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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春-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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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秋道:“妈妈怎么算是生物呢?”
  白玉娇理直气壮地说:“人世间三种生物,男的,女的,妈妈。”
  狄秋笑着摇头,白玉娇眼神一凛,嗅嗅鼻子,拉着狄秋就到了阁楼的天窗前。狄秋往楼下一看,只见对门那扇贴倒福字的木门里伸出来条湿淋淋的胳膊,接着,一个浑身都湿淋淋的人穿门而过,站在了那两头石狮子中间。
  白玉娇抚掌大笑:“我说怎么一股焦味,却没见到鬼影,原来是对门的鬼!水鬼!你还不赶紧联系你高中同学,他奶奶要是还住那里,八成吓死啦!!”
  狄秋急了,说:“那我们现在去对门看看吧。”
  “别拉上我啊,关我什么事。”白玉娇的耳朵抖动,和狄秋比了个“就此打住”的手势,掏出了手机,划开屏幕锁,靠在窗台上用手机。狄秋偷看了眼,白玉娇打开了微信找人谈事,她的微信名字是“娇姐”,她主动和对方道:老板,我们家宝宝又掉出微博势力榜前五了,麻烦您再来个上次那个套餐吧。谢谢老板了,么么哒。
  她还翻出个猫咪撒娇的动态图片给人发了过去。
  对方很快回了个戴着墨镜微笑的表情。
  狄秋大跌眼镜:“您就这么服务那两个女明星啊?”
  “不然呢?难道拜狐仙是为了要得奥斯卡啊?那她们该去拜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白玉娇语速飞快,打字也飞快,切了个号,这次叫“总舵主玉玉老大”,在一个微信群组里发话:大家注意了,我们宝宝的飞机一小时后落地,大家都到了吗?还在路上的亲注意安全哦。
  接着,她又找到个临演经纪,下了个单,要了一百号临演去浦东接机。忙完这事,白玉娇跳上了窗台,塞给狄秋一张黄符纸,道:“给你高中同学奶奶避邪的,收好了啊。”
  狄秋大叫:“大仙!”
  只见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从他眼前掠过,白玉娇那白花花的身影瞬间离他好远,一支羽箭似的扎进了灰霾之中。天光惨白。狄秋干张着嘴,他一拍胸口,校徽没了,校服不见了,他又穿回了他那脏兮兮的皮夹克。狄秋往楼下看去,那水鬼还在对门门前徘徊,看样子是个男人,头发不长,个子挺高。
  狄秋看不清他的脸。
  狄秋的眼皮猛地一阵狂跳,他把脸埋到了臂腕里,他忽然怕得厉害,转过了身,竖起了衣领包住了脖子,阿弥陀佛念叨了好一歇,他才敢稍稍转回去些,扒拉着窗台张望。
  这时,对门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好婆(老奶奶)双手环抱着个黄铜盆子走出来了。那盆里盛着好多银元宝,另有一沓锡箔纸。
  好婆在门口放下铜盆,转身回了进去,一歇,她拿着个板凳出来了,在铜盆边坐下,坐好,抓起那沓锡箔纸,点着了盆里的元宝。一丛明火烧起来,好婆盯着看了歇,着手包元宝。
  狄秋望着楼下那浑身都在往下滴水的人,小声地呼唤了声:“图春?”
  喊完,他立马捂住了嘴巴。那水鬼一动都没动。狄秋松了口气,抖索了下软绵绵的手脚,踉跄着跑下楼,出了门,把那水鬼从石狮子前拉开了,张嘴就说:“您家人给您汇款呢,您要是一直在这里可收不到,还是找条路,好好走吧。”
  那水鬼干瞪着眼睛对着狄秋:“你说是谁给我烧钱呢?”
  狄秋看着他,水鬼确实是个男人,约莫二十七八,一张湿透了的脸,一身湿透了的衣服。他的眼乌珠像两颗不透明的棕色石头。
  狄秋在水鬼面前摆了摆手,那水鬼眼也不眨。狄秋问道:“您……看不见啊?”
