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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鸿-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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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真不曾发现么?”对面的人淡淡地笑起来:“我并非帝晨,我就是你自己啊。”
我愣了一下,便看到白雪自头顶飘摇着落下,像是轻盈的碎羽。失神凝望的片刻间,周围的景象再度变化,我身处一个洁白无垠的空间,尘雾阻断了视线,一切都化为了遥远微茫的背景,我只能看到一行小小的脚印在前方延伸出去。
这情形毫无缘由的熟悉,缓步跟着那脚步前行,我却看到了一个孩童在及膝的雪地里踽踽独行。
他咬着牙艰难地走着,嘴里不时呵出白气,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萧索的伤感,我看了半晌,才恍然回忆起这个一脸倔强,方才四、五岁模样的孩子正是我自己。
但我的印象中并没有这一幕,然而毕竟年代久远,或许只是因为记忆模糊。
那孩子终于停下来,脚印的尽头是一块墓碑,千年古玉所筑,碑身上雕刻着繁复华贵的花纹,光线变幻,就像有浅蓝色的线条在其中游曳。
美丽,但是冰冷,那是母神的埋骨之处。
纷扬的雪让我的视线变得模糊,我仰头看着雪花落在碑顶,忽然想起,原来我也是有母亲的。她在生我和帝晨的那年难产而死,父神需要找一个人来发泄自己的怨恨,他选择了我。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父神厌恶我,原来也是有原因的,只是我不想去记得。
片刻后,那孩子弯下腰来贴着墓碑坐下,单薄的身体被雪一点点盖住。我安静地看着,忽然觉得胸口被谁攥住,闷闷地疼,像是眼睁睁看着什么人愈行愈远,却无计可施。
他久久地坐在那里,表情空茫,像是僵住了一样。刘海被化开的雪水浸湿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尖汇聚,缓缓滴落在衣服上,洇出一片暗色。良久,那孩子将头抵在墓碑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蹭了蹭,轻轻道:“母亲,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一样,我沉默地看着他,最终抬起手臂,想要摸一摸他的头顶,手却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他在那里,却又不在那里。
……原来这就是我的心魔,委实无趣得很。
我望着自己收回的手,顿了顿,便虚靠着墓碑和那孩子并排坐下,仰头看向冻住的铅水般昏暗的天空,不由自嘲地笑了笑,道:“你连母神的面都没有见过,找她又有什么用呢?”
“帝鸿大人?”
正感慨着,一个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倏忽响起,我侧头,看到浮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侧,愣愣地望着我,脸上浮现出喜色。
这幻境真是贴心,我想要见谁,便会有谁出现。
……既然只是一个幻影,那么我以前从来不曾说出口的话,此次是不是可以试着说给他听?
“浮游。”我扯起嘴角,抬眼望着他,缓缓开口道:“若没有共工的嘱托,你或许根本不会与我相识,即便相识了,也不过等同于路人。你知道么?因为你来历不明,我第一次见你,其实是想杀了你的。我自己不是好人,便也不大愿意相信别人是好人,若你没有利用价值,大概早就死在我的手上。”
浮游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我接着道:“我大概确实如他人所言,是个冷清冷性之人,但其实我在一直在向着他们的方向走,只是走得太慢罢了,等不及我走到他们的身边,他们就开始跑向其他地方。可只要回头看一眼,便能看到我还在向他们的方向慢慢地走……”
“我知道。”浮游低声说:“我等着你。”
我于是站起来,抬手抱着他,用脸颊蹭了蹭他额前的碎发,低下头去亲了他一下,微笑着道:“你会留在这里,或许只是因为信守承诺,可我总想抓住些什么东西,所以从来不会去戳破。浮游,我很喜欢你。神族的一生是很长的时间,若有一人相伴我白头到老,我只希望是你。”
浮游闭了闭眼睛,睫毛轻轻地颤着覆盖出半圈阴影。他轻声道:“不是因为对共工大人的诺言,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也离开你,你一定会很伤心。你不高兴,我便也不高兴。”
顿了顿,他开口,一字一顿地肃然说道:“我也喜欢你,帝鸿。”
那眼神里有许多柔软的东西,即便这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我仍然感到心里被某种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慢慢地弯起唇角,没话找话地问道:“这里下着雪,你穿得少,冷么?”
