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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_许温柔-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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蠛芸煊只指慈绯!�
……想捏着他的手指,替他一根根抻开。
求知求证的心思驱使着陆晨霜继续打开左右的几卷竹简,希望从中探寻更多关于蛇妖的记载,而面对那一卷卷有些难以辨认的字迹,他脑中却又一片糊涂。显然,有另一件事此刻更为牵动他的心思。
那是白泥弯的月下,邵北唇色苍白,腕口淌着鲜血,一脸坚毅地说道:即便除不了,也不能由着它作恶,我愿与它同归于尽。
一道白虹自休剑谷飒然飞出。
翌日清晨,小九在天欲雪庭中碰到了小师叔。
小九乖巧恭敬地上前请安:“师叔早。”
小师叔满面愁容:“不早不早,你可见你大师兄了?”
小九睁大眼:“今日还没见着呢,怎么啦?”
“我做了一个梦,”小师叔忧心忡忡,“梦里你大师兄隔着老远朝我磕头,说今日起便要下山游方除妖,山中一切事务转托给我,还说他将钱袋放在什么屋中了。”
小九听了噘噘嘴,心道师父不在家,这些事情本不就是该你这个当师叔的操操心嘛!凭什么总叫我大师兄劳碌?但他怎敢以下犯上?就顺着宽慰道:“师叔莫要担心,大师兄下山从来都是骑马的不是?我方才路过马厩,没见里面的马匹变少呀!”
小师叔拍拍胸口:“也是也是。走,随我一道去你大师兄房中看看有没有钱袋。”
陆晨霜的房间空荡清寂,迎门的桌面上空无一物,别说钱袋了,铜子儿都没一个。
小师叔欣慰:“还好是个梦,我就知道你大师兄不可能突然离山。他能去哪?他没地方可去嘛!”
无量山峰笼在一片云烟袅袅之中,近观可见奇景秀丽,花木葱荣,风含芬芳,“天下第一派”真的得建在此地才能当之无愧。陆晨霜来一趟便已摸熟了门,直接纵剑落到了归林殿里,想着哪怕主人不在家他今日也不走了,大不了搬个凳子坐在梧桐底下等那人回来。
殿后“唰——唰——”声传来,似海水退潮,又似拖拽重物。陆晨霜最擅悄无声息地轻步站到别人背后,往常抓捣蛋包一抓一个准儿。他踱到殿后转角处,朝出声处歪头一瞧。
邵北脱去了外袍,连绣澜沧水波纹的长衫也没穿,只着一身中衣,袖口、裤脚皆卷起,且用扎绳勒住,正在全力以赴地洗刷一匹马。
从马背到马肚,一刷子刷了下来,清水变成了浊浆,他别过脸换口气,又从旁端起一瓢凉水浇下去。畜生舒坦得直哼哼,身上的骚臭味却随热乎气腾了起来,熏得邵北直皱鼻子,一脸生不如死的委屈。
陆晨霜:“……”
不是宁死也要保住他师父的清誉吗?不是无量山的活儿都指望他一个人干吗?怎么有空在这儿亲自刷马?
陆晨霜轻咳了一声。
方才许是被那马味熏昏头了,这一听到有人咳嗽,邵北反应迅速望向那处,看清了来人却像没看懂似的呆了呆:“你……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一词深得陆晨霜心意,使得一个不请自来、翻墙而入的人腰板挺直了几分。当然,若是能去掉那个“怎么”,就更好了。
“这是做什么。”陆晨霜带剑款步走了过去,刚一走近,迎面有风吹来,他立时头晕眼花。
需知马没沾水时的味道和沾过水的味道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在心里双手扶住自己,连声安慰道这也是“饱经风霜”的一部分,才稳住了身形。
看毛色与蹄子就知道,邵北刷的那匹马绝非什么汗血名驹,而且脾气有点不好,见来人打断了它的沐浴,鼻子使劲哼哼,一听就是个打呼噜声音大的。
“哦,它是……也没做什么,就是洗洗它。”邵北这才缓过神,弓腰在旁边一桶干净的水里洗了把手,袖子抹掉额上的汗,边解扎绳边道,“那天我受了伤,它驮着我回来,也是有些缘分,不是么?我若是牵到马厩假手于人,只怕于心不安。”
陆晨霜惊讶于邵北的区别待遇——马是驮着他回来了不假,可他能站在这儿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出手,进洞救下来的吗?
