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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羡客-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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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霍止冷笑,“你在暮涑修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将来躲在一个小镇里过一辈子?师父的兼济天下,你终究没有放进心里。”
薛夜难得皱起好看的眉头:“霍止,你这话未免太过了。”
孟透站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处,转身对他道:“随你怎么说。”
薛夜正欲过去拉住他,霍止也站起来,红着眼喝住他,遏制着自己的情绪:“孟透!你的抱负丢到哪儿去了?十多年前是谁立志平天下诛宵小的?从永夜、拂莲到趙临,多少人死在阴灵和尸人手下,如今还有多少人在遭难!孟透!你现在甩手不干了?”
孟婍被吓懵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孟透直视他,情绪绷在一根弦上:“我什么都不想管,谁爱管谁管我就想这里陪着言昭含。”
霍止猛地拿起桌上的剑,步步逼近,抓住孟透的肩膀,将他撞在门板上,目眦欲裂:“你疯了?你知道言昭含是谁吗!你如今是想如何!”
“那你们想要我如何!全天下都想要他死,我陪他一起去死吗!”孟透猛地推开他的手臂。他的嗓音因过于激动已然嘶哑,全身颤抖不止。他死死盯着霍止的脸。
霍止拿剑指他,行云剑光冰冷:“从前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向来黑白分明知黑守白!孟透,如今为了一个言昭含你要跟所有人为敌吗!”
孟透十指紧握,骨节发白:“不辨是非的是谁!言昭含被关在暮涑的时候,你们谁来跟我说一声!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挨着痛,一个人受着污蔑和嘲讽!他犯了什么错,他不过是入了袭且宫,不过是运气好些,活着从鬼门关出来,活着成了你们的少君!”
“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正派之士不分青红皂白,滥用私刑,逼着言昭含走到今日。言家又不是他灭的,赵情焉又不是他杀的,凭什么,什么事都算在他身上!”
薛夜赶紧上前把两个人拉住:“别这样,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
孟婍扯着衣袖,怯怯地走到他们身边:“霍大哥,我哥哥脾气冲,说的不过气话。”
霍止放开孟透,坐回到方桌上。孟透顺着门板滑落下来,双腿曲起,仰起头,一手掩面。垂眼时满脸的泪水。
孟婍吓坏了,她从没见过她哥哥哭。她敛着裙裾靠到哥哥身边,蹲坐下来,无措地唤了两声哥哥。
孟透的声音很冷静:“李家最好的医士说,他时日不多。我问,能不能度过这个冬天。医士说可能不行,他最多只有三个月了。”
“暮夏时他就变得很困倦,后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前几天我在床下翻出了几条手巾,上边全是他的血。他可能是知道的,只是什么都不愿告诉我。我也什么都不敢告诉他。我们俩相互欺瞒着,却说着要山高水长地过一辈子,多可笑。”
孟婍温柔地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少君跟别人不一样,他一定会好起来。”
她的谎言很拙劣,孟透苍白无力,懒得揭穿。他擦了泪痕,站起来,温和道:“门派那边我会回去,再给我点时间,我想陪他走完这一段路。”
孟透笑了,心情豁然明朗的样子,他推开门:“兄弟们,我得回去了。”
所有的哥哥里,她最喜欢三哥,喜欢他的坚强和勇敢,喜欢他在逆境里也乐观的模样。他仿佛是无坚不摧,无所不能。她从没有想过在这个世上还有哥哥做不了的事。原来她哥哥只是没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本事。
从小,她身边的人都说,她三哥什么都好,命也好。孟透确实一路顺风顺水,不曾受过什么磨难与苦楚,却走了最坎坷的情路。
孟婍送哥哥下楼,出了客栈。天上的月亮圆滚滚的,照得满地是霜。
她照旧负着手跟在她哥哥身旁:“哥哥,我小的时候啊,有一次上街,看中一个布娃娃,我很喜欢,非常喜欢,特别喜欢。我当时就想啊,如果我拥有了这个娃娃,我肯定再也不想要别的娃娃了。我日思夜想,想念成疾,天天跟阿娘闹着要买,后来阿娘终于同意了,可当我攥着钱跑到那个摊子前时,却发现它已经被买走了。”
“我那时真的很难过。人还小嘛,总是纯粹地想得到一样美好的东西,想跟最好的人谈一段感情。我没得到那个娃娃,哭了一整夜。几年之后吧,我在趙临的灯会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娃娃,我觉得它依旧好看,好看得让人心动,可我已经拥有了一个,而且也过了喜欢娃娃的年纪,就没有将它买下来。”
“哥哥,痛完了就回暮涑吧,你得帮着更多人。人们说,三十而立,或许你入了而立之年,记忆一点点被冲刷,不停地被冲刷,你就不再会那么痛了。”
孟透拍她的肩:“你还小。”
孟婍拿眼睨他:“霍大哥也这么说。你们就喜欢拿年龄来压我一头。我都十八了。”
“嗯,十八也是小姑娘。”他揉她的头发。
她打哥哥的手:“我的头发乱了。”
好吧,她承认,这些人的痛,她能理解,能感同身受,她却无法宽慰这些人。
行至这条路的尽头,孟透看见熟悉的身影,脚步一顿又加快。尽头那个清瘦的人披着银白色的斗篷,静静地立在如水的夜色中。
孟婍记得这件斗篷,它出自暮涑门派。这一件的衣袖里头,金线绣的应该是她哥哥的名字。孟透走到言昭含的身旁,替他拢紧斗篷,轻声问道:“怎么出来了?”
