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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_许温柔-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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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层层云烟索道,登了千八百级台阶,二人到了丹阳峰附近,遥望可见丹阳殿的庭院。
少顷,一人走入院中,身形老态龙钟,步履蹒跚,身后又跟着一人,也是如此。
陆晨霜再细看,参照着丹阳殿的亭柱、游廊才发现那并不是个佝偻的老头,相反,他身形还极为高大,只是穿的衣服实在太多了,把人裹成了圆形,身前又抱了个什么东西,看起来才是一大团,走起路也不太方便。
走在前面的人一回头,看到侧脸,陆晨霜脱口而出:“师父!”
邵北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偎到他耳畔,说:“陶掌门耳力非常,你别打扰了他。”
陆晨霜惊望着院中,尽力低声问道:“我师父他、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嗯?我看看。”邵北静静地望了一阵,“袖里像是端了个手炉。”
陆晨霜更惊:“手炉?”
邵北颔首:“陶掌门今年四十有二,天寒地冻的,揣个手炉有什么奇怪的?”
“我师父?在无量山?揣手炉?”陆晨霜惊得声音都快变了调——昆仑千年冰雪都没让他师父加一件衣服,为何到了无量山反而要揣个手炉?
“是。”邵北打量他,“其实你也可以捧一个。”
陆晨霜忍不住抬手指着那处,又问:“他身上那是什么?裹着棉被出来了?”
邵北看了看,神色淡然:“唔,那不就是件鹤氅么,冬日里穿自然得改一改,夹了棉嘛,看起来必定是要厚重一些的,也不奇怪。”
陆晨霜:“那也太……”岂止夹了一点棉?棉被都没有那衣裳厚!远看也不知是黑是蓝。旁边白白的一团多半就是李道无了,穿的看起来更像棉被。
这二人的样子,未免也太像叫花子、太不讲究了!怎么能出门见人?
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邵北道:“非也。经书有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陶掌门内心豁达,不为外物所困,不受形貌所扰,可见已达圣人之境啊。”
陆晨霜听不进他讲经,回头紧盯着他的眼睛,肃然问:“我师父是否受了伤?为何行动缓慢?”
“旁边不是还有我师叔么?”邵北指给他看,“二人同行相互照拂,陶掌门放慢一点步子这更没什么奇怪。难道你没发觉,你和我同行时也走得比平常慢许多么?”
陆晨霜疑惑重重,还想再说些什么,邵北揽着他的腰将人往回带,轻声道:“走吧。陶掌门就在这儿,丢不了,其他的咱们回去再说。”
若是在别处,见到他师父落得如此萧条的光景,陆晨霜早就拔剑上前质问主家了,可碍于这里是邵北的地盘,他的一口气撒不出来也消不下去。
“剑于鞘中时,不能太过锋利,过锐则有违天常,终究不可长保。”离丹阳峰远了,邵北开解他道,“昆仑事务有你和诸位少侠操持,陶掌门无需亲为,他又过了不惑之年,自然要好生珍重。冬日捧暖炉加棉衣御寒,夏日饮冰泉啖青梅消暑,不必时时都像一把利剑。”
陆晨霜此时无心细究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一进屋关起门就问:“我师父,为何会在丹阳殿。”
邵北笑了笑:“大约是与我师叔论道吧。”
“昆仑山没有适宜炼术的异火,我师父从未修炼丹之道,对这些事更是不曾显出半点儿兴趣。”陆晨霜寻根究底,“他与你师叔有何可论?”
邵北听了只是笑,笑完了又叹,拍拍陆晨霜的臂膀,连连摇头。
陆晨霜急得捧住了他的脸,挤了挤,叫他笑不出来:“快说。”
“哎,非但有道可论,而且还很有话说,可论之又论。这些年陶掌门去而复返数次,二人在丹阳殿同进同出,同食同寝,形影不离。”怕他没听明白,邵北手指在二人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笑道,“就和你我一样。”
“……”这还真是件“密事”。
陆晨霜脸上一热,马上松了手。
小师叔说见过三人受天雷之罚,另一个莫不就是他们师父?
方才虽只见了一面,但他对师父太熟悉了,只一眼就看得出陶重寒神情没有半点儿不甘愿,应当不是身不由己被困在丹阳殿。若非如此,就凭李道无绝不可能拦住他师父的去路。
丁鸿与李道无从前乃是挚友,常来常往,丁鸿知道他师父隐居在丹阳殿,所以才会说那番阴阳怪气的话。
如此一来,一切疑问都能对上,但是……难道自从宋衍河飞升之后,师父一直以游历之名待在无量山?
