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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鸿-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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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抽鼻子,才雨道:“笨笨的,才是我爹啊。”
这小崽子低着头,蔫蔫地缩在我的怀里,像是只失了巢的小雀,心里的依恋不知何处安放,于是模样委屈又茫然。
我端详了他良久,终于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未必如此,人总是会变的。”
心里却想,若他所说为真,他的父亲便很有可能与先前的幕后之人有些关系,那我也许就无可避免地要在这孩子面前亲手杀了他的父亲。
慧极必伤,才雨若是像他姐姐那般懵懂,说不定反而会是件好事。
不知何时,雪又开始下了,逐渐转浓的暮色中,冰花纷纷扬扬地席卷了一天一地,再走些路,便有个男子撑了湘竹骨子的绸伞立在石板小径上,瘦弱的身体在白幕之中像是一笔突兀的墨痕。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爹,才雨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挣扎着便跳下地,跑了几步却又踯躅地停在了那男子一丈远处,张了张嘴,小声地跟着自己的姐姐唤了声爹。
“大人,我便是才堎,已恭候多时了。”那人掩唇重重咳嗽了几声,方才冲我颌首行礼,随即又对自家的孩子温和地笑了笑,道:“我担心你们,便来接一接。几个叔叔和你们的娘都等着呢,进屋吧。”
他的样貌仍旧年轻,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知如何带领偌大一个商队。但在这样的时候还能保住一幢完好无缺的宅子,想来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我让浮游等在外面,只带了沐音入内。才堎倒也并不在意,只微笑着领我们进了厅堂,又为我一一介绍了屋内的十余人。
“贵客来访,贱内和我的这些兄弟们原本是应该避一避的,但接下来要说的事实在是事关重大,我想让他们也一并听一听。”
“无妨。”我放下茶盏,弯唇开口道:“你想说的事,我很有几分兴趣。”
才堎轻吁了口气,声音平缓而温雅:“大家都知道前日发生了一场地动,如七万年前那般,范围之大几乎波及了整片大陆。而据我所知,与七万年前不同,这场大难不会停止,相似的地震,还会再发生三次。”
他的话出口,我一时之间已经起了杀心,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
香炉中的烟雾袅袅而上,沉郁的香气在四周缭绕,久久不散。
沉默中,有个满身肌肉虬结的大汉忍不住跳了起来,欲言又止道:“老大……你是不是又做那种梦了?”
才堎点点头,露出一丝苦笑:“自从白渊中捞出那个茧之后,我便常做这样的梦,里面预言之事,从未落空一次。或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便给予我们警示吧。”
这般简单就能获得预知的能力,我倒是不知道,契瑶结成的茧竟还有给人开光的效果。才堎的话,在我看来并不可信,只是他似乎有些名气,这一席话如若传出去,说不定就会使得畴华大乱,或者这便是那幕后之人的目的?但这样浅薄的计策,却不像是他的手笔……
沉吟片刻,唇边的弧度变大,我开口道:“你可还知道些别的?”
烛火闪动,幢幢黑影投在墙壁上,随着幽微的光不住摆动。
“上次的地震,诱因其实在于畴华的一个法阵。”才堎回答道:“而接下来的这三次震动,则分别与西陆、东陆和九重天有关。”
我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接着问道:“你知道具体时日么?”
才堎无奈地笑笑:“我也并非什么都能知道,这些预感不过是偶尔有之,其实多少要凭借缘分,我确实……”
他说到这里,神情忽然怔住,眼底的惊恐一闪而过,喃喃出口道:“有了,是两……”
“怎么了?正巧有感觉了?”先前的大汉登时急了,一拍大腿道:“唉,大哥,到底是多久,两个月?两天?总不会是两个时辰吧!”