“我醒来,你还没有回来,我就忍不住想出来找你。刚刚遇上了祝婆婆,她带我过来的。”
孟婍鼻子一酸,眼泪滑了下来。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落泪,只是看到这一幕,莫名觉得动容。
孟透这回没有怪他乱跑,牵着他的手,温柔地说:“我们回家。”
言昭含点点头,倚靠着孟透:“我好困,快点回去。”
哥哥催促她:“二七,快点回客栈去,姑娘家的大晚上别出来乱走。”
她“噢”一声,一路踏着灯火光慢慢地走,走了上坡路,至客栈门口,见到霍止就站在门口等着她。他淡漠的神色在灯笼光下也显出几分暖意来,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孟婍一愣,嘴角随即漾出清甜的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她搭上那人的手:“我觉得晚饭没吃饱,我能不能再点一碗粥当夜宵啊?”


第40章 火光1
孟透除了偶尔夜半时会骚动,缠着言昭含做些难以启齿的事。通常而言,他都是很安稳的。这天晚上,他突发奇想要出去吃面。
薛夜他们来的这些天,孟透天天带着他们四处乱逛,情绪高涨得很。到了晚上,他的兴致仍未消,倚在言昭含的身旁问道:“我们出去吃点夜宵好么?”
言昭含不觉得腹中空,也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只是醒着就陪他去逛逛。
街角有一家面摊。空气中的香味令人垂涎。孟透带着言昭含坐下,点了一碗羊肉面。几步之外,是喧闹的夜市,人声鼎沸。这日有花灯会,他这才想起来。
摊主有些年纪,挽着衣袖,衣裳上有些污迹,很热情地招呼他们,上面时还多给了两个碟子。那碗汤面里撒了葱花。言昭含不吃葱,孟透将滚烫的面放进碟子里冷却,用筷子挑尽葱花才喂入他口中。
“辣吗?”
言昭含咽下:“还好。”
“我想起以前那会儿,暮涑饭堂里的饭菜可难吃了,我晚上跟薛夜他们翻墙跑出去,就为了在趙临吃碗面。当时有师兄巡城,我们几个躲在面摊靠墙那儿,囫囵地吃碗面,跟亡命天涯似的。”孟透尝了口,面汤有点辛辣。
言昭含轻笑:“沉皈的饭菜好吃。”
“沉皈的饭菜是好。你存心气我是吧。”孟透往碟子中夹面条,“从前我眼巴巴地盼着再去沉皈一趟,全是为了那儿的饭菜。”
孟透看着他吃下小半碗面,结账后牵着他的手,带他往喧闹的大街走去。言昭含问:“三哥想去哪儿?”
