般的影子。
这一刻,他终于对她来自未来深信不疑。
“轰——”金丝与铁翼一同扇动,瞬间激起巨大的风息,带着他扶摇而上,绕过巡逻的侍卫与宫女,向远处飞去。
降落在湖边,少女松开了他。
这是皇宫中最寂静的地方,高大的树影在风中摇曳,湖水荡漾月光,适合谈些秘密。
少女取下身后的红漆木箱,那翼竟也摘了下来——它们是一体的。她蹲下身,按下木箱上的“松间鹤”,嗡鸣声消失了。她又按下“桃花源”的浮雕,金丝迅速折叠,弹回铁翼里。第二幅画是“雪里鸿”,她按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红箱弹开。姬飞轻只看了一眼,便呆住了:
该怎样,形容这精巧的、可怕的东西呢?
未散的白雾中,无数青铜齿轮交错排列,漆黑如蛇的皮条在其中滑动。重重叠叠齿轮的下面,是一整块银色的琉璃,琉璃下方,有一个白釉圆形陶器,绘着太极图案。几根陶管从圆形瓷器上发出,穿透琉璃,与青铜的齿轮相连,残余的白烟正从里面冒出来。那圆形瓷器上写着:
“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在天成象,在地成形。”
姬飞轻怔怔地走上前,去触摸两尺高的木箱。陶管还温热着,残余的蒸汽冲向齿轮,与皮条相连的转塞在蒸汽下颤颤欲动,却被“松间鹤”下的机关阻拦。这种青铜和木头做的东西怎么能飞呢?他不理解,试着抬起木箱和黑翼,却发现它们异常轻盈,在手中几乎没有重量。
“琉璃下面密封了乾气,可以抵消机器的重量。”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她说道,“乾气在两百年后被发现,是天下最轻的气体,因为总是上升,所以叫作乾气。这在我们的飞行机器中已被广泛运用。”
机器?他重复着这个古怪的词语,心中一片茫然。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词,可他脑海里只冒出一句:形而下者谓之器……
“而那场三百年后的灾难就是,”她低声说,“商人们的军队驾驭飞行器,挥舞铁翼,抱着巨大的火炮,从东方打了过来。”
“你说什么!”姬飞轻的瞳孔迅速张大。
“我来的时候,夏帝国已经灭亡了。”她的身体微微发颤,“我们是最后一批不甘的夏国人,是第一批时空穿越的试验者,要逆天改命,挽救这个辉煌的帝国。”
如五雷轰顶,姬飞轻瘫坐在地上,怔怔地听她讲述一切。
你现在的年号是紫薇五千零二年吧?而我来自天市五十八年。
在紫薇和天市之间,有近一百年的混战时代,被称为太微时代。
就是在太微时代,东方蒸汽帝国灭亡了夏帝国。
短短百年间,一个新生的钢铁帝国,彻底覆灭了那个绵延五千年的雍容王朝。而这一切的开始,就是在今年夏天,夏成帝姬飞轻选妃,纳林碧歌入宫。
十年后,林碧歌重病,夏成帝求药无果,闻海外仙山有不死草,遂派巨型船队向东行进,皆损,无果。
帝大怒,设江南造船府,以林碧歌之父林海玉为总督,以举国之力建造越洋之巨舰。一年后,十二只巨舰劈风斩浪,奔赴东海,在三个月后的海难中音信全无。举国上下民心惶惶,群臣屡次上谏,以圣人古书为证,告诫皇帝普天之下,大夏土地之外皆为海洋。天圆地方,即使再向东行,也只能无功而返。
谁知,十四个月后,一艘残破的巨舰返回海港,上面活着的船员不及十分之一,却每一位都眼神明亮,他们联合禀告皇帝,在大洋的尽头,发现了一片辽阔的大陆,并带来珍兽仙草为证!
