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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城-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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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沙丘
  秦王政三十七年初春,许黻在琅琊台上见到一个颧骨凸出、两腮深陷、蜡黄的脸皮泛着黑斑的老人,看见恶魔正在吞噬他的肝,他认出这是皇帝。当他被侍卫们摁倒在岩石上、被冰凉的锁链套住时,听见一个发抖的声音:“你还有脸来见真人!你知道你跑了多少年?”他回答:“九年。”九年前,也是在这里,皇帝谆谆嘱咐:“朕会在琅琊台上望卿归来!”现在,皇帝的话音比喘息声还微弱:“仙草呢?”许黻知道就算他带来的是毒药皇帝也会吃下去,但许黻老老实实地报告:“没带回来。”皇帝温存地叹息道:“车裂之刑,对你算是客气的吧?”许黻在形同虚设的链子里继续他的游戏:“陛下,我要是怕死就不来了。我是抱着挽救陛下生命的最后一线希望来的。”他说,“陛下难以想象一路上的磨难,船队通过鲛鱼横行的海域,差点葬身大海,我们绕道航行,顶住了几乎把船撕成碎片的风浪,经过五年才到达太阳国,要是没有这些事,恐怕一年就到了;太阳国的方士献出了不死草的种子,这东西只能在太阳国的土壤中萌芽,还要用童男女的尿来浇灌;它有六年的生长期,现在还差两年;再过一年那批童男女就要超龄,他们的尿就不管用了,我飞回来,就是为了再找六千个……”皇帝一句话也不信,但他愿意再上一回当,因为用这样好听的话来给予他求生希望的人都被他活埋了。
  他们乘坐海军的战船从琅琊北上,许黻被捆在船首的大连弩前,皇帝要为他示范怎么射鲛鱼以便顺利到达太阳国。连弩这个东西,许黻是很了解的,它利用巧妙的机关节省射手的体力,所以病恹恹的老人拉动连弩时很轻松。船开了一整天也没见到一条大鱼,皇帝一句话也懒得说。晚上皇帝梦见与海神搏斗,占梦的博士说海神就是大鲛鱼,除去此物,仙药必可求。船队沿着弧形的海岸线行驶,到之罘,海面上突然水柱冲天,一群小岛般的鲛鱼浮上来了,它们的目标如此庞大,皇帝根本不需要瞄准。他劲弩连发,射死了一条,他像孩子似的高兴起来。“看吧!看吧!真人还没老呢。这个东西装在你的船上怎么样?你去张罗童男童女吧。”就这样,许黻投入了烦琐的具体工作。他在无棣沟搭建造船台,兴建千童城收罗童男女。皇帝射完大鱼后,就不再亲自过问了。
  皇帝满怀着活下去的希望,踏上了归途,这是从海边向西深入大陆的旅途。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十八公子胡亥、若干宦官、博士及随从陪伴着他,六千侍卫前后警戒。皇帝的肝越来越疼,他的外表比许黻在琅琊台上看见的还要可怕,他的肉体正在被丹砂侵蚀着,接近枯萎。巡视的路线正被一只把仇恨当成水来喝的独狼关注着,有浩浩荡荡的侍卫跟着,皇帝想隐瞒行踪都不可能。迄今为止,他还处在地势明朗的安全地带。随从们考虑得更多的不是皇帝的安全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立遗诏的问题。他们加快返回咸阳的速度,但是到了昔日的齐、赵交界地带,他们不得不停下来,皇帝忍受不了车辆的颠簸了,他拉铃叫来赵高,用近乎哀求的声音下令:“找个有床的地方。”