浮游却微微愣了一下,回答道:“这里没有下雪……”
眼皮跳了一下,我问道:“那你看到的是什么?”
浮游:“……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沉默半晌,我方才开口,试探着问道:“你莫非……是真正的浮游?”
浮游一脸疑惑地点点头:“是啊……”
我:…………
意识到浮游是真的的那一刻,幻境倏忽碎裂,有水倒灌进来,瞬间淹没了我们两人。
未曾想过这么容易便能脱离夹缝,我不由有些愣神。周围已是蔚蓝色的水层,浮游拉住我迅捷地向水面而去。金色的阳光刺目,我闭了闭眼睛,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岸边。
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黏在身上十分难受,浮游却十分高兴的样子:“我们出来了。”
我环视四周,发现这里竟是契瑶曾经呆过的白渊。
微风摇动着芦苇的叶子,空气中氤氲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随手施了个法术弄干我们二人的衣服,我才望向浮游,皱眉开口问道:“这次能出来不过是侥幸,你不应该跟来。你在幻境中可有什么不好的遭遇?”
我的语气近乎严厉,浮游愣愣地望着我,摇了摇头回答:“没有,一直是一片黑,我一路走就遇到了你。”
……一片黑,难道浮游心中竟然没有半点心魔么?也难怪他能将我带出来。
我哑然片刻,随即失笑道:“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你涉险。帝晨那时任由你跟我进夹缝么?”
浮游想了想,回答道:“他只微笑地看着,没有半分动作。”
“是么。”我沉吟道:“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直接去九重天。”
浮游一如既往地点了点头,一个声音却猛然插。了进来。
“晚了,你现在去九重天,不过是自投罗网。”
我眉梢微挑,转头望过去,便见到了一个久违的故人。
“九婴?”
他歪头看着我,阴阴柔柔地笑起来,银发笔直地垂到脚踝,半遮住他那张苍白得有些病态的脸:“许久不见,帝鸿,我很是想念你。原本奉命来杀你的人是我,却不想被帝晨抢了先。可我猜你这样的人,总归不会就那样呗困住的,所以特意在这里等你。”
我打量他,微笑道:“特意等着我,就为了找死?”
“何必有这样浓厚的敌意?”九婴轻柔地说道:“我来这里,其实是为了告诉你,你辛苦杀了一遍的颛顼没死,只是受了重伤暂时蛰伏。他那时用言语诱导你留下德妃的性命,然后分了一魂三魄在那女人身上,借此避过了你的真火烧灼。帝晨去那里取骨灰,其实就是为了收回颛顼的魂魄。”
“哦?”一片长久地沉寂过后,我缓缓地弯起唇角,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打算背叛颛顼么?”
“我从未效忠于他,又何谈背叛?”九婴不屑道:“一个老不死罢了,若不是因为想杀你,我又何必与他合作?”
我半眯起眼睛,没有什么表情地问道:“那么,你如今是想与我合作?”
“我其实最想杀了你,然后将你的头做成最最精美的酒器,日日把玩。这想法到今天仍旧让我全身颤栗。”
九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顿了顿,随后万般不舍地叹了口气道:“只可惜颛顼的目的实在让我无法接受,我毕竟是一地之主,大陆当真毁了,对我没有半点好处。东王公不怎么管事,能与颛顼对抗的恐怕也只有你。所以我决定先杀了颛顼,再来杀你。”
我道:“你总该先出示些诚意。”
九婴眨了眨眼睛,阴冷地笑着,身上的森森鬼气使得周围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不少:“那我便先告诉你一些消息吧。帝晨现在死而复活,顶着的是你之前‘帝晨之子’的名头,且公开表明,在一月之后要投身归墟祭祀天道,以此来给颛顼恢复争取时间。现在颛顼身边能用的共有四人,一是帝晨,二是常羲,三是我,四么……则是采鸟。”
我皱起眉头,听九婴继续道:“我猜你比我了解许多,这几人可都不好对付。在我看来,唯一的突破口在采鸟。”
我轻轻吐出口气来,道:“你抓住他的弱点了?”
