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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羡客-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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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她看着男人的挺拔的背影隐匿于黑暗里,心想,原来这世上本就没有任何女子配得上孟言,她喜欢的终究只是一个幻影。但倘若能抱着这个幻影一辈子,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然而幻影之所以为幻影,是它稍纵即逝,无法捉摸。幻影底下是深潭,她一直沉溺于其中,无法脱身。
……
孟透也倒霉,不仅遇上了麻烦的糟心事,还遇上了大雨。他记得从前薛夜很喜欢《陈涉世家》中的“会天大雨,道不通,度以失期”一句,说就是莫名地喜欢。他每回都要接一句:“失期当斩。”
年少时背过许多诗词文章,他都觉得没有多大用处。只是有那么几句,萦绕在心底,他还能脱口而出。像什么“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西照深秋雨”,还有“秋雨凄凉花溅泪,凭阑渐冷青衣”。长大真不好,什么都变了,而且糟心事也忒多了。
如果时间倒流一回,他还想去星月池偷余轻师叔的鱼,在薛夜的衣襟里塞蚂蚱,在拂莲策马同游,与言妙斗嘴。第一次见面,就要跪在言昭含面前,抱住他的腿,求他嫁给自己。但是言昭含肯定会一把将他踹开,觉得他脑子有病。
就算那样他也愿意活在十七岁的夏天,日日给言昭含写情信,诉衷肠。
大雨来得突然,他没带伞,一路淋着跑回去,身上都湿透了。夜里黑,他只能靠着人家屋檐下几盏残留的灯笼照明前路。他觉得自己很狼狈,这种狼狈让他感到沮丧。
拐过街角时不经意间一瞥,孟透看到同样浑身湿透的言昭含站在屋檐下躲雨。暗淡的灯笼光落在他身上。他在墙角瑟缩着。孟透在雨中喊:“昭含。”
言昭含忽地抬起头来,笑得有些孩子气:“三哥你回来了!”孟透走到那人身边,握住他的手,带他站起来:“跟我回去,你这样会受凉的。”
他将湿答答的外衫拧干一些,挡在两人的头顶上,他们冒着大雨,一路走回了家。孟透将言昭含的衣衫剥光,用干手巾替他擦了擦,把他塞进被子里。他煮好洗澡水倒进木盆里,才把光溜溜的小媳妇放进了热水里。
言昭含伸手抓他的衣摆:“三哥,你也进来,你穿着湿衣服会生病。”
那木盆还算宽大,但容纳两个人的话会有些挤。孟透想说“不了”,话到嘴边又绕了回去,脑子里浮现出《梨园后庭秘事》中鸳鸯浴的画面。
第37章 人言2
前天清晨他下床时,脚边踢到了这本书。先前他都是晚上翻,也没仔细看过写书人是何方神圣,那会儿一看,书面上印着“慕容仙”三个字,当即吓了一跳。正是他那写男欢男爱的表妹。一种不可言喻的感觉浮上心头……怪不得文风这么浮夸。原本看到写书人的名,他对这本书的好感已经所剩无几,然而现在又是血脉贲张,心突突地跳。
他利索地脱完了衣衫,跨进水盆里,跟言昭含肌肤相触,温柔笑道:“你怎么出来找我了?大晚上的,你眼睛看不见,万一遇上人贩子啊熊瞎子啊,多危险。没准歹人见色其意,我就完了。”
言昭含反问:“你怎么就完了?”
“在镇子里,杀人要被关在牢里多少年,嗯?”孟透修长的手指将他颊边的发拢到耳后,“今天你被那些人吓到了?脸色一直很难看,白得像无常一样,有这么害怕吗?”