“心痒,想逛逛花灯会。你待会儿要是困了就告诉我,我们马上回去。”孟透把玩那只羊脂玉般的手,心情极好。
他带着言昭含挤入人海中,四处寻找好玩的地方。花灯昏黄的光,照亮迎面走来的陌生人的脸。人人摩肩接踵。言昭含跟着孟透游走,感觉自己是条快淹死的鱼。
花灯会上,自然要猜灯谜。对于孟透来说,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反而觉得索然无味,将赢来的小物件分给了过路的小孩子。但是后来,他棋逢对手,遇上了位颇具才情的姑娘。
那姑娘眉弯目秀,眼睛很有灵气,披着件绣花的短白斗篷,身旁跟着个小丫鬟。她举止文雅,声音婉转清脆,对着面谜,有种气定神闲之态。
他们战了三十个回合,实力不分上下。摊主欲哭无泪:“两位行行好,给小的留条生路。”他们俩这才作罢。
孟透将赢来的那盏兔子灯送给了人家姑娘。他本就长得好,提着灯温文尔雅地一笑,任谁都会心动。她羞赧地问道:“明日可否与公子同游花灯会。”
他仍是笑:“抱歉了姑娘,我家夫人看得紧,先失陪了。”他带着言昭含步入了人群里,一步也没有回头。
小丫鬟踮脚望了望:“这么好看的公子,已经成亲了?”她回头看到她家小姐失落的神色,赶紧闭嘴不再多言。
待走出一段距离后,言昭含挨近他,声音在噪杂的人声中很清晰:“跟别的姑娘聊得很开心么。”
孟透笑着赔罪,带着他去了一个做糖画的摊子,要了一只兔子。师傅手法纯熟,糖画也做得可爱。他们沿着街道走,言昭含小小地咬了口兔子耳朵。他的墨发搭在肩上,神色温柔。
孟透神使鬼差地缓缓低下头去,靠近,靠近,抵住他的额头,然后“嗷”了一声:“粘到头发了。”
言昭含:“……”
结果他还没吃上几口,那块糖就被丢了。孟透愧疚地说明天再给他买一块,牵着他的手走回家去。
到了那个时候,人流渐少,但街道上仍很拥挤,也不晓得是谁,擦过他身旁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在他身上揉捏了一把。他下意识地唤了声“孟透”。孟透轻快地“嗯”了一声,毫无察觉。
他笑:“没事,只是有点困倦,我们快些回去吧。”
行走到桥下,孟透撞见了孟婍他们。孟婍在水边放花灯,薛夜与霍止陪着她。他带着言昭含过去打了声招呼。
孟透与霍止见面,有些生疏与隔阂的感觉,也不多话。他跟薛夜还是老样子,勾肩搭背地寒暄了几句。
孟婍提着裙子站起来,笑着叫了几声哥哥,邀他一起放荷花灯。她说:“你可以把愿望写在纸条上,放在花灯里,这样水神看到了就会实现你的愿望了。”
孟透笑话她:“这是三岁娃娃才相信的,你都十八了,居然也相信。”
孟婍气得要泼他一脸水。
话虽如此,他到另一个街角看到卖孔明灯的摊子时,还是停下了脚步。他坐在摊子提供的小桌子旁,写下了自己的心愿。他带着言昭含放飞纸灯,看着他的灯融入成千盏孔明灯中。
越到他们家门口越是冷清。孟透低头亲吻他的时候,天上绽放了一朵烟花。全镇的人都沉浸在欣喜中。街那头的人们过得热闹而生动。
一朵又一朵绚丽的烟花勾勒清冷的夜空。孟透凑在他的耳边说:“我写了希望你一世平安,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后面的一句,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言昭含知道那句话很重要,但他的听力在一瞬间又失灵了。远处噪杂的声音,烟花绽放的声音,他都听不见了。
死寂一般。
言昭含这回没有慌乱,扯着孟透的衣袖,紧紧抱住他:“我也是。”
孟透的手托在他的腰上。他温柔地吻了言昭含的耳尖。


第41章 火光2
孟透以为这个晚上折腾够了,小媳妇该是困极了。谁知刚刚替他擦了脸和手,那人就缠上来,不让他走了。于是他解了衣衫,将延火令放于床榻旁的凳子上。
说来也奇怪,这人手脚冰冷,身躯却烫得像火,快把他给焚尽了。原本孟透打算照例只允一回,可他家小媳妇抓着他的手臂,一次又一次缠上来。至后半夜,这人嗓子都喊得嘶哑了,靠在他的臂弯里。
情|事中孟透轻声问过好些话,怕他承受不住,怕他痛。言昭含一直没有回应,孟透以为他只是疲累,说不出话来,就没放心上。这会儿他在黑暗中将这人汗湿的发丝挽到耳后,唤了两声名,试探性地问了句:“你想去看看言尔吗?”
言昭含软软的唇吻了吻他的手臂,撑着自己起来,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他喉中哽塞,手指深入他的墨发,嗓音颤抖着又问了一次:“你……你想去漓州看看言尔吗?告诉我。”
言昭含没有回应,疲累地靠在他身上。孟透的侧脸贴靠着他的额,心里颤疼:“你是不是听不见了,嗯?”
……
霍止他们在镇上的第五天傍晚,孟透终于收拾好心情,找霍止讲清事情。他在客栈里买了几坛酒,提壶上楼,敲了几声门,但是里边没有回应。
薛夜开了隔壁的房门:“哟,透哥儿,来找霍止?”
“他不在房里,他去哪儿了?”