以仙草为引,林碧歌恶疾稍缓,帝大喜,几乎倾尽国库、举国徭役,在五年间建造巨舰百艘,以林海玉为总督,浩浩荡荡向东前进。
半年后,船队近半折损,但带来了大量的珍贵药草,同时禀报圣上:东方大陆幅员辽阔,似乎不逊于夏帝国。尚未人居,沃土千里,若能有效开发,定能成为帝国粮仓。
成帝大喜,命此地为“夏东”,下令扩大船队定期往返。
五年后,林碧歌身体渐佳,国内却爆发了大饥荒,连旱三年。
尸骸枕藉,饿殍千里。在赈灾与瘟疫的压力下,成帝欲迁灾民于夏东,遂下令:凡举家迁往夏东者,每人可分得三十亩地,免徭役十年,来往船费全免。
林海玉也理所当然地升上了“夏东总督”。表面看来,这是个等级还不如“扬州知府”的临时官,但别忘了,这是一块面积与夏帝国媲美的新大陆,有着数目惊人的铁矿和炭矿。
二十年后,夏东人口超过一百万,瓷窑数量和农田面积已经超过了夏帝国。
三十年后,陶器作坊、纺织作坊已经开满了夏东海岸,几乎夏帝国最有势力的巨贾,都在夏东投资设厂。工具迅速改良,逐渐出现水力制瓷机。
五十年后,第一台蒸汽机在夏东发明,随即迅速应用于制瓷业。
此时是紫薇五千零七十四年,年迈的夏成帝在夕阳下眺望巨大的帝国,满心傲慢,却根本不知道,在大洋彼岸,那个被他轻蔑称为“夏东”的地方,一个新的时代徐徐开幕。
几年后,成帝去世,他和林碧歌的长子登上皇位,后世称夏安帝。他守着祖先的规矩,用全部精力维护夏帝国的正统和稳定。安帝见过咆哮破浪的蒸汽机船,见过提笔写字的机械瓷人,却在母亲的谆谆教诲下,将夏东全部交于舅家掌管。就这样,林海玉及儿孙们,代代传递着“夏东总督”的官位。
那是一段黄金的年代,和谐而欣欣向荣。士大夫和贵族家庭住在旧大陆的中央,商人巨贾奔走在新大陆的海岸上。巨舰在海面呼啸,为京城运来源源不断的粮食、器物和新鲜玩意儿,又带走了无数期盼新生活的农民。旧大陆保持着雍容、古雅的节奏,享受着前所未有的丰盛物资,并嘲笑新大陆的忙碌和浅薄粗鄙。
于是这些士大夫们看不见:新大陆无论在任何方面都在超越旧大陆。当新大陆的铁轨辐射全境时,旧大陆还在为了“地底龙脉”,严厉禁止蒸汽火车。
安帝去世后,继任者夏哀帝感到危机重重,加紧了对夏东的控制。他要废除“夏东总督”,设道立府开县,将夏东完全纳入夏帝国的皇权统治。此举激怒了夏东的大商人们,在高额工厂税和土地清查中,矛盾终于爆发,民众与中央军发生火拼。消息传至皇宫,夏哀帝大怒,四十万紫薇军开赴夏东,征讨逆贼。
当时,新大陆最有势力的七位巨贾组成联合总帅,迅速向夏帝国宣战。他们自立国号“东方帝国”,改年号为“太微”,史称“东方蒸汽帝国”与“太微之变”。
这场战争打了近一百年。最终,钢铁与蒸汽的新帝国,将古雅雍容的旧王朝完全摧毁,斩断了皇族最后的血脉。新旧大陆划分为十三诸侯国,各派代表组成联合政府,以国会管理帝国,推崇商业发展,推行“共治”,改年号为“天市”。
在蒸汽的嗡鸣声中,肮脏的、急功近利、繁荣昌盛的“天市时代”建立起来。
可总有一些人是不愿意来到新时代的,那神授王朝的剪影仍然回荡在他们心上。他们离那个时代越远,越沉醉于古老王朝的晶莹幻梦,不愿醒来。
而我,与他们不同。
我必须回来。
我的真名叫林光,是林海玉的八世孙。或者说,我是那位林碧歌姑娘的哥哥的七世孙。这才是我和林姑娘有几分相像的原因吧。
从少年时代起,我就无比怀念辉煌古老的夏帝国。如果未来的你不去替林碧歌求药,如果祖辈们做“夏东总督”时不背叛皇帝,历史会不会完全不同呢?
有这种想法的人并不是少数。从记事起,我就会被各种人指责,说是我的先祖害得他们沦落至此。虽然我明白,越是无能懦弱的人,越憧憬回到过去。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如果夏帝国没有灭绝,一切又会怎样?
怀着这种想法,我参与了时空穿越试验,成为第一批穿越者。
幸运的是,我平安来到了你的时代,赶在你娶林碧歌之前。
由于技术的不成熟,我只有一次来到这里的机会,并且必须在第十五天的黎明回去,否则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所以,我必须在十五天内说服你,不要娶林碧歌。
根据我们的计算,三年内林碧歌都是礼部能挑出的最优人选,所以你这三年不能纳妃。三年后,才会出现另一位更优秀的女子,被礼部选中,成为你的皇妃。
我不想告诉你真相,因为真相总是惹人痛苦。可今天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又真的很难过。因为所有这些事,都不是你的错误,这是历史的意外……哎,你怎么了?
