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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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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拥堵的黄泉路上做个伴。
  天际逐渐昏暗,落日在西影向东,城中行人稀少,桥下水中的落叶慢慢看不分明。晚烛离开沉浸在黑夜里的长街短巷,朝着灯火辉煌处走去。
  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阴影里的一切都轮廓模糊,看不出原本面目。晚烛坐在桌旁,神色阴郁,她在等着门扉开启,掌中那团火焰蓄势待发,要将此处燃烧殆尽。
  脚步声在长廊中响起,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他摇摇晃晃地走近,抬手推开卧房的大门。就在那一瞬间,火凤光华熠熠,从房内冲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把他吞没。
  当真悄无声息。在这一刻,园中是死亡一般的寂静,良辰美景,暖光相映,倒也具备某种残酷的安宁。
  这位不知名的高官,府上妻妾成群,想来他是把房中这位当成了自己的某个枕边人,所以才放松了警惕。晚烛从他枕头底下翻出一样东西来,在手里掂了掂它的重量,随后身化流光,从大敞的房门中飞了出去。
  皇宫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皇宫,但地形同样复杂,长廊同样曲折,晚烛隐匿身形,手提长明灯穿梭其间,终于找到了御花园中的那个身影。
  “你要此物作甚?”晚烛看着对面这张脸,还是觉得有些不适,“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换一张脸吗?”
  “我也想换啊。”对方抬起头,语气幽怨,“可这原本就不是我的躯壳,我如何能改变凡人与生俱来的面貌?”
  晚烛叹了口气,说实话,她眼前这个家伙修炼了几百年,早就能幻作人形,可他放不下心中那点执念,本着一种报复心理,始终占据着这已死之人的身躯,似乎这样能把他内心的怨愤消除些许。
  秋冬之交的夜晚,更深露重,湿透重衫,但这两名非人者浑然不觉,他们所畏惧的也并非严寒,而是人情凉薄。晚烛错开眼睛,不去看这副熟悉的面孔,却仍与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两只妖精能说些什么?无非是谈论人世百态,他们对同类没有什么兴趣,对凡人却是感兴趣得很。
  来来往往的宫女手里也提着灯,但都没有晚烛这一盏看起来明亮,不过谁也看不到晚烛的灯,他们肉眼凡胎,看不破迷障,还当地上那片是天中月光。晚烛提着长明灯晃了晃,摇曳的火焰依然炫目,在夜色里拖出一条长尾,仿若流星坠入凡尘。
  “人间可真美。”晚烛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感慨万千,“在我看来,此处的夜倒比天宫的光明要好上许多。”
  “瞧你说得头头是道,你去过天宫?”她身边那位被她勾起了兴趣。
  晚烛摸了摸下巴,回忆起过往的经历。她本是天帝之物,在天宫中吸收了至纯至净的灵气,这才得以化形,她比另一盏长明灯可要幸运得多了,那另一盏灯里生不出灯灵,永远也没有睁开双眼一窥人间全貌的机会。
  但它没有灵智,当然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它只是灯而已。
  翠色衣衫的年轻男子从晚烛手里接过长明灯,微微叹道:“可那凡人,他偏偏带走了那盏没有灯灵的灯。”
  “哼,那有眼无珠的蠢货。”晚烛脑海里又浮现出书怀的面容,她一看到书怀,心里就无理由地生气,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气什么。
  在想起某个人时,发散的思维总会牵引着主人四处奔走,叫主人想起更多事情来。晚烛大大咧咧地蹲在栏杆上,蓦地想起书怀身边那小狼崽。她并不认得墨昀,但对天宫中的另外一头狼倒是有些印象,那也是个蠢货,整日缠着天帝,时不时给天帝带来几束花——天宫里明明不缺花,也不知天帝为何那般开心。
  晚烛突然轻轻地“咦”了一声,她终于发现这只小狼崽和墨晖有些相似,但他身上的气息与书怀又是一致的,更和桃木雷同,灯姑娘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碰见了前任主人的儿子。
  话说回来,她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书怀就更搞不懂。后者从来没有被别人这般讨厌过,当然很是在意,他为此已经辗转数夜,不得安眠。
  墨昀倒是认为他不必这样,从晚烛的言谈举止来看,这灯姑娘妥妥地是个暴脾气,说话难免比较冲动,可能不太会顾及旁人感受。她说书怀差劲,大约就是发发牢骚泄泄愤,没有其他意思。
  这些道理书怀都懂,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他所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渺小,觉得自己力量轻微,没有什么用处,尽管谁也不这样看待他。
  所以说,凡人是很脆弱的生物,某种不自信一直缠绕在他们的心上,就像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抓准时机就要冲出来咬猎物一口。
  鬼使敲了敲门,把厚厚的一叠纸抱了进来,堆在床边那张石桌上,桌面上堆了好多东西,早已没有了空闲,他便把那些杂物全都摞到一起,它们堆积着,似是高耸入云的宝塔。
  “这都什么东西……”书怀宛如一位重病老人,虚弱地从床上抬起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微风,“你们……不要……什么东西都往这里搁……唉。”
  他发出悠长的叹息,仿佛在教导不听话的儿女。
  文砚之懒得搭理他,只道:“这些人都是被你那盏灯弄死的,冥君叫你看看他们的记录,找一下共同点,回头顺着那根金丝去抓她。”
  “什么叫我那盏灯!”书怀直直地坐了起来,这下他不虚弱了,也不伤心了,他据理力争,逼迫鬼使改口,晚烛对他是那种态度,他何德何能,被对方称作这位姑奶奶的主人!