像是有寒气从四肢百骸渗出来,才堎打了个哆嗦,方才一点点抬起头,目光钉在他的身上,脸色竟是煞白。
“不是两个时辰,”他缓缓吸了口凉气,开口道:“是两弹指……快跑,第二次地动就要来了。”
☆、第 34 章
地震如才堎所言到来,短暂地呆愣之后,全部的人都慌乱地向门口涌去,之前那个大汉咬牙背起才堎,便要从窗口直接跳出去。我挥手稳固了厅堂,随即在一瞬间便决定杀了听过才堎那段话的所有人。
才堎的预言太过精准,不论话的真假,不管他的目的,一旦这些预言在灾难过后人心惶惶之时流传出去,就必然会使畴华、甚至整片大陆陷入混乱。无情也好,冷血也罢,困住他们当然也可以,但此时就杀了他们却显见是个更稳妥的选择。
单手结印,我正打算以大火封住出口,才雨却躲过他人伸出的手,直直地向我冲来。我原本以为他打算阻止我,因他的力量太过弱小,便不打算多做理会,却不想他冲我大喊道:“大哥哥,你那么厉害,快救救我们!”
他的眼睛一望到底,里面满是孺慕,我的动作便忍不住微微地一顿,而这一顿,便令我失了时机。待浮游从外面冲进来,屋子里的人已经跑了个干净。
沐音拉住才雨在他后颈一捏,随后看向我,欲言又止地道:“大人…………”
我静默半晌,眼风扫向昏过去的才雨,舒展眉头突兀地笑了一声,道:“不想我竟还会有心软的时候。”
沐音道:“震动还未止住,他们逃得不远,我去追他们。”
“去吧。”我淡淡道:“不要留活口。”想了想,还是道:“这孩子便留着吧,我有话要问他。”
沐音应了,转身出门。
一室寂静,忽然有低低的笑声从屏风后传出,单薄的身影从那里缓步而出,却是之前早该去逃命了的才堎。
“其实不必为难自己硬要杀了他们了,反正不管如何,这消息都会传出去的。”
我挑眉道:“是你。”
才堎一笑未答。
见此,浮游立刻警戒地向我身边走了几步,自己抽出一把刀来,动作微顿,又从乾坤袋中取出刚拿到手的狼牙棒,郑重地递给我。
我:……
从面条里的糕点到这回的狼牙棒,他这好东西要留给我的习惯,倒还真是没怎么变。
“啧啧。”才堎脸上的笑意跟着加深:“帝鸿,你可难得有这么一个一心为你的下属,共工教出来的好孩子。说起来,你可知道采鸟现在如何了?”
手指弹动了一下,我勾起唇角道:“你特意来一趟,便是与我说这些无聊的事么?”
才堎望进我漠然的眼睛里,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其实很欣赏你,可也正是因此,我不得不除了你。我是来杀你的,但我先前说的倒是实话,你该去东陆流赤国看看。以你的本事,仔细感觉一下地脉的流动,便知道我为何会说这样的话了。”
他这声叹息悠悠远远,仿佛真将我当成了知己,反目时便不由百感交集。
我冷笑道:“你这般热情,是布了什么局,要让我往里面钻么?”