苍天可鉴,陆晨霜从前绝不是个捏着一点恩惠对人予取予求的人,他当时也曾叫邵北不必言谢来着,但此时他心里突如其来地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感,就好像他拒绝了答谢,而后人家才亮出来黄金千两。
这种人是不是很可恶?你若真想谢你就摆在明面上说清楚,我要怎么怎么谢你了,是沐浴一顿,还是从此就这么养在身边。
“我以为你有事要办,两地间路程又这么远,少则也要数月半载才能与你再见。”邵北未穿长衫,陆晨霜眼看着他两手手渐渐握拳,攥得指节分明,一点愁云又漫上了眉间,“又或许你只是与我随口一说,回了昆仑在山中练剑、闭关,压根想不起此事。想再见你,还得等个两年三年……”
这笨小子。
“忙罢了,就来了。”陆晨霜道。他走时确实是有要事,可谢书离这一下山,派中霎时平静得像没被劈过天雷一样,若还有什么不平静的,那便是他自己了。
邵北又有些好奇地在旁询问:“陆兄,你不用在昆仑习剑吗?”
陆晨霜一路御流光而来,叫风吹起来的头发这还没落下呢,笨小子不让茶就算了,怎么说话还像下逐客令似的?
他将流光拿到两人之间,眼神示意邵北看那剑柄:“我不想练剑了,就想到处走走,可以吗?”
第31章
当然可以。
*
陆晨霜没拜过宋衍河; 外面可有的是人要拜。
来无量朝拜祈愿的人多,山里客房自然也多。拜过宋仙人的香客别管捐的钱是多是少,若想留宿山中沾沾仙气; 都只能住在派里安排的一片客房之中; 倒是陆晨霜,明明空手而来; 却在宋仙人的故居里住了下来。
不但住下,他还一人独占了归林殿中的一个小院; 东有垂花门; 影壁雕经文; 庭中两棵石榴,一方石桌凳,卧房户牖扇扇对开; 微风徐徐吹来。
皇亲国戚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每日的饭菜不知何人何时端到归林殿,又不知何人何时撤走,无量山派中的其他人似乎知道他在这儿住着,又似乎不知道。偶尔有邵北的师弟或是外门弟子送来信件、汇报琐事; 陆晨霜刚想回避,来人就朝他无声地作揖,随之垂眸退至一边。
恭敬还是恭敬的; 却不与他说话。
这导致陆晨霜一度怀疑自己被施了障眼法,变成了牌位之类的物件。
当然,他本就没想过与这派中别的什么人寒暄交往打成一片过,没人搭理他不要紧; 没人问他“为何在此”、“何时来”、“何时走”这些连他自己也答不出的问题正合他意。可……他来这儿之前一心设想的是邵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独面血雨腥风,夜夜悬泪无援,所以他自住下那日起就每晚抱剑而眠,预备着只要邵北算到何方有了不得了的东西,深夜来敲门找他,他立刻就能相助。
但来了几日,归林殿乃至整座无量山始终祥云瑞霞,风调雨顺,上山下山的香客们满脸喜气,只差载歌载舞,月上中天之后小院里也不曾有彷徨失措的脚步蹉跎,倒是天先凉了下来,连吱哇乱叫的鸣虫都变少了。
夜里,陆晨霜身上盖着素锦薄衾,心想道:这样在这儿住着算什么?等明日,明日倘若邵北有一丁点儿的不耐烦,自己就先开口,识相地告辞罢。
陆晨霜有心事,第二天起得格外早,刚一推门出屋,就看到那人自游廊另一头缓步朝这儿走来。瞧着大概也是刚睡醒不久,望向院中石榴花的眼神比平时多添了几分慵懒缱倦。模样依然如画,只是这时看来更像一幅醉酒丹青,倘若唇间再添一丝薄光,立刻就能让人酩酊一场。
行路不可左顾右盼,那人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再向前走看到陆晨霜,微微吃了一惊,猛地停住脚步,甚至站定不及踮了一下脚,惺忪的双眼霎时一片清明:“陆兄,今日怎起得这么早。”
陆晨霜:“你也很早。”
邵北笑道:“是,真是巧了。”
那还真是巧了。不管陆晨霜起得早些还是晚些,每天清晨一推门,准能看到邵北往这儿走,有时刚过垂花门,有时已走到小院中。
两人相距没多远,对话已可听得清清楚楚,但邵北偏要礼数周全地走到他面前来,这才请道,“刚传来了几样薄粥小菜,陆兄,请吧。”
拉近的这几步让陆晨霜觉得自己还没惹人厌,应当可以再留下至少一日。
小菜可口,清粥温润,邵北吃饭时虽习惯少言少语,但每次必先竭力相让一番,叫陆晨霜不得不应承下来这个也吃那个也吃,他才肯坐回去。
既耳根清净,又有眼前风景如画,陆晨霜心觉天天这么吃成不成仙、延不延年不敢说,想来死而无憾是不成问题的。
饭罢,面朝残羹冷盘谈笑风生未免有些不雅,二人步出饭厅,在归林殿中闲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节气。叫秋日暖阳一照,陆晨霜又觉有些困了,却不愿回房,只想就在这树底下铺点东西躺着。若没什么可铺垫的也不要紧,有个人能让他靠着坐坐也成。
就在这时,无量广场方向数百道剑光一齐冲天,刚正剑气铺天盖地席卷四方。别说陆晨霜还困不困了,就连梧桐树上刚黄了一半的叶子也被吓得哗啦啦往下掉。
他旋即反应过来这是无量门生在做早课,今日他们练的应当是剑气化形,只是这人数也太多了点儿。
陆晨霜马上恢复了高深莫测的不苟言笑之态,仿佛司空见惯般,无比镇定地问道:“你不去做早课?”