“我想过平静的日子,现在这种日子也守不住。人言可畏,世态炎凉。你还没有经受过这些,我却拖你下水了。”
“那也应该是我拖你下水,毕竟是我先纠缠你的。别人怎么看,我丝毫不介意,管他们怎么胡说八道,咱俩过好自己的日子。”孟透靠在木盆上,把他揽进怀里,“我把夜明珠给周姑娘的娘了,那女人真难缠,拿到东西才息事宁人。她的嘴唇也不薄啊,怎么骂起人来这么难听这么狠毒。”
言昭含从他怀里直起身:“三哥,那颗夜明珠能买下三条街,你知道吗?”
“……这么值钱?我不知道。”孟透重新把他拉回怀中,与他十指相扣,“不碍事不碍事,就一颗珠子。只是往后我们要过得节俭朴实了,我没剩多少细软了。过几天我在镇上再找份活干。”
他叹气:“你能做什么活,既不会教书,又不可能做体力活。总不能找份打杂的活,有失体面。”
“我能去码头搬东西……”孟透想象那个画面,自己在烈日下赤|裸着上身搬重物,确实觉得有失体面。他说:“反正,我总会找到活干,不会让你饿着的。我肯定养得起你。”
言昭含转念一想,又问道:“你还剩哪些细软?”
“啊?我想想啊……嗯,还有鹿山的碧血石,云川的紫云玉,枫州的镶银扳指,楚州的璎珞……当时出来得匆忙,随手拿了几样。”
“没事,你还能坐吃山空二十年,节俭些,大概能过一辈子。”
这居然是从不染铜臭的言昭含口中说出的话。孟透震惊:“媳妇儿,你好像挺了解?”言昭含声音温淡:“是孟少爷含着金汤匙出生,不食人间烟火,不懂人世疾苦。”
孟透没说话,言昭含以为他生气了,碰到他的手臂,软了嗓音:“三哥……”孟透捧着他的脸,低头含住那鲜红欲滴的唇瓣。他方才盯了半晌,觉得有些把持不住。
他表妹那书上怎么写来着,好像是“夜半露深重,酒滴杨柳腰,唇红艳于当时月季,声声唤郎君。郎君莽夫志,素来不疼惜。凉风吹入芙蓉帐,雪肌缠纱衣。玉环啷当坠地,美人怀中倚,香汗已淋漓。”
言昭含依着他,探出舌尖描摹男人的唇形。吻着吻着呼吸紊乱,纠缠得越来越紧。孟透箍着的他的腰,快被折断了。
……
言昭含夜半唤他的名,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神志很不清醒。孟透靠到他身边,只要一触碰,他就浑身颤栗,绷得很紧。他嘴里不停地唤着“三哥”,并且问:“是你吗?是不是你,碰我的是不是你……”
孟透探他的额头,发觉他发烧了,握着他的手,温柔地宽慰:“是我是我,昭含你怎么了?”把他抱进怀里,轻声地哄着,手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背部。
言昭含听得不真切,孟透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想抓住孟透的手,但只觉得疲惫不堪,身上好冷。他睁开沉重的眼皮,见到了阴暗的屋子,唯一的一扇铁栏窗里飘进点点的细雪。他的头发糟乱,手腕和脚腕上,是沉重的镣铐,身上满是结痂的旧伤和流血的新伤。衣衫已经被撕扯得破裂,腿间还残留着污浊之物。
陌生的男人亲吻他的颊,手还不老实地揉捏了一把,接着吹着口哨套上衣衫,朝门口那人走去。他伸出手:“爷,人我给办了,我的赏钱。”
苏绰将锦袋丢到他手里:“滚吧。”
男人打开看了银子,拿出其中一颗放在嘴里咬,之后谄媚笑道:“爷真是大方,下回要是还有这种事,再找我啊。”说罢哼着小曲,迈着方步出去了。
苏绰淡笑着,踱步走到他面前,慢悠悠道:“师兄醒了?”
言昭含想起来了,他被带回暮涑,关在三醒居里。
“今日的男子,师兄可还满意?比起昨日那几个莽撞的汉子,是不是温柔多了?”苏绰温和地笑,“人是我亲自挑的,你看他的眉眼,是不是跟孟透有几分相似?”