  “那行,她不是你的灯。”书怀无理取闹,文砚之倒也不生气,还是那和和气气的态度,“但这些东西,该是你看还得你来看,你趁早把它们翻一翻,省得回头又被冥君责骂。”
  鬼使说完这句就匆匆离开,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又要替书怀照看雪衣,又要在冥君手下办事,还得接引亡魂,直感到分身乏术。这些时日晚烛大杀特杀,给他凭空增加了不少工作量,他整天脚不沾地,都快要飘起来了。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很庆幸自己不用睡觉,可是冥君与他恰恰相反,这位冥界之主在人间的习惯保留了很久,都过去八百年了还没改过来。严青冉也不用睡觉,然而到今天,他还没有接受自己无需睡眠的事实,仍然每日定时定点地去寻周公,也不管周公见不见他。
  他一闭眼,文砚之的苦日子就来了,纵然鬼使热爱工作,不辞辛劳,但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压,也令他难以支撑,他不敢叫冥君帮自己分担,就只能把微弱的一线生机全部押在书怀身上,于是便有了书怀房里那叠高高的“纸塔”。
  书怀闲得也有些难受,正好鬼使把这些纸送了过来,可以帮忙打发他的时间,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叫墨昀把那些纸抱过来给他看。
  小狼崽心甘情愿被他使唤,一溜小跑着拿来了鬼使的抄录笔记,又到不远处的大殿中去借笔墨纸砚,书怀席地而坐,拿起第一张纸,鬼使苍劲有力的大字便映入眼帘。
  第一位死者是男性,活了四十五年,倒也不算短命,生前在地方为官,常常鱼肉百姓。
  第二位死者还是男性,活了二十来岁,可谓英年早逝,他爹是京城大官,养出个纨绔子弟,成天欺男霸女,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
  第三位仍然是男性,第四位也一样,第五位第六位……书怀刷刷刷翻过好几页,忍不住骂道:“文砚之是闲得没事干吗,这都是男的,他还偏要空费笔墨!”
  “他比较谨慎吧。”墨昀也觉得有些好笑,“也可能是因为,冥府有这类规章?”
  冥府有没有这种硬性规定,书怀倒还真不知道,他觉得鬼使纯粹是吹毛求疵,对待工作有种“追求完美完整”的情结。
  书怀吸了口气,继续往后面看,手里不断记录着。鬼使也真敬业,居然还把这群死者的籍贯与居住地全都写下来了。这种追求完美的男人可真恐怖,书怀感到一阵窒息。
  起初他还觉得这些信息完全无用,但总结到后面,他却开始庆幸冥府有这么一个注重细节的存在。若非文砚之把这些官员的死亡地点和籍贯都记录下来,他还真摸不清晚烛挑选猎物的方式,也发现不了她行动的规律。
  说来也巧,这些人的祖籍都在同一地带,书怀从未发现过这里如此盛产贪官污吏,更巧的是,他那户早就在八百年前死绝了的仇家,祖籍也是此地。
  一种奇妙的感觉自他心底升腾而起。晚烛为何对当年的皇后一家怨念深重?是因为雪衣的事吗?她大概还不知道雪衣就在冥府,待到下次遇见她时,将此事如实告知,她是否会跟着自己一道回来?书怀决定下回就尝试这个方法,或许还能给雪衣找个伴儿,好叫她不再那么无聊。
  人间是深秋了,西北风刮得正狠,而晚烛与秋风为伴,将自己的足迹一路延伸到了皇都。如今的皇城还是那年的皇城,却又不像那年的皇城,书怀在地图上重重画下一个红色的圆圈,不由得感叹起天命无常。岁月几经往复,他最终还是要踏进这熟悉的地方。
  “她有段时间未曾移动过。”墨昀握住书怀的手,将朱红色从起点拖到终点,蜿蜒的痕迹好似一条河流。
  用朱笔来画这条线路,似乎更能凸显它的血腥与残酷。
  这是死者的血,还是生者的血?是贵族的血,还是百姓的血?