“我?”邵北垂目一笑,“我从未与众师兄弟一同做过早课。从前是独自在南涧随师父修习,后来……”
他低头,陆晨霜也跟着低头,想看清他的表情:“后来呢?”
“后来,我想早起便早起,想在哪儿练便在哪儿练,不必分早与晚,甚至一日两日不拿剑也无人管。”说到这儿,邵北明知而故问地一笑,“虽没人管教,可却又有许多人总想知道我的修为、剑法到了何种境地,你说奇不奇怪?”
人怕出名猪怕壮,陆晨霜有“论武魁首”的名号在身,树大招风,亦常有此感触,开解他道:“不必放在心上。”
“嗯。”剑气化形早已收势,还有些许功底扎实的剑影留在半空中,邵北望着那一道道残影微微怅然,“陆兄觉得如何?”
陆晨霜由衷赞道:“不错。”
刚才那一下少说也有两百人以上,这么多人能纵剑气同一刻化形,且没互相戳着,也没有一个不开眼的把前后师兄弟一剑串成串儿,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等会儿他们要练习剑路,再接下来是百人剑阵,最后还有对招。”邵北忽然回望身边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名为“憧憬”无疑,“不知陆兄可有雅兴……嗯……”
话没说完,但陆晨霜听懂了。若说切磋,他俩动手的结果毫无悬念,没有必要尝试;“对招”是同门平辈之间练习之用,两人的剑法根本不同,谈不上一个“对”字。他与邵北对剑,应当叫做“喂招”:以昆仑剑法喂留情剑,教邵北破解昆仑剑法。
恐怕是没什么人跟邵北对过,没人跟他细说这里面的不同,陆晨霜也就不计较了。
他问:“对招?”
陆晨霜这两字刚一出口,邵北眼中的喜色难掩,只差马上点头,硬是忍住了雀跃,矜持地一笑:“那就承蒙陆兄不弃了。”
看着个头高了一大截,心里还是个娃娃。陆晨霜心道:这是想找人玩呢,看把他高兴的。
他道:“拔剑罢。”
陆晨霜心说着不能白吃了人家几天的清粥小菜,回去取剑,可一摸上剑,他又觉得好像不止有粥菜在肚里长力气,心里头……应当也是有点儿什么的。
陆晨霜执的是他上回落在这里的那把小剑,刻意放缓了自己的速度。他从不认为习武练剑是一件不走脑子的粗事,反而是细中有细之人才能心有灵通,悟得剑法精髓,才能审时度势,预计下一刻该用何种招式。陆晨霜平时出剑快如骤风疾电,教人看不清路数,只觉威压如山,这一慢下来,若是有人在旁看了定当惊呼,原来陆大侠的一招一式展开来都如行云流水,如此巧夺天工。
一阵儿工夫,两人来来回回了几十个回合。邵北额上汗津津了一层,脱去外袍道:“陆兄不必客气,可再快一些,我受得住。”
陆晨霜:“……这就已经差不多了。”
除妥当收放之外,陆晨霜还明白一个道理,要紧之物在使用之时也需得小心,讲究的是轻拿轻放。他越想越觉得这个道理很有道理,于是手上动作也就不知不觉从“行云流水”变成了“一滩止水”,风吹了才肯动一动。
哪怕只有他们两人在场,他也不想驳了邵北的面子,让了招还要死鸭子嘴硬,假装没有让。他道:“再快,要伤元气。”
邵北一针见血:“陆兄对敌时也是这样拿剑的么?”