亲眼撞破从小教导他的师父违反山训,陆晨霜有种说不出的异样之感,比自己上聆训台聆训时更为强烈,仿佛心里的什么东西正在以摧拉枯朽之势排排倒塌,整个世界尘屑飞扬。
他站在一片凌乱之中,不知将来还能以谁为信了。
如此过了良久,轰然崩塌声才渐渐消止。
一双柔软的唇像蜻蜓一般,若即若离地停在他耳边,柔声道:“我师叔乃是重情重义之人,为陪伴陶掌门左右而提前卸任了掌门之职,舍弃一切名利,将整个丹阳殿与世隔绝。若我有人可托付,我也愿与他一样,为你放下眼前一切。”
第59章
待尘埃落定后; 待喧嚣散尽后,陆晨霜眼前只余一人而已。
纵观无量千年派史,再回望两人相交以来; 眼前之人既有前掌门的口碑作保; 又有无量基业作押,陆晨霜觉得此人相当可以为信; 不由得靠他近了一点儿。
邵北又回案前一本正经地写些什么去了,模样公事公办; 看不出高兴或是不高兴。陆晨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方才的语气似乎太过严肃。
虽说见到多年不见的至亲之人合该激动罢; 但邵北也是他的至亲之人,他绝不该为了一个而委屈了另一个。
“阿北。”陆晨霜尽可能温和地喊他的名字,“我师父他知不知道我在这儿?”
邵北停笔:“我不知陶掌门是否知晓此事。或许他和我师叔相谈甚欢; 无暇理会外物,也可能他们随处闲逛时撞见过你我在一起,只是没有说破。”
前者还好,后者的后果陆晨霜不堪设想; 背后有点凉。他实在记不起自己昏迷时师父来看他说了些什么,是山灵劈一劈就一笔勾销了,还是先救活过来再秋后算账。
陆晨霜:“你去丹阳殿时; 也没见过我师父?”
“是,我去丹阳殿时从未撞见过陶掌门,他可能是回避了。”邵北一顿,又补充道; “和你一样。”
说完,他低头写字。
陆晨霜弯腰侧脸一看,这小子果然在笑,眼眯得还煞是好看,像工笔画中画小燕尾羽如剪。看似一笔,其实不知要填描多久,而神笔画手画得再久,也不及活生生的眼前人来得传神。
这很奇怪,有时他觉邵北生得好看,有时又觉邵北的好看与长相无关。
……但是,他和他师父,这怎么能一样呢?
师父可见可不见徒弟,当徒弟的却不能明知师父在旁边山头而不面见请安,否则是为不肖。可若他真的去了,谈及为何身在此处,那就少不得牵扯到邵北。
大。麻烦不能一剑斩尽所有也就罢了,连小麻烦也不能抽一个线头就尽数拆开线结。人总是在不知后果的时候红着眼说要一个真相绝不后悔,而看罢了又觉还是知道得少些时好过。
陆晨霜心叹岁月甚是坎坷,惆怅得想就地而坐。
“依你看,”他踟蹰道,“我如何跟我师父请安较为妥当?”
“你这是在与我商量?”邵北睁圆了眼,稀奇问道,“还有你拿不定主意的事?”
眼看陆晨霜要顿足发飙,他又体贴地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若是顾虑我,我怎么都可以,全依你。”
日子或许有些坎坷罢,却绝不至于让人停步畏前。
邵北的字迹清隽秀峻,越是长篇越是让人看了赏心悦目。陆晨霜踱过去问:“你在写什么?”
“我打算将剩余的驻站也都赠予栖霞派,正在逐个安排交接之事。”邵北拿起写好的一封递给他,“往后,我就能落得清静了。”
陆晨霜展卷一看,房屋、地契、仆役等等事无巨细一一在列,受赠的是栖霞派楚世青。他不禁问道:“为何?”
“两年前,丁鸿带着他的二位徒弟来到无量,说有心普及栖霞术法,惠泽众生。”邵北道,“丁鸿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你大概也可以想到,他从不弯腰,更不会求人,这头一回向我师叔开口,我师叔全然无法拒绝。那时派中的事务已多是由我打点,师叔便传我过去共议此事。”
陆晨霜:“就是你将西京驻站让与他一半那时?”