  水鬼的表情一下垮了,七窍流水,抱头痛哭:“怎么变成了鬼,还是个瞎子!”
  狄秋将他拉去一边,在花坛边上坐下。那水鬼气不打一处来,哀怨道:“人死了,不就等于一切能重新开始了吗?我想我做人的时候,天生看不见,出了车祸,死了,总能看见点东西了吧,能看看天,看看天,我妈说我们家院子里的杜鹃就要开了,我还没见过杜鹃开花呢,它年年开,我从来没见过,结果呢……”
  狄秋拍拍他,安慰他道:“是这样的,人死了会改变的只有还活着的人的生活。”
  水鬼凄凄惨惨:“我没死过啊!我怎么会知道啊?”
  狄秋咳了声,一瞅那烧钱的好婆,说:“一个老奶奶给您烧钱呢。”他又疑道,“您说您家院子里种了杜鹃花?“
  水鬼也疑惑:“什么老奶奶?”
  狄秋大喜:“您找错门啦!您是住一户门口有两只石狮子的人家对门吧?是三……”
  水鬼委屈极了,缩着身子坐着:“我又看不见!”
  狄秋忙说:“不是怪您啊,”他拉着水鬼到了那二手房门口:“这里才是您家啊!”
  水鬼嗅嗅鼻子,没响了,他的七窍又开始流水了,一把推开了狄秋,坐在地上发狠劲:“你真烦!”
  狄秋蹲下看他,说:“可能是你家人出远门去了,想散散心,他们不是不想念你了,只是在比较远的地方想,所以你才没法从家里闻到什么,才搞错了……”
  水鬼低着头,问说:“你死很久了?”
  狄秋说:“有点资历……”
  水鬼没响,他站了起来,摸索着摸到了自家的门板,他穿门而入,狄秋开门进去。水鬼一路摸着墙壁往前走,二十多步后,他停在客厅中央,问狄秋:“你看到个柜子没有?”
  “看到了。”
  “告诉我,柜子里装了什么。”
  狄秋说:“您家人肯定记得您的。”
  水鬼瘫在了沙发上,一道光追进来,那光又被云拂拭去了。水鬼说:“我妈妈是个雕塑家,这个柜子里都是她的作品,还有奖杯。”
  他又说:“她得过很多奖的。”
  狄秋没响,手塞进口袋里,低头数地上的瓷砖。沙发套有些湿了,地上也留下了滩水渍。狄秋问了声:“您在对门……没吓到人吧……”
  水鬼说问狄秋:“你怎么死的啊?”
  狄秋没回答。水鬼又问:“自杀啊?”
  狄秋应了声,水鬼道:“家具什么都在……他们可能回老家去了,他们会回来的吧?”
  狄秋说:“说不定会搬家……”他紧接着道,“哦!我看到有张你们的全家福!在墙上挂着!”
  水鬼问他:“是不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中间站着个戴墨镜的小男孩儿?是不是不止一张?每张都是那个男的,那个女的,但是中间那个小男孩儿就越长越大,成了个戴着墨镜的小伙子?”
  狄秋连连称是,水鬼笑了,没响了,他站起身,钻出了墙,狄秋隔着窗户喊他,那水鬼隔着窗户和他说:“我妈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我们从来没拍过全家福。”
  狄秋追出去,那水鬼已经不见了。
  天稍暗下来些后,狄秋找来拖把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六点半时他见到了钱经理的那个买家朋友,买家姓祝,看到狄秋,将信将疑地问他:“你就是老钱说的狄大师?”