他的嗓音已经嘶哑:“孟透呢,他在哪儿?”
苏绰的笑容一滞,换上了怜悯的神情:“师兄莫不是忘了?孟透死了啊,在趙临城的时候,为了救你。死得很惨,我都没忍心看,魂魄被咬碎,身躯也没留下一块完整的。倒也对,谁失去心上人都失魂落魄,师兄想不起来也合常理。”
“对了,暮涑的那些师弟拼死抢下的孟透的残损的身躯里,还有他的心脏呢。就是现在不大好看了,他刚死时,那颗心还是鲜红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就把它装在一个小木匣子里,送给师兄。”苏绰握住他的手,诚恳道,“见着师兄高兴,作为师弟的我,自然也高兴。”
“我,实在害怕师兄寂寞,就给师兄下了能让人产生幻觉的兰婴蛊,你是不是在梦里,见到了孟透?他是不是温柔相待,满心满眼只有你?我很欣慰,你在幻觉中也是笑着的。”苏绰轻声道,脸上是残忍又慈悲的笑容,“孟透和赵情焉早就成亲了,孟透死的时候,赵小姐的腹中还有个七个月大的娃娃,可怜见的。”
苏绰走时阖上了门,三醒居又是死寂的灰暗。言昭含抬头望向窗外,细雪无声。他向光虔诚地跪着。
来日冬雪掩白骨。
第38章 重逢
孟透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就守在床边照顾发烧的言昭含。他一旦烧得厉害,就会说胡话,迷迷糊糊地喊他。他颤抖着在孟透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无论孟透怎么安抚都无济于事。
言昭含被关在暮涑时,被赵策下过兰婴蛊。那蛊是苏绰做的,能够使人陷入幻境。他在那里受到了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孟透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成人样了。三醒居这个听上去清雅的地方,就是个地狱。
第二日孟透起不来了,伏在床头,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言昭含额上有一块凉手巾,他了取下来。果然,不论过去多久,三醒居的那段回忆还是他抹之不去的噩梦。他对于梦境仍心有余悸,伸手摸索孟透,摸到了他的发。
孟透睡得很浅,先捉住他的手,才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他坐到床上,凑过去抵住言昭含的额头:“唔,真好。不烫了。”
“昨晚你吓到我了,怎么这么不禁……那什么,我下回都不敢动你了,娇气包。”孟透挺克制,昨晚索要了一回之后,便说什么也不肯再继续。他捏了捏言昭含的鼻子,温柔道,“早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他一拍脑袋:“我给忘了,你刚发过烧,得吃些清淡的,我去煮碗排骨粥。”
言昭含乖顺地点点头:“好。”
孟透利落地披上衣服,到小厨房煮粥去了。阳光从窗口倾泻进来,照亮了半个灶头。天气晴好,风里夹着不知名的花香。锅里的米汤水沸腾,浮起雾气。
他想,如果不是言昭含在这,他估计这一辈子都不会待在这样偏僻的小镇里。那些爱看热闹的邻里,都是吃人的妖精。
……
这日风轻云淡,一只船缓缓靠近。在岸上能瞧见两个站立着的青年公子,还有坐在船沿上的一位姑娘,她举起白生生的手臂,看腕上的银镯子。那手镯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船家即将停泊靠岸时,小姑娘运气提身,一招蜻蜓点水,从直接从水面上掠过,跳到岸上。后来的两个青年,皆是气质不凡。
小姑娘肤白貌美,眼睛水灵灵的,穿着件飘逸的金鱼逐花雪纱裙。她走到搬重物的大汉面前,嗓音如银铃:“这位哥哥,镇子里可有一位姓言的人家?”