  加害者终成被害者,虽然晚烛无视人界法纪,也有干扰冥府正常秩序的嫌疑,但这些人死在她手里,未尝不是自己的“命数”。
  天命之所以有趣,之所以让人捉摸不透,正是因为它的不确定性。有原因就有结果,现在所得到的结局,追根溯源都是最初的那一件事,而人永远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所以也永远不确定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墨昀,你觉得这些人,是死得好呢,还是死得不好?”书怀在地图上画着,漫不经心地问道。
  小妖王沉吟片刻,简短地回答:“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这是个好词,足以将复杂的情绪概括其间,书怀点点头表示赞许,没过多久却又追问:“那在你眼里,晚烛做了这种事,又该怎样评价她?”
  书怀不确定自己应该如何评论这位灯姑娘,他身份复杂,要顾虑的事太多,站在哪种立场上来评价晚烛,似乎都不太恰当,而墨昀心思比较单纯,又和晚烛没多大关联,他的评价应当是相对中肯的。
  墨昀没有让书怀失望,他仍是用四个字来概括自己的意见:“坚持本心。”
  本心,一个玄妙的词汇。有人本心向善,有人本心向恶,至于晚烛所坚持的是善还是恶,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散排的时候对面天策全是野狼,上来叼住我的手,我自己的队友却全是未断奶的虚弱小狗。
  霹雳大雷双减疗爆发隐追还打不死人,那策惊的意义何在?
  祈祷明天的狗子生猛一些。


第39章 冬夜
  金丝从玉盘上冒出来之后,墨昀就对它十分好奇。冥府的大门可以通往许许多多座城池,那这根线又是如何穿过这道门,准确无误地牵引在晚烛身上的?小妖王蹲在地上,研究着紧绷的丝线,忍不住伸手拨了一下。
  丝线绷得太紧,如同薄薄的刀刃,他的指尖刚碰到上面,立即被划破渗出了血珠。
  墨昀:“……”
  “你在做什么?手怎么回事?”书怀余光瞥见他舔了舔手指,一脸委屈,还以为他脑子里哪根筋突然搭得不对,定睛一看,却发现他指尖多了一个伤口,而丝线上面还残留了两滴血。
  年轻人总有手欠的时候,书怀对此表示理解,他放下笔,自墨昀手中拿过玉盘,随手放到了门边。墨昀紧盯着那破盘子,好奇问道:“它是怎么连到外面去的?”
  “你管它怎么连的,我又不是风仪,我怎么知道。”书怀没好气地捏了捏对方手上那个创口,墨昀被捏得疼了,嗷地叫了一嗓子,抱怨他下手太重:“疼!”