邵北点头:“对。师叔说,天下想修仙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既然我们收不了那么多门生,不如就给这些人一个去处,免得他们走了岔路。这又是他的至交好友亲自来开口,若是给的少了他拿不出手,我们一商议,干脆就让了一半。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丁鸿突然开始广收门生,是因他那具棺椁中人的魂魄残缺不全,他无法将其复生,于是以阳寿和深渊鬼魅换来了收魂秘法。当然,深渊鬼魅最后也没能拿到他的阳寿,丁鸿取到书就一把异火将其烧了个粉身碎骨。”
无论是与妖邪交易还是这等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之事都向来为正道所不齿,可想想丁鸿的模样,陆晨霜觉得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了,倒也不太奇怪。
他问:“收魂秘法是什么?”
“生人三千,同习一术,于死者殒命处一起诵经唤魂。”邵北道,“代价我不太清楚,但想来也不会小。据说此法有些可行之处,若不是我们发觉了丁鸿的异样,此时他或许已经成功了。”
陆晨霜皱眉:“散了就是散了,哪有什么魂可唤?没听说过碗里的水干了还能叫得回来的。”
“秘法如何不是要紧的。”邵北说道,“要紧的是,当日我们在丹阳殿探讨此事,楚世青在场亦听到了他师父的说辞,他一直以为丁鸿是真想将栖霞术法发扬光大。自从丁鸿消失之后,他带着师弟硬是扛起了栖霞重担,不但没有遣散新收的门生,反而力排众议,将派中打理得也算是井井有条。”
这倒叫陆晨霜觉得新鲜了。
想他小师叔,不过收了几个呆呆的小徒弟,天欲雪已是鸡飞狗跳,每天的惊心动魄不带重样,那栖霞派突然多了千把人,一起跳跳脚还不叫仙岛往海里沉一截?楚世青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栖霞有五艺、七绝,比无量阵法易有小成,比感悟天地的昆仑剑诀入门门槛要低一些。”邵北道,“前月雾名山一战后我与楚世青详谈过,他的想法甚是豁达,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愿为他师父所愿尽人事而不强求结果,若门生有朝一日不修仙道了,他也愿放人离去。这样一来,想要修行的可留在栖霞,离开的人多少也算明白四达,不至于虚度光阴一无所长。”
听这话的意思,楚世青有种要把栖霞大门朝南开,接济天下想修仙之人的势头。陆晨霜不禁担心他眼睛大肚子小,别到时候没匡扶起正道兴旺来,倒把无量这些拾掇得好好儿的驻站给挥霍了。
偏偏邵北还很看好他似的,迫不及待这就要交接了。
陆晨霜问:“他一个愣头青,你能放心交给他?”
“未尝不可。”邵北淡淡地说,“或许从前他师父在时,他是毫无顾忌了些,行事也听凭秉性了些,但一旦他师父不在了,身后的上千门派子弟无时无刻不在催他成长,比岁月催得更急。那种感觉,大概就是独在房中坐上一天,心里却起起伏伏如同过了一整个春秋吧。丁鸿殁了只一年,楚世青的心性成长了十年不止,再见他时,你或许就不觉得他是愣头青了。”
他说的虽是楚世青,但他显然不会和楚世青谈如此推心置腹的话,陆晨霜觉他说得多半实是自己的感触。宋衍河刚刚飞升的那些日子里,邵北是否也是这样熬过来的?就这么在屋里坐着坐着,心就老了一岁?
过去的岁月不可追回,他终究缺席了邵北的那些年,还好他们相遇了,还不算晚。
眼看邵北要浸到那段估计不会太美好的回忆之中,陆晨霜心觉有必要捞他一把,忽地问道:“你和他差不多年纪?”
邵北轻轻“嗯”了一声。
窗缝儿、门缝儿里偶尔会透进来一丝丝凉气,这一会儿却没了,仿佛连山风也不敢惊扰了沉默的这个人。
只有陆晨霜胆大:“那你岂不是老了三四十年了?你现在是五十,还是六十?”
邵北看出他故意调侃,回神笑道:“是,我空有年轻的皮囊,但骨子里早都老了,还望陆兄不弃。”
静静望了陆晨霜一阵儿,他又说:“见你总是和少年时一样,真好,教我庆幸我没有生得太晚。愿你永远如此,忠肝义胆,侠义心肠,爱憎分明,剑守八方,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流一滴血、受一点伤。”
陆晨霜朝他一点下巴:“过来。”
邵北依言走近:“怎么?”
