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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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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大约一刻钟,冥君又有话要说,他懒洋洋地睁开眼,对鬼使挥了挥手:“去,拿床厚被子过来。”
  文砚之:“……”
  只得依言照办。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之内,严青冉一会儿叫他拿厚被子,一会儿让他打扇,一会儿要喝热水,一会儿想吃冰西瓜。鬼使忙得团团转,有苦说不出,他不清楚自己是哪个动作做得不对,或者哪句话讲得不合时宜,以至于冥君把他这样翻来覆去地折腾。
  再苦再累的日子也会有个头,冥君躺不了太久,就得爬起来到大殿里做事,他伸了个懒腰,第二次喊鬼使给他拿发冠,鬼使委屈得要命,几乎是含着一汪热泪给他梳理头发。镜前的冥君犹嫌不足,本是没多久便能做好的事,他硬是逼着鬼使拆了重整,整了再拆。来来回回反复十余次,文砚之终于受不了了,抢先一步跪在地上开始卖惨,希望他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起来,谁让你跪着了?”冥君觉得好生奇怪,“每次本君说你两句,你就要下跪,是谁教你这样做的?”
  当然没有旁的人教文砚之这么做,只是他无师自通,摸出了对付严青冉的套路而已。这任冥君虽然偶尔心血来潮喜欢捉弄下属,但实际上也比较心软,抓住这一弱点,就很容易化被动为主动,在其面前扳回一局。
  鬼使仍然低着头跪在地上,从头到尾沉默不语,冥君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便伸手拉他起来,温声安慰几句,叫他先到殿内去把桌上拾掇整齐。文砚之如蒙大赦,连句话也来不及说,就匆匆地跑出了门,看样子冥君的卧房对他而言,绝对没有冥府大殿和蔼可亲。
  “我亲眼瞧见的,那还能有假?”长清和墨昀蹲在墙角,嘴里嘀嘀咕咕,从远处看像是两只黑色的小鸡仔,在那边低着头啄米吃。书怀绕到他们背后,出其不意地大叫一声,两只小鸡便受了惊,立刻扑棱着翅膀从地上蹦了起来。
  长清惊魂未定,一把扶住身边的墙壁,抱怨道:“二哥,你不能这样吓龙啊,会吓死龙的。”
  “又在唠些什么?”书怀嘻嘻笑了,“待会儿又该回人界办事,你倒是不觉得有多紧张。”
  紧张并没有用,也不能当饭吃。黑龙哼哼两声,凑上前来故作神秘地问他:“二哥,你说冥君和鬼使,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上下级关系罢了,劝你别多想,叫冥君听见了,指不定又得往你爹那告你一状。”书怀可没忘了他们看某本书被严青冉抓现行的事,当即规劝他小心谨慎,别再落了把柄在冥君手里,回头刚到家就招来一顿毒打。
  黑龙挨打挨骂已经习惯了,而且记吃不记打,当然对此浑不在意:“那有何可怕?二哥,我同你讲,我那天深夜看到鬼使从冥君屋里头出来,一边走一边还抹眼泪呢!”
  把文砚之和眼泪联系在一起,书怀硬是被恶心得打了个寒颤,他估计鬼使又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刚从冥君那里卖惨回来,或者是其他动作被长清看错了,给看成了抹眼泪。这当真是风水轮流转,文砚之天天讲别人的故事,结果当他碰上这条黑龙,自己反倒成了故事里的主角。
  大概“一物降一物”亦能用来形容此类状况,书怀无奈地摇了摇头,让长清把这事憋在心里,千万别到处乱讲,否则就不仅仅是遭受亲爹的捶打那么简单了,冥君和鬼使也会加入追杀他的行列。
  对于长清口中的那件事,墨昀也持怀疑态度,他悄悄往殿内看了一眼,见鬼使神色如常,依旧站在冥君身边为之研墨,不禁觉得真相越发扑朔迷离。不过眼前这番情景,倒让他无端生出了些羡慕,待到长清溜走,他便满怀期待地碰了碰书怀的手臂:“你何时也给我研墨?”