  听他叫疼,书怀就再次捏了一下:“知道疼?不该摸的东西下回少摸。”
  妖族的愈合能力还是比较强的,墨昀手上那个小小的血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书怀勒令他去洗干净,便再次拿起了文砚之送来的那叠纸。
  这两天晚烛消停了些,冥府里没有再来告她状的新死鬼了,只是那根金丝所牵引向的方位一直有着轻微的变动,书怀吃不准她在做什么,就打算先去人界看看。
  冥君巴不得他赶紧出门,把这盏在外面乱惹事的灯揪回冥府,早抓住早消停,可书怀好像只是动动嘴皮子,他说了好几次要回人间,但从来没出过自己的屋。
  他心里有一些不可言说的隐秘想法,若是如实相告,怕是会被冥君斥为“大逆不道”——他觉得这些死者罪恶滔天,有晚烛收拾他们刚刚好。
  然而他无法确定晚烛的品格如何,万一她嗜杀成性,回头伤及无辜,到时候被惩罚的可不止她一个。
  书怀先前回人界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异状,他只是十分抗拒再次进入从前居住过的皇城,在那个地方留给他的回忆里,欢愉和苦痛相互交织,后者每每压倒前者,让他觉得自己无能。
  想对所有人都好却反被伤害,想救世却发现自己的思维太过简单,想实现自己的目的却时常退缩,想追求公平却难以做到,这是他自己身上的矛盾,这让他本人无法忍受,虽然他知道人不可能是完美的,但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提醒他,他必须要成为完美的存在。
  他最大的问题,就是过于在意别人的评判,过于在乎别人的目光。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因为晚烛的一句话而心绪不宁这么久。
  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心大一些,如果心放不宽,那他将会被无穷无尽的压力所淹没。这些压力不是来源于外界,而是来源于他自己。就书怀自己而言,鬼使和冥君都不觉得他很差,天帝更是对他青眼有加,但他经常自我贬低,仿佛不这样就良心不安似的。
  晚烛对他说的话或许是无意,他却把这种评价当了真,实际上他有些畏惧晚烛,生怕下次再见到她的时候,她上来就会说一句“废物”。
  由于害怕这种情况的出现,书怀不太想让墨昀跟着同去,他寻思着找个时间叫文砚之拖住小狼崽,自己悄悄溜走。只可惜墨昀黏他黏得紧,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恨不得贴在他身上,他去哪里就跟到哪里。
  鬼使也表示不理解书怀的想法,他们都觉得墨昀不会在意这种事,并且会很乐意去冲锋陷阵,书怀只好向妹妹求援,哪想雪衣和文砚之站在一边,也不愿意帮他,冥君甚至还说他爱去不去,反正迟早也得去,不急于这一时。
  严青冉说得没错,拖了两天之后,还是书怀先耐不住性子,想去人间看一看晚烛在做什么。
  最近晚烛的确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眼看着寒冬渐渐逼近,她每天夜里都忙着去为城外的流浪者点燃火堆。但凡有她在的地方,火焰就不会熄灭,而有火苗在的地方,流浪者不会冻死,野兽也不会来侵袭。
  书怀只能通过丝线指向的变化来判断出她在小范围内移动,这正是她围绕着皇城四处奔波的证明。。
  深秋已过,凛冬将至,对晚烛而言,这短暂的一年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瞬,而对那些凡人来说就不是这样,冬季的夜晚漫长又寒冷,哪怕只是一刻钟也无比难熬。
  灯姑娘可以做到的,也仅仅是为他们燃起一堆火而已。她没有凭空变出楼阁的本领,给不了他们舒适安稳的住所,也无法散布钱财——在底层民众的生活中,什么都可能发生,什么都可以遇见,若是给了这个人哪怕一文钱,也会招惹其他人眼红,届时这钱到了谁的手里,那就不一定了。
  他们顾不上那么多大道理,更顾不上谦让,在他们身上只剩下了生存的本能,所以晚烛不能给予他们太多,这会让他们变成另一种残忍的模样。
  假如能得到良好的教育,想必就算落难,也不至于是这般行径,可这些人大多目不识丁,又要争抢生存所必需的资源,指望他们舍己为人,完全是异想天开。
  有不少同类觉得她去做这种事会很奇怪,凡人的生死本就与妖类无关,晚烛去帮他们,是吃力不讨好。对方见火苗不熄,只会认为是上天垂怜,而不会往妖族身上想,再者,她救了这里的人,又救不了那里的人,就仿佛在绵延无际的海岸上拯救搁浅的鱼一般,顾得了这个就顾不了那个。
  搁浅的鱼是救不完的,濒死的人也是救不完的,只要世上还有人存在,贫穷这个词语就永远不会消失。