  狄秋和他握手,递上名片,道:“祝老板您好啊,大师我肯定是称不上,大学读的建筑,祖上钻研易经的。”
  祝老板似是信服了些,狄秋一指别墅:“房子我给您看了下,一楼客厅浴室,外加一间卧室,二楼一间主卧,夹层里是个小会客室,还有厨房,三楼阁楼,夹层里还有间房间,风水没问题,就是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房主家最近出过意外。”
  祝老板眼里发光,一把握住了狄秋的手,上下摇动:“大师,大师……来来,进去说,我们进去说。”
  祝老板拿钥匙开了门,和狄秋进了屋。狄秋一指从玄关到客厅一路上留有水印子的墙壁,道:“也不知道房产经纪和卖家有没有和您说,我先告诉您我这里给您算出来的吧,房主是个单亲妈妈,从事文艺方面工作的,然后吧,不久前儿子出了车祸,儿子呢,天生有些缺陷。”
  祝老板开了灯,点头如捣蒜,看着狄秋,道:“说了说了,都和我说了,不然这房子也不会这么便宜脱手,大师您看这屋里……”祝老板紧张地指了一圈,笑笑地看狄秋。
  狄秋道:“人虽然是意外走的,不过已往生去了,不要紧的,这一屋子的旧家具,您要是嫌晦气,我给您联系个收旧货的,我让他来收了吧。”
  祝老板拿出了手机,点着头道:“那您给我个电话,”他叹息着道,“其实卖家,我是觉得也蛮不容易的,也就没再压价钱了,其实你讲,大师,这种家里有人意外过世的房子,是不太好出手的,对吧啦?我看她么,一个女人,儿子么天生么眼睛看不见,老公就和她离婚了,儿子身体真的是不太好,小病就没断过,还好家里有点钱,应付得过去,有了孩子了么,自己的事业也不能搞了,唉,不是我说什么,小孩子一死么,反倒是解脱了,不然你说,等到她老了,死了,谁来照顾孩子啊?外边人总归不可能像妈妈那样把他照顾得那么好的,大师你说对吧?”
  狄秋没响,给了祝老板一个号码,祝老板记好了,又说:“我们为了买房子的事,出来吃了两次饭,谈吐是很好的,就是人,唉,老得厉害,最近么她自己也查出来肾不太好,从医院拿了报告出来那天出的事,车翻进干将河里,捞起来么,儿子淹水,自己么也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
  狄秋道:“家里是没什么问题的。”
  祝老板笑着问狄秋:“大师吃过饭了没有?不然我们一起吃点?”
  狄秋道:“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着,他往外走,那祝老板追着他,塞了个红包给他,双手合十,恭恭敬敬:“谢谢大师了啊,谢谢了啊!”
  别过祝老板,天已然黑了,狄秋饿得前胸贴后背,在小区外找了间锅贴店要了三份牛肉锅贴,两碗粉丝汤。这一顿吃到一半,他嘴里咸得厉害,又去买了瓶维他奶。
  锅贴店外面有个公车站,公车驶过,下来不少学生,也有学生穿着校服,推着自行车经过店门口。
  狄秋在这些学生里看到个女孩儿,个子不高,背着书包,甩着马尾辫,走进一片灯火里,她的眼神瞟过锅贴店。狄秋走出去,喊了她一声:“是豆豆吧?”
  女孩儿回头看他,狄秋指着自己,笑着说:“以前我们一起去园区那边邻里中心溜过冰的!图春的高中同学啊!”
  女孩儿想起来了,走近了和狄秋说话,笑得灿烂:“哎呀是你啊!昊昊哥哥的同学!记得记得!”她问他,“你住这里附近?”
  狄秋道:“不是,我正好路过,吃个晚饭,你……回家啊?你和家人住这里?”
  “对啊,就是前面佳安啊,我奶奶住这里的啊,我在九中读书,住奶奶这里方便上学。”
  ”你都读高中了?”狄秋睁大了眼睛,继而笑开了,“图春八成变成老帮头(老家伙)了吧?”
  豆豆道:“他是要变大龄剩男的!不过样子倒是没变。”
  狄秋道:“啊?他还没结婚啊?”