陆晨霜抬手将人满满地拥进怀里,手掌稳稳托在他背后:“我摸摸,看你的心是不是五六十的老头。”
山外金乌将落,批了半天的信文,写了半天的字,人也乏了。邵北顺从地靠在他身上,侧脸枕在他的肩头。
陆晨霜的手掌隔着衣服贴在他的背上,渐渐感受到了他的温度。
他开始有一点儿明白他师父为何穿得像个粽子——两个人你裹我一件,我裹你一件,最后可不就成了那副德行?那不是臃肿,是有人疼惜的模样。
过了良久,邵北问:“摸出来了吗?”
陆晨霜低低地“哼”了一声:“我看不像。你分明就是二十一二的小郎君,还活长着呢,休想骗我。”
“岂敢岂敢。”邵北抵在他肩头开怀笑道,“也许是我本来老去了,一见到你,我又不甘心,所以回来了呢。”
第60章 正文完
按照无量山派的某条祖传规矩; 新掌门继任一段日子之后就该给自己起个道号了。邵北起完后,与他平辈的师兄弟们一个个依次起,将来世人谈及无量山派便要以道号来称呼他们这一辈; 以示尊敬; 而不便直呼姓名。
至于掌门何时自封道号并将其广传天下,这个日子不是单凭谁的心愿来定的; 要看天意。
这天,邵北从山中议事归来; 对陆晨霜说; 派中专司此事的师兄已推演出了这前后数十年间最为合适的一日; 就在下月。
事关往后百十年间世人对邵北的称呼,陆晨霜当然十分重视,他甚至情不自禁地有点紧张; 连忙问:“你打算叫什么?”
邵北反问他:“陆兄觉得我应取何字为道号?”
陆晨霜茫然地在房中看了一圈,一时无言以对。
不知何时起,或许是潜移默化之中罢,他早就觉得“北”之一字含义深广; 有打马远去、一骑绝尘的意境,与邵北日渐精妙的阵法、剑法煞是合衬,相比之下; 他还真想不起哪个或哪几个字及得上。
他这一无言就无言了半天,待晚上夜幕深降时望着床顶,突然坐起身,说:“道号就叫‘北辰’; 如何。”
“北辰?”邵北也起身,在混沌中硬是找了些清醒出来,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问,“为何想到这个?”
陆晨霜给他分析:“‘北辰’恰好与你的名有一字重合,这是缘一。缘由之二,天之极北,众星拱之。任它银河有繁星无数,但凡世人行于暗夜,却都要寻北辰为向,靠它指明来路归途。星是如此,人以此为名也是如此,无量乃天下仙门之首,你身为掌门,可当此名号。”
邵北一怔,随即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丝毫没有一位掌门在推敲自己道号时该有的严肃。
“你笑什么?”陆晨霜最恨他在这儿心无旁骛,身边的人却吊儿郎当。当下便一抖肩膀,把靠在他身上的邵北摔回了床上。
邵北慢悠悠地倒了下去,笑声完全不受影响,陆晨霜干脆一扯被子,把他蒙了起来。
“哎——”邵北笑够了,掀开缝儿缓了口气,连声道,“多谢赐名,不胜荣幸。”
看他意思,像是打算就这么定下了。
二人又睡下。
仅仅过了一小会儿,邵北还没说什么,陆晨霜自己先觉得这名字俗不可耐起来。他道:“不要叫这个了。”
邵北又是两声大笑,笑顺了气儿才问正事:“陆兄,怎么了啊?”
陆晨霜:“我想想有没有更好的。”
邵北惬意地“嗯”了一小声,在他臂弯里挑了个好地方枕下:“那就劳您费心了。”
陆晨霜剑法了得,但诗书万卷也从没落下,毕竟他前面没有师兄,以前师父不在身边时他有不明白的事都是去书中自寻解答的。他不想随便起个名字以免将来有憾,于是抱定主意,一定得细细琢磨出一个两人都满意的才行。
这天,二人在饭厅中吃饭。
时值春分,正午的日光晴暖和煦,有微风送来鸟语花香。邵北看外面天气不错,就随手支起了窗。
陆晨霜捧碗看向窗外,喃喃自语:“道号‘清风’,如何?”