  这是沙丘县境内。皇帝不知人们把他弄到了什么屋子里,他只注意疼痛。晚上,他疼得抽出佩剑,往床上、案上、灯上一通乱砍,没人敢劝。不过如今他的力气连案角都砍不下来了,过去他曾一剑将荆轲砍成两段。没有人敢提醒他该立遗诏了。就连盼望成为太子的胡亥也不敢提起此事。大家都知道:皇帝讨厌“死”这个字。经过这番挣扎,他的肝痛渐渐平息了,力气也耗到了最后。他从方格木窗上看见了明朗的蓝天、赤黄的土墙、闪耀着光斑的爬山虎和不知名的花,甚至有一株狗尾巴草在风中探头探脑。他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这么舒适过。想起流放亲生母亲、斩首十万、活埋人的事情,恍如隔世,连“始皇帝死而地分”的石头也不那么可恶了,因为他们说的是对的,在过去的一个黑夜里,他的使者还遭遇过山鬼,听见“今年祖龙死”的话,这些都是对的,上天的意志是不可违拗的,在伐尽湘山树的年代里,在嘲笑山鬼“不过知一岁事”的时候,在踩烂龟甲的时候,甚至在射鱼的时候,他还以为帝王能与神灵抗衡呢,今天,在时而漂浮、时而沉坠、时而发散、时而凝聚的状态中他肯定了命运。缭绕的烟雾以及先王的微笑、蒸腾的热风以及非人间的呼唤,都是那么真实可信。他暗自承认:许黻不会有第三次机会骗他了。有一天胡亥听见他说:“把那块肉去掉。”还有一次他在昏迷中命令:“别让那些绿人跟着我。”这时候他连称呼也改成“我”了。在他非常清醒的时候,认出了床边的李斯,李斯好像听见他说:“扶苏是对的。”
  李斯大惑不解地瞧着他,他的嘴又动了动。
  “杀得太多了。”李斯从他的口型中推测出是这句话。
  他主动提出立遗诏了。这事,只对赵高、李斯说,赵高掌管着玉玺,只有加盖了玉玺的诏书才能生效,李斯则是必不可少的证人。皇帝还有力气口述,还有力气睁开眼皮检查李斯书写的诏书,大意是:“令扶苏前往咸阳主持葬礼。”
  他坚持看完赵高加盖玉玺、将诏书密封,然后说:“天气好,带我出去。”这时他的声音像个仅仅患了感冒的人。十二人的轿子将皇帝抬到庭院之中,皇帝没有力气扭头看人类的活动,他只看见了天空和树梢,后来他睡着了。赵高探了探他的鼻息,对那十二名士兵说:“抬回去。这件事,任何人不得泄露,违者灭门。”秦王政三十七年七月丙寅,统治天下仅十一年、锲而不舍追求长生不老之术的帝王,就这么驾崩了。
  胡亥赶来的第一件事是询问赵高:“有多少人知道?”“你、我、李斯、六名宦官,都不是外人,还有抬轿子的十二名士兵。我已经勒令他们不许泄露消息。”胡亥坚决地说:“不行。这十二个人,要立即处死。”于是十二名士兵成了皇帝的第一批陪葬。现在只有胡亥、赵高、李斯及另外六名皇帝生前极其宠信的宦官知道驾崩的消息。如此保密,是为了防止咸阳的公子们作乱。皇帝的尸体摆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脸朝着墙,仿佛在睡觉。胡亥让赵高打开遗诏,看见“扶苏”二字,胡亥脸色发青:“这不是立他为太子吗?”赵高说:“不然,立的是你。”胡亥说:“开什么玩笑!”赵高把诏书递到庭燎旁,又不烧,胡亥看见他的半边脸在火光中笑,“公子要是不想做秦二世,臣就把手收回来。”胡亥问:“这事有几个人知道?”“你、我、李斯。”“他没事。烧!”
  烧了真的,就得立一个假的。当着尸骨未寒的始皇帝,他们就干上了。胡亥想写“立胡亥为太子”,赵高很不以为然,“扶苏还活在世上,蒙恬的三十万大军还在上郡。不打发他,你的宝座,能坐稳当吗?”胡亥没想到真的要杀扶苏。长期以来他确实觉得扶苏从他身边夺走了一个女人,但是好像不像当初那么嫉恨这件事了。他把这当成了自己罕见的失败来纪念,有时,他对着弄玉的画像说:我错了,如果我不踢玉狮子,你就不会跑的。他怀念着跟弄玉最后一场好玩的辩论,等着再来一场。记得弄玉说过:“胡亥,你要敢杀扶苏,我就用我整个余生来报复你。”他觉得这话很好玩。