  “一天到晚瞎想些啥东西?”书怀啪地一声拍在他手背上,“你何时写字我就何时给你研墨。”
  让墨昀静下心来坐那一张接着一张地写字,简直比登天还难。小妖王哭丧着脸,觉得自己就不该提这茬,现在可好,书怀竟叫他跟着文砚之练字,而且看着好像是不练不行。
  书怀也就是口头说说而已,最近他们忙得很,墨昀是不可能抽出时间去练字的。生死簿上死期将至的那几位熬过两日,此刻已经死掉,终于来了冥府,等冥君在里面问完话,就到了他们去往人界的时间。
  “你去把书怀叫进来。”冥君瞥见殿外立着的两个人影,随手在鬼使腰间戳了一下。后者哭笑不得,压低声音问道:“您是在报复属下吗?”
  “喊你去叫个人,都成了本君打击报复?”冥君不悦地皱起眉头,“两步路都不愿意走,要你何用!”
  鬼使指的明明就不是这件事,但对方偏要曲解他的意思,他也没有办法,只好放下手中的墨,到大殿外头将书怀和墨昀叫到里面。
  这几名死者的死因,和书怀先前所猜测的一致,亦和另一本生死簿上的记载对得上号。他们果真是死于宫廷政变,这四个字一听就很阴森很恐怖,仿佛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虽然史册当中也有未尝流血的政变,然而还是遍地殷红的那种让人印象深刻。
  书怀的视线从新死鬼们身上扫过,只消一眼便看出了谁是那位君王,即使到了冥府,他也是被其余几位簇拥着的。可今非昔比,他早已不是人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下之主,只要站在冥君面前,生前种种皆如烟,管你是怎样身份,无一例外全部都得接受他公正的审判与裁决。人间的皇帝说是生杀决断,实际上真正的生杀大权,还是要由天地来掌管。
  天命要你死,你就得死,天命要你活,你就得活。炼丹有什么用?炼丹也炼不出长生不老的仙药,这种药说到底,只不过是凡人为了各种各样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编造出来的传说。
  被几名老臣围在正中的这位君主瘦得皮包骨头,并且面色比其他鬼魂还要更青,看着就像是吃丹药吃多了,书怀甚至认为他并非死于宫廷政变,而是死于服用有毒的“仙丹”。书怀依稀记得,先前有哪个末代君主就是这样的死法,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凡人还是不吸取教训,完全无视那些前车之鉴。
  听说他还有个大儿子,今年不过十六,在他死后,发动政变的那群大臣准备将太子扶上皇位。人间的少年帝王不算少,但他们在执政初期,几乎都根基薄弱,容易成为权臣的傀儡,更有甚者,在被利用过之后就惨遭杀害。书怀冷眼看着那所谓的皇帝,发现事到如今,他还死不悔改,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过错,只是太想得道成仙。
  越是追求,往往越难获得,大道亦是如此。在正确的路上苦苦追寻,还有无法得道的可能,更何况是走错了路。这名君王根本不是想追求大道,他最关心的显然是“成仙”和“长生”。
  而他不问政事,不负责任,就连自己应该完成的任务,他都没能完成,天宫的大门,必然不会对他敞开。
  冥府的生死簿分了两本,一本记生卒年月,一本记生平和死因。
  生卒年月早已写定,而记载生平的那本,书怀曾经偷偷翻开过,那上面是一片空白。
  人的一生,虽然寿数是恒定的,但这些故事,还得要自己亲手来书写。
  “都带下去受罚吧。”冥君翻阅着生死簿,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新死鬼们读不懂他的脸色,还妄图为自己辩解求情,但当冥君抬起头,冷冷地看向他们,他们立刻又止了话音。这时候他们终于意识到,自身所处之地并非人界,他们必须遵守此处的规则,听从冥君的安排,因为那都是他们应该承受的。
  书怀打了个哈欠,兴趣缺缺。看这群糟老头子看久了,他心里有些烦闷,便转过头盯了墨昀一会儿,试图用这张脸换换心情。冥君以为他们在大殿还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当即没好气地赶他们走,让他们速速滚到人界。
  “您把我们叫进来,还什么事也没吩咐,我们这时候走,不太好吧?”书怀以为他忘了自己有话要说,好心提醒他,结果却换来一句“本也无事”。