“我确实未曾安什么好心,但也不屑于在这样的小事上骗你。”才堎眯起眼睛,笑着不置可否道:“我自己杀不了你,只好想些办法。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炎炎而不灭;水泱泱而不息,那一天不会远。要不要去,你自己决定便是。”
他忽然道:“我似乎还未向你通过名字,因能使用幻术,我一人有千面,你不如叫我千面。”
我淡然道:“你不是颛顼么。”
他:…………
沉默半晌,他才重新开口道:“你早先就已经猜到了?这时候揭破,真是太不给我面子。”
“猜到了一半。”我悠悠然道:“不过趁此机会诓你一诓。”
“是么。”颛顼笑了起来,此时话语中才当真有了些积蓄万年的苍凉感慨:“共工被困不周山后,我许久没听人唤过这个名字了。帝鸿,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
不等我回答,他接着说道:“帝晨被他的子民困住,而你则被帝晨困住,高高在上的帝王为了那些百姓鞠躬尽瘁了一辈子,可他们当真值得么?帝鸿,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我蹙眉,见他最后留下一个笑容,身形便如水面上的倒影那般漾动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阵青烟,云雾般缭绕着升上横梁,如他的话外之音一样久久不散。
浮游道:“颛顼……我以为他早就已经死了。”
他的眉目冷淡,言语间却有一股恨意。
我仰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浮沉变幻的烟气,良久后轻笑道:“有什么关系,让他再死一次就是了。”
这一震,房屋倒塌者不计其数,受伤丧命者十之五六,畴华刚刚有所好转的形势再次恶化,城郭尽墟,因为混乱,沐音到底没能把逃出去的所有人都抓回来。
我坐在玉姜城的正殿之上,即便如此,似乎也能听到民众的哭喊声。逆境会在人的心中打下根深蒂固的烙印,经过这接连的两次灾难,畴华或许在千年之内都无法靠自己重新站起来了。
一天过去,即便仍旧猜不透颛顼想做些什么,我也已经做了决定。畴华与西陆不周山在地震过后,冥冥之中似乎连成了一线。颛顼所说未必是实话,我却不能放着流赤国不管。若那里的情况与畴华之野相仿,那便不是常人能够应付的,身边并无合适的人选,我会亲自前往。
沐音拱手立在下面,低着头恭敬道:“大人,所需的东西都已经备好了。坐骑选了马交,此去流赤大概需要五天。”
他说完微微抬头,目光似有探询之意,又混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以手支着头,眼风扫向他,似笑非笑道:“你若还有什么想说,但说无妨。”
沐音的神色很是纠结,他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向我问道:“大人,您要舍弃畴华了吗?”
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憋了许久,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问道:“若我说是,那又如何?”
沐音猛然瞪大眼睛,嗫喏良久,委顿地垂下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话中带着冰冷的笑意,我道:“你会将话问出来,便是已经做了选择。”
沐音气息一顿,忽然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大人,您快走吧!才堎说的话已经流传了出去,您极少出宫,我却能看出不对。城内的气氛太过压抑,如果再有人煽动,必会酿成大祸。”
若仅仅如此,沐音不会平白无故地说出这样的话来,本来以为有时间重整旗鼓,却不想变故来的这样快。
我皱眉不语。
沐音见我并不回应,突然无端的激动起来,涨红了脸上前一步,却被浮游拦住。他只好提高了音量,对我大声喊道:“其实我原本的使命是将您诱到兴亚门外,那里埋伏了几千甲士,大人,请您快从其他地方离开吧,畴华已经没有您的容身之所了!”
他的神情不似作伪,我无悲无喜地问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事吗?”
沐音噎住,随即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来,缓缓开口道:“我奉命去毁了那个茧,却不想契瑶正好醒了,冷泉旁本就是民众聚集的地方,我不好下手,本想另寻机会,却不想他对所有人说了一段话……他说,帝晨大人其实并非帝鸿大人所杀,而是自愿投入白渊之中,以己身镇住天柱,方才使得这四海八荒多撑了七万余年。”
沉默片刻,沐音道:“且不知为何,您今夜要离开畴华之野的消息被传出去了……他们决定在兴亚门处伏击您。”
我道:“他们是谁?”
沐音咬牙回答:“畴华的所有人。”
☆、第 35 章
契瑶所说确实是真的,但其实却并不完整。若当真是仅仅如此,我将此事隐瞒许久,岂非没有丝毫意义?
可这样的假话,常常最是真实不过,何况在别人的眼里,契瑶是我倚重的下属,他的话自然有七分可信。这七分,在平日里最多造就一条茶余饭后供人谈笑的流言,如今却成了身处灾厄之中的民众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性想法,但当他们拧成一股的时候,便最是容易控制,事到如今,我已经明白了颛顼的目的。现在想来,每一件事都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颛顼此人,当真是可怕,我已许久没有遇见这样的对手,竟是轻敌疏忽了。
“请大人走雾峰门,那里地势陡峭,不易设伏。”沐音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的计策中不会有这样的漏洞。”我轻笑:“与其仓皇奔逃,不如正面迎敌。何况你若是没将我引过去,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望向沐音,我忽然起了些兴趣,便随意地问道:“你放我走,难道是已经做好了什么打算?”
