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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城-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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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鸢和菲菲是这样投缘,以至于除了弄玉以外,他是唯一可以在中午把菲菲哄睡着的人,菲菲喜欢枕他的大巴掌,他就把手放在菲菲后脑勺下,任凭菲菲呢呢喃喃、翻来覆去,那只手一动不动。有他在,弄玉得以睡个香甜的午觉。菲菲睡熟以后,他把手慢慢抽出来,手背上深深地留下了席子的印痕。他翻箱倒柜给菲菲找玩具,废织机梭子、小香炉、空香粉盒子、皮影、坏沙漏、如意量过孔雀肚子的皮尺、双头人放飞过的纱笼、百里冬的围棋子、从炼丹房带回来的红公鸡毛、过时的符籍、卢生留下的黑帽子、不知哪来的一只玉瓜……最后他掏出一把木片,仔细一看,那是“不死草”在心灵瘟疫期间作的疫情汇报,写着田雨盯桑夫人眼睛时病情加重、三名厨子不敢同时下厨房、百里冬在场院里坦白自己的出身、某些人进入了同一个梦、病情的严重程度与爱成正比……不知何时全家人都进来了,百里桑拍拍围裙捡起那些木片,弄玉也凑过来瞧,百里冬的锄头脚踩扁了卢生的黑帽子,容氏找到了磨青春膏的小磨子,其姝也来了,她以为这儿正在抓耗子。几个青梅竹马的伙伴互相盯着不出声,其姝不知道他们在怀念心灵瘟疫,她摇摇头出去干活了,她的活到天黑也干不完。
也就在这几天,青春膏配出来了。百里桑在姐姐的屋子里鼓捣它,因为那儿有梳妆台。宽敞的台面上摆着一排瓷瓶和瓦罐,发出花香和药香,他按照母亲说的,每瓶取点药粉堆在一起,再加上白铅粉,再往里掺水—今年春天从桃花瓣、杏花瓣上搜集的露水。他把这堆粉调成糊状,往脸上抹。其姝像猫一样溜到他身后时,他还在专心致志地抹着。其姝用小指头蘸了一点糊糊,放在鼻孔下嗅,又往嘴边送,好像还要尝一口,百里桑猛然转身捉住她的手指头:“有毒!”其姝说:“你一个大男人化什么妆呀?”百里桑心虚地说:“是……是药。我脸上痒痒。”他抓起一块布,擦她的手指头,她挣开他,自己擦干净了。百里桑笑起来,他脸上白一块灰一块,笑起来像鬼一样,说其姝:“你的手指头真凉。”其姝走了。第二天早晨,她那根手指头前面变白了,而百里桑整个脸焕然一新,还穿着崭新的葛布礼服,硬硬的领子顶着他的腮帮子,那身衣服笔挺得让人同情。其姝凑过去一看,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他的脖子,上面是白的,下面是黑的,有一圈明显的分界线。“哪儿来的熊猫啊!”其姝大笑,“你还是把全身都抹一遍吧!”百里桑也只好这么做了。他再一次调出来的青春膏,像大年三十中午和的一团面。于是他全身都白了。
其姝在北边的树林里找到田鸢,田鸢正在骗菲菲说旁边是一棵痒痒树,一挠就会动弹,菲菲挠树,他悄悄摇树干。其姝问:“你说我要是白一点,好看吗?”田鸢愣了一下,明白了:“哦,很快又会晒黑的。”其姝说:“不会的!百里桑说,抹了那种药,就像天生的白一样!”田鸢说:“哦,抹吧。”其姝摇着他的胳膊问:“别哦哦的,我到底是白一点好看,还是现在这样好看嘛?”田鸢说:“白一点有什么不好呢。”其姝就兴冲冲地跑回去,把百里桑剩下的青春膏端到自己屋里,往身上抹。她一边抹一边想:“哼,过去你求我化妆,我还不肯呢。”那时她差点把田鸢买的青春膏送给莲儿,那时她觉得只有莲儿那样的尤物才配打扮自己。她抹完了,赤裸裸地坐在镜子前,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小黑脸、小黑胸,又把胳膊举起来仔细看,但是药膏的魔力没那么快。她穿上衣服出去干了会儿活,吃晚饭,又跑回来照镜子,还是看不见什么变化。天黑了,她也不想再出去干活,也不点灯,就在床上躺着,今晚专门等待药效发作。皮肤上凉丝丝的,是有东西渗进去。她睡不着就把枕头夹在大腿间,朦胧中她想:“他很久没有对我好过了。”半夜里她又点灯照了一回镜子,也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怎么的,还是没变白。大早晨,她将信将疑地走到镜子前,惊呆了。镜子里不是自己,而是弄玉。
她想驱散这幻觉,揉揉眼睛,可看见的还是弄玉。她不敢再看,把头埋在梳妆台上,脑子里一团糟,“怎么能像她呢?这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一夜间变黑的药膏?”现在她不好意思出去见人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弄玉,她一变白就好像在效仿人家的长相似的。但是没多久,她悟出来了,这并非一个巧合,而是一个藏在她心里已久的谜团解开了—田鸢为什么一见面就爱上她,为什么她其貌不扬田鸢还那么痴心地爱她,为什么认识她以后,他就不再和别的女人交往—她以为这叫一见钟情,她已经被这样的爱感动了,她问他为什么爱,他从来就说不出口,她以为他木讷,如今,她全明白了—
“只因为我长得像他‘姐姐’!”