  狄秋听自己说话听得不是很清楚了,到处都是砰砰的心跳声。
  是他的,还是豆豆的?
  他看着豆豆,豆豆还在说图春,她说图春要把茉莉花急死了,一把年纪了,女朋友都没有一个,茉莉花整天张罗他的相亲大事。
  狄秋碰了下耳朵,豆豆的声音也愈来愈远,愈来愈模糊,好像是什么回音在说话,他满耳朵都是心跳的声音,杂乱无章。狄秋一摸口袋,摸出张符纸,递给了豆豆道:“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点什么怪事情?这个给你,你往家里贴上,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豆豆喊他,狄秋调头就跑,他没敢回头,越跑越快,越跑越没主张,跑得脑袋发昏,呼吸紊乱,跑得实在没有力气停下了脚步时,他一抬头,看到了市一中的校门。
  一扇黑漆漆的闸门里是很多只有轮廓尚算清晰的房屋。他不敢细看。
  有人喊他:“小狄?”
  狄秋找了找,是洁洁。洁洁穿着热裤,吃着冷饮,手里提着只必胜客的外卖袋子。
  洁洁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啊?”
  狄秋和洁洁一道走去了大公园,他们在一片沙坑边坐下,洁洁打开了外卖盒,他们分着吃夏威夷风味披萨和鸡翅。狄秋点了根烟,吃了两只鸡翅就不动了,只是吃香烟。洁洁在听歌,她听的是CD机,很大,很沉的一个,塞在裤腰里。狄秋看看她,洁洁笑了笑,把CD机拿出来放在腿上,递了一个耳机给狄秋。
  唱片也很老,很旧了。
  狄秋说:“以前去溜冰,溜冰场里经常放这个。”
  洁洁打个哈欠,说:“溜冰场里应该是放《Super Star》,不会放《河滨公园》吧?”
  狄秋笑了笑,洁洁也笑,两人都没响了。


第四章 
  桐桐生了,是个男孩儿,大名叫端午,小名叫粽子。桐桐说等端午下个月端午节满月之后,她就能重出江湖了。她还说,小孩儿没病没灾,足月足两,出了娘胎,一声都没哭,白天睡觉,晚上不闹,静得出奇。
  祝老师说:“桐桐哀个儿子是养着啧,小人么最怕哭粗乌拉,闲话么弗会讲,阿弗晓得唔倷是啰哒弗舒意。”(桐桐这个儿子是被她生到了,小孩最怕哭天抢地,话不会说,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不舒服。)
  这天桐桐不在,狄秋和祝老师围长城,同桌的是洁洁和安妈妈。祝老师的视线在众人间逡巡了番,又说:“格么倪啊要凑点铜钿送点啥物事呐?”(那我们要不要凑点钱送点什么东西呢?)
  没人接话茬,祝老师兀自笑了两声,摸牌,出牌,不响了。轮到狄秋,他道:“还是包个红包吧,送东西还怕和别人送重复了。”
  祝老师抬眼看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说:“满月酒倪是估计呒不份吃葛。”(满月酒我们估计是没份吃的。)
  洁洁说:“桐桐讲满月酒才弗办啧,养呲小人阿弗不啥好开心葛,小人养起来诸何烦啊。”她摸了张牌,同大家微笑,原来她是暗杠了,四张翠绿的麻将牌和花牌摆到了一块儿,她接着道,“唔倷养小人前头一天,倪还登嘞做节壳子葛点里碰着,正好讲起。”
  (桐桐说满月酒就不办了,生了孩子也没什么好开心的,小孩养起来很烦的。)(她生孩子的前一天,我们还在美甲店里遇到,正好说起。)
  祝老师放下了保温杯,拿起盒云片糕,往桌上众人面前递,道:“满月酒吃弗着么,倪老丈人葛云片糕吃吃吧。”(满月酒吃不到了么,我老丈人的云片糕吃吃吧。)
  洁洁拿了片,咬了一小口,祝老师满面堆笑地朝安妈妈动下巴,安妈妈埋头理牌,琢磨着说:“暗杠么……杠呲葛啥架?”(暗杠么,杠了什么呢?)
