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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记-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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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开手串,他慢慢靠向椅背,自以为端的架子足够淡然,“叔没想害你,可人世残酷,总有不得已的时候。”
漪涟强压着泪,“说个借口就能随便杀人,随便害人,还有没有道理可言?”
君珑一颗一颗拨着砗磲珠子,听罢一笑,“丫头,你要记好,道理拼不过命。有人天生权贵,他说什么都是道理,有人身份卑贱,再有道理都是废话。你只看叶离便知,十年苟且偷生,道理可让他快活过一日?”
漪涟反驳,“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先生终是沉冤得雪,唐非也遭了报应。”
君珑紧跟着话尾,“那是叶离留了一条命在。若我当年与朝廷讲道理,早就身首异处,哪有今日呼风唤雨,权掌京城。”权贵与平民,他历经两者,体会深刻,以致字字血泪,直击人心,“叔早跟你说过,朝廷尤其不讲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求不得
夜幕逐渐降临宫城,勤政殿里光线渐弱,两人中间隔着一道纱帘,愈发看不清。
漪涟被伤痛牵引着,抬手想撩开帘子过去,被君珑的声音抢先了一步,“殷家旧事,苏曜是与你如何说的?”
声音划出一道鸿沟,比王母娘娘用金簪划下的银河还要宽,只要还有一星半点执念在,都是轻易跨不过去的。漪涟迟疑少顷,终于是放下手道,“殷仁贪污赈灾款,私建宫舍,企图贿赂太子,法诛全族。”
君珑嘲讽冷哼,“苏曜对我恨意不假,由此可见,苏明确实替宣文帝掩住了丑事。”
几个尖锐的词语让漪涟感觉不太好。
君珑阖上眼,仿佛又体会到了旧时宗宅血光遍地,火色刺目的景象。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殷仁任职落中府尹,府境多地赶上旱情,紧跟着又闹了粮荒,殷仁上书奏请朝廷批款赈灾,朝廷准允。宣文帝为锻炼太子处事能力,命太子领监察御史衔,即日赶赴落中治灾,同时负责押运朝廷批下的赈灾款,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赈灾款是太子亲自负责押运?”前情相同,这一点,苏曜却没有提及。
“赈灾款与太子同时到落中,我却不知家父有探囊取物的本事。”君珑觉得讽刺,“永隆帝登基初年,我入朝为官,借口取了户部拨款的账本和内务文书,确证时间无误。宣文帝大意了,未将所有证据销毁,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不小。”
漪涟脑海骤现警兆,联系前后,脱口猜测道,“为太子?”太子便是当今永隆皇帝。
君珑道,“太子刚到落中便忙于用赈灾款修建宫舍,供他享乐,几时顾虑过灾民。家父不愿苟合,推脱时无意洒了一杯酒,竟被拖到宫门受鞭挞之刑。炎炎烈日,百人嬉笑围观,何等残暴。为讲一句道理,他几乎送了一条命。”
漪涟怔了怔,“既然是太子失德,为什么领罪的是殷家?”话出口后,她立马意识到又是一桩冤案。如同姝妃案中,唐非替太子承担下所有罪过,殷家也是保全皇家的棋子。
“消息一入京,大理寺批文当晚便下,朝廷百官无一人知晓内情。”君珑花了数年才查明,这一道要了他全家性命的批文办得有多么雷厉风行,姝妃提议,苏明伪证,皇帝定案,不议不审,草书几字,压上玉玺和大理寺的印鉴直送落中。
后事同样爽利,宣文帝密书一封联络陆华庄,陆远程带领人马暗中处置。一门繁华荣辱,百年家族过往,随着一把大火焚烧的干干净净,同时抹灭的还有数十具尸体。那夜,古宅的惨烈哭声清晰可闻,刑场则是一片宁静。苏明顶着监斩官的头衔,伪造了案卷,从此殷氏一门臭名昭著。