她正出神,紫檀木梳妆台忽然铺上了一道道血红的晨晖,镜子浸在光芒中,上半截还映着屋顶,下半截却好像燃了起来,镜中人被烧得无影无踪。她忽然觉得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不可信的,皇子妃竟然长得像她,皇子妃的娘家人竟然靠编筐养蜂为生,有可能做帝王的孩子竟然渴望一截香肠,编筐的小子竟然周游过世界……那老太太,也做饭也洗衣服也缝缝补补,却有让人一夜变白的可怕巫术;那小老头,嘴里念念有词,谁知道他在咒什么……她忽然觉得这个家,这个貌似很有人情味的家,其实是由一群幻影上演的恶作剧,而她在这一个月里竟然融入了他们,还成了主心骨。她宁可相信田鸢是专门跑出来诱骗她的一个幻影。在他们重新出现之前,她要离开这里好好想一想。她悄悄溜出去,牵了一匹马,这马好像是真的。容氏听到马蹄声走出厨房,她使劲夹了夹马肚子,留下一句话:“我出去玩几天。”便绝尘而去。
逐日之旅
一轮旭日刚刚升起,半个天是绚丽的云霞。一团红光贴在黑色的空中通道上紧追着她,攫住了她的视线,忽然又没了,她不由得往下看它掉在了哪儿,看见了积水、淤泥,但昨晚根本没听见雨声,“我在等自己变白时睡得那么沉啊。”那家的养蜂女在子午岭的花丛中独坐,她们都看见了对方,都没打招呼。在一个路口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离开浓荫蔽日的道路,往山下驰去,往暴露在阳光下的广袤的黄土地驰去,她要把自己晒回原样。看着自己雪白的手,她又相信一切都是真的,没有什么巫术、幻影,一夜变白的事是真的,那个女人是真的,她是田鸢的初恋,她的家是田鸢的爱情堡垒,田鸢那么喜欢抱她的孩子只因为无法再抱她,还有,趁孩子的亲爹不在,他来客串一下下,和她过家家一样找夫妻的感觉,他竟然一天八次为那孩子擦屁股,哪个舅舅会这样?“难道他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吗?”这个想法一来,其姝的头顶在盛夏的阳光下变得冰凉,但她又否定了它,“不像!那孩子没有一点像他!”那么他就更可悲,更贱。“是什么东西把他糟践到这个地步?那女人除了美丽还有什么?啊,十一年,他们认识了十一年!我和他认识却只有一年!”想到田鸢带她来一住就是一个月,她恨他这么残忍,但她随即想到是自己要留下来的,为了教他们做葛布。“葛布!我还要回去为他们织布!”虽然她的心一路在流血,这朴实的责任感却让她流泪了。
太阳渐渐高起来,万里无云,她庆幸这是一个大晴天,好把自己晒黑、晒裂、晒熟,她这么想,比昨晚等着变白还要心诚。现在感到的不是阳光的灼热而是阳光的压力,她变换着前进的方向,好让阳光轮流压在额头上,压在左脸上,压在右脸上。胳膊、手被晒红了,渗出了沙金般的汗。她来到河边,岸上的大片绿草和点点红花使她安宁,对岸的无边荒滩和颤动的空气却使她晕眩,那滚滚流水又让她想起了田鸢,他们曾经一起在吊桥上俯视流水,一起感受到时间是可见的。在被阳光晒得发昏以至于暂时忘记田鸢时,她躺在草丛中,闭着眼睛安心暴晒自己,眼中一片非人间的光明。传说中有个女神叫“女丑”,被十个太阳晒死了,临死前还用手遮着脸,于是其姝也把手放在脸上。再站起来牵马时,马缰都是热的,刚跨上马背就被马鞍子烫得跳下来。这时有几个男人围了上来,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
“公主,别离开咸阳。”刀疤脸说。