  洁洁浅笑着,嗲声嗲气地说:“肯定是安妈妈倷否要葛。”(肯定是安妈妈你不要的。)
  安妈妈半抬起眉毛:“北风吧?我看台面浪还呒不北风。”(北风吧?我看台面上还没有北风。)
  祝老师把云片糕放下了,跟着说:“红中阿有可能葛。”(红中也有可能的。)
  安妈妈皱起眉头:“红中么哀哒才有一扎嘞嘿,祝老师啊,要么倷还是转去陪陪家子婆吧。”(红中么这里就有一个了,祝老师啊,要不你还是回去陪陪你老婆吧。)
  祝老师丢了张一条出去,靠在椅背上,说:“囡恩嘞屋里,男朋友阿一来嘞嘿。”(女儿在家呢,她男朋友也一起在呢。)
  安妈妈道:“人家么是柴米夫妻,酒肉朋友,唔笃屋里是柴米朋友,酒肉夫妻,丈人走忒啧,晓得倪哀哒三缺一还赶过来。”(别人是柴米夫妻,酒肉朋友,你家这是柴米朋友,酒肉夫妻,丈人过世了,知道我们三缺一还马上赶过来。)
  祝老师洋洋得意:“男人么,为朋友么肯定是上刀山,下火海,帮安妈妈,小狄是诸何辰光葛交情啧。”
  狄秋拿了几片云片糕在手里,一会儿吃一片,祝老师出了个两万,他碰牌,道:“祝老师丈人年纪也蛮大了吧?”
  祝老师也吃云片糕,一片接着一片吃,讲道:“囊否要呐,送到医院去葛辰光还差两日天过生日,硬紧是摒呲两日天,过呲七十八,管子拔特,苏州人算法么八十啧。老底子是寿星公啧,走得开心葛。”(怎么不是呢,送到医院去的时候还差两天过生日,硬是撑了两天,过了七十八,管子拔掉,按照苏州的算法算是八十了,旧社会的时候算是寿星公了,走得开心的。)
  安妈妈喝茶,道:“三筒,呒不人要啊?小狄倷弗是等筒子啊?”(三筒,没人要吗?小狄你不是在等筒子么?)
  狄秋说:“我等桐桐。”
  安妈妈笑出来,洁洁也笑,看着牌局,说:“活到八十岁我是觉得太久了,我么,五十岁就好了,四条。”
  狄秋说:“没有人会嫌活得长的吧?”