  趁着冥君看不见,鬼使在其背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层安静祥和的表象终于崩坏,墨昀“咦”了一声,突然就对长清那番话信了几分。
  此时此刻,连书怀也不得不相信长清所言非虚,没准儿严青冉是真的把文砚之这块大石头给气哭了。这也难怪,换成谁被支使来支使去,都会觉得麻烦,更别说是被逼着去做一些本就不必做的事。
  看严青冉这态度,书怀哪敢再说话,连忙拉着墨昀离开了大殿。风仪和宫翡早在外面等他,长清这条傻龙也在,书怀耸了耸肩,随他们一道走向冥府大门。
  立秋已过,暑热仍未消解,而这个夏末秋初,人间的皇城,注定不同寻常。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去济南,强迫症准备把一章拆开成两章来写,来保证平均每天都有一章:)
  一边肝痒痒鼠一边敲键盘,效果拔群。


第78章 思霖
  少年跪在那里,已有一天一夜,他父亲已经死了一天一夜。
  换个更标准更文雅些的说辞,他父皇驾崩,已有一天一夜。
  他跪在那里,就只是跪在那里,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漫长时光。他心中实际上是茫然的,他不清楚父皇怎么忽然就没了,更不清楚自己怎么忽然之间就不是太子,竟要去做新帝了。想到那把龙椅,他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他对那个位置心存恐惧,天知道地也知道,他没有做帝王的想法,可大家逼着他坐上去,他没了办法,就只好乖乖地坐上去。
  就算是帝王家,也总有那么几个不合群、不适合在宫廷里生存的孩子,他很不幸,他就是这样的孩子,更不幸的是他没有被权力的漩涡卷进去溺死,而是好好地活到了今天,他马上就要活着承受那些他无法承担的痛苦。
  没有人陪着他,只有呜呜吹刮着的风声响彻整个宫闱,像是千万厉鬼冤魂齐声哭号。那可怖的声音每响一次,他的心就要紧缩一次。他太害怕了,恐惧压住了他的悲痛,母亲要他哭,可他哭不出来,双眼似是干涸的枯井,再怎样深深地寻找下去,也看不见哪怕一滴水。
  父皇驾崩了,谁都比他哭得伤心,但他们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只要彼此看一眼,心里就能清楚。他不觉得少了父亲有多难过,他站在哭声的海洋里,只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压抑。那些哭声扼住他的喉咙,用涂着蔻丹的长指甲在他颈侧划来划去,它们戏弄着他,它们快要把他杀死了。
  白色的蜡烛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忽然之间,它们晃动了一下,少年情不自禁地闭了闭眼,而当他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前方的地面上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影。
  一定是他太害怕了,这才出现了幻觉。他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竭力想要保持冷静,然而那个影子忽地有了动作,它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想要唤护卫过来,却被一把捂住了嘴,不得出声。
  “殿下想做皇帝吗?”那神秘的男人嗓音低沉,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少年情不自禁地抬头去看对方,这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瞳。
  想做皇帝?怎么可能?少年以为此人是朝中哪位权臣派来的杀手,便拼了命地摇起头,想尽快与那可怕的皇位撇清关系。看到他这般反应,对方微微一怔,旋即无奈地笑起来,压在他唇上的那只手很快也移开了。他警戒地往后退了一些,暂时不敢再喊人来,见眼前这个陌生青年似乎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他多多少少放下了心,开口试探道:“你是何人?”