要是把这个玩笑开成真的,好像有点没意思。赵高看出了胡亥的软弱:“咦,公子打豹子的勇气哪儿去了?”胡亥说:“这事非同小可,总得让我考虑考虑。”赵高认为写一遍遗诏很麻烦,不如现在写好、封好,用就用,不用再说。胡亥同意。赵高抓紧时间写了三份遗诏,分别赐给胡亥、扶苏、蒙恬。胡亥过目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扶苏是李斯的女婿。”赵高着急地说:“什么女婿,都快成仇人了,瞧他怎么对待李斯的女儿的。这诏书先不给他看,以后做成了事,他不敢怎么样。”胡亥打量这条老狐狸,看他那个迫不及待的样子,心想:好像你当太子似的,你有鸡巴吗?谅你也不敢把传国玉玺挂在腰带上。于是他背过身去。赵高赶紧将诏书封起来盖上玉玺。

鲍鱼之臭
  东巡队伍又出发了,在外人看来,皇帝病得不轻,整天都在车上睡觉,连面都不露。官员照样把奏简送到车边,递给赵高,赵高照样恭恭敬敬地把奏简递进车窗,过一会儿,从里面照样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傲慢的手递出批复。只有九个人知道:车里坐着一个宦官,守着一具尸体。大热天,尸体开始发臭,那宦官用葛巾包住鼻子,继续滥用皇帝的权力,如果他能活下去,这就是一生中最值得夸耀的事了。到九原境内,御车发出了让人大惑不解的诏命:载一车鲍鱼。
  实在太臭了,只好用臭咸鱼的味来掩饰。这大概是赵高这种聪明人的主意吧。中国历史上最凄凉、最孤独、最虚幻的皇家队伍,就这么挺着,看起来更像个戏班子,在原野中士兵的身影都是微小的剪影,是活动的骗人的黑皮影,旌旗像是行乞的幌子,长戟也歪歪扭扭不像话,他们绕着广袤的国土跑了一大圈,确实疲倦了,每个人都感到失去了意义,与多年前来到九原耀武扬威的黑色军队不是一码事,他们顶着七月的骄阳,向咸阳勉为其难地挪动,通力保护的只不过是一车臭咸鱼。他们跨过黄河,登上鄂尔多斯高原,沿直道南下,进入定边境内,这是丘陵地带,再走就缓缓登上子午岭北段的黄土梁了。
  从黄昏的山坡后面,忽然冲出了一股人马,朝御车放箭。侍卫分散追击过去。然而这只是刺客虚晃一枪,真正的刺客不知有多少人,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来,像沙尘暴一样席卷了六辆御车。仗着人多,他们冲破侍卫的人墙,用剑挑开每一扇窗户,于是很快就有人大喊:“在这辆车上!”他们就像蚂蚁似的裹住了皇帝的座车,一层又一层,侍卫们用长戟都剥不开。片刻,活着的暴徒散开了,骑着草原上的快马消失在他们熟悉的丘陵后面。御车已经成了碎片,还撒了一地的臭咸鱼。
  “他奶奶的,嬴政这个家伙,爱吃臭咸鱼。”刺客们在昏暗的光线中没注意到他们刺杀的是个腐尸。
  “……七月沙丘,鲍鱼之臭……怪不得!鲍鱼就是昏君爱吃的臭咸鱼啊!”田雨恍然大悟。
  在军队这边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全都看见了皇帝的尸体:一块块肉。这就是几个月前怀着活下去的愿望、梦里战海神、亲手射鲛鱼的一代枭雄吗?目睹此状,将士们悲痛难抑,哭声震天,胡亥的脸在抽搐,李斯的哭声淹没在一片波涛中,赵高像一个心碎的娘在唱招魂曲。胡亥压抑住悲痛传令:“谁也不许说皇帝遇刺!不,现在连皇帝驾崩的消息也不能泄露!即使将来可以说了,也只能说皇帝成仙了!”他盯着随行的史官,“皇帝不能死无全尸!”史官含泪答应,戮尸的场面绝不写入秦史。胡亥吩咐众人:“检查暴徒的尸体、兵器!”有人报告:“暴徒身份不明,兵器却是崭新的!”赵高说:“肯定是扶苏的人,肯定是蒙恬军队乔装打扮的。”胡亥指着上郡方向,发出他父皇那种虎狼之音:
  “让遗诏生效!”