沐音表情变了变,脸色略微发白,整个人都像失了色一般,一双眼睛却极明亮,苦笑着摇了摇头,只从容道:“我会自尽。”
我的视线在他身上一顿,沐音接着道:“若我不死,他们就会知道是我泄露了计划;只有我死了,他们的注意力才会从我这里移开,我的家人才能保命。我不能对不起您,但这是我的决定,毕竟与我的妻儿无关。”
烛火噼啪一声,忽地幽暗下去,白色的月光从窗柩的缝隙漫进来,铺满了一地清辉,如同一泓幽幽的泉水,橘红的火光带动黑影在其中晃动,像是水面上荡起的粼粼碎波。
我将视线投向大开的殿门,一轮满月挂在墨色的天空,光凉如水,正孤寂地映射着凛凛的光华。
沉默良久,我道:“你不会死的。与天下人为敌也没有什么,左右我也已经习惯。只要拥有力量,一向能将自己的决定强加于人。”
沐音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早就知道大人是谁,自然信您。但纵然为了大人死,其实也没什么的,只要您到时能在我棺材里放上一件贴身的衣物,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
这时,一直静立无言的浮游忽然默默地扫了他一眼,对我开口道:“我也能为你死。”
顿了顿,还很认真地补充道:“不用衣服陪葬。”
我:………………
最后我选择将沐音留在了玉姜城内,以后若要控制畴华,他还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穿过一片紫阳花木,我与浮游步出兴亚门外,有甲士光明正大地列阵,见我出来,他们忽然呼喝着,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的兵器,刀刃反射月光,形成了一片如波涛似的广阔光海。
有一个白发苍苍的文士分开队列而来,弯腰长拜,随即垂眸道:“帝晨大人的事,臣等已经明了,君上背负恶名这许多年,是臣等之罪。”
感觉到有弓箭手埋伏在山崖之上,我顿了顿,浅笑地望向这人,不动声色地问道:“所以?”
“君上大义,臣等愿替君上讨伐逆臣常羲,这是臣等应尽之务。”文士抬起眼睛,直直地望向我,像是饿了三四天的人看着砧板上的一块肉:“但君上也有应尽之务。黎民受苦,为君者难道就应该袖手旁观吗?”
他的话有理有据,且软的不行,想必还准备来硬的。他与他身后的几千甲士,这些人眼中满是对生的渴望,他们有多么想活,就有多么希望我死。
契瑶的话不单单提供了一种得救的途径,更说明了一种“我其实与传言所说不同”的可能性。这世上的人,拿小人没有什么办法,却从来都会无限制地为难君子,仿佛一个人做了一件好事,就该永远地做好事,而舍己为人,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一件事。
这种想法行为是一种病,已经如传统一般延续多年。
但,
得治。
成为人柱,其实不若他们所想那样简单,且不过是权宜之计,撑不了许久。普通人无从知晓,白渊之下便是归墟。投入归墟,骨肉皆毁,七魂六魄却既存,受尽痛苦,被时间一点一点消磨殆尽,永世不得超生。
因为不认同父神的办法,帝晨七万年前入了归墟,因此尸骨无存,而我与他约定,十万年内会想出稳定天柱的方法,随后前往白渊,亲手毁去他的魂魄。
帝晨说他做不到,所以期望我能活着替他做到。他期盼每个人都能得救,而我其实只希望他能好好的。但在这个现实的世界,想做成点不现实的事情,毕竟还是太难。
想到这里,浮游环视四周,忽然提着狼牙棒往前走了一步,面无表情地挡在我的身前。
我:……
感慨一下都丢到了九霄云外,望向那文士,他花白的胡子也忍不住颤了一下。
清了清喉咙,对方才从狼牙棒上收回目光,回过神开口道:“臣想说的已经说完了,还请君上早下决断。”
我笑了笑,回答:“你当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
文士不卑不亢道:“君上如舍己为人,四海八荒都会传颂您的功德,然君上如不依,其实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我唇边笑意加深:“契瑶所说并非全是实话。你可知,我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帝晨做了人柱,却没有随便换个人丢进去么?”