“十年前我为暗访情由回到落中,你猜如何?无人亲眼见过家父被押送刑场,倒是事发当夜的的哀嚎啼哭颇为深刻。苏明造谣是枉死灾民回殷宅索命,以致多数人避讳不提,谁料他日后竟会被我这个殷家的‘冤魂’吓死,真是报应。”君珑当日正巧寄宿在外戚家中,逃过一劫。那夜之后,殷家除了他,和一把长离琴,什么都不剩下。
他绾着砗磲串,长离琴的琴音恍惚在耳畔悠扬响起,“多年收集的证据就放在无异阁,你可去看看。说什么江山百姓,皇室从来只管一己得失,谁问百姓安好。”如之前所言,事到如今,没有隐瞒的必要,他要让所有人付出比之惨烈百倍的代价。
此行之初,漪涟希望他有苦衷,一席话听完,却陷入了难以自拔的煎熬。他要是真坏透了,还能骂一骂,恨一恨,大不了豁出去两个人同归于尽。可他有刻骨入心的家恨,辗转坚持了二十余年,如今依旧怀着无比强烈的怨愤,不是谁说个几句话就能抚慰。
劝他化干戈为玉帛,可能吗?漪涟开不了口,怕往伤口上撒盐。可是不劝,又对不起即将上战场拼杀的李巽他们。记得阿爹常说,人老了,容易力不从心,她这个年纪有所感悟,老实说,不是什么好境界。
小心翼翼用指尖碰了碰垂帘,好像在碰他的衣袖,“你有证据,可以翻案,像李巽那样替姝妃伸冤。”
“李巽得偿所愿了?”君珑试问,“逼死姝妃的罪魁祸首依旧高坐九天。”仇恨沉淀在他的眼底,酝酿了很久,无比深邃,“唐非突然暴毙,三司何曾过问缘由,莫说唐非最有应得,只要能保全皇家颜面,便是冤死几个算什么。”
漪涟语塞。叶离曾经叮咛嘱咐,要她千万别追究,或许正是看透了残酷的现实。
“丫头,换做你,会怎样?”君珑神情复杂。纱帘阻隔其中,更看不懂他的用意。
漪涟认真试想,如果阿爹和陆宸被人冤枉,如果陆华庄一夜遭难,权为粉饰丑陋的私心,就是圣人也无法容忍,“我会报仇,和你一样。”她一字一字咬出口。
君珑心尖一动,很意外,“本以为你是替李巽做说客。”
“李巽的初衷与你差不离,日子过好过坏,总有坚持。”漪涟垂目凝视着地面,顺心意道,“阿爹决心护我一世,最好的,能给的,都给我了,这样好的爹,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将心比心,如果他受苦,就是闹到玉皇大帝跟前我也要替他讨回公道。”
听她说话,好像在白茫大雪天里寻觅徘徊,近乎绝望时遇见了一座小屋,里面有一堆火能取暖,有一碗姜汤能驱寒,尽管平凡却很安心。君珑不禁一笑,话音温柔许多,“玉皇大帝在天庭,上天的路不好走,叔得先搭道梯子。”
“……死人堆起的梯子,叔踩得踏实吗?”
“路不寻常,总有牺牲。”
“那要牺牲多少才够!”漪涟忍痛道,“当年涉案的人几乎全遭了报应,是老天该还你的公道。可其他无辜的人怎么办,是不是也要用人肉搭梯子?哪怕有人愿意为了你不顾生死,您便受得理所应当吗?”她下意识碰了碰怀里的银锭子,柳文若濒死前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再次浮现在脑海,无助和惶恐的感觉一齐回来了,她踌躇再三,艰难开口,“……柳文若,死了。”
君珑指尖一颤,好似没听清,微微偏过头。
漪涟深吸一口气,忍了好久的情绪终于崩塌,顿时泪不自持,“是为了掩护我,为了周全你。”
她将柳文若的期待和嘱托一一转告,包括执意守候的过程,包括最后那场等不及的大雪。尽管她很努力压抑情绪,还是免不得触动,多说一句就多一声抽泣。她不知道这样咿咿呀呀的说话君珑能不能听的懂,因为帘中人如雕像静坐,恍若未闻。
“银子是你当初给他的,他没舍得用,珍惜到了现在。他说,你给他的,远远比这个多。”
漪涟欲撩垂帘入内,却听君珑在帘中沙哑道,“丫头,别进来了。”
她的手已经撩起几分,在触到对面冰凉的空气时生生僵住,脚步也停滞在原地,“你是不是怪我?”她隔着纱帘忐忑问,本就迷离的身影被泪水一齐模糊,“是我错了,我要是再赶早一步,或许他就不会死。”抹一把泪,坚持道,“你怪我也罢,至少,至少你把银子收下,他还在等你。”
可怜的恳求让君珑疼惜不已,尽量温柔的回应,“你没错。”
“那为什么不见我?”
君珑捏住自己颤抖的手,极力克制情绪,“同你方才一样,见了面,有些话就说不出口了。”他以为自己尝惯了苦,不会再怕苦,却又有多少次的苦涩令他心碎难安,“丫头,早点回家去,远离是非之地,叔不愿害你。”
漪涟预备收起哭腔说服他,还是没忍住抽泣,说出口的话断断续续,“阿爹还在,你还在,我肯定不走。要不,要不你跟我一起走成吗?”