二十四·赐剑

诏书
  弄玉在子午岭上听见了咸阳方向的轰鸣,它好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雷,从闷雷变成雷霆。回望咸阳,只见地平线上满满地压着铁锈色的云,翻滚着逼近。她用鞭子狠狠抽马,但那黄云像厚厚的、流动的、通天的墙朝她倒下来,怀着埋葬整个世界的决心。开始有一缕缕黄沙像蛇一样在路面上游走了,碎石子飞了起来,狂风把他们推进树林,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紧紧搂着菲菲,任那飞沙走石的洪流冲刷自己。沙尘暴过去后,她的衣服上到处是裂口,但衣领紧紧地裹着菲菲。马车卡在树桠上,那匹马无影无踪。她知道今天回不了家了,她抱着菲菲从小路下山,好找个人家借宿。直到黄昏,山路上还飘着流沙,天空还是黄的,浮在西边的旷野上那一团苍白的光,他们还认得是太阳。菲菲指着那儿说:“刚才太阳盖被子了。”弄玉笑不出来,她纳闷七月间怎么会刮沙尘暴,不知道这是胡亥和六千黑甲军的仇恨。
  第二天他们搭了一辆过路车回家。菲菲对车夫不停地念叨家里的好东西,什么黄花啦,花斑鱼啦,白白的墙啦,这些平平常常的东西就是他小脑袋瓜里引以为豪的,玉鸟、珊瑚床他倒忘了。车夫听着听着就问弄玉:你们家鱼塘每年收成多少?弄玉只是笑。菲菲还把爸爸拿来炫耀—白白的爸爸,高高的爸爸,能把月亮摘下来的爸爸,会弹琴的爸爸,愿意让他揪耳朵的爸爸,不会像孔雀那样躲他的爸爸……听到这里,弄玉只愿这辆车慢点走,虽然今天阳光灿烂,她却忘不了离开肤施那天的凄风苦雨。她不知道扶苏是否已经让那个女人住进了他们的家。
  傍晚到家了,门口的卫兵是陌生的,院里的人也有好多不认识的,用冷冷的目光盯着他们。平常在院里玩耍的军官孩子们无影无踪了。弄玉想:难道扶苏和蒙恬都搬家了吗?她抱起菲菲加快脚步向后院走,看见了那些黄色的花、白色的花,但守候在花前月下的不是原来的仆役,而是一排全副武装、举着火把的士兵,火光在他们的武器和头盔上跳跃,但他们自己岿然不动,他们似乎是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士兵中的精英,兵马俑一般的坚定身躯中保存着只服从于一种声音的残酷力量,这使弄玉感到又一场民族战争要爆发了。她冲进卧室,看见扶苏一个人站在那儿,托着一把剑,他的神态好像在酝酿一个重大的决策。菲菲喊着“爸爸”扑过去,攥着爸爸的一根手指头往床头拉,因为玉箫还在那儿摆着,“爸爸给吹《菲菲小笨蛋》吧。”扶苏拿起箫,菲菲就背着手打算好好听一听。但他忽然放下箫,往外走。
  “你们娘俩该洗个澡。”他说。
  他亲手备洗澡水时,两名士兵紧跟着他,他进厨房,他们也进厨房,他把热水端进浴室,他们也钻进去,他们跟着他出来进去好几趟,直到他又回到卧室。弄玉从来没有见过扶苏受到这样的保护,在她记忆中,就连他的父皇也没有让贴身侍卫贴得这么紧。她和菲菲洗完澡回到卧室,扶苏的眼是红肿的,弄玉真后悔没有早点回来,弄得扶苏刚刚见到孩子就要出征了。她问:“你们要打到哪儿去?”扶苏不说话。她把菲菲抱上床,说:“爸爸累了,明天再玩。”这时扶苏吹起了《菲菲小笨蛋》,像过去那样,它很快就把菲菲哄睡着了。弄玉知道扶苏有话单独跟她说,她想知道这场战争会把他带往多么遥远的国度,她想问明天早晨菲菲还能不能见到爸爸,但她见到扶苏满脸的泪水时,什么也没忍心问,她掏出手绢递给他,蹲在他身边凝视着他,等着他能说出话来。她心里又吃惊又感动,从来没想到离别能让他软弱到这个地步。菲菲的呼吸声传来,那么均匀,那么香甜。扶苏擦干眼泪,指指旁边的剑,弄玉拾起它,抚弄着纯金剑鞘上的精美花纹和镶嵌在其间的宝石,轻声问:“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扶苏说:“父皇赐给我的……”他又说不下去了。弄玉实在不明白打仗前赐给他一把剑有什么好哭的。扶苏长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帛书递给她,背过身说:“你自己看吧。”弄玉展开帛书,看见这样的文字:
始皇帝遗诏赐公子扶苏: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其赐剑以自裁……其赐剑以自裁……其赐剑以自裁……弄玉虽然聪明,却花了一阵工夫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看看诏书,再看看扶苏,看看扶苏,再看看诏书,扶苏活着,而这些文字是死的……不,它们是一些骗人的鬼符,那把剑是装神弄鬼的桃木剑,往火苗里一扔,就什么事也没有了。这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自己家里被处决!因为他的亲人刚刚回家,因为他刚刚伺候他们洗澡,因为他刚刚用箫哄孩子睡着,那孩子睡得那么香甜!一双肉乎乎的胳膊展开着,小手像花一样张开着,伴他入梦的箫在那儿摆着,窗帘在轻轻地飘着,连所谓赐剑也像新的玩具一样在那儿摆着,死神,哪里有你的藏身之处?然而一个面目不清的黑影出现了,他堵在门口,像一根铁柱撑着一副黑衣黑冠,他又那么高,好像一个影子竖了起来,他完全不像来自人间,他发出的声音使弄玉明白死神的喉咙是生铁做的:“请公子尽快自裁,莫负皇恩。”