镇上没有这般仙气的姑娘。大汉有些羞涩窘迫:“姓……姓言的?我不大清楚,你往里走问问镇子里的人吧。”
“谢谢哥哥。”小姑娘转身欲走,听见那汉子嘀咕道“怎么又是找姓言的”。
一位白衣的俊秀青年走上前,抱拳问道:“请问这位兄弟,还有其他人来找过言姓人家吗?”
大汉将他的衣物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就在几个月前,有个人也在这里跟我打听过言家。他穿的那套衣裳跟你的一模一样。”
薛夜不喜欢门派那套白衣,出门穿的是常服。他的手搭上霍止的肩膀:“看来孟透真的在这个镇子里。”
大汉听到了“孟”这个姓氏,突然来了精神,道:“这里好像没有言家,倒是有个孟家。孟家有个瞎子,跟亲兄弟厮混,还抛弃了周家姑娘。这件事最近几天闹得很厉害。孟家兄弟都不常出来走动了。”
薛夜听得心惊肉跳。虽然不清楚言家怎么变成了孟家,但这分明就是孟透和言昭含,错不了。他没想到他们俩在这样偏僻的小镇里过得还是这样不顺心。霍止问道:“那孟家怎么走?”
“先从这直走,顺手拐弯,你们会瞧见一家茶摊,再往东走,门口有一棵槐树的就是孟家了……你们找的真是孟家兄弟啊?”他迟疑问道。
白衣青年的神色不好看,也没回答是或不是,只道了谢,说了声告辞。
孟婍记不住这么弯弯绕绕的路,只跟着两位大哥走。虽然入了秋,午后太阳光并不炽烈,她还是走得口渴。路过茶摊时,她就叫住两位哥哥,说在里边喝碗茶再走。其实离言家的路并不远了,只是孟婍不知道而已。但薛夜和霍止自然得依着小姑娘。
茶摊的婆婆很和善,热情地招待他们。但是茶摊中吃茶地其他客人很不和善,叨叨说着孟家兄弟的事。说得很是过分。
一人说:“上次你没得手的那个,孟家的瞎子,看上去那么正经的一个人,私下里跟他亲哥哥鬼混。”
另一人喝完了茶,一边摆手一边将茶碗放桌上:“还不止他哥哥一个男人,还勾搭过上次来咱这的那个宋小道士。我那个晚上差点被小道士抓住送去官府。这个瞎子,老子还惹不起。算了算了,让给别人吧,我也不稀罕。”
这一桌人有人笑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也有人说孟家瞎子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孟婍怒从心来,将佩剑压在桌上,就要站起来,跟他们去争论。
霍止轻轻地唤了声“孟婍”,示意她冷静。“多说无益,不同莽夫计较。”
薛夜将茶喝尽,淡淡一笑:“我倒觉得,让小婍去挫挫他们的锐气也好,省得他们整日闲得发慌,再乱嚼舌根子。”
霍止立刻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薛夜问道:“难不成你还担心这个娇柔的未婚妻子打不过人家?凭小婍的功夫,打倒这些人根本不在话下。”
“你就知道拿我说笑。”孟婍有些羞赧,去付茶钱。从薛夜身边经过时,给了他的肩一拳。
薛夜捂住肩膀,睁大了眼:“我的娘喂,下手真重,哪里娇柔了这是。”
……
他们三人到言昭含家院子时,孟透正在房檐底下劈柴。从来只使剑的一双手,握着斧子的木柄。他很生疏,劈得很慢。地上的木头堆得乱七八糟。
薛夜倚在门上,笑着唤了声”透哥儿”。
孟透看着他们进来,心中也是欣喜,他放下斧子站起来:“薛夜,霍止?你们怎么来了?”他瞧见两个男人的身后露出紫色的衣袖和银发钗。薛夜悄悄用眼神示意他。
他心下明了,一声不吭地转到他们身后,揪出自家妹妹:“二七,你不在家好好呆着,怎么跑来拂莲了?”