“离我远点。”其姝说。
她跳上马跑了,过一会儿她回头,在一马平川的大地上他们竟然消失了,头顶有群麻雀飞过去,要说是他们变的,也有可能。她的逐日之旅才刚刚开始。她经过那些宁静的果园,那些困倦的村庄,那些酣睡的河滩,穿过黄尘、树影和光斑,在淤泥已经凝固干裂、有深深浅浅的车轮印的黄土路上,在周围长着绿草的被太阳晒得发紫的碎石子路上,没头没脑地乱闯。她也曾进入一些陌生的城镇,看别人家院墙后面露出的半截树,压在别人家房顶的披着阳光的碎砖头,在别人家天井里织布的小女人,听别人家的鸟在树叶间歌唱,别人家的厨房叮叮当当地响,别人家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她也曾到客栈求宿,由于没带路节,谁也不敢留她,于是她明白了在高度文明的世界里一条顶顶庄严、直到地老天荒也不能含糊的规矩—不在自己家住,就得说清你是谁。她晚上在郊外露宿,远处总有几条黑影,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虽然没有资格在客栈睡一觉,她却在享受微服出游的公主的待遇。
白天她接着用阳光焚烧自己,当她昏昏沉沉,觉得自己的脸就要裂开的时候,一股凉意使她浑身舒坦,她发现自己走在两排大树之间,头顶那些可爱的圆叶子在飒飒作响,蝉鸣反而加深了这里的宁静,她发现树下摆着许多水果摊,一筐筐大桃盖着绿色的枝叶,一篮篮杏含情脉脉,一堆堆甜瓜映黄了买瓜人的脸,一颗颗紫红的李子发出玛瑙的闪光。只是没有桑葚。她的心又一次被回忆刺痛了,一年前,在云梦的大街上,也是这样的桃,这样的杏,这样的甜瓜,这样的李子,那时,田鸢带着她执拗地寻找桑葚,在盛夏中找到了一千个春天。
宿命中的数字
在百里冬家的人看来,其姝的神秘出走与她哥哥有关,田鸢没说她哥哥是楚国王子,更没说她哥哥正准备把咸阳翻个底朝天,只说是个游侠,百里冬就觉得,这样的游侠也未免太腼腆了,都不敢进屋来坐一坐。那几天闷热到极点,不仅狗和鸡,人也吐出了舌头,河里成天泡着人,像下饺子一样,买葛布的商人也不来了,凤凰作坊就歇了工。凤凰正在把自己的毛啄掉,猫看见鱼和鸡肝都懒得去动一动,热得直吃草。如意还是上山守蜂箱,即使天地间燃起来,这也不会改变。百里桑觉得此时最体面的姿态无过于光着身子和人家胡侃,他就从早到晚泡在河里。容氏给百里冬摇着扇子,念叨着北方的好处,一年有六七个月是冬天,夏天转眼就过去,晚上还要盖棉被,他们商量着是不是回去找光头避暑,每年到这时候,他们都这么说,只是说说而已。弄玉已经开始收拾行囊了,肤施好歹比这里更靠北一些,这几天她只能穿得薄一点,把头发高高地盘起来。家里只有菲菲不怕热,照样满地跑,他当然有权利无论在水里还是岸上都光着身子,也就在这几天,田鸢教这个两岁半的孩子学会了游泳。没有人想到其姝此刻独自穿行在热浪滚滚的荒野上,像夸父一样追赶着烈日。
菲菲睡着以后,田鸢和弄玉一起出去兜兜风,有时骑马兜一圈,有时到河边坐着,直到大地退火。他们聊得很轻松,避开孔雀送信的秋天。那以后的事情,本来是有意回避,弄玉却情不自禁提到了,因为从北边拂来的每一阵清风都使她想起肤施城。她说肤施是天很高、云很白的城市,街道被太阳雨冲洗得干干净净,就是这么美丽的城市,却差点被老天爷毁掉。她说起那场风灾,说起一个起风前在河边遛马、风息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城里的人。“像你从临淄出来时那样,龙卷风成了你们的翅膀,没把你们扯碎,命大。”