九婴笑起来,那模样像是一条正吐着信子的毒蛇:“不错,我知道颛顼把他的家人藏在了哪里。”
跟卑鄙无耻的人合作有时候委实十分方便,在颛顼找上他的那一刻起,九婴就已经开始留意该如何扳倒此人,不知不觉已经布下许多暗线耳目,此时便全派上了用场。
我不曾想过,颛顼原来将采鸟的家人关在了从渊,采鸟的眼皮底下。
要想消弭这场危机,唯有彻彻底底地杀了颛顼。可要杀他,就先要找到他的藏身之处,而想布好这一局,采鸟就是那颗缺少的棋子。
再一次回到九重天,我没有多少感慨,浮游却隐隐有些高兴。
“我第一次到你长大的地方。”浮游想了想,斟酌了半天用词,还是干巴巴地说道:“很好看。”
山风习习,远处可见羲和殿重重的层檐。这地方掩藏了许多血腥,然而就像一把杀人无数的利剑,即便剑刃上鲜血淋漓,剑柄也依旧会保持光鲜亮丽。
但这些事浮游不懂,也不需要懂,毕竟尔虞我诈这种事和做饭一样,家里有一个人懂就足够了。
我于是笑笑,开口道:“是很好看,但我四处游历,在这里待的时间其实不长。等颛顼的事情结束了,我便带你一起去看看这四海八荒的大好景致,那才是我真正长大的地方。”
浮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真的要和九婴合作?”
我道:“颛顼重伤,恐怕是真的。若当真如此,就有可能是颛顼借助九婴引我来此,布下一个陷阱想除掉我。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听九婴所言直接前往从渊。”
浮游怔了一下,问道:“那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见一个人。”我闲闲回答:“采鸟。”
浮游不解,我便耐心地继续解释道:“那四人中,最容易掌控的便是采鸟。我了解他,便极容易猜到他接下来的行动。采鸟将妻子看得比谁都重要,那么我便让他亲自去从渊解救家人,不论那些人是不是在哪里,也不论从渊是不是个陷阱,我的局都能以此开始。只要逼出颛顼,那就代表着胜负已分。”
浮游点头,嗯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我:“但颛顼死了,不代表天柱会稳当。”
看他眼神,我不由笑道:“放心,我不会选择投入归墟。只要没有颛顼,天柱再撑个几百年没有问题,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浮游顿了顿,挺坚定又有些别扭地说道:“你死了,我也跟着死。”
我微微挑眉:“啧,会威胁人了,谁教你的?”
浮游干脆利落地出卖了身后献策之人:“九婴。”
我面色不变,心里却给那心眼和头一样多的老妖物狠狠地记了一笔。浮游却转头看向通向此地的小径,警惕道:“有人接近。”
我按住他的肩膀,对他安抚地笑了笑,随即将视线投向小径的尽头,淡然道:“是采鸟到了。”
☆、第49章
来人便是采鸟。他一言不发地立在我的面前,垂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脸上多了许多胡茬,衣襟上甚至还有些许酒渍,让人看着颇有几分别扭。
许久未见采鸟,不想他竟憔悴邋遢至此。不过既然他的妻子渊晟被囚,采鸟变成这副模样倒也确实在情理之中。
他当年与渊晟相识在扶桑木下,不过三天两人便成了亲。自此之后,采鸟就常双眼发光地同我提起渊晟,说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会看孩子能打流氓,真是温柔善良美丽动人无人能比。一天跪三次搓衣板之后,还能说出这样的溢美之词,可见采鸟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渊晟,后来生了几只包子,更是老婆孩子一把抓,见人便傻呵呵地炫耀自己那一大家子,收了不少红包,烦得端华宫一干人等差点没拿剑戳死他。
我当日正要找个人牵制常羲,便随手提拔了采鸟,只因觉得他身上有这九重天上少见的一份真性情。事后总结,我那时确实太过天真,采鸟痴情,却未必等同于忠义,亲疏有别,他愿意替渊晟两肋插刀,自然也意味着——若有必要,他就会为渊晟插我两刀。
一个人心中能容纳的东西毕竟是有限的,活了万年有余,这般朴实无华的生活常识却都未能吃透,实在应该算是我自己的错。
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旧事从脑子里揭起来,我于是一时恍惚,唏嘘了片刻方才弯起唇角,正打算开口,采鸟却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通一声跪下,深吸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说道:“属下罪该万死,请主上责罚。”
为了引采鸟出来,也为了防止他向颛顼泄露我的行踪,我在给采鸟的流言末尾加了“渊晟”二字,看来委实有效。
他愈是紧张,便愈是容易利用,甚好。