邵北停箸,问:“何解?”
这还用解吗?不就是字面的意思?
陆晨霜举筷指向远方,意图引邵北入境感同身受,缓缓吟道:“开天辟地一阵清风,荡清了天地浑浊。如何?”
邵北听完笑得差点掀了桌:“哈哈哈哈!好好,‘清风’之意甚好!我全听陆兄的,就‘清风道人’吧。”
邵北的接纳看似很诚恳,但是笑足了一顿饭的工夫,这让陆晨霜觉得邵掌门的快乐似乎不在于寻到心仪的道号。可这一说“全听陆兄的”,陆晨霜又多了几分责任感,觉得自己必须给人家起一个万分慎重绝不后悔的道号,才算不辜负信任。
他道:“等等,先别忙着和你师兄弟们说,容我再想想。”
邵北忙倒茶给他:“思虑伤神,多喝茶清清心。还有十日,陆兄切勿过劳。”
后来,陆晨霜又试了诸如“明珠”、“宝玉”、“碧海”、“雪明”、“松竹”等等,想得他是心力交瘁,茶饭不思,却依然不得一个可心的。他甚至想不通到底是哪里不妥帖了。
他起的分明都是些一听就是好寓意的名字,但怎么拿来当邵北的道号又都觉得不够好了呢?
眼看定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陆晨霜愈发焦虑。
掌门决定道号,小心谨慎、慎之又慎,这可以理解,但他总得给其他师兄弟也留出互通和考量的时间才行,不好仗着自己的特权压到最后一日。是以陆晨霜除了专注考虑的时间之外,这几日就连走路、吃饭、做梦都在斟酌此事,一会儿没人跟他搭话他就能神游天外。
二人在南涧散步。
沿岸的石块多是从两边山壁上落下来的,一溜看过去大块儿的少说也有上百颗之多。邵北格外喜欢其中一块光滑的大青石,据说他小时候曾躺在这块青石上睡过觉。陆晨霜并未特意去记,可只要一见到它就能认得出。
现在人长大了,二人并坐在上面倒也宽绰。
陆晨霜坐了没一会儿,眼前忽地一亮——对岸空地上有一株草,早些天他也见到过,一直以为那是棵野草而已,今日一看居然抽苞了,这才认出是一棵春兰。
这株是名副其实的空谷幽兰啊,就长在邵北从小玩到大的青石对岸,可不就是冥冥之中天意注定的吗?
陆晨霜福至心灵,指着那处道:“就叫‘芝兰’如何?清雅高洁。你看,你小时候不就常常在此处等你师父吗?对岸那个……”
没等陆晨霜说完,邵北已笑得超脱形骸之外,甚是对不住他那身威风凛凛的掌门道服。陆晨霜抬手捂了几次都镇压不住邵掌门的笑声,一松手便又开始了。
他干脆把人抱到身上,板起脸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邵北顺势靠到他怀里,一手抄过他肩膀,仰头如痴如醉道:“‘清雅高洁’——得陆兄这样夸赞幸甚至哉,难道我不该笑一笑以表谢意么?”
陆晨霜才不信,“你……”他刚要说话,侧耳一听,“有人往这边来了。”
邵北用手背迅速地试了一把自己的脸颊,摸着烫手,不便见他那些门生。他一拉陆晨霜的手:“走。”
从前宋衍河在山中御剑不受结界压制,如今邵北继任了掌门也可来去自如。而陆晨霜知他已习惯了在山里步行,这便揽着他的腰纵身一飞,上了山崖。
山壁上的可落脚处是山洞石室的门外,邵北拉他朝石室里去,道:“他们路过而已,一会儿就走了,这里没人会来。”
陆晨霜向来自律,邵北房中的书,但凡卷面上写了与无量相关的字眼,他一概不会翻看。这南涧也是,他虽来过无数次,但从没进过石室——毕竟这里是无量门生的闭关之地,想想一个人闭关之时若是有所感悟,人家能写在哪里?那只能是找个石头写在洞内的石壁上啊。
为了避嫌,陆晨霜不进石室、不碰秘籍,免得邵北为难。不过今日事急从权,他也就跟着邵北进了。
“多谢你。”进了石室,邵北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像平时睡前那样,脸靠在他肩头,鼻梁抵在他脖间说话,“这些日子你帮我寻的每一个道号都合我心意。我把它们和你说的那些话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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