君珑酸苦一笑,“傻话,哪这么简单。”
“管它多麻烦,总归有办法,我们一起解决。”她抓着帘子进退两难,情急之下,终于是把压在心底好久的话说出来了,或许,等了有十年,“叔,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不怕麻烦,就想和你一起。”
桌案上有泪水滴落,君珑情愿不是自己的,他阖上眼不去看,凭着理智出声道,“早点休息。明日,叔让人送你走。”
话音落地的时候,他好像听见了帘外一步踉跄,那一刻,多少冲动和情愫愣是被他硬生生忍下了,不敢试图去看漪涟会有怎样的反映。直到她放下银锭子,留下轻飘飘一句话从垂帘的缝隙里渗过来,直击人心,“我不喜欢你当大官,也不喜欢叫你叔,你都不配。因为,你没有良心。”
曾几何时,有人许诺画尽山水与他同赏,他错过了。
而今,又有人要书写故事与他同看,他终究还是弄丢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纸契约
不知沉浸在昏暗中多久,香烧尽,弦音绝,垂帘一动,迎进一人,是柳笙。
他眉宇带愁,缓缓踱近桌边,垂眸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银子,落目君珑,“师妹在哭。”
君珑如玉雕静坐,听此言,方才动了动眼珠子,“……我知道。”
“她顶着压力披星戴月赶来,还不知前头受了多少苦。”方才柳笙在门外听了几段,从未见漪涟如此委屈自己,着实不忍,“哪怕您决心无悔,至少跟她说几句暖心的话,告诉她实情。”
君珑心乱如麻,“我说的哪里不是实情?”
柳笙道,“但你没把实情说完。”
君珑语塞。
一盘棋从落子下到尾声,风浪不断,曲折连连,他何曾畏惧。唯有苏楼一次,戚婆子对漪涟明里暗里的提示,将长离琴摆到桌前,他明白,很快就要迎来终结。他期待终结,终结意味着功成之日,几分得意,几分痛快,几分成就,几分解脱,满满全是好滋味。可他从苏楼出来,与漪涟坐在竹帘小船里,心蓦然空出一个洞,情绪哗哗的流,越流越失落。
那夜,他坦言,怕了,怕东窗事发,涟漪不再。如果终结时有几分悲伤,全在这了。
惶恐之中,做了一个错误之举,杀赵席,封锁苏楼。结果没有断绝漪涟与苏楼的牵连,反而给苏曜可乘之机,一步步将她卷入泥潭。他不吝啬做坏人,下令隔绝陆华庄,就想在血色染就天地里留一方安宁。
而今,陆华庄插手已成定局,战场刀锋相见,难免死伤,初衷好坏,能有分量几何?
不愿她体会人心残酷,岂知此刻在她眼里,自己是不是坏透了。
“暖了又要凉,谁的心都经不起折腾。”君珑感慨道,倦意露目。
“自离开陆华庄以来,反反复复多少事,您顾虑重重,小心翼翼,就不希望牵累她,何必在最后关头叫人委屈。”柳笙道。
君珑看向他,说不清是怀着哪般情绪,幽幽问,“你是要劝我罢手?”