我于是半眯起眼睛,轻笑一声,缓缓地说道:“你可以安心,我不会责罚你,你还有别的用处。只是采鸟,‘主上’这个称呼,却已不是你能叫的了。”
采鸟像是当头挨了一棒,脸色骤然煞白,膝行着想要靠近我,却被浮游皱眉拦住。
“主……帝鸿大人……”
他猛地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我,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淡下去,做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然而这神情只持续了片刻,采鸟短暂怔愣了一下之后,便垂下眼睛苦笑了一声,将瞳孔深处涌动的情绪收敛的一干二净,此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只咬牙道:“您当日就曾嘱托我安排好渊晟的去处,是我大意,方才中了常羲和颛顼的计谋,到头来竟还连累了您。若您仍旧不肯原谅我,我这便自刎谢罪。只求帝鸿大人能出手救我妻子儿女一命。”
……言语间倒是颇动情,然而这话却未必是真心实意的。我花心思将他引出来,本就不会为了往事随随便便要了他的命,小小的为难也不过是想杀杀他的锐气,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做出该有的姿态来。
而比起其他人来,采鸟虽说算得上粗枝大叶,但也毕竟在端华宫中浸淫了多年,对我的意思自然心知肚明,现在这般行事,便是为了向我示弱。
我于是不置可否笑了笑,坦然地将采鸟晾在原地,顾自执起酒杯啜了一口。
然而我尚未沉吟完毕,旁边浮游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头望向满脸坚定、长跪不起的采鸟:“你想死?”
采鸟毫不犹豫道:“不错。我当日因一己之私置帝鸿大人于险地,原本就该以死谢罪。”
浮游很是钦佩地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腰间拔出一把长刀,双手捧着递给采鸟。
我:……
采鸟:……
他面色猛然顿住,颇尴尬纠结地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刀刃,张目结舌道:“你……这是何意?”
浮游理所当然地回答:“肯用性命补偿错处,你是条好汉……佩刀借你一用,送你上路。”
采鸟嘴角抽了抽:“…………其实我自尽不想用刀。”
浮游在乾坤袋中掏了掏,索性拿出弓、弩、枪、棍、刀、剑、矛、盾、斧、钺、戟、殳、鞭、锏等一干兵器,乒乒乓乓地一股脑丢在采鸟面前。
采鸟咽了口口水,默默地将身体后仰了一些,求救似地看向我。
我侧过头,眼观鼻鼻观心地重新斟了一杯酒,默默地灌了下去。
采鸟只好无语凝噎地收回视线,目光在那堆齐全的武器中一一扫过,随后很努力地确认了里面没有的东西,方才谨慎地开口道:“其实,我比较想用狼牙棒。”
“狼牙棒?”浮游皱了皱眉,踌躇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从乾坤袋中取出珍藏许久的狼牙棒,神色勉强地对采鸟道:“帝鸿给我的,很好用……借你,死了以后还给我。”
采鸟:…………
“……咳咳。”我放下酒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按住浮游的肩膀叹道:“罢了。采鸟,你起来吧,我到这里,不是为了杀你,原本就是为了帮你的。”
采鸟一愣,随即喜形于色地站起来,拍去膝盖上的尘土靠近了一步,又讪讪地停下,对我说道:“您果然知道渊晟他们的下落。”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颛顼如今虚弱,自然会将筹码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我缓缓开口,一边端详采鸟神色。
采鸟抿唇摇了摇头:“九重天由常羲把持,我已许久未曾见到颛顼那狗贼。”
看来采鸟不知道颛顼身在何处……
我不动声色地继续道:“渊晟此刻就在从渊。”
采鸟蓦然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曾经去过从渊。”
我回答:“你忘了,颛顼最擅长幻术,以此遮掩痕迹于他并非难事。”
采鸟恍然大悟,安下心来那跳脱的性子便又起来,恨恨道:“当初看他老脸老皮,却偏偏喜欢变作小孩模样,就知道是个不正经的老王八。待时机到了,迟早将他抽经扒皮做成一碗王八汤。”
我不理会他,只悠悠然道:“九婴会助你潜入从渊,但他并不全然可信,我们需要谋划一番。你将如今九重天的事同我细细讲上一遍。”
“近来九重天上发生了许多事,但归根结底也就这几件重要的,只是……”采鸟面色变得古怪,欲言又止道:“……有一个人,您一定要留心。”
我挑眉,弯起唇角缓声道:“你想说的可是帝晨?”