看他怔住,我提高了音量,悠悠然继续道:“因为要做人柱,除了法力高深,还有一个条件,便是自愿。若非心甘情愿地咬牙撑着,不管是怎样的魂魄,都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没有半点作用。”
闻言,那人的眼神刹那间便暗淡了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我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看他如秋日的枯叶一样迅速衰败,半晌后方才开口,勾唇淡淡道:“我会去白渊。”
似是不可置信,文士身体重重地颤了一下,蓦地抬头,眼中绽出亮光来:“此话当真?”
我道:“我从不会在这样的事上说谎。但我有个条件。”
文士急急问道:“什么条件?”
“这里尚有一个违逆我的乱臣贼子。”我笑道:“将契瑶活着带过来,我要亲手杀他。”
要见契瑶,自然不是我意气用事。现在看来,他与颛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要离开畴华,必须要带上他。
更重要的是,想打开归墟需要相当的力量,共工与帝晨死了,颛顼尚且虚弱,除了我,就只有破茧羽化之后、身负操纵空间能力的契瑶可以做到。
颛顼可以利用畴华的民众,我自然也能利用,而当他们将契瑶带给我,便相当于将一颗重要的棋子放在了我的手上。
即便不行,此举或许也能助我逼出颛顼,那姑且也无妨。
☆、第 36 章
我初见契瑶时,他还是个玉雪粉嫩、心思澄澈的孩子,小小的一团,只到我膝盖这么高,仰着头看我,脸上露出点腼腆的笑。
他那时小心翼翼地拉着我的衣摆开口:“我一天只吃两顿,会数数写字,还会扫地做饭,您能不能收留我?”
这是一个故事的开始,我从未想过事情会这样结束。
今日他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地上,眼神空洞得不似活人,我却多少有些认不出来。
他为什么背叛我,我已不想再问。
先前的文士热切地站在我们的身边。
“契瑶。”我没有看他,只弯下身扣住契瑶的脖子,强迫他仰起头来,道:“你和那人是什么关系?”
身边是肃杀而狂热的甲士,晨曦将天空染成苍白的颜色。千人组成的庞大军阵列在他身后,八卦旗在寒风中翻卷,突兀的破开天光指向头顶的巍峨云山,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契瑶对这一切视若未见,像是突然醒过神来,他的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却是看向了安静站着的浮游。
声音沙哑,他开口问道:“我没见过他,他对您很重要么?”
我回答:“不错。”
“大人看上去过得很好……”闻言,契瑶脸上露出一点干涩的笑意来,顿了顿,忽然脱开绳子,抬手拉住我的胳膊,轻声道:“原来失去重要之人只有我,太好了。”
我反应过来,抬手便要止住他的动作,然而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化,我竟然被猝不及防地拉入一方虚空之中。
我首先想到的便是颛顼的幻境,然而定下心神,却发现略微有些不同,那是契瑶的过去。广阔无垠的白渊旁,缥缈的水雾笼了远近的景物,离愁一般寂寥悠远。铺天盖地的初生芦苇遮蔽了日光,凉爽的绿意流淌在空气中,虚幻得仿佛一触即碎。
在这里,他与哭泣的少女相识。那是个花一样好看的姑娘,破涕而笑时,嘴角会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不知为何,浮游也被带了进来,我们并肩立着,看契瑶小心翼翼地替少女擦去颊边泪水。置身在这一片天地中,我与浮游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外人,突兀至极。然而他们两个没有一人注意到我们。
万物流转,时间忽然疾驰而过,姑娘长大了些,像是一个羞怯不起眼的花骨朵某日倏忽绽放,笑嗔顾盼时,有着惊人的妍丽。然而契瑶却仍然是孩子的外表。
她来得愈来愈频繁,安静地坐在岸边空地上,某日还比划着递给契瑶一盒胭脂。
契瑶踮起脚,细细地为她画眉,随后退开一步,高兴地赞叹。
姑娘因为聋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却依旧含笑看着他,仿佛契瑶的快乐也感染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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