柳笙答非所问,说起早年前的故事,陆宸跟他提过的,“师妹自小活泼大方,伶牙俐齿,吵起架来绝不输人,庄主将她捧在手心里疼,庄里数她一支独大。大师兄那时还年少,有人争宠自然不乐意,两人成日吵架,关系闹得很僵。”
直到冬日的一个阴雨天,山里寒意刺骨。陆宸心怀不满,借功课的小事与陆书云大吵一架,孤身一人跑进山里的洞穴里躲起来。那个洞穴很隐蔽,庄中弟子没发现,只有年仅六岁的漪涟悄悄尾随找到了他。
漪涟两只小手扒拉在洞口,露出半张脸瞧,一瞧就是半时辰。她在纠结,妥不妥协?认不认输?让不让步?心里斗争了半晌,终于用尚带稚气的声音问,“要不要回去?你会生病。”
陆宸嫌恶的朝洞口扔石子,“不要你管,害人精。”
漪涟抿抿嘴,准备离开。
陆宸赌气警告,“别告诉他们我躲在这里,你敢说,我就离家出走,让你们再也找不到。”
漪涟回头看了看他,没说话,垂头就走。
阴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晚上,屋檐结起了冰挂。陆书云急疯了,庄中弟子用了一晚上遍寻山里,依旧找不到陆宸,奇怪的是漪涟竟然也不知去向。正当所有人整装待发,准备把山翻过来时,两人一起回来了,陆宸背着漪涟,又饿又冷,脚步颤巍巍。
陆书云事后一问,才知道陆宸在山洞里过了一夜,滚着破草枯叶,依旧火蹦乱跳。他消气后走出山洞一里路,发现某颗大树下蜷缩着一小团人影,淋了雨水,小棉袄全湿了,像只小猫瑟瑟发抖,树叶上的残雨还不断滴到她身上。
陆宸吓了一大跳,上前一看,果然是漪涟,满脸通红,正发着高烧。
漪涟害怕阿爹担心陆宸,早想回去传消息,又怕陆宸不顺意,回去以后会更讨厌她,左右为难之下,索性自己蹲守在洞口,一蹲就是一晚上。
终于看见陆宸出来,她嘟起嘴道,“活该你被阿爹骂。”眼睛却像雨后晴空,闪闪发亮。两人刚没走几步,她体力不支,一头栽进陆宸怀里,死死昏睡过去。
陆宸当场心软了,照他原话说,“有个妹妹也不错。”从此两人依旧吵闹,越闹越亲。
柳笙说的很生动,君珑仿佛看见了水汪汪的大眼,他有点后悔,当初怎么没带着她一起走,那样天真浪漫的年代,不能亲身参与,太可惜了。转念想想,自己过得是勾心斗角、水深火热的日子,怎么忍心扼杀她的天真质朴。
“是她会做的事。”君珑怀念道。竹林初遇,他牵着软软小手一起走,心难得踏实了。
柳笙道,“师妹心思多,想得多,坑的都是自己。眼下局势和那日一样,是在逼她二择其一,您尚且无法两全,何苦累她伤心。若是再淋一夜雨倒罢了,您信不信,如果现在开城交战,她会立马冲上战场,能挡几支箭绝不含糊。”
君珑头疼欲裂,笑意甚苦,“还说不劝,你几句话可比刀还利。”
“我奉陪至此,是打定主意陪您赴汤蹈火,您决议如何,我不会劝,该说的话却不能少。殷家惨案,陆华庄难辞其咎,为了师妹,您愿意不计前嫌,为什么不能再做让步?何况罪者当年已遭报应,您二十年执着,足够了。”柳笙道,“您该深思,自己到底要什么?在我看来,您的心最经不起折腾。”
君珑沉默,不禁问一问自己,真的够了吗?
“如果您听不进我的话,不妨听他说。”柳笙垂目凝视桌边的那锭银子,“他千方百计把师妹送到您身边,不是一时冲动。”
君珑也看银子,拧起眉头,冷哼道,“命是好东西,说丢便丢,真是没用。”
“我倒羡慕他,问心无愧,死得其所。反观自己,连唤您一声‘姨父’都心虚。”柳笙是对甄墨的事还耿耿于怀,总觉得是他们欠了君珑的,“您若惦记,不如用这锭银子去普光殿为他点一盏长明灯。”
君珑冷漠别开脸,不愿再看,“没有必要,一个下属罢了。”
柳笙见他五指掐的泛白,心知肚明,“……那我去为他点一盏,聊表谢意。”
今日的夏夜没有蝉鸣,安安静静,能听见冰块消融的声响。柳笙走后,君珑独坐殿中,隐隐觉得有人在门外守候。或许只要他一唤名字,就会有一袭青衣迎进屋,恭恭敬敬的拘一礼,请示一句,‘姨父,有何吩咐?’
多么日常,平凡到可以忽略不计,反正只要他开口,他肯定在。
君珑出神目视垂帘,恍惚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文若,进来。”
垂帘浮动,无人翩然而至,案上空洒几滴清泪。
这个时辰,漪涟被带到了太师府安顿休息,少了君珑,少了底蕴,府宅空有皮囊。
她不懂诗词,没法像诗人把心情形容的像雾像雨又像风,反正当她走入九曲回廊,看到湖心亭,来到无异阁,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霎时有点茫然无措。陆宸说过,害了相思病,会魂不守舍,飘来飘去,她不知道自己有病没病,也不知道自己飘没飘着,只盼着有人能回来,哪怕就站着一边,或许就能心安了。
可惜人无踪,一座无异阁静悄悄的落在花丛里。
进屋前,漪涟又到窗台边上转了一转,记得上次唱错小曲被赶出来,就是坐在这里守了一晚上。那次不知怎么想的,豪言说要写故事给君珑看,现在倒好,《陆离记》折了许多页,全还赊账未还。
屋里点着熏香,很熟悉,是君珑衣服上的味道。离开永乐行宫的前夜,她厚脸皮蹭在他怀里,闻见的就是这个味道,也只有那一次,挨他那样近。今日,说了那么多话,却连一面也没见上。
桌案上搁着古琴长离,戚婆子送他的那一把,或者该说是物归原主。漪涟伸手一拨,不成调,心想着已经好久没听过他弹琴了。她虽然不知道殷长离弹琴好不好听,但她知道王尹弹琴绝对不差。
还有桌上搁的锦盒,很像当初装檀香木笔的那一个,漪涟鬼使神差的翻开盖,发现里头存着两张纸条,笔迹有点眼熟,其中一张画了只不像样的兔子,另一张写道,‘苍梧气候温润,颇有桃园之风,乃养老之首选。叔考虑否?’