  “殿下,我不是人。”青年摊开掌心,从中飞出一只蝴蝶来,“我从你的前生开始,已找了你八百年。”
  “那你……那你找本宫做什么?”少年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碰那只翠色的蝴蝶。蝴蝶有这般颜色的吗?他倒是未曾见过。
  青年看他喜欢,便又放出一只蝴蝶来:“前尘旧事,再多提及也已无用,我只愿护殿下今生周全。”
  “本宫还未得知你的姓名。”太子睁大双眼,似乎还在思考他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便听得他已做出了回答:“思霖,相思苦,盼甘霖。”
  宫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平民百姓倒是无甚特殊感受,书怀走在街上,注意着与自己擦身而过的行人,发现他们好似什么也不知道,仍然在为自己的生计而奔波劳碌。按理说皇帝死了,应该发国丧才对,可那些大人物们什么也没说,百姓当然就什么也不去讨论。
  一个国家最害怕的其实便是这种情况。当下面的人谁都不敢张嘴说话,不敢发出质疑的声音,只把权力交给少数人完全支配,那这个国家就离灭亡不远了,这些掌权者也就相当于半只脚迈进了鬼门关,只是他们察觉不到自己是在慢性自杀而已。
  不过那皇帝可能也是真的失了民心,所以百姓才会有这样的态度,他们大概是觉得,不管是谁来做皇帝都好,只要不是那已经死去的先皇。
  皇帝姓燕,乍一听好像是姓严,冥君就姓严,而当年下令将他斩首处决的皇帝,恰好也姓严。一连串巧合撞在一处,不由得让不信命的人也信了天命循环。书怀微微一叹,在熹微的晨光中遥遥望向远方的琉璃瓦,开始担忧宫中那小太子的命运。
  宫翡可化身为鸟,也可隐匿身形,实际用处比墨昀这个妖王还大。她曾潜入宫中打探,据她所言,太子名唤燕苓溪,听名字就像个姑娘家,性子也软得像水,真不知道他在暗影幢幢的宫内,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听说在先皇死后,太子很快就被扶上了帝位,发动政变的那几位太心急,连祖宗礼法都顾不上去遵守。新帝要登基,他们也不选个好日子,甚至都没有操办典礼,看来这小皇帝就算身居高位,也不过是个受人操纵的傀儡,那些外戚绝对不会将实权交给他,他可能什么时候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宫里,死在了那把金光闪闪的龙椅上。
  权力诱人却也害人,不晓得这新帝会怎样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行至中途,他们五个就分开拆成了两队,一边是要往东走的书怀和墨昀,另一边则是要往西走的风仪和宫翡。长清又成了落单的那个,他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决定忠心耿耿地追随二哥。书怀不介意他跟着,墨昀却老大不情愿,他总想把黑龙赶到风仪那边,自己和书怀独处,然而书怀嫌他挑剔,竟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让他赶紧闭嘴。
  墨昀仿佛背负了天大的冤屈,一路上都摆着一副幽怨神情,书怀只当没看见,四处张望着装作在看风景。
  “娶了个媳妇儿回家,没想到胳膊肘往外拐呢。”小妖王低声嘟囔,还以为书怀听不到。
  不光是书怀听到了,长清也听到了,黑龙瞅他一眼,哼哼哼地笑起来:“谁家醋坛子翻了?二百五十年的老陈醋啊,真酸真酸,酸掉牙。”
  自打书怀向他解释了某个词的意思,墨昀就很讨厌别人拿它来说事,一提就要当场炸毛。这回顾忌着是在人界,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凡人,他只能忍气吞声,口头还击:“每天不过是和木头人恩恩爱爱的家伙,想吃醋还没地方吃。”
  稍微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木头人还光剩下一个。”
  长清的脸都变绿了,上下两排牙也嘎吱嘎吱咬得作响:“我那是精神上的享受,和你们的凡俗之欲不一样。”
  “然后你还是无妻无妾,光棍一个。”墨昀嗤笑。
  “你放屁!”黑龙低声骂道,“老子有三宫六院,你算个球!”
  小妖王刚想回嘴,却见书怀忽然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问:“你想有妻有妾是吗?打算要几房?我这就给你物色。”
  祸从口出,患从口入,墨昀轻咳一声,总算消停。
  他一安静下来,长清没有了可以争吵的对象,便也闭上了嘴,只要他俩一闭嘴,书怀就能有大把的时间用来理顺思路,认真思考。
  照目前情形来看,存雪没有躲在皇城,风仪前些日子回了天界一趟,发现他也不在天宫。他神出鬼没,踪影难寻,书怀决定先不去找他,但防备还是要有的。他人不在此地,然而眼下的局面,他先前必定认真规划过,因此无需现身也能布局,把人戏弄得团团转。
  书怀能感受到,这场对弈即将迎来尾声,而整个棋盘上最关键的部位,还是在人界皇城。