  晚烛当然明白这件事,但她还是觉得能救一个救一个,总比无所作为要好。
  她所不知道的是,她的想法与书怀不谋而合,在某些人眼里,后者所谓的“救世”也是荒谬之谈,可他仍是能救便救,虽然他偶尔对自己有所怀疑,但他从未放弃过自己所坚持的事情。
  倘若有谁能够坚守某种品质,或者持之以恒地去做某件事,那么与轻言放弃的人相比,他是值得钦佩的。
  晚烛曾暗中观察过书怀几年,在这段时间内,她发现对方有时候会很懒惰,有时候却又充满信心,自然认为此人也是反复无常之流。她只是看到了现象,却忽略了其中本质,书怀看上去像是要放弃,然而没有一次是真正放弃过的,晚烛恰恰忘记了这一点。
  书怀躺在床上,看向桌上的玉盘,那根连接玉盘与外界的金色丝线正闪闪发光,连周遭的黑暗也掩盖不了它的光芒。或许是受墨昀所影响,书怀现在竟也开始思考这根线为什么可以穿过冥府的大门,他甚至有了把风仪抓过来问一问的想法。
  提到风仪,就又想到了宫翡,这姑娘现在似乎正在南海越冬,反正自从在南北交界处分道扬镳的那时起,书怀就再也没见过她。
  “你说,宫翡在南海住着,现在是不是挺闲?”书怀推了推身边的小妖王,墨昀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吐出一个“热”字,紧接着又翻身睡了。
  他的这个“热”,直叫书怀想了好半天,才搞清楚他的意思,他是在说南海如今很热。
  南海当然很热,那儿和北方可不一样,北地的冬天没有人性,家里若是不烧火炉,恐怕刚入冬就要被冻死。
  皇城也处在北方,自然是同样的状况,书怀不喜欢严寒的气候,尤其讨厌冬季的冷风,它们会影响他出剑的速度。
  假如要和晚烛打斗,就更不能选择大风天,火苗借了风势,将具备超群的威力,只要晚烛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变成冥府里的下一个新死鬼。
  不,不该是这个结果,他还进不了冥府,生死簿上都没他的名字了,他死了以后一干二净,什么无法留下。
  但愿灯姑娘能有点儿耐心,听他说两句话,千万别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开打。
  小妖王睡得熟了,书怀却辗转难眠,他踌躇片刻,决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甩掉名为墨昀的小尾巴,孤身去往人界。
  墨昀睡在外侧,想要下床必须先从他身上翻过去,书怀屏息凝神,如同做贼一般越过这堵“矮墙”,然而腰间突然缠上一条手臂,墨昀把他紧紧锁住,闭着眼问道:“你去哪里?”
  “去找鬼使说说话。”书怀有些紧张,随口撒了个谎。
  他想找文砚之,何必挑在自己入睡的时刻?墨昀早就觉得他不对劲,看着像是想往外跑,便故意装睡引他上钩,没想到一逮一个准,刚闭上眼没多久,身畔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尽管书怀已经不算是凡人了,但他的心依然会跳动,此刻他的心就跳得极快,也不知是因为现下这暧昧的动作,还是因为做“坏事”被抓了个正着,就如今的情况而言,墨昀更倾向于后一种。
  书怀感觉自己又被缠得紧了一些,几乎要喘不过气,他实在是心虚,只能尽量不去看墨昀,小妖王睁开眼,对着他笑了笑,故意问道:“瞧你这么紧张,难道不是要背着我往冥府外面跑吗?”
  也说不上来这狼崽子是聪明还是蠢,他有时候傻得可爱,有时候又机智得吓人,书怀欲哭无泪,编了一个更加蹩脚的理由:“我看你在睡,不想吵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等于不打自招,他间接承认了自己不是去找鬼使,而是要出冥府。墨昀暗暗觉得好笑,把人按在怀里又蹭了几下,这才松开了手,将书怀推回床铺内侧,等着看对方继续表演。
  “我……我们先睡,明天再出去。”书怀被那双眼睛盯得心里发毛,生怕狼崽子一个不高兴再咬自己一口,连忙试图补救,只可惜为时已晚,墨昀死活不接受他的提议,硬是要他现在就出门。
  若把此话当真,那岂不是找死?书怀尚未傻到听不出反话的地步,他抱着枕头瞪了墨昀半晌,终于败下阵来,无奈地抱怨着:“学精了,不好糊弄了。”
  “那你到底出不出门?”墨昀依然笑嘻嘻地望着他,非要他表态不可。
  书怀吞了吞口水,感觉自己此刻不是在面对一只小狗,而是在面对一匹大野狼,人常说有“笑面虎”存在,殊不知还有“笑面狼”这种生物,后者甚至要更加凶残。
  他的目光在玉盘和墨昀之间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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