漪涟喉咙一哽,无异阁只来过区区两次,怎么有她这么多事!
正值此时,门被推开,来的是位女婢,她向漪涟行万福礼,“陆姑娘,君太师命我将此物送来,望您收下。”
漪涟转过脸吸了下鼻子,故作镇定问,“是什么?”
女婢道,“奴婢不知,只听君太师交代,说是他欠姑娘的。”
欠她的?漪涟很茫然,她记不起君珑欠了她什么。曾经玩笑说要以身相许,总不至于送来一张合婚贴?撇去无谓的好强心,她倒是愿,只怕君珑嫌她讨厌,说到底,她什么都不算不上,还不如太师府的女婢,成日晃两下还有三分情。
婢女走后,她仔细端详锦盒,与桌案上的很像,要更大一些,更薄一些。拎起盒盖一看,一张纸折成两折静置在里面,隐隐透出墨迹。纸为白色,自然不会是合婚贴,上有红墨三字,转让契,寻芳斋的转让契,印鉴为证。
记得她玩笑说要拿铺子里一样宝贝,他允了,如今正是奉上契约,任君挑选。
漪涟一时难忍情动,捂住脸,默默流泪。随后,她拿出《陆离记》,再折上一页。
第一百二十章 心上涟漪
隔日,彻夜未眠的皇后亲临勤政殿。
她锦服加身,仪容万千,神态略微疲惫,但依然保持着端华姿态,便是素来挑剔的君珑也曾言,所谓佳丽三千实然凡品,唯独皇后可堪与醍醐一比。
见君珑坐在帝位上闭目养神,皇后微有不悦,然而她不急不躁,得体道,“君太师彻夜批阅折子,实在辛苦了,皇上有意命本宫前来慰问。”
自永乐行宫回来,咬定苏曜拥立襄王造反,君珑便借着皇帝金口玉言住进宫里,明面上说是护驾,有意者已能察觉一二,譬如皇后。她一句话说的恰到好处,既端明了自己的地位,又讽刺了君珑越权之举,是在后宫一滩浑水里练出的本事。
前朝也是浑水一滩,君珑听得懂,“臣安好,有劳皇后转告皇上,保重龙体。”
昨夜,永隆帝突然受了风寒,事前毫无征兆。后妃前往侍疾时见皇帝气息奄奄,顿时吓的六神无主,唯独皇后深感蹊跷,“事关龙体,不可大意,本宫有意让方太医进宫来为皇上诊脉,还请太师代为安排。”
方太医是宫里的前辈,负责了两代皇帝的龙体康健,此话本是顺利成章。
君珑却道,“襄王兵临在承阳关外,危机当前,方太医原本是姝太妃娘家的亲戚,大有可能被利用,臣正是考虑到皇上龙体,才派了别的太医来问诊。幸好,只是风寒,几服药便好了。”
皇后难以安定,“宫里尚有其他老成的太医,为何太师偏找了新人来请脉?两服药下去,烧是退了,人却昏睡不醒,本宫却不知这等风寒。”她顿了顿声,犹豫道,“据本宫所知,太医开的药方请示过您身边的柳公子,柳公子乃陆华庄存岐堂高徒,最擅毒物。”
君珑正摆弄着一把前朝漆扇,闻言眸光一扫,寒色惊人。
皇后一踉跄,差点碰上了背后的博古架,君珑却又露笑,“臣是为皇上考虑。”
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冠冕堂皇的陈词,寥寥一句,表示他懒得周旋,也不屑于周旋。
皇后是聪明人,深知大势已去,晚矣。
离开时恰好撞上了柳笙匆匆而来,面带急色,对她行礼后,随即没入勤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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