  扶苏温和地请求:“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好吗?”弄玉冲到门口跪下:“再给我们三天时间!我们有权利复请!”复请,就是请皇帝再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杀这个臣子。使者说:“皇帝已经成仙,如何复请?”她一愣,随即明白了“成仙”是“死”的好听的说法。
  “谁是当今太子?”她问。
  “始皇帝十八子。”使者说完就消失了。
  弄玉把诏书仔细重读了一遍,没有提到孩子。她问扶苏:“他们还说了什么?还有诏书吗?”扶苏说:“你和孩子确实没事。”“蒙恬呢?”她还想用这个人来稳住局面,然而扶苏的回答使她从头凉到脚:“也被赐死了。”弄玉最后看一眼孩子,翻出进宫的符籍,抄起诏书,冲进了夜幕。

复请
  “天哪,我还洗了个澡!”她恨自己已经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她穿过子午岭上阴风怒号的森林,即使被猛兽吃掉,她的灵魂也要飞到胡亥面前跪下。她飞奔到咸阳城里,但是一道道凭空隆起的山梁把这个城市分割成了迷宫,当她发现头顶是一片完整的夜空时明白了,瘫倒在大地上的是过去的空中通道,它们像过去一样纵横交错,但已粉身碎骨,有的黑色巨石上还带着小窗户,它们压垮了房屋,阻断了道路。她靠天光辨别方向,见到缺口就冲出去。闯进咸阳宫广场,行刑台也被一条黑色的巨龙压扁了,十二尊铜人却还耸立在宫门外,在朝阳下闪着红光,看起来血迹斑斑。侍卫提醒她下马,她照办了,她现在比那匹马更强壮。还好,胡亥还在原来的寝宫里,还好,这个盗墓贼今天没去盗墓,因为他正守着冰窖里一具现成的尸体,等着窃取这个正在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坟墓的国家。弄玉冲到他床前,将诏书扔到他被子上,稽首跪拜:“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一个赤裸的宫女从被子里钻出来跑了。胡亥欠欠身,想扶弄玉起来,无奈床太宽,他要是爬过来拉她,自己的光屁股就会脱颖而出。他在被子里催促:“姐姐快起来!有话慢慢商量!”弄玉不动弹,眼睛盯着诏书,胡亥拾起诏书假装认真看,他估计看一遍诏书的时间过去了,就抬起头叹息:“先帝糊涂!真糊涂!这种罪怎么能赐死!”
  “何罪之有!”弄玉说,“自北逐匈奴以来,全无外患,何须进而前?士卒多秏,岂能说无功?治理旱情没有军队的功绩吗?上书直言,又怎能是诽谤?博士淳于越的言辞难道不比他更激烈吗?至于抱怨皇帝不立他为太子,更是无中生有,莫说是太子,即便皇子、皇子妃的名分被废黜我们也毫无怨言。”
  “妄议先帝遗诏是不妥当的……”
  “可这是怎样的遗诏啊!话里话外就是要弄死他!”
  “是过分了点。可是先帝已经成仙,谁又能擅自更改遗诏呢?”
  “秦国的君王,现在只有一个,就是嬴胡亥!”
  “我无权更改遗诏。”
  “这真是遗诏吗?”弄玉目光如炬。
  “你什么意思?”
  “先帝近来自称‘真人’,如何在诏书中出现‘朕’一词?”
  胡亥把诏书抓起来重新看,果然,赵高留下了这个笔误。他看了又看,说:“姐姐不知道,秦国君王的遗诏,过去一向以‘寡人’自称,不论生前怎么称呼都是这样。先帝统一天下之初改称‘朕’,遗诏当然也以‘朕’自称了。”
  “我相信先帝不喜欢扶苏,我也相信先帝不想立扶苏为太子,但我不相信他会对一个温吞吞劝谏过他几句的儿子下这么黑的手!”
  “大概他想找个儿子陪陪他吧。”
  “哼。我看是这句话要他的命:‘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有人就唯恐扶苏当了太子!”
  胡亥不说话。
  “现在不用担心这件事了,因为你已经是太子了。”
  胡亥还是不说话。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难道只有占有我,才能消除对扶苏的恨吗?”
  弄玉开始解衣带,就像武士决斗前去掉身上的累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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