“你去房顶看看。他最近总喜欢往那儿跑,晒月亮。”
孟透拍他的肩:“那我上去了。”接着就往房顶上找。其实去时他还担忧会遇上孟婍,小两口一起看月亮,他要是打扰了他们,就罪过了。不过幸好,孟婍不在。霍止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坐在房顶上,见到他,反应平淡:“孟透。”
孟透坐到他旁边,给他塞一壶酒。两个人月下对酌。孟透先开了口:“前几日的事,对不住。我明白你也是奉命行事。我行事冲动些,说错了什么,你别挂在心上。”
霍止喝了几口汾酒:“你不必同我道歉,那日我说的话,确是有些过。但是孟透,暮涑需要你回去平定。我希望你,当断则断。”
“霍止……”
“如今的暮涑如朽木。师父逝世,余轻师叔与虚常师尊不理世事,素来欺软怕硬的那些长辈得了实权,处事犹疑,只为独善其身,是他们容不下言少君。”
“那江翊党羽是怎么回事?”
霍止将那一小坛酒喝尽:“江翊被人从荆唐山救了出去,苏绰召集各方势力,重铸明决门。暮涑情势孤危,平阳李家,漓州赵家都意图保持中立。江翊如果真想覆灭暮涑……照如今情势看来,也并非不可能。”
孟透将喝空的酒坛子放在一旁,陷入了沉思。
“孟透,若你非要带少君回暮涑,众长老也无可奈何。只要你继任了掌门之位,护住谁都是易如反掌。”
孟透道:“我想先问问少君,倘若他愿意跟我走,那我也……”
这时,薛夜插身进来,坐到他们中间,搭上两人的肩:“你们这样相安无事地聊天,是和好了?”
他说:“我们本来也没闹翻。”
“行行行。闹翻了也没事,毕竟是兄弟。一辈子都是兄弟。”薛夜打开了最后一坛酒,喝了几口,“这酒不够烈啊,还是静时师姐酿的酒好,趙临的满天星也还凑合,改日我们回去,再一醉方休。”
孟透想想也是,脱离年少后,他们再没聚在一起喝过酒。他烦躁地抓头发:“娘的,当年为什么总想着要长大,我这不是有病么。”
他们聊了许久,什么都聊,因为喝了点酒,甚至开始胡说八道开玩笑。直到有一只空的酒坛子从房顶上滚了下去,底下有人尖叫了一声。他们立刻清醒过来,以为砸到了人。
那人安好,却着急地四处奔走,大声呼告:“孟瞎子家着火了!”一群人朝着西北方向涌去。孟透抬头看去,那个方向,言昭含的院子笼罩着一片火光,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当即提身运气,施展轻功从房檐上掠身而去。霍止与薛夜紧跟其后。
大火吞没了整个宅子,房梁倾塌,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凄厉的尖声哀嚎。火光照亮了一众惊慌失措的人的脸。女人与小孩的尖叫声,邻里指挥泼水救助的声音,一时间夹杂在一起。几个男人冲入了院子里,从里边带出一个女人来。
那女人的脸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手臂上大片被烫伤的痕迹。那是周姑娘。她刚被带出来,她娘亲就伏到她身边,哭得不能自已。
孟透没有丝毫犹豫,借水泼了自己一身,要冲进火里。霍止和薛夜拉住他,不准他走。
他红了眼,奋力挣脱:“你们放开!”
霍止低吼道:“孟透!你进去就是死路一条!你看看这火,言昭含不可能还活着!”
孟透一出口,声音嘶哑:“如果里面的是言妙,你救不救!”
霍止微微一怔,稍松开,孟透就冲了过去。薛夜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身:“如果里面是言妙,霍止肯定去救。但做为兄弟,我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死心吧孟透,火势太大了!”
无论孟透怎么捶打,薛夜的手臂就是不肯松开半分:“就算他已经死了!你们要让我进去看看,让我亲眼看到我才甘心啊!”
混乱之中,夏侯瑶朝孟透跑去,跑了没几步,被娘亲抓住。她娘焦急地低斥:“这么大的火,多危险啊,你别乱跑行不行!”
她拼命挣脱。哭号道:“阿娘,我有话要告诉孟哥哥,很重要,我会很小心的。”
那边的孟透正被周姑娘的母亲攥着衣襟。她满脸是泪,歇斯底里地斥问:“怎么又是你们兄弟!你们能不能不来祸害我们母女!你看看我女儿!她要不是为了孟言,脸会成这样!你们毁了她的一辈子!一辈子!”