  玉盘上如今仅剩两颗宝石,而其中一颗前不久刚刚亮起,那就说明它所指代的妖物已经到了皇城,又或者那东西本就是皇城里头的“原住民”。书怀之前找风仪问过一些事,大致了解到这玉盘是怎样运作,那些宝石按次序排列,前一颗不被打碎,后一颗就算紧紧挨着目标,也不会发出亮光,更不可能放出金丝牵引。这种设计在书怀眼里完全是自找麻烦,而风仪诡秘地笑了笑,没有多说。
  此物是他的作品,他这样制作定有其缘由,书怀不奢求他对自己毫无保留毫无防备,因此未曾再问,可这个疑点就此在心里扎了根。
  墨昀看他不讲话,也没心思主动开口,就百无聊赖地抓着那只玉盘玩儿,结果待他们走到城中某处,玉盘上的黄色宝石突然又开始发亮,紧接着一根丝线飞出来,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投向了皇宫。
  上次找晚烛的时候,就是因为她躲在宫里,才平白耽误了那么些时间,本以为这次的妖物会藏身于寻常百姓家,谁知还是跑进了宫!书怀心里一阵窝火,但除了接受现实别无他法。那妖物再怎么躲,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迟早有从宫里冒头的时候,等它从里面出来,就抓住它狠狠地打一顿。
  说来也真奇怪,皇宫看似比民间要安全,怎的从来都是最乱的地方?从古到今,有多少残忍事在那里发生,多少无辜者在那里丧命,多少新生儿在那里夭折,多少人的鲜血在那里涌流?——它会成为妖物的躲藏地也不奇怪,只因为在它美丽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厚厚的血污,而不管是正是邪,都将被其所吸引。
  权力落到了没有良知的人手里,就会带来灾祸,而遭殃的不仅是他身旁的所有人,亦包括他自己。难以控制的东西,一定会反噬其主,但玩弄权术者得意洋洋,丝毫不知死期将至。
  “人界的皇帝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墨昀在旁感慨,“为何总有些德不配位的家伙,反倒站在了高处?”
  人间的权力分布向来是个谜,绝非只言片语能够解释清楚的,凡人君王为了名正言顺地坐稳帝座,总喜欢叫自己真龙天子,书怀瞥了左手边的“真龙”一眼,又看向右侧的那位天帝之子,觉得凡人的执着简直荒谬到了极点。分明是虚假的名号,他们竟然这么爱往自己头上安,甚至还代代相传,信以为真。
  谎言重复千百遍,就能骗过自己,但永远骗不过现实。江山从不是哪一家哪一人的专属所有物,当一个王朝气数将尽,当一位君王已然迟暮,那他们就不得不放手,将万里山河交予下一任新主。
  可能他们心中恋恋不舍,然而再怎样留恋,天道都是无情的,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稍作停留,轮到你走,你就要乖乖地走。
  宫翡和风仪终于从另一条道上冒出来,风仪眼尖,率先看到了玉盘上飞出来的金丝,而当他循着金丝延伸的方向望去,看到那些宫殿的时候,也稍稍吃了一惊。
  “又躲在宫里?”人仙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这下可麻烦了……它是盯上了宫里的谁?”
  思霖照常在御花园中静坐,不知怎的,突然从外面飞来一根奇奇怪怪的金丝,缠到了他手中那只玉杯上面,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扯,指尖却被割伤,出现了一个淌血的小口。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将那点血迹拭去,不敢再随意乱动这根丝线,无论它是什么东西,都只能先放任它在玉杯上缠着。
  夺权的外戚果然对太子殿下不放心——现在应该叫陛下了——陛下被他们软禁起来,对外宣称是哀毁过度,以致大病一场,而这个处处都是明显破绽的谎言,朝中竟然没有一人勇于站出来将它戳破。
  由此可见,大厦将倾。
  当能说的不敢说,敢说的不能说,这个国家除去一个空壳子,还会剩下什么?
  在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思霖就看着他孤零零地躲在房间里,几乎不与宫人交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读着那些书,好似只有书能带给他安全感。先皇对自己的继任者都漠不关心,太子十六岁了也没有人教他读写,好在他天资聪慧,仅凭着摸索,不要人教也能读懂那些典籍,亦习得一手好字。他爱读书,这一点让思霖很满意,他生来就该爱书,他的前世也是那样满腹经纶,只不过,要比这辈子硬气许多。
  想想他转世后全然不同的经历以及成长环境,思霖也便释然了,他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实属不易,怎能奢望更多?
  上一世拜相,这一世称帝,虽然陛下暂时还无法掌控实权,但在他的协助之下,有朝一日定能将整个国家都牢牢地攥在掌心。
  这样一想,自己仿佛是在重复当年的丞相大人做过的事,这也许算是一种变相的追随,尽管中间隔了八百载岁月悠悠。
  某人似乎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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