孟婍将手背到身后,撅嘴委屈道:“我在家里也很闷嘛,去暮涑找你,你又没人,我就跟着薛大哥霍大哥来拂莲了。”
薛夜疑惑,插话:“‘二七’是什么?孟婍的小名?”
尽管孟婍百般阻挠,孟透一边抓着她乱打的手臂一边赶紧说:“孟婍小时候写先生布置的文章,把‘二八年华’写成了‘二七年华’,后来她的外号就叫‘二七’了。”
孟婍气急败坏地跺脚:“哥哥!”
孟透点她的额头:“来拂莲的事,日后再跟你算账,先进屋。少君也在屋里。”
几个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到屋门口,薛夜笑谈找他们不容易,问他们过得如何。孟透前一刻还是眉飞色舞的,恰恰在门口停下脚步,眼神淡淡地掠过薛霍二人,道:“暮涑的事,不要当着少君的面说,我们另找时间谈谈。”
孟婍不懂,她哥哥的神情为何这么严肃。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三哥这么冷峻的神色。这么些年,三哥跟他兄弟们之间怎么了,她不甚清楚。她记得小的时候,三哥每次回来,都会跟她聊门派中的事,一谈起他的兄弟就有说不尽的话。
她从前真觉得,三哥跟他兄弟们的关系,比跟自己亲兄弟还要亲。
孟婍方走神,这会儿被屋中那个俊逸的少君吸引了目光。他坐在桌旁,神情安谧,整个人如同冰雪镌刻而出。她想,这莫不是从画中走出的仙人。她盯着言昭含看了半晌,歪到孟透身侧,俏皮道:“少君长得真好看,怪不得哥哥喜欢。”
孟透骄傲道:“那是自然。这可是我媳妇,我的眼光会差?”
这话孟婍听了都脸红,点点自己的脸颊说:“羞羞。哥哥这话要让旁的人听了去,指不定要被说没羞没躁呢。”
“没大没小。”孟透反手在她头上敲了个栗子,孟婍痛得嗷叫。他不管妹妹幽怨的目光,走到言昭含的身边,勾住他的肩膀:“霍止薛夜,还有我妹妹来了。”
两位青年皆抱拳行礼:“少君。”
言昭含微微颔首。
孟透留他们吃了晚饭。孟婍刚听到他亲自下厨,深表怀疑。当她亲眼看到在家里从来不下厨的哥哥端出那些菜时,只觉得不可思议。她闭着眼,皱着眉头,艰难地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
孟透差点拿筷子敲她的头:“干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也没难吃到这个地步吧。”
孟婍尝了一口,发觉这些菜的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孟透得到了她的称赞:“哥哥哥哥,你好厉害啊,做的菜真好吃。”
孟透边给言昭含夹菜边说:“谢谢你哈,这碗饭你能给我吃下去,我就谢天谢地了,哪求祖宗你这般赞赏。”
他们几个人只要一碰头就会打破“食不言”的规矩。霍止与言昭含本就安静,照旧不多话。薛夜有意地避开了门派纷争的事,晚饭时就唠了些琐碎的小事。
用过晚饭后,孟透在内屋转了一回,才想起来,家里没有地方能容纳来客了,于是陪着薛夜霍止去镇上找了一家客栈,让他们暂住几日。孟婍吃饭细嚼慢咽,等几个男人吃完了,她还没好,所以被丢下了。
她捧着饭碗,乌溜溜的眼睛就看着言昭含。他的头发约莫是孟透随意束的,总有些懒散的味道。青衫落拓,目若青莲,是传说中言少君的模样。
孟婍看着安静的言昭含,清甜笑道:“我听长辈说,袭且宫出来的人都是大魔头。书里的大魔头,不都喜欢穿大红大紫,或者暗色系的衣服么?你穿得这么清雅,一点儿也不像可怕的大魔头,倒像是个谪仙。”
言昭含的声音温和:“小姑娘,你叫什么。”
“我叫孟婍。”她将碗筷摆好,“几年前我们在漓州见过的。你那时来找哥哥,我就坐在门口哭。你还记得吗?”