姬飞轻一直安静地听着,突然泪流满面。
“没事吧?”林光小心翼翼地凑近,抬手帮他擦泪,“不要乱想,不怪你。”
“我没事。”他避开了她的手指,转过头闷闷地说,“只是我答应过母亲,我要做个好皇帝,我对不起她。”
她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忽然被戳疼了一下。
“谢谢你,”闷闷的声音又传来,“之前的事很抱歉,我会按你说的做的,不要担心。”
林光看着少年挺拔的背脊,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流泪。沉默许久,她说:
“看,有萤火虫。”
姬飞轻缓缓抬起头:
高大树林的阴影中,冷绿的萤光成群升起。风声呼啸,树影鬼魅摇曳,萤火的光幕被猛烈吹散,星星点点四溅。在漆黑的世界与冷绿的荧光中,他们长发飘荡,衣衫纷飞,静默地立着,不说一句话。
他们的身后,澄明的湖水璀璨绚丽,仿若银河。
两人看了很久,看得手脚冰冷。在这冷酷的仙境里,一种久违的宁静升上姬飞轻的心头,他注视着身旁少女纤长的眼睫,忽然觉得三百年也好,一千年也罢,那些辉煌的、苦难的、沉重的青史,在这一刹那面前,都不那么重要了。
这一霎,宁静得如同永恒。
在萤火消散时,姬飞轻转过身,注视着少女清明如水的眼眸,轻声说:“答应我一件事吧。请你在最后的两夜,飞进宫见我好吗?”
他等待着,心脏在轻轻地疼着。他知道,两天后他们这一生都不会再相见,他将怀着吉光片羽的记忆,娶另一位素未谋面的妻,直到死亡将他淹没。而她将在三百年后,瞻仰他的遗迹。
两天后,当她回去的那一霎,对她而言他就死去了。一个古老的、早已死去的皇帝。
林光手指发颤,轻轻拥住了面前的少年,低声说:“我答应你。”
第五章
第二天夜里,挥舞黑翼的少女如期赴约。
“这是御花园,小时候母亲在池里种莲花,有一条红鲤,我一喊它就出来,可惜后来不见了……”姬飞轻牵着她走过湿润的石板,低声讲述。
今晚,他想带她参观整座皇宫。他们避开巡逻的宫女和侍卫,踏着长明灯火和清冷的花香,在巨大的宫里夜游。
他回头微笑,努力把每个故事都讲得津津有味。三百年的灾难还压在他心头,可他强迫自己这两天不许想。即使帝国的命运再宏大悲壮,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啊,有一生时间来思考对策。
可是她,只能再见两天了。
满池睡莲兀自生长,影影绰绰,青烟在长明灯上袅袅上升。林光注视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恍然如迷失在一卷古画中。
“这也是我第一次夜游皇宫呢。”躲在树荫里,姬飞轻观察着巡逻的宫女,说道,“以前我都很早睡的。”
御书房里,林光用手指抚过连绵的书册,仿佛洁白的羽毛拂过大片翡翠,“这么多古书,你怎么看得完呢。”
“十岁时太傅就教完了。”他说,“但凡是经史,每本都被罚过抄写。你不用这么小心,想看哪本就拿出来。”
林光在一沓兵书中抽出一本,只见里面朱笔小楷,新旧交杂,笺疏得密密麻麻。她放回去,轻轻地叹了口气。
最后,他们来到了大湖边上。萤火在四周起伏,她将铁翼放下,与他并肩坐下,注视着湖水沉默。
“你不开心吗?”姬飞轻侧脸问道,“从御书房出来后,就很疲惫的样子。”
“没有。”她抬头,对上了他关切的眼睛,她连忙别开眼。
他侧回头:“那就好。”
林光想再说些话,就在这时,一颗巨大的萤火向她的眼睛直冲了过来!她下意识地躲闪,谁知右脚踩到黏滑的水草,整个人霎时失去平衡,“扑通!”掉进湖中。
她吓得尖叫,湖水立刻向口中倒灌,发出“咕噜咕噜”声,她猛烈挣扎,却在水中迅速下沉。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见冷绿的萤火在头顶旋转,身旁月光粼粼荡漾,咆哮下沉……
忽然,温热的手臂环住了她。
冰凉的湖水里,一个人单臂抱着她,奋力向前游去。他挣扎着用双手抓住她,爆发猛力将她举出水面,接触到新鲜空气的一霎,她大口喘气,浑身起伏颤抖。
水面下,他平静地望着她,目光温柔而哀伤。无数气泡在他身旁升起,破碎,沉落。一片寂静中,千万水花忽生忽灭,仿佛任凭累世情深、柔肠百断,仍不肯开口说一个字的心肠。
她触上那目光,然后愣住了。
少年低头,眼睫垂下一个柔和的弧度,隐没在波光与水沫里。他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力托起她,她手脚并用勉强爬上了岸。他这才从水中钻出,喘息着翻身上岸。
他们对坐着咳嗽,头发和衣服湿漉漉地缠成一团,滴滴答答。他们不看彼此,拧着自己的头发。
“谢谢。”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该回去了。”
姬飞轻没有动,望着她背上铁翼,按下“松间鹤”,在嗡鸣与蒸汽中扶摇而起,双翅大展向夜空飞去,消失成一个小小的点,又隐没了痕迹。
漆黑的天地间,萤火旋转,冷风呼啸,他望着望着,埋下头剧烈地咳嗽,悄无声息地流泪。
还是古人说得好:
人非草木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这冰凉的一夜,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呆呆地望着天空。
第六章
最后一夜下了暴雨。
狭小漆黑的室内,林光坐在窗前,抚摸着精巧漆黑的羽翼,泪水忽然滑下。
这十五天里,她看他坐在满窗玉兰花前,腰杆挺直,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书卷上静静提笔;看他于大殿之上观舞,身旁青钟激荡白雾袅袅,衬得他如一个古老的幻梦;也看他于龙椅之上激昂陈词,眼神明亮而骄傲,那意气风发的模样让她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那个年轻的皇帝会经历怎样的人生呢?