孟透如同死了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着火的院子。周夫人软瘫下来,坐在地上,眼泪横流:“我们家芳儿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薛夜知道孟透已经心死,放开他,去扶周夫人起来,边宽慰她边带她回周姑娘那里。霍止走到孟透身边,搭着他的肩。
夏侯瑶终于挣脱了母亲,穿过喧闹的人群跑到孟透面前:“孟哥哥,言哥哥被一群坏人抓走了!”
孟透的眼睛里有了光彩,蹲下身去,抓着她的手臂:“你说什么,他被人带走了?”
“嗯。我亲眼看见的,是他们放的火!”
“你告诉哥哥,他们穿的什么衣裳?”
“他们穿蓝色的衣服,每个人都带着一把吓人的剑,还遮了脸。”
霍止冷静道:“这是明决门的人,应该是苏绰派人把少君带走了。孟透,你放心,他们既然带走了少君,决计是要救他……你的谴调令有没有丢在屋子里?”
孟透伸手从怀中拿出延火令,就着火光看了许久,最后道:“这块延火令是假的,被掉包了。”
自他二十岁拿到延火令起,这块牌子就几乎不曾离身,最近一次他取下来,是跟言昭含欢好的那个晚上。


第42章 年少
世人都说,虚常真人料事如神。料事如神的虚常真人在漓州天恒街当心,找了个赛半仙,花五两银子算了一卦。
赛半仙捻着半白的胡须,瞅着眼前这位发须皆花白的和蔼老人,道:“你吧,就沿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尽头,见到的那个人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徒弟。”
虚常真人听从了,慢慢地往北挪去,直至日暮西斜。他眼见着一堵墙,一个七八岁的小公子刚从院子里翻出来,稳稳地落在地上。小孩眉目清秀,戴着璎珞项圈。他的苏绣锦衣松松垮垮,上边留有几块脏迹。
小孩不认生,幽黑幽黑的眼睛盯着他看,唤了一声“爷爷”,刚拔腿要走,被他叫住:“你叫什么名字?”
“孟透。”
他往大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指着墙:“这是你家院儿?”
孟透点点头。于是虚常真人攥着他细小的手腕,到他家里拜访了一趟。
许多年之后,孟透回想起那些事,仍感叹自己是稀里糊涂上了贼船。他师父跟他爹娘商量一晚上,想收他为徒,带他回暮涑。他记得那天晚上的饭菜尤其丰盛;而爹娘对这位老人尤其尊敬。
孟家本就是声名显赫的修道世家,他从没见过他爹娘对谁如此敬重,甚至带有些担心招待不周的惶恐。
他问:“什么是修道?”
虚常真人笑起来就没了眼,长眉舒展,宽厚的手搭着他的肩:“修身、修性、修心。”
他只是想偷溜出去玩儿一趟,没想到遇见了他的师父。他只是觉着,御剑飞行与行侠仗义都是厉害且有趣的事。他稀里糊涂地就同意了,隔天就跟着虚常真人前往暮涑。
离开那天,天上还飘着蒙蒙细雨。爹娘和两个哥哥立在家门口送他。
十五岁的大哥说:“三弟,你一定得跟着师父好好学,将来你名扬天下,我们孟家也跟着沾光。”
二哥递给他一本字帖,温和道:“记得天天临帖练字。”
娘亲昨夜大抵是流过泪,眼底还有点未消的红。她字字叮咛,句句嘱咐。他爹一贯地沉默寡言,只与他道:“一切谨慎当心。”
他那慈眉善目、隐没于世的师父,一生只收了他一个徒弟,对他求全责备。他们住在暮涑玉泽峰的一座竹楼里。在他的记忆里,七岁起到十三岁,他几乎没离开过玉泽峰半步。
他曾以为,所有暮涑的弟子都同他一样,每日清晨起,走山路,沐浴冷泉,芳丛间打坐。他于万丈山崖间修习御剑飞行,封印无间狱中的恶灵。
他小时候见着那些恶灵会双腿打颤。可师父不管,倘若他这日没完成,就不能吃晚饭。他曾在冬日抱着把剑,在狱门外犹豫不决。后来冻得没了知觉,害怕的感觉也终于凝结。
无间狱里的都是世间最肮脏的魂灵。他满身是伤地从狱底爬上来,回竹楼吃饭时还缓不过神来,浑身颤抖。
他听从二哥的话,每天的晚间伏在案头练字,将那本字帖临摹了一次又一次。二哥总说他的字写得不够周正,送的却不是楷书,而是范世衡的行书字帖。
他觉得孤寂,甚至在还不懂什么叫“孤寂”的年纪里就明白这种感受。有一回虚常真人下山,他一个人在竹楼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听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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