言昭含想了想,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当时孟婍只有八岁的样子,扎着朝天辫,缺了几颗牙。她赖在孟家门口哭着撒泼,几个婆子都劝不住。他上前打听孟透,她抽噎着说哥哥跟赵姐姐出去了,不带她玩。
第39章 争执
月光铺了一路。夜里静静的,不远处传来犬吠声。孟婍负着手,哼着漓州的小调,在他身旁一蹦三跳。
“哥哥。”
孟透慢悠悠地走,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声调上扬。
“没什么。”孟婍抿唇,脚尖点在路面的卵石上。
“你问吧。”
“我就是有点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中意少君。”孟婍环住孟透的手臂,倾身将一半的重量压在哥哥身上,边走边仰头看他,“如果是因为相貌,那有那么多貌美的女子对哥哥一见倾心,哥哥的目光却从不为之停留。再说,赵姐姐与妙姐姐之中,有哪个人的相貌逊色于少君?”
“我说不上来,反正第一眼就喜欢。你还别说,当年所有人都觉得我会和言妙在一起,连我的言师叔都把我叫去,跟我谈了半个时辰。没遇到少君之前,我真觉得以后我会娶言妙。”
“为什么?”
“哪儿这么多‘为什么’。”孟透点她的额头,“她漂亮啊。性格爽朗又英姿飒爽,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有点傲气,私下里也会很任性,但挺有分寸。我跟她相处很舒服。男人都会喜欢这样的姑娘吧。”
孟婍追问:“那跟少君呢,哥哥跟少君相处起来是什么感觉?”
“言妙跟少君……”孟透揽着妹妹的肩走,“这么说吧,一个是想跟她举案齐眉,一个是想把他捧在手心里。还是有些不一样。”
“哦。那妙姐姐后来怎么跟霍大哥在一起了?”
“我不清楚。他们俩在永夜的时候被困在一个树林里,出来后,言妙就开始跟我打听跟霍止有关的事了。说实话,从前我真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好上。”
“可是妙姐姐逝世了。”
孟透心中一痛,脚步迟缓下来,但嘴角还是挂着笑:“不然怎么轮得着你陪在霍止身边。小丫头。你妙姐姐醋劲大着呢……霍止待你如何?”
孟婍叹了口气:“很好,特别好。就像哥哥你对我这样好。”
定下霍止与孟婍的婚事,是霍孟两家的意思。他爹娘都中意霍止,孟婍自己也是。霍止听从家中的安排。他很清楚,言妙死了,霍止一直走不出来。只是这件婚事,他没有干涉的权力。时至今日,他不能怪霍止半分。
他听见孟婍说:“哥哥你别难过。霍大哥与妙姐姐两情相悦,却会跟我厮守一生。世上本就没有多少人能两心相悦,厮守一生。能做到其一已经很是不易。我的情路不曾坎坷,没有惊心动魄与刻骨铭心。这一种平淡,于我而言也是极其珍贵的。”
孟透轻拍她的头:“小丫头,懂得倒是不少。你能想明白就好,你能想明白,就是一种福气。很多人还想不明白。”他自己也是。
……
镇上就一家客栈,吃饭菜的客人早就离去,大堂里人很少。他们上二楼,看到薛夜房间亮着灯,便敲了几下门。
开门的是薛夜。
霍止坐在方桌旁,神色冷淡。孟透刚带着孟婍坐下,他就开了口:“江翊余党未除,门派间纷争不断,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暮涑。”
孟透的语气也显得冷淡:“我不回去了,你们带着孟婍回去吧,我在这陪着少君。”
“呵。”霍止冷笑,“你在暮涑修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将来躲在一个小镇里过一辈子?师父的兼济天下,你终究没有放进心里。”
薛夜难得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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