他会有自己的妻,与她红烛描眉,直至白发千古。他会和妻看萤火,看书,看他母亲种下的睡莲。他们会有相貌漂亮的儿孙,在那古雅的宫殿里教他们读经吟诗,身后轻纱曼舞,灯影憧憧,莲花一瓣瓣落下。
而这些,都和她无关了。
过了今夜,他们便是永远的陌路人。
她为什么难受呢?这一切都是她极力促成的啊,她这么多天的辛苦,不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吗?可她止不住地流泪,哭得泣不成声。
泪眼蒙眬中,他似乎还抱着她,手掌温暖有力,不顾一切地将她举向水面。在冰凉斑驳的湖水里,他像一道光,劈开整个世界。
这是她漆黑生命中从未见过的光。在拥挤的、机械咆哮、灰尘与雾霭弥漫的世界里,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发光,没有人有他那玉石般的眼睛。
黑白的画像还在墙上注视着她,目光担忧。她在泪光中注视着画像,泪落得更急骤了:
“我后悔了,爸爸。”她边哭边说,“我舍不得了……”
他们本来是能在一起的。
可她已亲手,使自己失去了他。
一个大胆的决定忽然在她脑中闪现。她被自己吓了一跳,但内心的渴望如同再也压抑不住的熔岩,瞬间喷发在胸膛里燃烧。她是个生来无畏的新时代青年,一直果敢地追求心中想要的东西。
此刻,她忽然背上铁翼,拿起伞跳出窗户,在大雨中全力飞翔。
她要快点,再快一点,去弥补一个过错……
漆黑的雨幕中,长明灯被套上了金色的琉璃罩子,银色的雨丝折射着光线,整座宫殿被笼罩在暧昧模糊的金色光晕里。
鼓楼的琉璃顶一片金光。漆黑的天幕垂落雨线,在金顶上轻盈弹跳,带着流光坠下,仿佛碎金。
一个洁白的身影坐在琉璃顶上,身旁放着一枝睡莲。他仰头等待,衣裳和头发都湿透了,在风中“呼啦啦”地飘摇。
当林光飞入皇宫时,最开始看见的就是鼓楼顶上的姬飞轻。
“你疯了吗!”她赶紧跳到鼓楼上,把手中的雨伞塞给他,“这么坐在这儿淋雨!”
“我不是故意的,”他低声说,“坐在这个位置,你一飞进来,我就能立刻看见,这样就能早见到你一会儿。我出来的时候还没下雨,后来下了雨,我不敢去拿伞,怕你马上过来……”
林光注视着他的侧脸,好不容易平息的熔岩忽然在胸中翻腾,瞬间淹没了整颗心脏。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准备——”
“我知道你今晚要回去。”姬飞轻低下头,神情空洞,“不要担心,我会听你的话等待三年,娶另一位女子。至于如何管理东方大陆,我会思考出一个好的对策,不会犯历史上的错误。你可以放心地回去,我会和新的妻子度过一生,不会娶林碧歌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保证着,眼神木木的,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
忽然,一颗温热的泪珠溅到他的手背上,他缓缓抬头,看见了一双泪水盈盈的眼睛。
“听我说。”她声音微微颤抖,“不要娶别的女人,谁都不行!”
大雨在她身后滂沱落地,所有金光都打在她年轻美好的脸上,一瞬间,姬飞轻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她的夜晚,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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