“是……”采鸟抿了下唇,还是摇头开口道:“只是如今的帝晨大人,却已经不再是原本的他了。”
☆、第50章
采鸟的意思,帝晨只是颛顼制造出来的一个幻影,因为采鸟既未见过帝晨吃饭,也从未看到帝晨睡觉——至于要不要去茅厕,他尚且还没亲自论证——但这些证据已能说明现在的帝晨并非真人。
不过在我看来,帝晨虽然有所变化,但绝非采鸟所说是个区区的幻影。相处十多万年,他的音容笑貌我不至看错。
见我沉吟不语,采鸟便识相地闭上了嘴。一片安静之中,我抬头看到远处身影晃动,显然是九婴的人如约前来,看到采鸟在此,不知是否应当靠近。
我放下酒杯望向那个地方,便有一青衣人飘然而出,单膝跪在我面前恭敬行礼。我目光一顿,微微讶异道:“是你?”
来人是个女子,面目平凡到进了人堆里便再也分不出来一般,正是畴华时见过一面的玉衣。
“回帝鸿大人的话,玉衣在地震中摔下山崖,被九婴大人所救,侥幸取回一条命。为报恩情,如今为九婴大人效力。”
我定定看了她一会,弯起唇角道:“我似乎记得,你应当是常羲的亲信?”
“我不曾背叛常羲大人,只是想替他留条后路。”玉衣不为所动,只静静道:“常羲大人对您的执念太深,只要能与您一争,哪怕前面是悬崖峭壁,常羲大人也会毫不犹豫地走上一走。”
“是么。”我笑容渐淡,转而问道:“九婴的消息到了?”
玉衣不动声色地朝着采鸟瞥了一眼,我淡淡道:“不用避着他。”
玉衣方才开口回答:“从各种迹象来看,九婴大人已经确定颛顼就在九重天上,只是具体位置仍旧只有帝晨大人和常羲大人知晓。”
“颛顼魂魄受损,果然只能靠九重天的王气温养。”
我思虑片刻,缓缓微笑起来,言语中却透出一丝冷冽:“既然如此,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你可准备去见一见渊晟了,采鸟。”
要想找出颛顼,其实不大容易,因他现在不过是抹不完整的魂魄,可以将自己随意塞在任何地方,比如别人的身体中,比如伙房角落的酱油缸下,再比如端华宫东南角茅厕门口那个狗洞里,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但事到如今颛顼不能不杀,除了想出点办法,委实没有其他办法,是以迎难也唯有直上。幸亏这世上没有走不通的路,只有没脑子的人,在我看来,要找出颛顼所在,关键在于设置一个导火索。
两日过后,采鸟便奉我之命前往从渊。我予他一块圆光镜,镜中反射出那边的情形。
未到从渊前,采鸟急得什么一般,然而真到了地方,他却久久立在水畔巨石之上一动不动,似是有往事自脑中浮光般掠过,脸上神色跟着沉了下来,竟没了以往嬉皮笑脸的样子,眼锋如刀,却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悲哀色彩。
近乡情怯,概莫如是。我正感慨,浮游却皱起眉,低声不解道:“他是不是不会游泳?”
我:…………
采鸟原身虽是个扁毛的大鸟,毕竟不是凡物,区区洑水还是信手拈来。视野变换,两柱香后,他已潜入水底。
那是个水晶宫般的去处,四周皆是蔚蓝一片,日光从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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