她笑吟吟地瞅着田鸢。当那双鹿眼睛快要唤起她更遥远的记忆时,她避开他的眼神,接着说旱灾,说瘟疫,说限制用水的苦日子,说扶苏,说嫦娥,她突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就停下来,不安地瞅着田鸢。田鸢说:“我爱听。”于是她莞尔一笑,接着回忆,但不说她倒霉的事情,不说扶苏已经让别的女人怀孕,不说她曾经在雨中为田鸢哭泣。田鸢仔细倾听着自己最爱的人所过的现实生活,并分享她对上郡、她的爱情温床的挚爱,他暗自吃惊的是,听到这些,他一点也不为自己心酸。他更加肯定,这个弄玉不是他唯一的,他珍藏着另一个,在梦中。他们坐在河滩上,弄玉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呢?一晃就是十年。”田鸢说:“十一年,我们认识了十一年。”弄玉听懂了这句话,她庆幸他已学会克制,心中的一个字,“爱”,从他嘴里出来,成了“认识”,这似乎更美。
他们往子午岭上遛达,远远看见通天塔,弄玉说:“每次我从肤施回来,看到它就觉得特别亲切,因为……我的家就在附近。”田鸢猜测,这种亲切感有百分之一是因为过去他们俩常来这儿。气氛是这样地亲切自然,因此当她的手又回到田鸢手里时,她不惊讶,因此当田鸢抚摸她的头发时,她也不心慌。田鸢的话音像子夜相会时那么温柔:“你还像以前那么香。”
弄玉不知道除了沉稳的目光还能用什么来回答他的呓语。田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便盯着她的手发呆,那只手还在他手里捏着。忽然,他把她的手放在了脸上。
她并不躲避,她轻声问:“你不恨我吗?”
“从来没有过。”
“我有时候梦见你要杀了我。”
“那不是真的。”
“为什么你不会飞了?”
“因为没有人可以带上天了。”
当田鸢的脸贴在她脸上时,她打了个寒战。
“玉,这个梦才是真的。”她的耳朵感到了他呼出的热气。
她想:他确实在抱着我,这是怎么回事呢?她小声问:“你是不是去找过我?”田鸢吻着她的头发说:“没有。”她说:“没有就好。”田鸢又说:“找过。”她说:“找过就找过吧。”无法克制的是,她在重新熟悉这个身体的弹性和结实,今天穿的丝衣实在是太薄了。田鸢又说:“是在梦里找的。”她眼睛湿润了,她把手抬起来,放在他肩膀上揉掉了自己慈悲的泪水,又帮他理好头发,“你应该忘掉我,其姝多么年轻……”说到这里,她嘴上一热,躲了一下没有躲开,丈夫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她了。凉爽的夜风一阵阵袭来,空中雷声隆隆,雨点落在了他们脸上,闷热后的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她已经舍不得离开他的热流。越过他的头顶,她看到从西边涌来的黑云,以及遥远地平线上的深蓝色光芒。这光芒沉下去了,黑暗的翻滚的天穹罩住了她的脸,她已经躺在草地上,她感到雨点落在大腿上,丝丝凉意中有一团热气在游动,当她发现田鸢已经把头伸到了她裙子里时,吓坏了,从来没人对她这样做过。
这正是田鸢为她准备了三年多的“正确的爱”。他几乎就要如愿以偿地听见她的呻吟了。在听过二百个女人的呻吟之后,再没有别的声音能够让他进棺材前闭上眼睛。
“不行!”她跳起来。
“你不喜欢,咱们换一种……”
她把腰带打上了死结。田鸢明白无论多么正确的爱都太迟了。
“你给了他一千次,就不能给我一次吗?”