陆晨霜一低头:“……”
这剑太轻了,他拿在手里没有感觉,不自觉就只用了三指捏剑。他鬼使神差又自然而然地说了一句:“哦,没有绑带,不太趁手。”
邵北脸上不知是热的,晒的,还是什么,比方才更红了一点儿,叫人看了总想起从树上摘下的果子——是个人都想第一口先朝红的那面咬下去。
“好了,”陆晨霜收了心思,这回规规矩矩握好了剑,一脸正义凛然,“来了。”
又十几回合,陆晨霜的这一剑虚中有实,他判断邵北再躲已来不及,离得还远就收了剑势。
说好了对招,邵北不闪不躲,搞得好像是他争强好胜似的,走到这儿再对下去就没劲了。
陆晨霜挽剑在后,蹙眉道:“你怎么不躲?”
邵北也有说法:“我若躲那一剑,势必要转身。”
单打独斗时转身露出背后空门乃是大忌,没错,但这不是比迎面挨一剑好得多么?陆晨霜欲和他讲清这个道理,顺带讲讲如何临阵权衡利弊。这样的经验之谈他能说上许多天,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这儿延年益寿了。
他的小算盘噼啪响着还没打完,谁知邵北接着又说:“我若是转身,就……就看不到你了。”
第32章
无量山派门生开始习练剑式; 萧萧飒飒的剑声自广场阵阵传来,听上去远不如之前化形的那一式整齐划一,但再乱也不及陆晨霜此刻心里乱。他不知如何是好; 挽剑而立; 想说些什么,又觉自己长的这一张嘴形同虚设。
一丝两缕风过; 吹凉了额上的燥热,吹跑了这庭中的种种; 只留下相望的两个人。
静默片刻。
“对了; 陆兄。”邵北起了一个与先前相隔有十万八千里的话头; 饶有兴致地说道,“掌门师叔曾叮嘱过,叫我时常盘点‘无器阁’; 算起来我已有些日子没去过了。今日正巧想起此事,不如你与我一道过去?无器阁以阵封器,无人值守,你去那儿也不会不自在。”
陆晨霜困惑地看他。
他不太明白; 为何自己为了那三言两语纠结得如陷泥潭,这人却能转眼便一脸若无其事,依旧明眸闪动; 盈盈谈笑,仿佛不曾有过那么一只蝴蝶在他们之间颤动着翅膀掀起惊涛骇浪。
又或者有过,只是被这人一弹指就赶跑了,还要说一句:真是奇怪; 真是巧了。
陆晨霜一回两回看不懂,见得多了也渐渐明白了:那只蝴蝶就是面前这个人拈来的。另外,有言道:“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他不必问也知道,李道无的交代里绝对没有说叫这小子呼朋引伴地去“无器阁”。那名字一听就是放法器的地方,恐怕外门弟子连从门口往里望一眼的机会都没有,这岂是外人可以擅入的?
邵北收起剑,整整衣服,在前引道:“陆兄,请。”
陆晨霜未动,喊住他:“邵北。”
“嗯?”水波刺绣在陆晨霜面前一晃而过,它的主人轻巧转身,带起了一阵细微清风,虽不足以让这世间地覆天翻,但推开一扇纸窗已绰绰有余。
邵北问:“陆兄,何事?”
“我此来不是为了游乐,也不是为了赏宝,你若有难处,尽可向我道来。”陆晨霜把话挑明,道,“论武大会初试在即,这些天我与你游湖,与你赏花,却没见你练剑,也未曾听说你习阵。你预备如何通过初试?我需得提醒你一句,太白结界千年来被世人谓之‘险境’,不管你那位前辈主事再怎么说它祥云不散,最终踏得上那祥云的,也只有一人。”
邵北似未料到他会提起这些,愣一愣,复又笑说:“这……白日喧嚣,你也见到了,总有人来找我,我静不下心来。正好你难得来一趟,我当然要奉陪到底。剑谱阵诀那些嘛,我晚上回房后也看过的。”
“看过”和“练过”可差得太远了,眼高手低、纸上谈兵都是这么来的。更何况昆仑山中几千册书稿在玉虚冰心阁里放着,陆晨霜的那些小师弟们却宁可追着师兄十八条街问一个记不太清的字,也不愿进去翻看一眼,由此可见叫人点一盏灯、面朝白纸黑字,枯枯索索地活活读出个天地大道来是件多么窒碍难行的事情。
邵北的“看过”,不知是不是浅读两页,遇到难处便把书一丢蒙头大睡?反正陆晨霜每日见他芙蓉面、桃花眼,春风拂面笑开颜,怎么看也不像是挑灯夜读的主儿。
他走近一步,低声问:“那你最近可曾算过……?有何难处没有?”