  祝老师忙伸出只手,道:“闲话弗是哀囊讲葛啊,有铜钿么,活得长点么是蛮好,呒不铜钿么,过呲五六十岁,啥格毛病才寻上门来哉,啊活得呒不啥意思。”(话不是这么说的,有钱,活得长一点是不错,没有钱,过了五六十岁,什么毛病都找上门来了,也活得没什么意思了。)
  洁洁说:“有铜钿葛么,三四十岁才开始高血压,高血脂,胆固醇过高啧。”(有钱的,三四十岁就开始高血压,高血脂,胆固醇过高了。)
  洁洁又说:“美国电影里有点格种有铜钿人家葛家庭主妇,一日天只吃两顿,瘦得嘞精怪,高血压高血脂倒呒不,才是一日到夜生菜扮扮,吃点豆奶,矿泉水。”(美国电影里有些那种有钱人家的家庭主妇,一天只吃两顿,瘦得像精怪,高血压高血脂倒没有,就是一天到晚只是生菜凉拌,喝豆奶,矿泉水。)
  祝老师道:“哀个以哉流行葛,叫啥个轻断食,阿弗晓得囊夯行出来葛,倪囡恩跟呲唔笃外企葛高管,每个熬头有几日天,阿登勒屋里吃生菜,水果打打汁喝喝,我问唔倷阿吃得饱,唔倷点点头,我讲人家讨饭叫花子么呒不条件一日三顿,只吃两顿,倷么有条件,阿是一日两顿。”(这个现在流行的啊,叫什么轻断食,也不知道是怎么流行出来的,我女儿跟着他们外企的高官,每个月有几天也都在家里吃生菜,水果打汁喝果汁,我问她,你吃得饱吗,她点点头,我说人家乞丐是没有条件一天三顿,只吃两顿,你有条件,也是一天两顿。)
  洁洁道:“哀两顿葛含金量是弗一样葛哦。”(这两顿的含金量不一样的哦。)
  她摸了张牌,抱歉地一笑,摊开了牌:“自 摸啧。”
  三家都要给钱,麻将被全数推进麻将桌,洁洁点了根香烟。祝老师把色子拿去给洁洁,道:“倪丈人阿蛮想得穿,旧年才住到呲养老院去啧,晓得倪两个阿舅矮子肚里疙瘩多,还写好封遗嘱,过两天倪到公证处去拿公证好葛文件,以哉好啧,反正小人才是独养儿子,独养囡恩,阿用弗着立啥葛遗嘱,反正眼睛一闭,才是唔笃葛。“(我丈人很想得开,去年就住到养老院去了,知道我那两个舅子心思多,还写了封遗嘱,过两天我们就到公证处去拿公证好的文件。现在是好了,反正小孩都是独生子女,也用不着立遗嘱,反正眼睛一闭,都是他们的。)
  洁洁说:“要是祝老师爸爸姆妈还嘞嘿,要唔笃先放弃葛。”(好是祝老师爸妈还在的话,要他们先放弃的。)
  祝老师眨眨眼睛,干笑了笑,低头喝茶,没响。狄秋道:“不要忘记医院里的护工啊。”
  祝老师闻言,一时激动,唾沫乱飞,杯里的茶抖出来了些,道:“哦哟!小狄倷是?经历过,格点护工是倷当唔笃赚得少啊?倪丈人一送进去,才有格阿姨来问我,啊要寻一条龙,唔倷认得啥人啥人,我讲,否要,还?到格个辰光了,囊么过呲两日天,估计是听见倪两个阿舅讲呲点啥,也是个阿姨来寻我,问我,啊要寻一条龙,唔倷认得啥人啥人,倪丈人哀个情况是撑弗住葛,再拖啊是煎熬,让唔倷好好脚走吧,算起来啊活到呲八十岁啧,囡恩儿子才来床半边,外孙囡恩,孙子孙囡恩啊才来看过啧。”
  (小狄你是没经历过,那些护工你以为他们赚得少啊?我们丈人一送进去,就有阿姨来问,要不要殡葬一条龙服务,她认识什么什么人,我说,不要,还没到这个时候,结果又过了两天,估计是听到我那两个舅子说了点什么,又有个阿姨来找我,问我,啊要找一条龙服务,她认识人,我丈人这个情况是撑不住得,再拖也是煎熬,让他好好走吧,算起来也是活到了八十岁,儿子女儿都在床边了,外孙女,孙子孙女也都来看过了。)
  洁洁看着牌桌,扔下色子,道:“人活一世,到头来生死还都是别人一张嘴。”她柔声说,“我还是活到五十岁就好了,趁我还能决定自己怎么去死。”
  没人响了,新一轮打起来,摸了三圈牌,祝老师忽而是想到了什么,问安妈妈:“上趟弗是讲唔笃昊昊嘞卖音响么?要么倪送一套音响被桐桐吧,要诸何铜钿架?”(上次你不时说昊昊在卖音响吗,要不我们送一套给桐桐吧,要多少钱啊?)
  安妈妈道:“桐桐屋里总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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