“一次也不行。”
她向山下走去。
其姝站在高处的亭子里全看见了。这场雨结束了她的逐日之旅,她的脸火辣辣的,摸起来滑一块糙一块,她相信不仅还原了黑色,而且被烤煳了。刚才她看见他们拥抱、接吻、躺下,然后是田鸢对她做过的事,她总算明白了,他之所以这样抚慰她,是为这一天做练习。她比他的梦中人黑一点、矮一点,他也将就用了一年!其姝无法呼吸,也挪不动步子。一股亮晶晶的水,像蛇一样钻进亭子,爬到她脚边,她就在这一幕中入梦。她回到丹砂矿区,看到了曾经用竹子编的蛇,看到了天庭般遥远的石头房子,由于觉得田鸢在里面,她吃力地往前走,掏出湿帕子擦擦汗就有了力气,周围那些飘来飘去的人影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叫她,天上的光像黏液一样糊住她的眼睛。她终于进入了那间屋,墙上挂着哥哥的地图,地形是凹凸的,江上翻着白沫,山上雪花飘飘,寒气从图里飘出来吹开了她的眼睛,于是她看见了绞成一团的九只耗子。惊醒时她发现自己还在亭子里,两腿冰凉潮湿,马在身边站着打盹。她想起梦中的丹砂矿区实际上已经空了,那些小玩具早就被她扔了,但是七只竹螃蟹被她带着,跟田鸢潜水私奔时她把它们拴在了腰带上。“但是我为什么要带七只竹螃蟹?”她想起来了,那一次田鸢下山办事,她每天做一只竹螃蟹,看做到第几只的时候,他会回来,结果第七天,他回来了。“七”这个数跟他们有缘,在云梦,她接连找他七天,在一张条子上写下七个“酒后无德”,结果第七天他来了,“现在,七月就要过去了,我们俩的梦都该醒了。”想到这里,她的泪水滚滚而下,这天晚上她流的泪,比一生中流过的都多。即便这样她仍想,如果就这样不辞而别,那个家的老人会多么担忧。她就是这样的心地。
她磨磨蹭蹭来到泾水边,在河滩上又睡了一觉,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露宿。中午,她鼓起勇气往百里冬家去。院门虚掩着,院里却没有人。她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自己屋里,收拾行囊。猫在门口叫了一声又跑了,她不想带它走,它跟田鸢更亲。当她把七只假螃蟹和写着七个“酒后无德”的布条拿出来的时候,一时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是烧掉还是带走,还是留给他。她只是流泪。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你到哪儿去了?”田鸢站在门口,面无血色,眼睛红肿,一看也是哭过的,在他的软弱面前,其姝忽然坚强了起来。
“家里的人呢?”
“送大姐走了。”
“我也该走了。”
“好,我们走。”
“你误会了,我没打算跟你走。”
现在,田鸢才把茫然的目光投在其姝脸上。从她坚忍而轻蔑的表情中,他懂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的整个心思都不在这里。
“其实你很可怜,”其姝说,“你得不到她,就在世界上找她的替身。你刚见到我时丢了魂,因为你见到的是她。”她逼视着田鸢,田鸢没有一句辩解,这使她更心酸,但她平静地说下去,“你从来就没有打算和我相守一生,所以你连我的贞操都不敢要。我不是在责备你,这说明你很善良。我感谢你对我的尊重。”田鸢还是那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其姝的心完全碎了,但她笑了,“既然这样,我们何必一起走下去呢,好吧,你去找你的母亲,我去找我的哥哥,看看,我们都有一份亲情,亲情比爱情可靠。其实我们并没有相爱过,我为你的梦中人当替身,你呢,也陪我解了闷,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七月,我们相互取悦了这么久,多不容易。好啦,七是我们宿命中的数字,过了七月,我们就该各走各的道了。”
田鸢忽然上前拉住她的手,眼里闪烁着泪光。
“再给我一些时间忘掉她。”
其姝抽出手来,把那串假螃蟹和那块布拿到厨房里,塞到炉膛里。田鸢追出去时,它们已经化成了灰。
“你爱了她十一年,”其姝说,“你忘掉她的时间,不会比这更短。替我向大家道个别吧。”
她在门口上马时,泪水又流了一脸,田鸢看不见。那只猫还比田鸢多送了一程,直到追不上主人的马蹄。百里桑回来听说这事,对朽木一般的田鸢喊道:“她找她哥!她上哪儿找她哥去!她哥让她在这儿等着,我们把人家丢了!”他追了出去。追到城南,一股沙尘暴席卷而来,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山崩地裂的响声,黄沙散去之后,他看见那些空中通道坍塌了,黑色的碎片又砸烂了许多宫殿房屋,把半个咸阳城变成了废墟。而北边的天空依然黄沙滚滚。就在这时,那只猫跳了出来,冲他叫一声,往北边跑一截,又回过头冲他叫,他明白了,它的主人并没有回南方,而是往北边去了。百里桑把这只猫抱上马,穿过废墟往北方驰去,在子午岭上,他看见黄沙组成的一堵通天的墙在往北方移动,他忽然觉得也许其姝是被这黄沙卷走了,就更加揪心更加眼红地追上去。他穿过鄂尔多斯高原,渡过黄河,经过他故乡的丘陵和草原,越过阴山,踏入世界地图之外的荒漠,对那黄沙穷追不舍,他觉得这匹马好像长上了翅膀,这只黑猫也变成了鹰飞在马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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