未言明的部分,陆晨霜用一个心照不宣、你知我知的眼神代替了,没说出口。邵北凝神细听,冷不丁接到他那个眼色,吭哧笑了出来,赶紧抿唇拦住过分的笑意。
他摇着头道:“没有了。这世间再没有什么难的了。”
陆晨霜凶巴巴地瞪他:“好好说话。”
邵北半真半假地眨着眼嗔怪了一句:“陆兄这是强人所难。我此刻就是这么想的,你还叫我说什么?”
陆晨霜满心不信,依旧瞪着他,却苦于没本事钻到他心里,看清他究竟一天天在想些什么,只好盯着那双眼睛企图看出一点儿破绽。但邵北坦然无惧地跟他对视了回来,叫陆晨霜越看越觉得他这笑不是客套,不是礼节,而是发于心止于口的真心实意。至于眼里露出的“破绽”,也不过是没止住的情愫,像那双手轻轻捏碎的罗盘一般,化作零星点点,随风漫洒。
陆晨霜松了口气。
这世间好像确如邵北所言,没什么难的了。
“就算一时太平,也不可掉以轻心。”陆晨霜道,“若觉得白日不静心,晚上你静下来了一定要细细察看,有何发现立即知会我。早也好,晚也好,不必拘礼。”
邵北仍是笑:“好。”
“你不愿叫别人知道这件事,我也答应了你不会说出去,但从我应下此事的那一刻起,这便不再是你一人的事,我亦有责任,要保证绝不能让这些祸害影响到其他人分毫。倘若因你我之失而使别人遭了殃,我从今往后都会于心不安。所以,哪怕你拿不准、只是心有疑虑,也要及早与我明说。”说到这儿,陆晨霜一顿,考虑着要不要再追问他一句:你懂不懂“明说”是什么意思?
邵北人模人样地肃然点头:“是。我明白。”
小屁孩。陆晨霜心道,越是不明白的小屁孩才整天一口一个“我明白”,真的“明白”哪个不是血泪换出来的?
“无器阁就在山中,内外层层把守,我看是丢不了东西的,你也不必总去瞧了。”他道,“趁这会儿没人来找你,你是先去习阵?还是先与我对招?”
邵北目光一振,整个人也像是开了锋的宝剑那般亮得灼人眼球,毫不犹豫道:“先对招!”
不得了了,从没见他有这么兴奋的时候。
喜欢是一回事,精不精通又是另一回事,剑法修行不是单凭多么喜欢就够了的。
“这个……我方才并不曾让你,只是早上粥吃多了两碗,手脚不太便利。”陆晨霜提醒他,“现下我缓过劲来了,出剑可能要快些,你需得专心才能应付。走到哪里有不明白的也可叫停,直接问我。欲修剑法精进绝不可急于求成,得先把眼前的每一招、每一步钻研透彻,将来才可举一反三。切不可心存侥幸,不可投机取巧,不可自欺欺人,不可敷衍了事,否则于你于我都是浪费光阴,不如卷被而眠。”
“是,我记着了,不负韶华。”邵北已跃跃欲试,“陆兄,请出剑!”
不负韶华,邵北这词用得倒是很恰当。陆晨霜到了拔剑时还在想,他应当也是会这么个词的,可怎么一张口就说了个俗不可耐的“卷被而眠”呢。
这一相比,高下立判,他败下阵来。
第33章
幽州外; 驿道旁,一间二层饭馆南门大开,伙计笑迎八方来客; 赶路、会友的人们多聚于此。男人们行酒划拳、吆五喝六; 觥筹交错间,一名高大的男子无声而入; 跨过门槛,旋进了一阵微凉的秋风。他向掌柜要了一盘馍、两个桌桌可见的简单小菜; 随后坐到了厅堂的靠墙一桌; 背对着众人。
这人手里拿了件东西放在桌上; 用层层杂布裹着,不露一丝边角,看起来多半是剑; 但又比寻常的剑既宽且长,一看就知其主人也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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